伊瑪果 · 疼痛的心
直到有一日,維德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真實的感覺。這一天清晨,維德去看望查理太太。在查理太太家,維德與索伊達不期而遇。索伊達的心情不錯,而且她有和別人開玩笑的小習慣,此時表現得興致勃勃。總的來說,因為「他們兩個對彼此已經十分了解」,所以能夠很親密地坐下來交談。維德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比他預期得要長。友善的精神魔法讓他們兩個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無法分離。
直到索伊達友善地伸手道別時,維德因為被之前的和諧氛圍所迷惑,情不自禁地說道:「你難道不和我一起走嗎?」
「當然不了!」她用看上去很有趣的神情說,「希望不會!」
「那你要到哪裡去呢?」
「這是多麼可笑的問題!當然是回家了,我的丈夫和孩子等我回家準備午餐呢。」
「我呢?你不打算邀請我嗎?」
「啊!當然不!我的丈夫會很高興看到你的。」
索伊達不屬於他!維德就像是一支鳥槍打中的貓一樣狼狽地逃回家。索伊達不屬於他!而他原來以為他的愛是純潔的,沒有欲望的。維德原來認為在人性上,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可以不需要另一個人陪在身邊。可是事實上索伊達不屬於他,更可怕的事實是:索伊達是另一個人的,屬於另一個陌生人。當然,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現實生活中卻是第一次清楚地認識到。索伊達因為別人才把他留在那裡,甚至說:「我要回家。」
貓在被鳥槍打中的時候,傷口的疼痛和受到的驚嚇比起來算不了什麼。但是這一刻,在萬物沉寂的時刻,傷口開始隱隱作痛。這個特權是多麼讓人憤怒啊!這種說法是多麼侮辱人啊!他必須夜以繼日、歲歲年年直到世界末日,都要無止境地等待。但是另一個人卻可以時時刻刻和她在一起。只有他維德一個人不能擁有她!不只是一個夏天、一個月,甚至是連一天都不能擁有她。那個人是她的一切,維德卻什麼也不是。那個人不只是和她住在一起——而且——啊,這種想法——不!滾開!另一個人擁有得已經夠多了,讓人更加難過的是索伊達除了每時每刻都與那個人在一起外,還要分享給那個人愛情和友情。那個人難過的時候,索伊達會在身邊安慰他;那人如果病了,索伊達會耐心看護;那個人如果死了,索伊達則願意很快追隨而去。假如人死後能夠復生,即使死去的索伊達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裡,肯定滿世界要找的人也是他。這個人是有多大的本領啊,能獲得這樣的福氣。這個膽大包天、無規無距、毫不畏懼的人到底有什麼奇特的本領呢,能夠享受讓人羨慕的所有驕傲。難道他不是一個普通人嗎?還是說他擁有比別人更優美的和更
有天賦的,以至於讓他擁有別人羨慕的東西。
毫無希望,根本改變不了現實。不管是靠執著還是運用靈活的腦筋,根本找不到一點點的機會。相反的,每時每刻,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不管颳風還是下雨,不管日子還能經歷什麼,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每一天都和之前一樣,毫無改變。時間只會加深他和索伊達之間的鴻溝,而使索伊達和那個人的關係更加緊密。對於彼此的了解,共同的記憶,對彼此的責任和感謝,都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有所減少,相反只會更加深刻。索伊達和那個人的孩子,讓索伊達注入了更多的心力,也增加了她為人父母的歡樂。而且,這個孩子不會是唯一的一個,也許還會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接踵而至。怎麼不會呢?又沒有人能夠禁止!
維德小覷了婚姻的威力。一開始他認為那個攝政官只是一個攝政官,起到的不過是代理和攝政的作用,認為婚姻中仍然有他分享的餘地,甚至是公平的分享。那個人可以得到肉體,而他可以得到靈魂。所以他儘可能清醒地監督自己,但是有一件事卻被他因為沒有生活經驗而遺漏了。這件事非常重要:肉體的秘密。動物的天性會讓一個母親被迫放棄天堂和世界上所有美好,就只是為了生育和養育子女。女人被迫把心放在肉體的後面,讓她自己的每一寸細胞都屬於她的丈夫。這種動物的天性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身體上,讓她從處女變成女人和母親;這樣的動物天性讓她萬劫不復地愛上那個人,甚至是她原本非常厭惡的人。洋娃娃、小寶貝、爸爸,女人的一生用這三個字眼就可以詮釋殆盡。多麼可悲啊!那些女人自問一下是否會愛上和他們結婚的男人。讓我們一起嘲笑那些因為走上結婚的紅毯而怨恨著對方的女人吧,因為婚姻比怨恨偉大,比愛情長久!
