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心的淪亡 · 書商門德爾

羅煒 譯 我於外出訪友之後重返維也納,遇到一場傾盆大雨。雨一陣緊似一陣,猶如濕淋淋的鞭子,抽得人們急忙逃到屋檐下,或躲進能避雨的處所。我也急急忙忙尋一處躲雨的地方。幸好,時下維也納的街頭小巷到處都有咖啡館在恭候客人的光臨——於是,我就躲進馬路正對面的那家,頭上的禮帽已經開始往下流水,肩膀更是淋得透濕。從屋內的陳設來看,這家市郊咖啡館並未脫離其傳統的、近乎千篇一律的模式,沒有市內那些仿效德國的音樂演奏場之類的新時髦,這裡洋溢著老維也納的市民氣息,來此落座的全是平頭百姓,他們對報紙的消費多於點心。現在正值傍晚時分,本已混濁的空氣仿佛又帶著藍色的煙圈組成的厚厚的大理石花紋,儘管如此,嶄新的絲絨沙發、發亮的鋁製收款台使咖啡館依然顯得清爽而潔淨。我進來時很匆忙,故而沒去細看門口的招牌,就算知道它的店名又有何用呢?——此時,我暖暖和和地坐在咖啡館裡,目光穿過淋著雨水的藍玻璃窗不耐煩地向外張望,只恨這惱人的大雨下個不停,使我無法繼續向前趕幾公里的路。 如此一來,我只好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開始陷入一種懶散的遲鈍狀態,每家真正的維也納咖啡館都看不見地散發著麻醉劑似的慵困氣氛。由於這種空虛的感覺,我逐一打量著這裡的每個人,煙霧繚繞之中的燈光給他們的眼睛畫上了一道病態的灰圈。我注視著收款台後面的那位小姐,看她如何機械地給每杯咖啡放上糖和小匙,然後,分發給侍者端走。我半夢半醒,無意識地看著牆上那些極其無關的廣告。這樣的昏昏沉沉簡直令人感到愜意。但忽然間,我奇怪地從半夢半醒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我的心裡開始了一陣莫名其妙的躁動,就像一陣輕微的牙痛,且還搞不清楚疼痛是源於左邊還是右邊,上頜還是下頜,我只感到一陣模模糊糊的緊張,一種心靈的不安。突然間——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我意識到,自己數年前肯定來過這裡。因為,我覺得這裡的牆壁、椅子、桌子以及這間陌生而又煙霧瀰漫的房子與我都有著聯繫。 然而,我越想把握住這個回憶就越不能如願以償,它似乎在有意地捉弄我,竟一溜煙地縮了回去——猶如一隻水母,蟄伏於意識的最底層,閃爍不定,觸不到,抓不著。我的眼睛徒勞無益地凝視著室內陳設的每一件物品。顯然,有些東西我並不熟悉,比如收款台配備了叮噹作響的自動收款機,牆上仿紫檀木的棕色貼面,這一切想必是後來才添置的。可是確實,確實,這裡我二十多年前曾經來過,這裡有那個早已消逝的「我」留下的什麼東西,就像釘入木頭之中的釘子,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我猛的一下振作起來,調動渾身的每一個感官,同時在屋子裡和自己心裡搜尋著——但真是要了命了!我無法找回這失蹤的記憶,它淹沒在我的心海里了。 我對自己很氣惱,正如由於一次失敗,人們認識到精神的力量並非萬能和十全十美的時候,往往會十分氣惱一樣。但我內心仍舊懷有還能找回這個記憶的一線希望。我知道,我只要有一隻小鉤子就夠了,因為我的記性生來就十分特別,既好又壞,既倔強固執,又有難以描述的忠誠。無論大事小事還是各色人等,無論閱讀所得還是親身經歷,只要是重要的,它都一股腦兒吞進它那幽黑的倉庫里,單憑意志的召喚而不施加壓力,是一丁點兒也不會從冥府似的黑暗的倉庫里拿出來的。是的,我只需抓住溜得最快的那根線索,一張明信片,信封上的幾行字,一份讓煙給燻黑的報紙,剎那間,被遺忘的往事如同咬住釣鉤的魚兒,就會真切而實在地蹦出奔流的混濁的水面。我隨即便會知道一個人身上的全部細節,他的嘴,嘴一笑便會露出左邊因牙齒脫落而留下的窟窿,斷斷續續的笑聲,顫動的鬍子,以及在笑聲中顯露出來的另一副新面孔——這所有的一切隨即便完全在幻覺之中浮現於我的眼前,我想起了多年以前這個人對我講過的每一句話。然而,為了真切地看到和感受往事的存在,我仍需藉助於感官的刺激和來自現實的微小的幫助。於是我便雙目緊閉,好竭力地思索,用那隻神秘的釣鉤把往事鉤出來。可我一無所獲!再度一無所獲!全都掩埋了,全都遺忘了!對於長在兩個太陽穴之間的這台差勁的、固執的記憶機器我感到無比的憤怒,恨不得拿拳頭打自己的腦袋,這就好比是一台失靈的自動售貨機,任你怎麼搖它,就是不把你買的東西輸出來。不,我再不能無動於衷地坐等下去了,這種身體內部的失靈令我氣憤至極,我怒氣衝天地站起來發泄心中的不快。然而,奇怪的是——我剛在咖啡館裡抬起腳,第一線熒光便閃爍在我的腦海里。走到收款台的右邊時,我想起來了,從那兒一定可以進入一間沒有窗戶、只用人造光源照明的屋子。真的,沒錯。就是這間屋子,這間輪廓顯得模糊的長方形後屋。這間遊戲室,雖然室內的裝潢與以前不同了,但卻仍舊保持了原來的布局。我下意識地逐一環顧四周的物品,神經已開始歡樂起舞(我覺得自己馬上就會知道一切了)。屋裡兩張檯球桌閒置著,好似無聲的綠色沼澤,牆角擺著幾張牌桌,其中的一張是兩位樞密官或教授下棋的桌子。而在緊挨鐵爐的那個角落裡,也就是到電話間去的地方,有一張小方桌。此時此刻,我終於徹底地頓悟了。我心裡一熱,高興得全身一陣震顫,立即就想起來了:天啊,這可是門德爾,雅各布·門德爾,書商門德爾的位置啊!事隔二十年之後,我居然又重新來到了他的大本營——坐落在上阿爾澤街的格魯克咖啡館。雅各布·門德爾,我怎麼會把他忘了那麼久呢,真是不可思議,這個最最奇怪的人,這個富於傳奇色彩的人,這個古怪的世界奇蹟,在大學校園和敬仰他的那個圈子裡是遐邇聞名的——他是圖書魔術師和經紀人,他每天從早到晚坐在這裡,從不間斷,他是知識的象徵,格魯克咖啡館的榮耀,我怎麼會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呢! 頃刻間,他那清晰無誤、栩栩如生的形象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立刻真切地看到了他,他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張小方桌旁,髒兮兮的灰色大理石桌面上任何時候都堆滿了書籍和雜誌。他堅持不懈地坐在那裡,毫不動搖。目光透過鏡片像著了魔似的死死盯在一本書上,他坐在那裡讀書,口中嘰里咕嚕地念出聲來,身體和未加精心修飾的、斑斑點點的禿頭一起前後搖晃。這是他在東方猶太小學上學時養成的習慣。