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六章 洛佩茲醫生案
布斯先生的案子是一出殘忍的鬧劇。與此同時,傑出的埃塞克斯正忙於其他事務——他在女王御前的地位、總檢察長的職位、英格蘭的外交政策,很難讓他分心為自己盟友的門生考慮。然而,還有另一樁犯罪事件,儘管當事人並不顯貴,卻具有更加可怕的意義。它的惡名迅速傳播,以至於吸引了埃塞克斯的全部注意力,這就是洛佩茲醫生的可怕悲劇。
魯伊·洛佩茲是個葡萄牙猶太人,由於宗教裁判所的判決,他只能背井離鄉,在伊麗莎白登基之初來到英格蘭,在倫敦行醫為生。他的行醫之路非常順利,一度在聖巴塞洛繆醫院擔任內科住院醫師,儘管職業成就惹人嫉妒,種族身份的陰影也未散去,但他還是在大人物當中獲得了不少業務。萊斯特和沃爾辛厄姆都曾是他的病人,到了在英格蘭的第17年,他來到了職業生涯的頂峰:被任命為女王的首席御醫。作為一個在諸多英格蘭同行中脫穎而出的猶太裔外國醫生,他自然免不了招致非議。有傳言說,洛佩茲醫生的成就與其說是憑藉他的醫術,倒不如說是因為他善於溜須拍馬、自我吹噓。在一本主要為攻擊萊斯特而編纂的小冊子裡,洛佩茲醫生的服務也得到了「讚賞」,作者聲稱他曾為萊斯特煉製毒藥。但洛佩茲醫生此時得到了女王的恩寵,這些攻擊都可以忽略不計。在1593年10月,他是個富裕的老人,一位執業行醫的基督徒,有一個在溫切斯特的兒子、一棟在霍爾本的宅子,生活無虞,受人尊敬。
他的一位同胞——葡萄牙王位覬覦者堂·安東尼奧,此時也住在英格蘭。自從四年前遠征里斯本卻鎩羽而歸之後,這個不幸的人很快聲名狼藉,陷入貧困。妄稱自己在葡萄牙民眾當中卓有聲望,令他在女王面前不名一文。他帶到英格蘭的珍寶家當只能逐一變賣,他帶來的隨從每天都飢腸轆轆。王室許諾給他一筆微薄的年金,讓他能夠跟兒子堂·馬諾埃爾一起在伊頓公學安身。每當女王駕臨溫莎,他就會像幽靈一般在宮廷附近徘徊。
但這並不意味著此人已經徹底喪失價值。在與西班牙的博弈中,他仍然可以充當一枚棋子。埃塞克斯對他以禮相待,由於衝動的本性,埃塞克斯已經成為英格蘭方面反西班牙的領袖。塞西爾家族總是傾向和平的,他們希望英格蘭能儘快與西班牙重歸於好,因為目前的戰事對雙方而言都是騎虎難下。這本就足以構成埃塞克斯主戰的理由,但他也不僅僅是出於要跟塞西爾家族唱反調才如此主張。不安分的性格、對騎士精神的嚮往,讓他即使沒有機會也總想創造機會,來一場浪漫的冒險。唯有如此,他的英勇才能充分彰顯;唯有如此,他方能贏得自己期許的榮耀。他必須有敵人:在國內——顯而易見——他的敵人是塞西爾家族;在國外——毫無疑問——正是西班牙!由此,他成了伊麗莎白時期全新的愛國主義——不同於宗教或政治考量的愛國主義的焦點。這種愛國主義是過人的膽識、充沛的自信、激昂的信念的集合體。經過了那麼多年的臥薪嘗膽,當硝煙散盡、風暴平息,無敵艦隊的殘骸漂浮在英格蘭人眼前時,這種團結信念達到了頂峰。在那個時刻,全新的精神在《帖木兒大帝》雄壯的韻律中迴蕩,而這種精神的現實體現便是埃塞克斯。他將以堅定無疑的方式維護英格蘭的偉大,徹底摧毀西班牙人的力量。在這樣的事業中,任何道具都不應被忽略,即便是孑然一身的堂·安東尼奧,說不定也能派上用場。也許,誰知道呢?還會進行第二次葡萄牙遠征,收穫比上次更幸運的結果。費利佩國王也想到了這一步。他非常急切地想把堂·安東尼奧除掉。布魯塞爾和埃斯庫里亞爾已經先後發生了以他為目標的暗殺事件。至於那些過了很長時間苦日子的隨從,紛紛被西班牙人的真金白銀收買,在英格蘭與佛蘭德斯之間來回活動,策劃陰謀。通過自己的眼線,安東尼·培根時刻保持警惕,必須確保這位葡萄牙王位覬覦者的安全。長期以來,他都只能被動等待。但突然有一天,主動出擊的機會出現了。