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子和她討厭的人一起走進教堂,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就像是赴刑場一樣。她的心已經死去了,已經屬於別人。但是二十年以後,我們再看看她:「孩子們,高不高興啊?爸爸明天就要回家了。」「我們一起為爸爸祈禱,祝願他健康平安!」相反的,另一位,她曾經全心全意地愛過的人,在他死掉的時候,也就只會引起她的一點點的悲傷和憂鬱,頂多會有一兩顆用力擠出來的眼淚。在這件事之後,爸爸仍舊還是第一位,這就是婚姻的偉大之處。
不!根本沒有指望!一個人和天生的本能做抵抗是很愚蠢的!挑戰世界法則是瘋狂的行為。真理告訴維德:「萬劫不復!」他悲哀地承認:「是!是!」
維德終於了解到了把人當作神崇拜,是要受到詛咒的。你們這些崇拜天上的神的人,不論你們的神是暴力的耶和華還是以人體為祭品的怪物莫洛克 【註:莫洛克,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兒童作為祭品。】 ,至少你們都是值得羨慕的。因為不管是什麼神,他們都會有一顆憐憫的心,不會置你於死地,更不會有任何一位神對侍奉他的人說:「我不認識你!」居住在天上的神永遠不會像石像一樣鐵石心腸。至少崇拜這些神不會有任何的阻撓,因為他們是如此的偉大高尚,他們不是卑微的人類。在他和神之間不會存在魏斯主任,崇拜天上的神更不用顧及克特的喜好,天主教的聖母也不會去生一堆的小孩,甚至會為了這些小孩而忘記自己的職責。崇拜一個人就像是崇拜一隻蟲子一樣愚蠢。維德在頭腦清醒的情況下想到這些問題。但是炎症已經惡化到一定程度,光是意識到它根本不足以消滅。看呀,就只有一小塊,一小塊類似灰塵般的毒區就足以讓他全身發白。他的這些傷口,就像是被火燒火燎一樣疼痛。但是為了消除這火焚的痛苦,他的愛就是信仰。因為在索伊達和伊瑪果的象徵意義當中,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生物都會和諧相處,就像在看到了一位慈母的臉,就能夠看到他的家鄉和所有往事。維德感到從他的靈魂中升起了一種刻骨銘心的疼痛,所有的一切幻覺、意義、光亮等都變成了一座連接現實世界和虛幻世界的橋樑,而橋上的每個人都血痕累累。他這一生的經歷好像都只是沉溺在思鄉的幻境裡。這思鄉是對萬物歸一的共同的思念。他渴望尋找自己,這其實就是一種思鄉症,但是那塊鄉土只存在於他自己的身上,而懷疑和不信任的魔鬼橫亘其間,讓他可望而不可即。
維德是一個很具備思辨精神的知識分子,如果他被蛇咬過,他一定會找出那條咬過他的蛇來。所以他與理智進行的關於什麼是愛,什麼是無情、冷酷、麻木不仁的討論,都沒有什麼效果,因為他的知識派不上一點用場。他只是個善於思考的人,除了思考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即便是心痛也不能阻止他進行思考,相反的心痛之苦更加激勵著他:你醒著嗎?你時間充足嗎?我能幫你解答疑難嗎?怎會有可能呢?一個人將世界上最好的安慰和最美的奇蹟都給了另一個,但是另一個卻不用愛情作為回報。
他的理智回應他:你可以把所有的資料整理好,進行一下對比。
「你愛神的時候,神愛你嗎?」「毋庸置疑。」
「你愛宗教的時候,宗教愛你嗎?」「有!很少!」
「你愛克斯提爾·阿拉地女公爵時,她愛你嗎?」「可能她根本不會記得我。」
「你愛一隻蝸牛的時候,蝸牛愛你了嗎?」「它根本就不會愛。」
「現在,到了得出結論的時候了。生物的靈魂越是低等,那麼這個生物愛的能力就越低下。冷酷無情只是靈魂智力低下的沉悶而已。」
「你要永遠記得這件事,並且牢牢地印在心底,愛一個人的力量來自於一個人的靈魂的高低。但是你卻拿著索伊達作為了鏡子,不斷地往後看著她,甚至還活在對她的渴望中。你的思想、知識都高於她,卻像是渴望聖杯一樣渴望她,像瀕臨渴死的人渴望泉水一樣渴望她。維德,你該為這種情形做出一個解釋吧?」