他待在這張桌子旁而且只在這張桌子旁閱讀他的目錄和書籍,正如猶太教法典學校的老師們教他的那樣,小聲地誦讀,輕微地晃動著身子,好似一隻蕩來蕩去的黑色搖籃。孩子通過這種有節奏的、施催眠術似的來回晃動,進入夢鄉。因此,在那些虔誠的教徒們看來,懶散的身體通過自己的搖擺晃動,精神也就容易達到專心致志的境界。事實上,這位雅各布·門德爾對發生在他周圍的任何事情均一律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就在他旁邊,打檯球的人在大聲喧譁吵鬧,檯球計分員跑前跑後,電話也叮零零地響個不停;有人忙著擦地,有人忙著生爐子,而他卻毫無察覺。有一次,一個燒得通紅的煤球從爐子裡滾落出來,燃著了離他僅兩步之遠的鑲木地板,冒起了黑煙,而且還有焦煳味,等到一位顧客聞到刺鼻的焦味,發現了危險,快步衝過來,急忙把火弄滅了才算了事,而雅各布·門德爾本人雖已為煙霧所困,卻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毫無感覺。他看書的時候就像別人祈禱、打檯球以及喝醉酒的人兩眼茫然望天發獃那樣,其痴迷程度令我非常感動,以至於我日後所見的任何人讀書的神態都顯得極其一般。作為年輕人,我第一次在雅各布·門德爾這位矮小的加里西亞126的舊書商身上看到了那種全神貫注的巨大的奧妙,正是它造就了藝術家、學者,真正的智慧和完完全全的瘋子,這種對書本的著魔給人帶來了多少悲愴的幸福與不幸啊! 我同他的初次相識是經由大學裡一位年長同事的引薦。我當時正致力於研究即使今天也不大為人熟知的帕拉切爾蘇斯127派醫生兼催眠術家梅斯梅爾128,但遺憾的是,收效甚微。因無法弄到有關的著作,我這涉世不深的新手便跑去找圖書管理員幫忙,他卻毫不客氣地對我說了一通,稱查找參考文獻是我的事,他不管。這樣,我的那位同事第一次對我提起了他的名字。他說:「我帶你去找門德爾。」他向我許諾說:「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可以從一家被人忘卻的德文舊書店裡為你找出最冷門的書來。他不僅是維也納最能幹的人,而且還是個怪人,是書籍領域裡的一隻瀕臨絕種的遠古巨型爬行動物。」 於是,我們兩人來到格魯克咖啡館,只見書商門德爾正坐在老地方,戴著眼鏡,鬍子拉碴,黑衣黑褲,搖晃著身子在念書,仿佛微風中的一簇黝黑的灌木叢。我們走到他的跟前,他也沒有發覺。他只顧坐在那裡念書,寶塔般的上身來回晃蕩於桌子的上方,他那破舊的黑色雙排扣大衣也在身後的衣帽鉤上搖擺,口袋裡塞滿了雜誌和卡片。我的朋友大聲咳了幾下,以向對方通報我們來了。但門德爾仍然毫不知覺,所戴眼鏡的厚厚鏡片已貼著書本子。最後,我的朋友像敲門似的使勁猛敲桌面——門德爾總算抬起頭來凝視我們,他將笨重的金屬鑲邊眼鏡機械而迅速地往額頭上一推,兩道灰白色的眉毛豎了起來,眉毛下露出一雙奇怪的眼睛,直瞪瞪地看著我們。那是一雙黑色而警覺的小眼睛,敏捷、銳利,猶如蛇的舌頭。我的朋友把我介紹給門德爾。我隨即向他說明了我的請求。我首先——我的朋友執意讓我採用這樣的計謀——做出憤憤不已的樣子,將那位不願為我提供幫助的圖書管理員狠狠抱怨了一頓。門德爾把身子往回靠了靠,小心翼翼地吐了一口唾沫。接著,他淡淡地一笑,操著濃重的東方口音說道:「他不願意幫忙?不——他是沒有能耐!他是外行,是頭鬥敗的灰毛驢子。我認識他,真可惜,整整二十年了,可他直到今日仍不學無術。他們這號人只會領錢拿薪水!這幫博士大人,最好讓他們去搬磚頭,別讓他們坐在書桌旁邊。」 隨著這番激烈的傾吐,堅冰也就打破了。他做了一個友善的手勢,第一次請我坐在這張上面記滿了各種事情的大理石方桌旁。坐在在此之前對我來說還是陌生的、向愛書人宣諭的祭壇旁,我趕緊不失時機地表明了自己的願望:我想知道,與梅斯梅爾同時代人的有關磁力學的著作以及後人支持和反對梅斯梅爾的全部書籍和爭論文章。我剛把話講完,門德爾的左眼便眯縫了一下,像個瞄準目標就要射擊的射手。不過,這一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姿勢確確實實只持續了一秒鐘。緊接著他便迅速而流利地說出了二三十本書名,仿佛在念一張無形的圖書目錄似的,連每本書的出版地點、出版年月和大致的價格均說得清清楚楚。我驚得目瞪口呆。雖然思想上早有準備,結果仍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過,我的驚訝似乎讓他感到愜意。因為,他旋即就在自己記憶的鍵盤上彈奏起關於我的主題的神奇書目變奏曲來了。他問我,是否也想了解一下夢遊者的情況,了解一下催眠術的最初試驗情況以及與加斯納129驅魔術、基督教科學派130和勃拉瓦茨基131有關的情況?於是,他把人名、書名和內容描述再次如數家珍般地娓娓道來。此時此刻我才明白,我遇到的這位雅各布·門德爾是個記憶力無與倫比的奇才,確實是有兩條腿的百科詞典和包羅萬象的圖書目錄。我迷迷糊糊地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這位衣著寒酸甚至有些油污的加里西亞小個子書商,這個圖書目錄界的奇才。他在一口氣舉出約莫八十本書名之後,表面上裝得毫不經意,實則內心頗為得意地拿起一塊原本或許是白色的手絹擦擦眼鏡。為了稍稍掩飾一下自己的詫異,於是我便怯生生地問他,這些書目中有哪幾本他肯定能夠弄到。「這個嘛,看看能搞到多少吧。」他喃喃地說道,「您明天再來一趟好了,我門德爾是會為您搞到一些的,東家沒有西家有嘛。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彬彬有禮地表示感謝。可是,由於一味忙於客套而幹了一樁大蠢事:我向他建議,把我想要的書寫在一張紙條上。我的朋友在一旁見狀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以示警告。可是太遲了!門德爾已經向我投來了一瞥——這是怎樣的一瞥啊!——既得意又感到受了屈辱,既譏諷又傲慢,簡直就跟莎士比亞筆下高貴的君王、不可戰勝的英雄麥克白投向不自量力、要他束手就擒的敵人麥克道夫那威嚴的一瞥一模一樣。然後,他又笑了幾聲,脖子上的大喉結引人注目地上下滾動,仿佛艱難地咽下了一句粗話似的。不過,就算善良、正直的門德爾說出什麼最最粗魯的話來,那也自有他的道理。因為,只有不了解情況的人才會斗膽給他——雅各布·門德爾提出如此侮辱性的要求,要他寫下書名,拿他當書店裡的學徒或圖書管理員看待,好像這個金剛鑽般的無可比擬的腦袋什麼時候需要過這種低劣的輔助手段似的。日後我才明白,自己當時出於禮貌而提的建議對這個古怪的天才的傷害該是多麼重啊!因為雅各布·門德爾,這位衣衫不整、鬍子拉碴、彎腰駝背、身材矮小的猶太人是記憶王國里的巨子。