埃塞克斯府邸收到消息,一位名叫埃斯特萬·費雷拉的葡萄牙紳士,先前追隨堂·安東尼奧,結果身敗名裂,目前住在洛佩茲醫生位於霍爾本的宅子裡,正密謀報復先前的主人,並且已經投靠西班牙國王。這個消息顯然是可信的,埃塞克斯很快從伊麗莎白那裡獲得了逮捕令。於是費雷拉被捉拿歸案,儘管並沒有明確的罪行指控,他被送往伊頓,由堂·安東尼奧自己看管。同時英格蘭方面向萊伊、桑威奇和多佛發出指令,要求扣留並拆閱所有寄達這些港口的葡萄牙信件。得知費雷拉被逮捕的消息,洛佩茲先生立刻找到女王,懇請釋放他的同胞。他說堂·安東尼奧難辭其咎,他給僕人的待遇相當差勁,他還辜負了女王陛下的深情厚誼。伊麗莎白聽著他的說辭,這位醫生更進一步,聲稱如果費雷拉能夠被釋放,他將竭盡所能「為兩國之間的和平」提供幫助。伊麗莎白對這個提議並無興趣。「或者,」醫生繼續說,「如果陛下不希望這樣……」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故作神秘地補充,「難道騙子就不會被騙嗎?」伊麗莎白感到吃驚,她不明白這個人是什麼意思,但他顯然有些放肆。於是女王「充滿厭惡和鄙夷地呵斥了他」,按照培根的說法。醫生意識到自己勸說無果,只好低頭退下。
兩個星期後,住在霍爾本洛佩茲家宅附近的葡萄牙人戈麥斯·達維拉在桑威奇被逮捕。此人出身低微,當時正從佛蘭德斯返回英格蘭,結果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葡萄牙文信件。當地官員對寫信人及收信人的名字都很陌生,信的內容乍看上去是關於某樁生意,但行文疑點頗多,其中的一些用詞很像是暗語。「送信人將告知閣下您的珍珠將以何種價格持有。我將即刻告知閣下它們的最高價格……此外,送信人還將告知您我們對少量麝香及琥珀的打算,這批貨物我一定會購入……但在確定購買方案之前,我仍需確認具體價格,如果閣下願意與我合作,我們定能大賺一筆。」這些話是否有隱藏的含意?戈麥斯·達維拉三緘其口。他在嚴密監視下被送往倫敦。到倫敦之後,他被安排受審。在一間禁閉室候審期間,他遇到了一個會講西班牙語的紳士,戈麥斯懇求這位紳士把他被捕的消息告訴洛佩茲醫生。
與此同時,費雷拉仍被囚禁在伊頓。有一天,他突然採取了一次近乎自殺的行動。他設法向碰巧來到附近的洛佩茲醫生送去一張紙條,提醒醫生「看在上帝的分上」阻止戈麥斯·達維拉從布魯塞爾入境,「一旦他被抓住,醫生你自己也自身難保」。當時洛佩茲還沒有得知戈麥斯被捕的消息,他在一張碎紙片上寫了回復,藏在一塊手帕里,聲稱他已經「寄了兩三封信去佛蘭德斯,就算花300英鎊也要阻止戈麥斯過來」。結果這兩封信都被政府截獲,閱讀、抄錄,並匯報到了上面。費雷拉立刻被傳喚,面對自己的密信接受質問,並被告知洛佩茲醫生已經出賣了他。他立刻招供,聲稱醫生多年來一直為西班牙效力,同時指出他們的計劃是收買堂·安東尼奧的繼承人兒子投靠費利佩國王,醫生是這宗生意的主要代理人。他還說,三年前洛佩茲從監獄裡救出了一個名叫安德拉達的葡萄牙間諜,目的是把他送回西班牙,為毒死堂·安東尼奧做準備。他的供詞信息過多,疑點也不少,辦案人員把所有這些都記了下來,等待事態進一步發展。