「愚昧!愚昧至極!」他的理智笑罵他。「如果你繼續愚昧下去,那麼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總有一天你應該恢復理智吧。」
於是維德決定和他的理智商量一下索伊達的事情。雖然他進行了討論,但是仍舊沒有什麼結果,就像那場牙痛,時間越久疼痛就越深刻。即使不去刻意想,但是疼痛還是會不停地提醒他。除了疼痛就是疼痛。他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沉迷在金光閃閃的宗教中或者是詩歌的創造中就可以脫離疼痛,但是不幸運的是他永遠被束縛在詛咒中,她永遠站立在他的眼前。她出現的目的,就是用她那美麗而冰冷的眼神從四面八方摧毀他。
噢!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你竟然嘲笑單戀痛苦中的我。用一位母親做例子,解釋我的境況吧:一位母親親眼看到她死去的兒子從墳墓中爬出,在天堂的聖光照耀下復活,在她的眼中她的兒子依然是那麼俊美,於是她急忙走上前去問候,但她的孩子卻轉過頭來,用陌生的眼神看著她問:「請問你需要什麼嗎?」如果在你身上發生這樣的事情,你還能笑出來嗎?維德認為現在他身上正發生這樣的事情,甚至連感覺也一樣。他覺得自己身體最重要的一部分已經從身體裡脫離,而且已經發生改變,與他形同陌路。多麼痛苦啊!多麼無法忍受!有時候他會產生一種幻覺,甚至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可是維德是堅強的,他不是那種懦弱的人。所以他向他的理智求救:「我該往哪裡逃?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子,但是我必須繼續活下去,我該怎麼辦?」
他的理智回答他:「快來,跟著我,我給你看樣東西。」他的理智帶領他進入屠宰場。「看看這些吧,然後我覺得你比較能忍受你的現況了。」看完以後,他們返回家。他的理智繼續說:「你要明白,處理這件事的藝術在於不要做你無法處理的蠢事!最好不要有任何行動,只要咬牙忍耐。你也可以大喊大叫,我覺得這樣做最好,只要你不動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忍受傷痛,一個小時就是一天。只要忍受一小時就能忍受一天,只要度過一日就能度過一年。但是記住,千萬不要,特別是現在,不要做傷害自己的蠢事。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一定能克服一個小時,更何況你是個男子漢——當然這些的前提是你是健康的——對,你看上去很健康——埋頭於工作中,就能忘卻時間。讓它疼痛去吧,但是不要在意,這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事情,而且疼痛即使沒有我們,也依舊能活得很好。你只要工作就好了!你現在知道應該怎麼做了吧。」
維德當然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因為他的職責就是侍奉信念女神。她是他最偉大的女神,在她的照耀下所有製造疼痛的魔鬼都會遁跡。雖然有時候他們會偷偷地溜出來揍他一頓,但是又在信念女神的照耀下落荒而逃。
當然,即便是最艱苦的工作,也得有休息的時候。夜晚,在身心俱疲之下,疼痛對維德的攻擊愈演愈烈。有一回,他在圖書館中平靜地走著,在一側整齊地擺放著一本本的月刊。維德在那裡駐足,隨意翻看著。突然,他像是被蛇咬到了一樣跳起來。原來是有一本月刊的出版期正好是他們夢想之會的那一年。所以從此之後,維德總是會繞一大圈,避過這個擺放月刊的地方。