他灰白、骯髒並已長了老年斑的額頭後面,好似有種看不見的文字把平素印在書籍封面上的每本書名,每個人名,都用鋼水澆鑄在那裡一般。無論是昨天還是二百年前出版的新舊書籍,他全都了如指掌,均能準確無誤地記得每本書的裝幀、插圖及其再版,任何作品,不管是他接觸過的,還是從櫥窗或圖書館裡見到過的,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正如跟藝術家在創作時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內心中的別人看不見的形象一樣。倘若累根斯堡一家舊書店的書目上標出某本書的價格是六馬克,他便能馬上記起,該書的另一個版本兩年前曾在維也納的一次拍賣中僅以四克朗成交,而且還記得當時的買主。是的,雅各布·門德爾從不忘記一個書名、一個數字,他熟悉圖書世界這個永遠動盪、不停翻轉的宇宙里的每一株植物,每一隻纖毛蟲和每一顆星星。他的知識比各個專業的專家還要淵博,他對圖書館的精通勝過圖書管理員,他憑藉自己神奇的記憶力,對絕大多數圖書公司的庫存一清二楚,而它們的老闆即使藉助於一大堆紙條和卡片也望塵莫及。他之所以能如此,不是別的,正是那記憶的魔力,正是那無可比擬、只可用成百上千個實例來加以真實體現的記憶力。當然,這種記憶要訓練和培養到如此正確無誤的神奇的程度,永恆的秘訣只有一個:全神貫注。這也是任何追求完美造詣的秘訣。一旦走出書的天地,這個怪人對世界便一無所知。對他而言,全部的生活現象只有在被轉換成鉛字並被匯集到一本書里之後,才算得上是真實的存在。就拿這些書來說吧,即便他讀它們,那也不是在讀它們的意義、它們的精神內涵和情節,能喚起他的熱情的僅僅只是書名、價格、樣式以及封面。成百上千個書名和人名的索引銘刻在一隻哺乳動物柔軟的大腦皮層里,而非如平素那樣寫進圖書目錄之中,僅此而已,既無生產性,也無創造性。然而,就其蓋世無雙的完美無瑕來看,雅各布·門德爾對古舊書籍的特殊記憶力作為奇蹟絕不亞於拿破崙對人的外表,梅佐方梯斯132對於語言,拉斯克133對西洋棋的開局,布索尼134對音樂的記憶力。如果請他去講課或擔任某個公職,這顆腦袋定會令成千上萬的學生和學者在深受教誨之餘感到震驚,它不僅使科學受益,而且也給我們稱之為圖書館的公共寶庫帶來無可比擬的好處。可是,對於他這個矮小的、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頂多只上過猶太小學的加里西亞的書商來說,上層社會的大門永遠是關閉的。如此一來,他神奇的想像力就只能在格魯克咖啡館的那張大理石桌旁作為秘密學科發揮作用了。不過,等到有朝一日,有位偉大的心理學家降臨人世時(我們的思想界還始終缺乏這樣的巨匠),像布封135整理和分類那樣,耐心而頑強地把我們稱之為記憶力的這種神奇力量進行研究,將其種類、特點、原始形態及其變體逐一加以描述和說明的時候,他肯定不會漏掉雅各布·門德爾這位記憶書名及其價格的天才,這位古籍舊書學科里的無名大師。 就其職業來說,不知底里的人自然只會把雅各布·門德爾當作一個小書販。每逢星期天,《新自由報》和《新維也納日報》就會登出內容千篇一律的廣告:「求購舊書,出價最高,隨叫隨到,門德爾,上阿爾澤大街」,接下來是電話號碼,其實這是格魯克咖啡館的電話。他在書庫里翻來找去,每周都要帶上一個留大鬍子的老夥計,兩人一同把新收購到的書拖回到他的大本營,然後再從那裡把書賣出去。由於他沒有進行正規圖書交易的正式許可證,故而一直幹著小本買賣,獲利甚微。大學生們把用過的教科書賣給他,經他轉手,這些書從高年級傳給低年級,此外,他還給人介紹和購買所需的作品,只收取極少的手續費。人們花很少的錢就可以從他那裡得到不錯的建議。不過,金錢在他的世界裡並未占據一席之地。人們所看到的他永遠都是那副老樣子:總是穿著那套洗得退了顏色的衣服,早晨、下午和晚上全是啃兩個麵包,喝點牛奶了事,中午隨便吃點人家替他從小飯館裡端來的東西。他不吸菸,也不愛玩,可以說他簡直沒有活著,唯有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是活著的,它源源不斷地用單詞、書名和人名去餵那謎一般的東西——大腦。而那柔軟的、可怕的物質則貪婪地把這些東西吸進去,如同久旱的草原上的草吸入成千上萬滴雨水一樣。他對各色人等不感興趣,至於常人所有的種種欲求,也許他只知道一種,當然還是最最合乎人性的那一種——虛榮。如果有人在踏破鐵鞋無覓處之後跑來向他請教,而他又能當即解此人的燃眉之急,那麼,僅此一項才會令他感到快樂和滿足,或許還有一件事,那就是維也納城裡城外有那麼幾十人尊重和需要他的知識。在每個碩大無朋的、我們稱之為大城市的百萬人口密集的岩體裡,某些地方總免不了會蹦出幾個小小的多稜鏡來,它們用自己那微小的平面折射著這同一個宇宙。可是,絕大多數人卻忽略了它們的存在,只有了解和熱愛它們的行家,才懂得去珍視它們。圖書業內的這幫行家裡手沒有不知道雅各布·門德爾的。正如有人要請教一段樂譜,便去音樂之友協會找奧澤比烏斯·曼季舍夫斯基幫忙一樣,他頭戴灰色小帽,置身於手稿與樂譜之中,為人熱情友善,只要抬起眼睛,再困難的問題他也會伴隨著微笑給予解決的。這又好比現在的人們,要想了解舊維也納的戲劇與文化,就去請教格羅西大爺,同樣,維也納的幾個堅定執著的愛書人,只要遇上什麼特別的難題,他們必定信心十足地前往格魯克咖啡館請門德爾賜教。親眼目睹門德爾如何為人排憂解難,更使我這個好奇的年輕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種特殊的快感。如果遞到他面前的是本無甚價值的書,他往往只把封面一合,嘀咕一聲:「兩克朗。」相反,如果送來的是某種珍本或孤本,他就肅然起敬,拿張紙來墊在下面,但見他剎那間面呈愧色,仿佛為自己髒兮兮、沾滿墨跡的黑指甲感到難堪。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滿懷異乎尋常的敬重之情,逐頁逐頁地翻看那稀世珍寶。此時此刻,無人能夠驚動他,正如真正虔敬的教徒在祈禱時,誰也無法打攪他一樣。說真的,他對書的端詳、觸摸、嗅聞和掂量,他所做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無不體現著某種嚴守禮儀的意味,連先後順序也嚴格按照宗教儀式上的規定。他那駝背搖來晃去,他的手撓著頭髮,口裡嘰里咕嚕地冒出一連串奇怪的感嘆詞。先是一聲長長的、大驚小怪的「啊」和「哦」,用以表示極度的讚賞;但當他發現某處缺張少頁或被蠢蟲蛀了時,便又惋惜地發出一陣「哎」或「哎呀」的驚叫來。