同時,戈麥斯·達維拉已經被送進倫敦塔,「觀摩」過了拉肢刑具。他立刻放棄抵抗,承認自己是中間人,負責身處英格蘭的費雷拉和待在布魯塞爾的另一個葡萄牙人蒂諾科之間的通信,蒂諾科也受僱於西班牙政府。他供認那封關於麝香和琥珀的信是蒂諾科寄給費雷拉的,用的都是假名字。然後審訊人員根據費雷拉的供詞向戈麥斯提問,戈麥斯確認收買堂·安東尼奧兒子的計劃屬實。他們打算花5萬克朗收買這個年輕人,信里的「麝香和琥珀」就是這樁生意的代號。輪到費雷拉受審時,他也確認了這一點。
兩個月後,伯利收到了蒂諾科寄來的信。他說自己想到英格蘭來,向女王提供他在布魯塞爾了解到的很多有關英格蘭的最高機密。他要求伯利為他提供安全通行證,伯利照辦了。事後他聲稱自己是「精心考慮的」,這份通行證只允許持有者安全進入英格蘭,並未提到有關離開的事宜。沒過多久,蒂諾科抵達多佛,他立刻遭到逮捕,並被送往倫敦。經過搜查,辦案人員在他身上發現了總額相當可觀的匯票,以及佛蘭德斯的西班牙總督寫給費雷拉的兩封信。
這個蒂諾科年紀不大,但閱歷頗豐。多年來,他的命運與堂·安東尼奧幾經離合。他曾在摩洛哥作戰,被摩爾人俘虜,在經過了4年奴役之後來到英格蘭,與主人重逢。然而接下來的窮困潦倒令他最終和同伴費雷拉走上了相同的道路,開始為西班牙人賣命。這樣的人還能做什麼呢?他們生若浮萍,被裹挾進了歐洲政治的旋渦,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隨波逐流,一步步接近深淵。但對於年輕、強壯、勇敢的蒂諾科來說,背叛與危險交織的生活也許別有一番魅力,恐怖又令人興奮。此外,命運是反覆無常的,無所畏懼、不擇手段的陰謀家或許總有機會博得大獎,但也難免招致厄運。
在他身上搜到的信同樣語焉不詳,並且有可能暗藏一些危險的解釋。這些信被送到埃塞克斯手中,他決定親自審問這個年輕人。審問以法語進行,蒂諾科早已準備好了一個故事,他來到英格蘭,是為了向女王揭露一個妄圖謀害她的耶穌會陰謀。但在埃塞克斯的盤問下,他陣腳大亂,支支吾吾,無法自圓其說。第二天,他給伯利寫信,聲稱自己是清白的,他說自己「被埃塞克斯伯爵狡猾的提問搞暈了」,他的法語水平有限,根本搞不清楚問題是什麼,也沒法表達自己真正的意思,他請求返回佛蘭德斯。這封信帶來的唯一結果,是對他的監禁進一步升級。埃塞克斯再度提審,在他的誘導提問下,蒂諾科承認自己是奉西班牙政府之命來到英格蘭的,目的是跟費雷拉見面,並一起爭取洛佩茲醫生,讓他完成西班牙國王交代給他的任務。洛佩茲醫生又出現了!在埃塞克斯看來,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猶太人。他寫給費雷拉的回覆表明他跟這樁陰謀絕對脫不開干係,而費雷拉本人、戈麥斯·達維拉以及現在的蒂諾科都認為醫生是西班牙人計劃的核心人物。這個計劃,現在看來針對的是堂·安東尼奧,但真的僅此而已嗎?難道這背後不會有更加可怕的目的?這件事必須追查到底。埃塞克斯前去覲見女王。1594年1月1日,女王的首席御醫洛佩茲醫生被逮捕。