還有一次,他路過服裝店,看到櫥窗里展示著一條鑲嵌有綠色紐扣的白色連衣裙。他立刻想起了索伊達,噢!讓他感覺好像中暑了一樣!他仿佛看見索伊達穿著白色的裙子,裙子上繫著繡著綠色和金色絲線的白色腰帶。
還有一些其他的類似的事情,原本看起來沒有一絲毒害,卻都深藏著蠍子的毒刺,勾起他的回憶。這把梳子看起來很乾淨吧,還有這把裁剪刀,但它們都暗藏殺機。梳子是在夢想之會前買的,而裁剪刀是在他們夢想之會後的那個月份里買的。每一次,維德受傷害的心都會大喊大叫:「怎麼可能!不會是這樣的!這絕不會發生!」「咚咚咚!」這個時候他的理智會警告他,「不准玩弄花樣!是!是可能的。」他很快開始呻吟,想要發泄一下。
就是這樣,每時每刻,維德都要英勇地奮戰。大部分的奮戰他都光榮地贏了,最差的時候也是打成平手,從來沒有失敗過。
但是一旦夜幕降臨,那些夜晚!他在白天想方設法壓抑的靈魂的渴望會全部燃燒起來,不再受他工作、意志或是理智的束縛。他的渴望像水剛燒沸的茶壺,壺蓋下面是翻滾升騰的濃濃的煙霧。每一個夜晚,他都會夢到她。每一個夢中都有她。維德從不氣餒地將索伊達娶回夢中,而且固執地說:「只有現在才是真的,反之都是假的,都是幻境。」每一個夢都是獨立的,每個夢都是關聯的,今天的夢和昨天的夢不同,但又是上一個夢的延續,像長篇小說一樣章章相扣。他的夢就像是一條長長的鎖鏈,將他困在其中。也就是說,他有著「雙重的生活」。在夢中,他熱切地和索伊達合為一體。在索伊達的微笑下,他容光煥發;在索伊達的眼神下,他精神十足。在夢裡,他會和索伊達耳鬢廝磨,無話不談。夢中到處都是豐富的生活,充滿著色彩和歡樂;而白天就是毫無希望,痛苦的存在,是無邊無際的、萬劫不復的痛苦。為什麼要醒來呢!只要還不曾絕望,只要在瘋狂的夢中能夠安慰他白天所受的傷害,那就一直夢下去吧!為什麼要醒來呢!
「如果只是這樣,我倒是有一劑特效的藥,一、二、三!」還不等維德說些什麼,他的幻想就為他準備了一架動畫播放機。節目馬上開始。一個需要假肢才能夠站立的人,是談不上健康的。但是他可以假想自己是健康的,只要不去注意自己的假肢就可以了。
一個低賤的老婦人坐在門口:她的美麗已經逝去,朋友、追隨者已經消散。她用小心翼翼的、弱小的眼光乞求著。「當然,在我又老又丑的時候誰也不認識我了。」她的眼神控訴著。維德叫道:「索伊達,我的新娘!你是想隱藏自己的年輕美貌,所以借來了這副年老的面孔?但是你不會成功的,夢想之會的神聖光輝已經泄露了你的秘密。你又為什麼用這副低賤的面孔顯現在我的面前,我的女王,我在尊貴的您面前屈膝致敬。」
索伊達回答:「上帝是仁慈的!現在我又老又丑。竟然還有一個人願意給我更多的愛,比我這一生獲得的還多!」
「這個如何,你可喜歡?」幻想微笑著,一邊繼續播放著動畫播放機。
維德緊接著看見索伊達被放在病床上,大火將她燒得面目全非。她的親人已經拋棄了她。維德對人類的悲慘命運感到觸目驚心,內心雖然恐懼,但仍然走向她,像走向祭壇一樣。
「這幅畫面並不美麗。」維德向幻想抱怨說。
「當然啦,你的愛甚至能夠超越恐懼和厭惡,這才是真正的美麗之處。等一下,還有別的給你看。」幻想繼續播放。
一位地位低賤的女人,被世界唾棄;一個女酒鬼因為酒精中毒在地上打滾。
「呸!」維德臉色深沉地叫喊,「滾開!這是瘋狂的犯罪表演!索伊達是最謙虛、最純潔的!」
「可——如果呢?」他的幻想像蛇一般嘶嘶地叫喊,「告訴我實話,如果她這樣,你會怎麼做?踢開她嗎?你沉默不語。夠了,已經夠了。順便提一下,我還有很多其他風格的——不想看嗎?真可惜!太不公平了啊!幾個風格還真有些可愛的小插曲,說不準你可能會喜歡嚴肅一點的,是呀!等一會兒。」
幻想又給他看了一個女人穿喪服的畫面。維德狂怒地將動畫播放機摔在幻想身上。但同時維德又很喜歡幻想,因為只有幻想才這麼瘋狂,才會給他看各種怪異的畫面。