最後,他充滿敬意地將這本舊書放在手裡掂了又掂,眯縫著眼睛,把鼻子伸到這個笨重的方塊上面又聞又嗅,那種痴迷勁一點也不亞於多愁善感的女孩對晚香玉的憐愛。毋庸置疑,書的主人在這一不無煩瑣的鑑定過程中必須具備足夠的耐心。不過,檢驗結束之後,門德爾準保總會十分樂意甚至是興奮不已地提供各種情況,少不了要東拉西扯地講一些有關該書類似版本的逸事和價格方面的戲劇性變化。每到此時,他似乎變得開朗,變得年輕,變得活潑了,唯有一樣事情會使他感到氣憤:那就是某個初次打交道的人想要為他的這番評論支付報酬的時候。這時,他會十分屈辱地躲到一邊去,就像畫廊顧問在給來旅遊的美國人做了一番講解之後拒絕塞在他手裡的小費一樣。因為,在門德爾看來,得以親手觸摸一本寶貴的書,就像別人同女人的肌膚相親。這樣的時刻,是他柏拉圖式的情愛之夜。只有書可以左右他,金錢對他永遠無能為力。因此,好些大收藏家,其中包括普林斯頓大學的創始人,都曾想請他到他們圖書館來當顧問和採購員,但他們全是枉費心機——雅各布·門德爾拒絕了他們的美意。離開了格魯克咖啡館,他的生活就不堪設想。三十三年前,他離開東方,到維也納來學習,想成為猶太教經師。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剛剛長出黑絨絨的鬍子、頭髮曲鬈的猥瑣的小伙子。可沒過多久,他就離開了嚴厲的單一神耶和華,皈依形形色色的圖書眾神門下。那時,格魯克咖啡館是他最先找的落腳地。漸漸地,這裡成為他的作坊,他的大本營,他的郵局,他的世界。就像一位天文學家,每晚孤獨地堅守在自己的觀象台上,通過望遠鏡的小圓孔觀察夜空中的數不盡的星星,觀察它們神秘莫測的運行,它們的紛繁交織、變化無定,它們的消失和重新閃現。雅各布·門德爾則是在這張方桌旁通過自己的那雙戴了眼鏡的眼睛,向另外一個也在同樣永恆地運轉著的空間眺望那個書籍的宇宙,我們世界之上的世界。 不用說,格魯克咖啡館的人都很敬重他。在我的眼裡,該咖啡館的榮譽更多的來自那張看不見的無形的講台,而非來自《阿爾塞斯特》及《伊菲革涅亞》的作曲家、高貴的音樂家——克里斯托夫·維利巴爾德·格魯克136的名字。他是這裡的一件不可或缺的擺設,早已和那古老的櫻桃木收款台、兩張大修過的檯球桌以及那把煮咖啡的銅咖啡壺融為一體,而他的桌子也得到類似聖物般的呵護。他有為數眾多的顧客和前來求教的人,每次一來,店裡的服務員就熱情地敦促他們隨便喝點什麼。於是,他的學問本該賺取的錢,大部分實則裝進了領班多依布勒那隻掛在髖部的大皮包里。書商門德爾也因此得到諸多優厚的待遇。電話供他免費使用,有人為他保存信件,代訂各種書刊。打掃廁所的忠厚女工幫他縫扣子、刷大衣,每星期還替他把一包髒衣服送到洗衣店去。只有他一個人可以享用別人替他到鄰近飯館裡端來的午餐。老闆斯坦德哈特納先生每天早晨都要親自走到桌前跟他打聲招呼。當然,在大多數情況下,門德爾只顧著埋頭看書,根本沒有聽見人家對他的問候。他每天早晨七點半準時走進這裡,一直待到熄燈打烊方才離去。他從不和別的客人講話,也不看報紙,世上的任何變化皆與他無關。有次,斯坦德哈特納先生客氣地問他,在電燈下看書是否比以前在暗淡、搖曳的煤氣燈下看書要舒服些。他這才驚訝地抬頭望著電燈泡發愣:對這一經過數日敲打折騰安裝調試才得以實現的變化,他居然毫無察覺。唯有那黑纖毛蟲般數不清的文字被那兩隻圓圓的鏡片和那兩個拚命吮吸著的發光晶狀體過濾到他的大腦里,其餘的一切都好似毫無意義的喧譁從他的身邊消失。其實,在長達三十多年的時間裡,也就是說在他精力充沛的歲月里,完全是在這裡的這張方桌旁以閱讀、比較和計算的方式中度過的,仿佛持續不停地做著一個永恆的、只為睡覺打斷的長夢。 因此,當我看見雅各布·門德爾當年用以為人解答疑難的那張大理石方桌空空地宛如一塊墓碑擺在這間屋子裡時,心頭不禁掠過一種恐懼。只到現在,自己年紀漸漸大了,我方才明白,有多少東西隨著每個像門德爾這樣的人的消失而消失了,尤其是在我們這個無可救藥地變得越來越單調的世界裡,所有獨一無二的事物都顯得日漸珍貴了。我當時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但憑藉某種心靈的直覺,深深地喜歡上了這位雅各布·門德爾。而我居然會把他忘掉——當然是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裡137,是在對自己的創作投入像他那樣的忘我精神進行工作的情況下。此時此刻,面對這張空蕩蕩的桌子,我感到自己有愧於它,同時,一股被它重新激起的好奇也從心底生髮出來。 他究竟去了哪裡呢?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呢?我叫來侍從,向他打聽。沒有。他遺憾地表示,我不認識一個叫門德爾的先生,我們咖啡館沒有姓門德爾的先生來過。不過,領班也許知道。後者挺著個大肚子,慢騰騰地走了過來,遲疑片刻後思忖道:不知道。他也不認識一個叫門德爾的先生。不過,他說,我指的也許是曼德爾先生,即弗羅里安尼胡同里那個賣縫紉用品的曼德爾先生?我只覺得心頭湧起一陣苦澀,感嘆人生如過眼煙云:如果我們最後的足跡都已被腳後的風吹掉了,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三十年了,也許是四十年,有個人在這幾平方米的空間裡呼吸、閱讀、思考、說話,而僅僅只過了三四年,新法老上台,從此約瑟便沒了音訊,格魯克咖啡館的人便再也不知道雅各布·門德爾,書商門德爾的情況了。我近乎惱怒地問領班,我是否可以找斯坦德哈特納先生談一談,或者找在這裡幹了好多年的老夥計也行?哦,斯坦德哈特納先生,天哪,他早就把這家咖啡店給賣掉了,他本人也已去世。那個老領班現住在克雷姆斯附近的莊園裡。不,沒有什麼人在了……對了!對了——斯波席爾太太還在,就是那個掃廁所的女傭(人稱巧克力老太)。但她肯定也不會記得起每一位顧客來了。我立刻說出自己的看法:雅各布·門德爾是不會被人忘記的,去替我把她找來吧。 斯波席爾太太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白髮,邁著有些水腫的雙腿,走出了她那隱秘的工作場所,她還急急忙忙地拿著一條毛巾揩著通紅的雙手。顯然,她剛才不是在清掃她的那間陰暗的小屋,就是在擦窗子。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這使我馬上意識到:如此突兀地把她叫到這家咖啡館裡高雅的場所,讓大電燈泡照著,這令她很不自在。因此,她一開始便採取不信任的態度,小心翼翼地用眼睛從下而上地偷偷地打量著我。我又憑什麼要她善待於我呢?