他被送往埃塞克斯府邸,在那裡受到嚴密監管。他位於霍爾本的宅子被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遍,然而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隨後,伯利、羅伯特和埃塞克斯一起對他進行了審問。醫生的所有回答都滴水不漏。塞西爾父子確信,埃塞克斯捅了個馬蜂窩。在他們看來,這一切只是埃塞克斯的反西班牙情緒深入骨髓導致的妄想,他舉目所及之處充滿了間諜與陰謀,現在他又把這個可憐的猶太人當作靶子,打算發起一場荒唐的衝鋒。然而洛佩茲醫生多年來一直兢兢業業地為女王服務,並且對所有所謂的疑點都做出了合理的解釋。他平時的聲譽也足以保證對他的指控都是子虛烏有。於是審問一結束,羅伯特便跑去覲見女王,向她匯報他和他父親都認為醫生是清白的。但埃塞克斯並不死心,他仍然認為醫生罪無可赦。他也去覲見女王,結果看到她和羅伯特在一起,並且情緒激動。他一露面,女王便把矛頭對準了他。伊麗莎白指責他是個「輕率魯莽的毛頭小子」,對醫生提出了自己無法證實的指控,而她很清楚那個可憐的人是無辜的。她對此非常不滿,她認為她自己的聲譽也因此受損。女王的批評劈頭蓋臉,埃塞克斯儘管憤憤不平,但也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發,而羅伯特則得體地旁觀著這一幕,感到心滿意足。到最後,埃塞克斯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爭辯幾句,但他剛一開口便被女王粗暴地打斷,接著就被趕出宮廷。他立刻離開王宮,匆忙地回到自己的宅子,把僕人打發到一旁,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憤怒而羞愧地撲倒在床上。他在房間裡足足待了兩天,沉默不語,生著悶氣。但最後他還是走了出來,堅定的決心又回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聲譽和女王的聲譽一樣受到了威脅。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證明塞西爾父子是完全錯誤的,他必須讓洛佩茲醫生認罪伏法。
但蹊蹺的是,儘管女王很氣憤,塞西爾父子也做出了判斷,但洛佩茲醫生的案件並未取消。他仍被關押在埃塞克斯府邸,他和其他受到懷疑的葡萄牙人仍要接受沒完沒了的審查。這樁案子從那時開始進入了怪異而可憎的階段,在昔日黑暗的人類歷史中,這個階段不可或缺,詮釋著人類正義諷刺性的不屈不撓。刑法學的真正原則,直到最近兩個世紀才被確立並逐步完善,對那些原則的理解,只有隨著科學的發展,對實證的理解,以及有序經驗及理性在人類精神習慣中的緩慢勝利才得以不斷提升。人不可能絕對公正,但萬事皆有程度之分。在無數個時代中,人類追求公正的活動是由恐懼、愚蠢和迷信主宰的。在伊麗莎白時代的英格蘭,某些關鍵案件總是被一種特殊的影響力左右,這種影響力恰恰是對司法公正最大的嘲諷。但凡被控叛國(High Treason)——當時法律中最嚴重的指控——此人便絕無可能被宣判無罪。其中的原因很簡單,但並不是為了正義,而只是一種權衡。伊麗莎白個人的安危關係到整個國家的社稷是否穩定。在她統治的最初30年,如果她喪命,將有可能導致一個天主教君主即位,這將不可避免地導致政府系統的重新洗牌,以及實際掌權者的喪命或覆滅。對於那些英格蘭政府的敵人來說,這一點顯而易見,他們極有可能通過這一手段實現他們的目的,這樣的危險是切實的存在。謀殺那些不利於自己的君主是當時通行的做法之一。奧蘭治的威廉和法國的亨利三世都被費利佩以及天主教徒成功剪除。伊麗莎白自己也曾試圖——儘管確實也相當猶豫——暗殺蘇格蘭的瑪麗,從而避免公開處決所帶來的公眾指摘。她個人的大膽作風增加了這種風險。