維德開始回憶他還沒有落入這種宿命、無法挽救的角色之前的景象。當時的景象並不是地獄而是像天堂一樣的美麗。回憶一下他們六個月前的幸福,那六個月的幸福在他們的門外愉悅地走動,等待著他接受。維德想,在當時索伊達因為憐憫,所以維德才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她那寶貴的友誼——而現在對他而言,友誼已經不現實了,因為友誼已經完全被憐憫所代替,幾乎要令人窒息。索伊達不論是肉體、靈魂還是愛情,一句話都會讓維德在回憶的折磨中變成一個悲劇角色。色彩鮮艷的回憶幾乎要讓維德後悔。他幾乎要後悔自己的固執了。但幸好,只是幾乎,而他還沒有後悔。雖然維德現在活在地獄般的痛苦中,但是他一點也不後悔。因為如果他開始後悔了,就沒有任何力量能將他從絕望中拯救出來。不!他沒有後悔,雖然渴望像鉗子一樣夾住他,內心的哀號是那麼的悽慘,但是他還是義無反顧,沒有一絲的不悅。所以在他痛苦的時候,他的身體發出一道和殉道者一樣的光芒。他可能在極度痛苦無法忍受的時候呻吟過,但正是如此更加證明了被他侍奉的神的偉大。因為這個,維德的精神又被提升了一個境界。他的精神是高貴的,身體隨著音樂而律動。他的眼睛不會為了任何痛苦而流出眼淚,滿是被神感召的喜悅,並且這種喜悅深入內心。有一天,一位眼科醫生在街上攔住維德,請求被允許仔細觀察維德那雙令人驚艷的眼睛。
排除內心的喜悅,他也有被誘惑的一天。有一天,魏斯主任為兒子克特過生日。此時的維德雖然不適合進行拜訪(「小丑,怪物,本來一切已經正常了,怎麼又要扮演隱士呢!」),因為他認為在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引人注目為好(只是為了禮節)。他決定參加生日晚會。晚會的時候,上演了一幕寓言喜劇(又是那個天才克特的創造),索伊達是劇中的母親飾演者。她身著白色衣裙,身背兩個大翅膀,口中念著毫無意義的詩歌。為了更好地演繹角色,索伊達將頭髮散開,並且戴上了一頂小金冠。維德在看到索伊達飾演的天堂里的人兒時,他的心批判著自己:「快看看!你這個蠢貨,為了這個已婚女人,你放棄了多少!」表演結束後,索伊達仍舊是那身仙女的打扮。
於是索伊達的形象與家庭主婦,喜劇人物與現實生活,在維德的腦海中混雜起來。當孩子被抱著去接受祝福時,房間中突然升起一種肅穆的氣氛,索伊達的額前散發出神聖的光輝,她祝福著這個地方和這個時刻。所有人都用一種無言的感激和友善態度沉醉其中。此時的維德,內心不受控制,甚至變得癲狂。他這一生從未這樣過:「即便是天上的和地上的諸神,甚至是每一種責任、高尚和智慧都聯合起來一起反對我,我仍舊會堅持: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價值都比不上能夠擁有自己想愛的人,上天入地都不能找到替代品。如果一個人是在無所不能的上帝指示之下放棄了這項權利,那麼這個人也不能被稱為殉道者,他只能是個蠢貨和笨蛋。因此,即便我受到萬劫不復的詛咒也是自作自受。」
維德急忙地奔回家中,大喊大叫。此時的他急需信念女神。他的呼喚就像是信徒哀求神一樣急切。
「救救我!」維德呻吟,「我承受不了了。你們給我定下婚約的未婚妻,你們的女兒,在你莊嚴的見證之下讓我們結合。伊瑪果,我的新娘、我的妻子,她到底認不認識我呢?她竟然輕視我,不把我放在眼裡。請不要將我那顆飽受摧殘的心的痛呼曲解,也不要將我這顆正在滴血的渴望的心扭曲。即便時間回溯,我還是會拒絕和她做好朋友,是的,我會拒絕。我寧願痛苦、空虛、悲傷、憂鬱,但是我會因為你而快樂。為什麼如此的恐怖?為什麼缺乏人性?難道愛她真的是天大的罪過嗎?只是為了偉大,我就必須要承受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如果你想減輕我的罪責,就請撥開你女兒的雙眼,讓她看看我。請告訴她,讓她把我當作她最好的朋友,讓她至少給我一些青睞,哪怕一眼也好。請讓她把這些請求牢記心底,命令她。如果你不能答應我的請求,那麼,請答應我,讓我不至於沉溺吧。」
信念女神的身影浮動在房間裡,維德堅強地站起來,他必須承受一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