然而,我剛一張口問起雅各布·門德爾的情況,她那雙瞪得圓圓的、溢滿淚水的眼睛便盯在了我的臉上,肩膀開始一陣陣抽搐。「老天爺啊,可憐的門德爾先生,竟然還會有人惦念著他!是呀,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她幾乎感動得哭出聲來了。老年人在有人提及他們的青春時代或某個美好的但卻遺忘了的共同經歷過的事情的時候,大都會變成這副樣子的。我問他是否還活著。「哦,老天爺呀,可憐的門德爾先生肯定在五六年前,不,七年前就已經去世了。那真是個和氣的好人啊。我想,我認識他的時間很長了,二十五年多了呀。我進店的時候,他早就來了。他們用那種方法害死他,真是可恥。」她越說越激動,還問我是不是他的親戚。說實話,從來就沒人關心過他,打聽過他。她問我知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我向她保證,我一無所知,並請她把事情的全部經過都告訴我。善良的老人顯得有些膽怯和顧忌,她又開始用毛巾去擦她那雙濕手。我明白了:廁所清潔工的身份,戴著骯髒的圍裙,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白髮,置身於咖啡館大堂里,令她感到難堪。此外,她還老是膽怯地環顧左右,看有沒有侍從在偷聽我們的談話。於是,我向她提議,我們最好到遊戲室門德爾的老地方那裡去,並請她在那裡把一切都告訴我。她感動得點頭表示同意,並謝謝我善解人意。老太太在前,走起路來已經不大穩當,我緊隨其後。那兩個侍從向我們投來詫異的目光,他們覺出准有什麼事,幾個客人也驚奇地看著我們這兩個年齡差別懸殊的人。我們來到門德爾的桌邊之後,她向我講述了雅各布·門德爾,書商門德爾走向毀滅的經過(部分細節我事後通過其他途徑得到補充)。 事情是這樣的,她說,他每天早上總是七點半來咖啡館,即使戰爭爆發以後也不例外。一進屋就跟往常那樣坐在老地方整天埋頭研究。大家都感覺到並還常常議論說,他可能壓根兒就不知道已經在打仗了。我知道,他從不看報紙,也不和別人說話。每逢賣報的吆喝著叫賣號外時,別人全都搶著去買,他卻從未站起來過或用耳朵去聽過。侍從弗蘭茨(他是在戈爾利采138附近陣亡的)不見了,他也毫無覺察,斯坦德哈特納先生的兒子在普熱梅希爾139附近被俘,他一點都不知道,麵包變得越來越難吃,他喝的只是用無花果製成的代用咖啡而不再是牛奶了,但他對此卻沒說過一句怨言。只有一次,他十分驚訝地發現,現在來訪的大學生怎麼這樣少,僅此而已。——「老天爺呀,這可憐的人兒,除了他的書,任何別的事都不能叫他高興,叫他發愁。」 可是,後來有一天,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上午十一點,一個大晴天,一名警官帶著個秘密警察進來問,有沒有一個名叫雅各布·門德爾的人經常在我們這裡出入,那秘密警察還亮了亮扣眼裡的玫瑰花徽章。他們隨即走到門德爾的桌旁,而後者還天真地以為,他們有書要賣或者有求於他。可是,他們立即要他跟他們走一趟,他就這樣被帶走了。這可真是咖啡館有史以來的奇恥大辱。所有在場的人都走過來,圍著可憐的門德爾先生。他站在兩個警察之間,眼鏡架在頭髮下面,眼睛不停地來回打量這兩個人,弄不清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麼。不過,她本人曾對那警官說,這肯定是個誤會,門德爾先生可是個連只蒼蠅也捨不得拍死的人呀。但那秘密警察馬上大聲呵斥,說她無權干涉他們執行公務。然後,他們把他帶走了,很長時間他沒有再露面,足有兩年之久。她說,直到今天她仍搞不清楚,他們當時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但我敢對法官起誓,」老太太激動地說道,「門德爾先生是不會幹壞事的。他們一定弄錯了,我願意為他作擔保。這樣對待一個可憐的、無辜的人,那簡直是犯罪,是犯罪!」 善良的、令人感動的斯波席爾太太是對的。她令我大為感動。我們的朋友雅各布·門德爾的確沒有做過任何壞事,但卻幹了一樁特殊的、令人感動的、即使是在那個瘋狂的時代也全無可能的蠢事(全部細節我是後來才了解到的),之所以會這樣,這只能解釋為他對自己專業的徹底迷戀和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活方式。事情的經過是:負責監視與國外通郵的軍事檢查機關有一天截獲了一張由某個叫雅各布·門德爾的人書寫並署名的明信片,郵票已按規定貼足。但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明信片是寄往敵國法國的,是寄給巴黎格雷涅爾沿河大街的書商讓·拉波戴爾的。這個叫雅各布·門德爾的傢伙在信上抱怨說,他雖已預付了全年的訂費,卻沒有收到最近的八期《法國圖書通報》。這張明信片落到一個下級檢查官手裡。此人身著藍色戰時後備軍軍服,一點也看不出他應徵入伍前原是文科中學教師,個人愛好羅曼語言文學140。他覺得十分奇怪,心想,這是誰開的愚蠢的玩笑。他每周都要檢查兩千封信件,以找出可疑的文字和有間諜之嫌的措辭,但如眼前所見的這般荒唐事倒真還從未碰見過。居然有人膽敢無所顧忌地在信上署上自己的姓名、地址,從奧地利寄往法國,怡然自得地把一張寄往交戰國去的明信片隨手往郵筒里一扔,好像自一九一四年以來邊界上並沒有鐵絲網嚴密封鎖起來,法國、德國、奧地利和俄國在上帝創造的每個日子裡也沒有各自失去幾千名男性公民似的。因此,他起初只把這件古怪的東西塞進寫字桌的抽屜,並未向上級匯報這件荒唐事。可是,幾周之後又來了一張由同一個雅各布·門德爾寫的明信片,是寄給倫敦霍爾伯廣場書商約翰·阿爾德里奇的,詢問能否幫忙購買最後幾期《古董雜誌》,而且署的仍是那個雅各布·門德爾的名字,他還寫了自己的詳細地址,其天真無邪之狀著實令人感動。如此一來,那位穿上了軍服的文科中學教師可是有點坐不住了。這愚蠢的玩笑背後難道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密碼?於是,他站起身來,「啪」的一下把雙腳後跟一併,向少校行了一個軍禮,把兩張明信片放到了少校的桌上。少校聳起肩膀說道:怪事!他首先通知警察局,要他們查一下是否真有雅各布·門德爾這個人。一小時以後,雅各布·門德爾便已落網。他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情還莫名其妙,就稀里糊塗地被人帶到了少校面前。少校拿出那兩張神秘的明信片,問是不是他寄的。問話時的那種嚴厲的腔調,特別是因為他正讀一份重要的圖書目錄時被打擾了,這使門德爾非常憤怒,態度近乎粗暴地吼道,這兩張明信片當然是他寫的。