她說她不可能質疑民眾對自己的愛戴,想接近她並不難,她出席公開場合時警衛數量完全不夠。在這種情況下,似乎只有一個辦法:一切其他考量都必須以女王的生命安全為最高要求。談論正義是徒勞的,因為正義就其本質而言便是不確定的,政府絕不可能冒任何風險。先輩的格言由此被顛覆,寧可錯殺十個無辜之人,也不可放過一個罪犯。招致懷疑本身就意味著犯罪。罪證不能通過緩慢的邏輯推演和公開透明的調查來確認,必須通過間諜、臥底和酷刑迅速將其握在手中。不該允許受審犯人有機會獲得法律援助,幫他對付鐵石心腸法官的嚴厲盤問,以及當時最優秀的律師的惡毒指控。定罪之後,自然就要用最可怕的懲罰抹除這一切。在伊麗莎白時期的叛國罪法庭,占據主導地位的並非法律,而是恐懼。
這個制度的粗暴與荒誕,在收集證據的過程中體現得最為明顯。不僅案件本身經常要靠政府僱傭人員的信口指控來構成,拉肢刑具的存在也讓任何證人的證詞都變得荒唐可笑。酷刑不斷被使用,但在任何情況下,是否使用酷刑,其實不會對結果產生影響。威脅用刑、暗示用刑,甚至是證人在腦子裡想像自己將被用刑,都會產生同樣的效力,僅僅存在程度之分。恐怖的影響力揮之不去,不可避免地導致真相與謊言混作一團。這種情況下的證詞還有什麼可信度可言?某人被獨自關在牢房裡,突然要面對一群充滿敵意、技巧嫻熟的審問者,不得不踏入誤導提問的迷宮,同時心理防線早已被身體損傷的潛在可能擊潰。有誰能從此人的陳述中分辨出哪些是實情,哪些是謊言,哪些是對審問者的迎合,哪些是出於自保的胡亂指控,哪些是隨口的肯定——只是為了保證自己不至於四肢殘缺?以這樣的方式獲得的證詞,唯有一點可以確定:它必將使檢察官獲得足夠充分的解釋空間。政府可以證明一切。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當時政府基本也都是如此行事,畢竟沒有其他辦法可以確保「不錯放一個罪犯」。正是在這種手段的庇護下,伊麗莎白安然過完了她的一生。倘若沒有沃爾辛厄姆這個間諜、倫敦塔潮濕的牢房,以及狡猾的審問者面對歇斯底里的受審者冷靜的筆錄,這個時代的輝煌絕無存在之可能。
當然,這個制度存在一個基本特點,即執法者也不該參透它的原理。酷刑被認定是令人不快但必須利用的手段,在某些案件中,審理者對於證詞的可疑或許心知肚明,但沒有人會想到,以這種方式構建的司法程序是毫無意義的。當時最聰明能幹的人物,一個培根,一個沃爾辛厄姆,完全無法意識到,他們的結論看似是他們自己收集到的證據的必然結果,但實際上只是這台恐怖機器開啟後的自動產出。法官與囚犯一道,都是拉肢刑具的受害者。
洛佩茲醫生的案件便是一個典型。在這個案件中,人們可以看到在司法制度的壓力之下,懷疑、恐懼和先入為主的臆想逐步混合成一種事實上毫無依據,但程序上卻無可指摘的罪案的整個過程。埃塞克斯是一位本性善良的年輕貴族,若是說到要為了政治目的處死一個無辜的人,他一定會良心不安、打退堂鼓,然而他的頭腦畢竟有限。他不信任塞西爾家族,不信任西班牙,他察覺到——這倒是事實——洛佩茲醫生身上必有隱情。女王對他的判斷的蔑視是最後的導火線:就算所有人都不信,他也要堅持自己的觀點,除非讓這樁罪案徹底坐實,否則他咽不下這口氣。而實現這個目標的方法只有一個——顯而易見,必須對這些葡萄牙人進行審訊,直到他們說出真相。洛佩茲本人的供詞倒是滴水不漏,但埃塞克斯手裡還有兩張牌——費雷拉和蒂諾科,此二人顯然更容易擺布。於是,他們開始在各自的牢房裡接受無情的審訊。他們都已經做好準備,要開脫自己的罪責,把罪行推到另一個人身上,並在進一步的追問中宣稱醫生是陰謀的主使。但究竟是什麼陰謀呢?如果這一切只是針對堂·安東尼奧,怎麼會顯得如此神秘莫測?或許,他的目標另有其人?或許……填補這個空白並不需要多大的智慧。把情況稍一理順,答案自然浮出水面。西班牙——一樁陰謀——御醫:這些條件組合在一起便已足夠。費利佩國王又在密謀刺殺英格蘭女王了。