他說,付錢訂了刊物,去索要的權利還是有的吧。坐在沙發椅上的少校身子一斜,側向鄰桌的少尉。兩人會意地眨了眨眼睛:一個十足的傻瓜!接著,少校在心中盤算,是狠狠地把這個傻瓜訓斥一頓就趕走完事呢,還是認真對待這件事。這類機關在遇到類似這種進退兩難的尷尬情況時,幾乎全都會決定先搞份備忘錄再說。有個記錄總不會錯的。既於事無補,也於事無害,只不過是幾百萬張故紙堆里又多了一張寫滿不痛不癢之文字的紙片罷了。 然而,這一回卻害了一個可憐的、蒙在鼓裡的人。因為,在第二個問題開始時,厄運便已降臨。他們首先要他報出自己的名字:雅各布,全名是賈因克夫·門德爾。職業:小商販(他沒有書商許可證,只有小販證)。第三個問題導致了災難:出生地。雅各布·門德爾說,出生在彼特里考附近的一個小地方。少校的眉毛豎了起來。彼特里考,這地方不就在離邊境不遠的俄屬波蘭境內嗎?可疑!非常可疑!於是,他更為嚴厲地訊問,他是在何時獲得奧地利國籍的。門德爾的眼睛驚詫地盯住他,目光暗淡:他不太明白。問他是否有證件,是在什麼時候有的?他說,他只有小販證,並沒有別的證件。少校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要他務必講清楚他的國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的父親是幹什麼的,是奧地利人還是俄國人?雅各布·門德爾不慌不忙地答道:當然是俄國人。那他自己呢?啊呀,他本人已在三十年前就偷越俄國邊境,一直生活在維也納。少校愈發不安起來,問他,什麼時候在此取得奧地利國籍的?門德爾反問道,問這幹嗎呢?他說,他從未關心過這類問題。這樣看來,他仍是俄國公民囉?門德爾的心早已忍受不了這類乏味的問題了,他無所謂地回答道:「本來就是嘛。」 少校大驚失色,猛地將身子往後一仰,沙發椅隨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原來真有其事啊!在一九一五年歲末的塔爾努夫戰役141和大反攻之後的戰爭時期,一個俄國人居然可以在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的城裡自由自在地晃蕩、無所顧忌地往法國和英國郵信,而警察局居然不聞不問。眼下,新聞界的那幫蠢驢正為康拉德·馮·霍岑道夫142沒能立刻向華沙推進感到納悶,總參謀部的人也感到奇怪,為什麼部隊的每次行動被間諜報告了俄國。這時少尉也站起身來,走到桌旁,原先的談話變成了審訊。他們問他,作為外國人,為什麼不立即去登記?門德爾還是沒有回過神來,仍用他那唱歌般的猶太腔調答道:「我幹嗎要突然跑去登記呢?」少校認為,門德爾的反問是在向他們挑戰,於是便用威脅的口氣問他,看過通告沒有?沒有!連報紙也沒有看過嗎?沒有! 由於緊張,雅各布·門德爾已經開始渾身冒汗,少校和少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像他們的辦公室里來了個外星人似的。隨後便響起了撥電話的聲音和打字機的吧嗒聲,傳令兵們跑進跑出。接著,雅各布·門德爾便被移送到駐地的部隊監獄。後來,再由他們押往集中營。當他們命令他跟那兩個士兵一起走的時候,他的兩隻眼睛還莫名其妙地直發愣。他不明白,他們想從他口裡得到什麼,他可是從來不識愁滋味的。那個戴著金色領章、說話粗魯的傢伙對他到底懷有什麼惡毒的企圖呢?他那書籍的高層世界裡沒有戰爭,沒有誤解,只有對數字和詞彙、人名和書名的永恆的無休無止的求知慾。於是,他心平氣和地夾在兩名士兵之間走下樓去。直到警察局的人搜走了他大衣口袋裡的幾本書,並強行要他交出塞滿百來張重要紙條及顧客地址的信夾時,他方才開始暴跳如雷地護住自己的東西,不讓拿走。他們不得不拿繩子將他捆住。遺憾的是,他的眼鏡,那使他得以眺望精神世界的魔鏡,也不幸地於同一時刻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兩天之後,他身穿單薄的夏裝,被押往科莫倫附近的一個專收俄國平民俘虜的集中營。 在以後的兩年里,雅各布·門德爾遠離自己心愛的書籍,身無分文,夾雜在這座巨大牢獄裡那些冷漠、粗魯、基本上是文盲的難友中間,被迫與他那超凡脫俗的、獨一無二的書籍世界分離,就像折斷了翅膀的雄鷹同超越塵世的蒼穹隔絕那樣。他在這所集中營里遭受到怎樣的精神痛苦和肉體折磨——我們由於缺乏證人而不得而知。然而,從自身的瘋狂之中清醒過來的世界已經逐漸地認識到,在這場戰爭所造成的全部殘暴與罪孽里,最無意義、不明智,從而也最為道德所不能饒恕的,莫過於用鐵絲網和高牆把那些無辜的早已過了工作年齡的平民集中囚禁起來。他們旅居在一個陌生的國家,並把那裡當作故鄉生活了多年,只因篤信客居的權利,篤信這種即便通古斯人143和阿勞干人144也恪守的神聖權利,因而耽誤了及時出逃的機會——這是對文明的犯罪,無論是在法國、德國,還是在英國,乃至在我們瘋狂的歐洲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同樣荒唐地犯下了這樣的罪行。倘若不是一個真正奧地利式的偶然情況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使他又重新回到他的世界的話,那麼,雅各布·門德爾也許已像成百上千被圍困在這堵高牆之內的無辜者那樣變得精神失常,或者早在痢疾、虛弱和心靈的創傷等多重折磨下悲慘地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原來,自門德爾失蹤之後,常有一些地位顯赫的顧客屢屢寫信找他:如施蒂利亞州前總督、紋章學著作的狂熱收藏家勛伯格伯爵;神學系前系主任、正在為奧古斯丁145著作做評註的西根費爾特;還有八十高齡但一直還在修改自己回憶錄的退休海軍上將艾德勒·馮·皮澤克——他們作為他的忠誠顧客,不斷地給雅各布·門德爾往格魯克咖啡館寫信,其中有幾封轉到了這位失蹤者所在的那座集中營。在那裡,它們落到碰巧萌發惻隱之心的上尉手裡。上尉十分驚奇,想不到這個半瞎的、髒兮兮的、自眼鏡被摔碎之後(他沒錢配新的)總跟只沒了眼睛的灰鼴鼠似的默默地蹲在角落裡的猶太小矮子,竟然還認識這麼多的達官顯貴。能交這類朋友的人,肯定不是尋常之輩。於是,他允許門德爾給這些人寫回信,並請他的保護人為他求情。這一請求十分奏效。顯貴們和系主任拿出收藏家才有的那種精誠團結,大量動用了他們的各種關係,最後,在他們的聯合擔保下,歷經兩年多牢獄之苦的書商門德爾於一九一七年獲釋,重返維也納,條件自然是每天都得去警察局報到。