一旦來到這一步,接下來的行動便不可避免。審問者內心的信念,一定要成為被審問者的呈堂供述。在審問中,費雷拉斷言,洛佩茲曾寫信給西班牙國王,聲稱自己願意做國王陛下要求他做的一切。審問者接下來的問題是:「如有必要,醫生是否會給女王下毒?」費雷拉的回答是肯定的。然後他便被要求通過大量想像出來的細節補全這個假說。同樣的過程也出現在對蒂諾科的審訊過程中,結果自然別無二致。就這樣,想像被順利加工成了現實。「我發現了一樁最危險可怕的叛國陰謀,」埃塞克斯在一封寫給安東尼·培根的信中說,「這個陰謀意欲圖謀女王陛下的性命。劊子手應該是洛佩茲醫生,手段是毒藥。我已經徹查過了,一定要讓這陰謀大白於天下。」
運氣同樣沒有站在醫生這邊。左右案件走向的關鍵是兩個已經打定主意要做偽證的流氓——費雷拉和蒂諾科——所提出的證據的複雜性。這些證據都是在拉肢刑具的恐嚇下取得的,由大量傳聞、多年前談話的回憶以及並未出示的通信組成。塞西爾父子本來有親西班牙、反埃塞克斯的傾向,照理說他們應該可以拆穿這些所謂的證據,但出現了一個不走運的狀況。在審訊之初,費雷拉便提到了葡萄牙間諜安德拉達的名字,他斷言洛佩茲醫生曾派遣這個安德拉達前往西班牙,籌備暗殺堂·安東尼奧的相關事宜。伯利對安德拉達的情況是很了解的,這個人的確在費雷拉說的那個時間去了西班牙,而且確實形跡可疑。伯利原本便認定這個安德拉達在名義上受僱於堂·安東尼奧期間已經被西班牙方面收買。他現在人在布魯塞爾,而且,如果他和洛佩茲醫生暗中有聯繫的情況屬實,那麼關於醫生的陰謀的真正證據一定會暴露出來。隨著審訊的進行,安德拉達的名字出現得越發頻繁。看來,這個人就是西班牙宮廷與佛蘭德斯的陰謀分子們之間的主要聯絡人。蒂諾科重複,或者說有意重複安德拉達曾對他講述的關於造訪馬德里的詳細經歷。費利佩國王親自擁抱了他,並讓他把這個擁抱轉達給洛佩茲醫生,還賜給他一枚鑲有鑽石和紅寶石的戒指,讓他一併轉交。這一切是真的嗎?在向女王匯報後,伊麗莎白回憶起,大約3年前,醫生曾想送給她一枚鑲有鑽石和紅寶石的戒指,但她並未接受。醫生再次受到逼問,他大發毒誓,不斷咒罵,否認自己知情。但當審問者提出這枚戒指時,他鬆口了。他承認自己確實知道安德拉達前往西班牙一事,但他補充說,那兩個流氓的說法完全不對。安德拉達是為沃爾辛厄姆效力的。他被派往馬德里,表面上是進行和平談判,真實目的是刺探西班牙宮廷的情報。在沃爾辛厄姆的特別要求下,醫生同意讓他使用自己的名義,以掩人耳目。安德拉達將向費利佩國王表示,他是洛佩茲醫生派來的,這位醫生渴望和平,同時還是女王的身邊人。騙子也難免有被騙的時候,他們的計劃成功了,費利佩上當了,那枚戒指並不是送給醫生的,而是送給女王的。沃爾辛厄姆對這一切了如指掌,完全能證明醫生的清白。是啊,說得沒錯,只要……埃塞克斯直接放聲大笑。塞西爾父子早已認定安德拉達是為西班牙人效力的,因此對醫生的說辭無法採信。他的故事很巧妙,太巧妙了。妙就妙在,一切的關鍵都在於沃爾辛厄姆的說辭,而沃爾辛厄姆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一事件奇怪的反諷之處在於,當時導致塞西爾父子認定洛佩茲有罪的關鍵,卻成了後人為他平反的依據。