儘管如此,他終究獲得了重返自由世界,重返他原先那狹小的閣樓的權利,他又能重新瀏覽他所心愛的圖書櫥窗,特別是又能重新回到他的舊地格魯克咖啡館了。 門德爾從地獄般黑暗世界重返格魯克咖啡館的時候,正直的斯波席爾太太正好在場。她向我描述了當時的情形。「有一天——耶穌,馬利亞,約瑟!我想,我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了——門被人推開,您知道,只開了一條縫,他總是這樣斜著身子進來的。這時可憐的門德爾先生跌跌撞撞地進了咖啡館。他穿一件破舊的軍大衣,上面打滿了補丁,頭上戴著什麼,或許是人家扔掉的破帽子。脖子光禿禿地露在外面,看上去跟個死人似的,臉色灰白,頭髮也是灰白,瘦得叫人可憐。可是他進來了,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他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徑直朝那張桌子走去。然後脫下大衣,只是不像從前那樣靈活,還不停地喘著粗氣。同往常相比,他這次一本書也沒帶——只一屁股坐下來,什麼也不說,低著頭髮愣,目光茫然、呆板。我們給他拿來整整一捆從德國寄給他的郵件,他才慢慢地開始讀起來。但他已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不,他不再是從前的他,不再是世界奇蹟,也不再是各種圖書神奇的目錄櫃了。當時見到過他的人都沉痛地向我講述了他們的親眼所見,內容完全一致。平素他那瀏覽書籍的目光是平靜的,像在睡夢裡似的,看來那種目光已無可挽回地被徹底摧毀了。是的,某種東西已經被完全粉碎了:可怖的血色彗星在其瘋狂的運行過程中一定也猛然地撞到旁邊那顆平靜的、高懸於書籍天空中的最亮的星星上了。幾十年來,他的兩眼已經習慣了書本上的那些秀美的、無聲的、細得跟昆蟲腿似的鉛印字,然而,在那座布滿鐵絲網的人類牢獄裡,這雙眼睛必定看見過什麼恐怖的事情。因為,曾經是如此敏捷並閃爍過譏諷之光的兩隻瞳孔上現在籠罩著沉重的眼瞼,從前是如此活潑的目光透過好不容易才用細繩又重新紮起來的眼鏡,顯得幽暗和疲憊,眼眶也是紅紅的。更為可怕的是在他的記憶力所構築的這座奇妙的藝術建築物,肯定有根樑柱坍塌了,從而導致整個結構陷入混亂狀態。因為,我們的大腦是由最精細的組織構造的,是我們知識的精密儀器,它是那樣的柔弱,以至於只要一根微血管被堵塞,一根神經受震動,一個細胞疲勞過度,簡言之,一個諸如此類的小小的分子的錯位,就足以使精神領域中最為輝煌的和諧之音啞然。門德爾的記憶本是獨一無二的知識鍵盤,但是他回來的時候這些鍵都失靈了。間或有人前來向他請教,每當此時,他總是顯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眼睛呆呆地凝視著人家,根本不能完全明白人家的來意,不是聽錯,就是忘了人家對他說的話——門德爾再不是從前的門德爾了,就像世界不再是從前的世界一樣。以前讀書時來回搖晃的那種專注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相反,在絕大多數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發獃,眼鏡也只是機械地衝著書本的方向,別人無法得知,他是真的在讀書,還是在打盹。據斯波席爾太太講,有好幾次,他的頭都重重地磕到了書上,竟然在大白天就昏昏沉睡了,有時他對著發出奇異臭味的乙炔燈一連幾小時地發獃。這種燈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不,門德爾已不再是從前的門德爾了,也不再是世界的一個奇蹟了,相反,他變成了一個長著鬍子,穿著衣服,疲憊不堪地喘著粗氣的廢物,無所事事地壓在那張一度曾是玄妙無比的椅子上,他再也不是格魯克咖啡館的榮耀了。相反,是它的恥辱,是它的一塊污漬,散發著噁心的臭氣,外表令人厭惡。總之,他成了一隻多餘的、不受歡迎的寄生蟲。 所以,他在咖啡館的新主人那裡也的確受到了與此相配的待遇。新老闆叫弗羅里安·古特納,雷茨人,因在饑荒的一九一九年做麵粉和黃油的投機買賣暴富,用一張巧舌如簧之嘴說服了老實的斯坦德哈特納先生,終於用頃刻間便貶值為一堆廢紙的八萬克朗現鈔買下了格魯克咖啡館。他憑藉自己一雙結實的農夫之手立即行動,連忙對這家受人尊敬的老店進行一番裝修改造,顯得氣派高雅。他搶在紙幣貶值之前添置了嶄新的靠背椅,並用大理石修了大門,為了要修一個有音樂伴奏的舞池,正在同隔壁那家飯館磋商。在咖啡館匆匆忙忙進行裝潢美化的時候,這位加里西亞的寄食者對他來說當然就顯得礙眼了。他從早到晚獨占一張桌子不說,一整天的消費總共不過兩杯咖啡和五個麵包而已。當初,斯坦德哈特納先生曾請他特別關照一下他的這位老主顧,並再三叮囑,這位雅各布·門德爾是位多麼不同凡響的重要人物,也就是說,他在轉讓財產的時候也把他作為必須接受的附屬條件一同轉讓了。然而,弗羅里安·古特納在為咖啡館添置新家當及鋥亮的鋁質收款台的同時,也給自己安了一副賺錢人的世道里所特有的鐵石心腸,只等找到藉口,就把郊區陋室里的最後一點殘餘從他那已經變得氣派豪華的店裡清除出去。一次絕好的機會轉瞬之間就來了,因為雅各布·門德爾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他在銀行里的最後一點存款為通貨膨脹的大潮徹底吞噬,他的顧客們也如鳥獸散去。要想重新一步一步從小書販做起,上樓下樓,挨家挨戶去收集舊書,然後強打精神沿街叫賣,對這個身心俱已疲憊不堪的人來說已經力不從心了。他窮困潦倒,這一點別人通過無數跡象已經覺察到了。他很少讓人替他到飯館去端食物了,即便是用於咖啡和麵包的幾個小錢,他賒欠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次甚至拖了三個星期之久。領班當時就想把他攆到街上去。幸虧有忠厚老實的清潔女工斯波席爾太太可憐他,為他作保,他才得以免遭此等羞辱。 然而,不幸的悲劇還是在後來的一個月里發生了。新上任的領班在結賬的時候已多次發現麵包的數目總是不對,實際賣出的麵包數量總是與收回的錢款不符。由於有個顫巍巍的老僕役曾三番五次地跑來向他告狀,說門德爾欠了他半年的賬一個銅子也沒還給他,因此,新領班自然而然地便馬上懷疑到了門德爾的頭上。打這開始,領班格外留神。兩天之後,他躲在擋爐板後面,便成功地將偷偷起身離開桌子走進前屋,飛快地從麵包筐里抓了兩個小麵包,飢不擇食地一下塞進嘴裡的雅各布·門德爾當場抓獲。結賬的時候,門德爾聲稱沒有吃過一個麵包。現在,丟失麵包的真相大白了。