西班牙方面的檔案文件表明,他所供述的內容基本屬實。實際上,安德拉達確實是以和談為名前往馬德里的。他根本沒得到與費利佩見面的機會,關於國王擁抱他的說法純屬捏造,但那枚鑲有鑽石和紅寶石的戒指是西班牙大臣交給這位間諜的。除和談以外,他們確實也討論了其他話題。大家都同意洛佩茲醫生應該設法把堂·安東尼奧送進監獄,或是將他從英格蘭流放出去。有人暗示下毒將他除掉也不失為良策,但並沒有人提到哪怕一丁點兒可以指向謀殺伊麗莎白的建議。然而實際上,洛佩茲並不知道西班牙方面並未中計。他們看穿了沃爾辛厄姆的計謀,並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重金誘惑下,安德拉達成為雙面間諜。他同意返回英格蘭,繼續為和平努力,但實際上利用他的身份向馬德里提供英格蘭內部的情報。沃爾辛厄姆的離世打亂了這一計劃。安德拉達無法自證清白,伯利確信他已經投靠西班牙。事實確實如此,但對洛佩茲的指控與此無關,但凡沃爾辛厄姆能重回人間片刻,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當塞西爾父子也開始贊同埃塞克斯的觀點時,洛佩茲的厄運便不可避免。他無力應對在原本幸福安逸的老年生活中突遭如此劫難。這位醫生被關在埃塞克斯府邸,遭到羞辱、折磨,直至喪失理智,心理防線完全崩潰。他的說辭在瘋狂高呼冤枉和瘋狂供述完全不可能的罪行之間不停切換。毫無疑問,他絕非全然清白。他給費雷拉的秘密小紙條足以證明這一點。他似乎極有可能參與了某個有關除掉堂·安東尼奧的陰謀,有可能在西班牙方面的重金誘惑下,他已經做好了毒死堂·安東尼奧的準備。但至於說他意欲謀殺女王,不僅沒有證據,而且從實際情況來看,這種陰謀也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殺掉伊麗莎白對他有何益處?他只能從費利佩那裡領到若干賞金。而與此同時,他將付出他的一切——他的地位、收入、皇室的寵幸,更不用說此舉需要承受多大風險。意識到這一點,這個指控有多瘋狂便顯而易見。但當時圍繞在他身邊急於讓真相大白的審訊者根本不會想到其他。他們下定決心,一定要讓他親口承認對他的指控。只要上了拉肢刑具,隨便擺弄幾下,這個任務便可完成。但真正高明的「正義鬥士」不會弄髒自己的手,甚至不會開口威脅。他只要一個眼神,或許一個手勢,一段意味深長的沉默,便可以獲得他所需的供詞。沒過多久,這場對決便結束了。對於不斷反覆的質問,即是否承認自己意欲謀殺女王陛下,醫生在一連數周的煎熬中終於心力交瘁,轟然倒下,他招供了。這就夠了。實際上,這註定是一場一邊倒的對決,一邊是安東尼·培根、弗朗西斯·培根、伯利勳爵、羅伯特爵士,以及埃塞克斯伯爵,另一邊只有一個年邁的葡萄牙猶太人。人們或許可以理解知識分子和政客的不擇手段,然而埃塞克斯,這個慷慨、堅毅的人物,竟然也會參與其中!正當盛年的他,是否有可能意識到他所做的事情,多多少少有些愧對正義?多年之後,當西班牙不再是威脅,他對洛佩茲醫生的敵意,似乎只能通過走向極端的個人意氣來解釋。然而實際上,這樣的解釋是沒有必要的。埃塞克斯的心智勝過常人,但並未超脫政治競爭的殘酷、人類正義的殘酷慣性,以及愛國護國的崇高品格。