領班立即向古特納先生通報此事,老闆為找到了這一不易的託詞心中大喜,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對門德爾一頓怒斥,指責他的偷竊行為,還裝得很大度,說不想馬上叫警察。不過,他又命令門德爾馬上從這裡滾出去,永遠也別想再來。雅各布·門德爾渾身顫抖,一言不發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踉踉蹌蹌地離開了。 「真是悽慘極了。」斯波席爾太太是這樣描述門德爾離去的情景的,「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時的情形,他站起來,把眼鏡往額頭上推了推,臉色白得像塊毛巾。雖然是在一月,您知道,那一年特別冷,他卻連大衣都沒來得及穿。由於驚恐,他把書也忘在桌上。我是過後才發現的,立即就想給他送過去。可他已經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門口。我不敢繼續往大街上追,因為古特納先生已站到了門邊,還衝著他的後背大叫大嚷,致使行人都停下來看熱鬧。是的,這是一場奇恥大辱,我心裡真是羞死了!僅僅為了幾個小麵包就把人趕走,要是老斯坦德哈特納先生在這裡,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甚至會免費讓他吃一輩子。可是,現在的人啊,良心都叫狗給吃了。把個在這裡日復一日地坐了三十多年的人攆出去——說實在的,真是可恥呀!我可不想在上帝面前為這事負責——絕不。」 這位善良的女人變得十分激動,像她這麼大年紀的人都喜歡嘮叨,因此,她來回重複著丟人和斯坦德哈特納先生絕不會幹出這種事情一類的話,終於迫使我不得不問她,我們的門德爾後來究竟怎樣以及她是否又見過他。這下可好,她抖擻精神,變得比剛才更加激動起來。「每天,每一次,我從他桌子邊走過的時候,我的心裡都會咯噔一下。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可憐的門德爾先生,他現在會在哪兒,我要是知道他住在哪裡,我會去看他,給他捎點熱菜熱飯去。否則,他又該到哪兒去弄錢取暖吃飯呢?據我所知,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親人。然而,我終究還是沒有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我於是想,他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再也見不著他了。我甚至考慮過,是不是讓神父給他做次彌撒,因為他是個好人,我認識他可也有二十五年多了。 「可是,二月的一天早晨,七點半的時候,我正在擦黃銅窗框,突然(我是說,我嚇了一跳),突然門開了,門德爾先生走了進來。您要知道,他平素進門時總是心不在焉地彎腰斜著進來的,但這次好像有點反常。我發現,他顯得有些猶豫不決,眼睛一閃一閃的,我的上帝呀,瞧他那副模樣,只剩下大腿和鬍子了!我一見到他,我立刻就明白了:我馬上想到,他什麼都不知道,在大白天裡出來四處夢遊,他什麼都忘了,忘記了小麵包的事,忘記了古特納先生,也忘記了他們是怎樣可恥地把他轟走的,他連自己也不知道了。謝天謝地,古特納先生還沒過來,領班恰好也正喝著咖啡。我趕緊沖了過去,以便讓他明白,他不該待在這裡,免得又被那個粗魯的傢伙攆出去。」(說到這裡,她膽怯地四下望了望,很快糾正了自己的用詞)——「我指的是被古特納先生。『門德爾先生。』我這樣喊他。他茫然地抬起頭。就在這時,我的上帝啊,太可怕了,在這瞬間,他一定把一切都回想了起來,因為,他先是一驚,隨後便開始發抖,不僅手指在抖,不,他全身都在抖,外人一看他的肩膀就可知道。他再次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跑去。他在那裡倒下了。我們趕緊打電話叫急救站派人把他抬走,他當時發著高燒。他於傍晚死去,醫生說是得了肺炎。還說,他先前已經神志不清,他自己並不知道怎麼會再次跑到我們這裡來的。只有夢遊者才會有這樣的行為。我的上帝啊,如果一個人在一個地方日復一日地坐了三十六年,那張桌子可不就是他的家嗎。」 我們作為認識過這位奇才的最後兩人,還繼續談論了很長一段時間。儘管他的存在如滄海之一粟那樣的渺小,但正是他使我在青年時代首次領略到了一種完全封閉式的精神生活——而她則是個目不識丁、終日勞累不堪的貧窮清潔女工,她與這位同處社會貧困底層的兄弟之間的聯繫僅僅在於她曾為他刷了二十五年的大衣、釘了二十五年的紐扣。然而,當我們共同坐在這張被遺棄的舊桌旁攜手召喚他的亡靈時,卻能彼此深刻理解。因此,回憶總會讓人走到一起,而懷著愛的回憶則更具雙重的凝聚力。突然,她停止了嘮叨,思索著,說道:「耶穌啊,我真健忘——那本書我還留著呢,就是他當時忘在桌上的那本。我該把書拿到哪兒去還給他呢?事後根本無人來取,我想,就留著它作個紀念吧。這樣做也沒有什麼不對,不是嗎?」她快步跑回她的後屋,從裡面取來了那本書。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微笑,因為命運總愛捉弄人,有時又愛譏諷,偏偏喜歡以惡作劇的方式給這樣悲慘的事抹上一層滑稽可笑的色彩。這本書是海恩編的圖書《德國色情和離奇文學書庫》的第二卷,是每個藏書家都熟知的言情文學書目。恰恰是這本言情書目——每本書都有自己的命運——作為這位已故魔術大師最後的遺物,落到了這位沒有文化的女工那雙粗糙、紅腫的手裡,大概是把它作為祈禱書保留下來了。我竭力緊閉雙唇,唯恐內心衝上來的微笑情不自禁地迸發出來,我的這一小小的猶豫使這位忠厚的女人迷惑不解。難道這是什麼珍貴的東西,或者我認為她應該保留此物? 我親切地同她握手。「您儘管放心地保存吧,倘若我們的老朋友門德爾得知,成千上萬與他結下書緣的朋友之中,至少還有一個在懷念著他,他的在天之靈是會感到欣慰的。」然後,我起身告辭,在這位忠厚的老人面前,我感到羞愧。正是她,以一種樸素的、但卻最有人情味的方式對死者貢獻了永恆的忠誠。她雖然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她至少保存了一本書,以便更好地紀念他。相反,我多年以來卻一直把門德爾忘在了腦後,而恰恰是我應該明白,人們寫書的目的只是為了超越自我,同別人建立聯繫,並保護自身以抵禦一切生命的無情的敵手:被湮滅和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