接下來是正式審判。費雷拉和蒂諾科非但沒有因為對醫生的揭發保全自己,反倒作為他的同謀一併受審。蒂諾科徒勞地請求根據他的安全通行證得到庇護。律師們鄭重其事地進行了合議,但最終決定駁回這一請求。三個人都以叛國罪被判處死刑。民眾對此案群情激奮。正如埃塞克斯所預料的,本來已經趨於消散的仇西班牙情緒,如今再次在英格蘭國內上升到近乎狂熱的地步。洛佩茲醫生成了外籍謀逆分子的典型,他的惡行被編成歌謠,在街頭傳唱,他的名號在劇院舞台上被痛罵聲討。他還是個猶太人——儘管只是個偶然——但卻導致這樁西班牙陰謀的可惡程度進一步加深。現代評論家們認為他可能是幾年後出現在舞台上的夏洛克[1]的原型,但這種假設並不成立。實際上,如果莎士比亞在塑造這個人物的過程中真的受到了洛佩茲醫生的影響,那也一定是一種完全相反的啟發,這兩個人物是完全對立的。夏洛克這個人物的全部精髓在他那巨大的、悲劇性的猶太精神中,但洛佩茲醫生已經被歐洲化、基督教化了,他只是個卑微的、可憐的人物。他的毀滅並不在於他對於異邦人環境的反對,而恰恰在於他縱容自己與其糾纏在一起,直至丟了性命。然而如果開動想像,在敘述那位遭受鄙棄的威尼斯商人的悲劇時,若是說莎士比亞曾在一段風趣的玩笑話的掩飾之下提及了這位御醫的悲劇,倒也並非全然無稽。「哎,」劇中的鮑西婭曾對巴薩尼奧說,「可我怕你一上了拉肢刑架就胡說八道,但凡上了那個東西,人說什麼話可由不得自己。」這位非凡的詩人的智慧與憐憫,僅僅通過這樣的輕描淡寫便足以表露無遺。
在批准執行死刑之前,女王表現得比往常更加猶豫不決。也許她在等待西班牙或佛蘭德斯方面會傳來確認或否認的消息。也許,儘管所有證據都指向醫生有罪,但她仍舊無法從腦海中抹去認為他清白的直覺判斷。直到4個月之後,她才允許法律執行其判決。然後——那是在1594年6月——三個人被綁上囚車,一路遊街示眾,由霍爾本途經醫生的宅邸,最終來到泰伯恩刑場。一大群民眾聚集在一起,欣賞這一場面。站到行刑台上的醫生試圖發表臨終演說,卻未能如願。民眾實在是太憤怒,也太快樂,無法安靜下來,他們號叫著、大笑著。這時,有人聽到猶太人鄭重地宣稱自己是愛女王的,勝過愛耶穌基督,其他發言便再也沒有人聽清了。老人被推向絞刑架。他被吊了起來,然後——依據當時的法律——在仍有一息尚存時被斬斷絞索。接下來便是歷史悠久的刑罰傳統:閹割、開膛、大卸八塊,被一一執行。費雷拉是下一個,最後輪到了蒂諾科。他已經見識過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重複兩次,而且距離極近。他的耳朵里迴蕩著兩個同伴的尖叫與哀號,眼前浮現著斬斷肢體、血流如注的全部細節。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就要在這裡完結了。然而還沒有完全結束,蒂諾科的絞索被過早砍斷……跌落到地上之後,他又立刻站了起來。他很強壯,也很絕望,他撲向他的劊子手。群眾為此興奮不已,他們衝破封鎖,只為了能夠更近距離地觀看這場搏鬥。但是沒過多久,法律與秩序的本能重新恢復作用。兩名精壯的群眾見劊子手難以招架,於是衝到台上幫忙。蒂諾科的腦袋挨了一記重拳,他被牢牢地綁在絞刑架上。接著他也像另外兩個人一樣,慘遭閹割、開膛,最後大卸八塊。
伊麗莎白對醫生的遺孀很仁慈,允許她保留亡夫的全部動產,它們本已被沒收充公,但除了一件東西。她留下了費利佩國王的那枚戒指,還把它戴到了手上,直到她壽終正寢。誰能明白這是怎樣的一種諷刺的憐憫心境?
注釋
[1]即《威尼斯商人》中放高利貸的猶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