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心的淪亡 · 永恆的目光

文珂譯 避免一切行動的人達不到「無為」之境。 沒有人能在哪怕是一瞬間做到「無為」。 ——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 什麼是「無為」?什麼是「為」?——這是聖賢都要搖頭的問題。 正大光明的行為是「為」,偷偷摸摸的行為亦是「為」,請留神——什麼都不做也是一種「為」——「為」的本質是深不可測的。 ——《薄伽梵歌》之四 下面我要講的是維拉塔的故事。他生前曾經被他的人民冠以德行的四大美名,卻沒有在帝王的編年史或是聖賢們的典籍中留下痕跡,人們也不再記得他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佛陀還沒有來到世上向弟子們傳道之前,印度碧瓦該國王拉普塔斯手下,有一位號稱「寶劍之光」的剎帝利,名叫維拉塔。他是最勇敢的戰士,還是箭不虛發的好獵手。他的長矛每投必中,手中的利劍疾如霹靂。他的前額高貴光亮,目光坦蕩,待人溫文爾雅,從不口出惡聲、揮拳向人。維拉塔是國王忠誠的臣子,僕人們個個敬重他。五大河流域找不到比他更正直忠勇的人了,虔誠的教徒們經過他的門都要彎下身子,孩子們看到他也會露出微笑。 維拉塔的國王有一次大難臨頭,差一點丟了社稷。王后的兄弟雖然已經分得了一半國土,卻仍然野心勃勃,日夜覬覦另一半江山。他偷偷收買了國中的王公騎士,還花重金買通神廟的祭司,要他把海邊的聖鳥,象徵碧瓦該國千年王權的白鷺帶給了他。叛軍騎著大象,抬著聖鳥,召集了山中部落里的逆民,浩浩蕩蕩直逼城下。 國王叫人從早到晚敲響鑼鼓,吹起象牙做的號角;夜晚在城樓上點起烽火,撒上磨碎的魚鱗,金色的魚鱗火在星光下高高躥起,向四方的諸侯報警求援。然而,只有很少的人來效命王家。神鷺易主使將領們心生畏懼,大將軍和裝備最好的象奴們已經投身敵營。國王平日為人寡恩少義,專斷嚴酷,對百姓征斂過重,這時候他的帳前沒有一個武士報到,只有一大群驚惶失措的奴隸和僕人。 危急中,國王想起了派去送信的維拉塔,馬上乘著烏木轎子來到他家。維拉塔看見國王走出轎子,立刻拜伏在地,但是國王一把抱住他,懇求他率軍抵抗叛軍。維拉塔躬身說:「聖上放心,我不踏平叛軍,絕不活著回來見您。」 維拉塔召集起他的兒子們和親戚們,帶上他的家奴,一起加入王師去征討叛軍。他們在叢林裡跋涉了一整天,終於來到與叛軍一水之隔的河岸上。敵人的隊伍在對岸耀武揚威,仗著兵馬眾多,不把來征討的王師放在眼裡。他們砍伐樹木,開始在河上架橋,誇口要在第二天清早攻過河來,一個回合就要讓這一片土地血流成河。但是維拉塔卻毫不驚惶,他已經成竹在胸:他早些時在打獵的途中,跟著老虎在河上游發現過一處淺灘。當夜幕降臨時,維拉塔帶著人馬繞到上游,從淺灘渡過河水,借著黑夜襲擊熟睡的敵營。他們投擲瀝青火炬,使大象和水牛驚恐奔逃,踩死了無數睡夢中的士兵,濺起的營火落在營帳上,又引起更大的火光。維拉塔一馬當先,一個人衝進了叛王的營帳,劍起處,兩名守衛在睡夢中丟了性命,第三個剛跳起來即死於劍下。另外兩個人起來與維拉塔搏鬥,一個額上中劍倒地,另一個傷在赤裸的胸膛上。等他們全都躺在黑暗中沒了聲息,維拉塔守住了帳門,阻擋住每一個企圖來搶奪神鷺的敵人,這時候,叛軍已經無心到這兒來管神鷺,他們在驚恐中潰不成軍,狼狽逃竄,得勝的兵士們在後面歡呼著窮追不捨,喧鬧聲漸漸遠去。維拉塔放心地在帳前盤膝而坐,握著帶血的利劍,等候同伴們歸來。 過了不一會兒,白日開始降臨林中。棕櫚樹在金黃色的霞光中像燃燒的火炬,倒映在河水裡灼灼閃爍。血紅色的太陽升起來,在東方的天際撕開一道火一般的傷口。維拉塔站起來,脫下衣服走到河邊,在天神明亮的眼睛下舉手禱告,然後走進河裡淨身沐浴,讓河水沖走他手上的污血。當日光發白時,他披上衣服,輕鬆地走回帳幕,去檢視自己頭天晚上的戰果。死者們躺在地上,還帶著驚怖的表情和扭曲的姿勢。叛王的頭上開了花,背叛國王的大將軍胸前中了劍。維拉塔合上他們的眼皮,繼續前走。幾個在睡夢中斃命的人還裹著毯子,其中一個很面生,長著羊毛卷一樣的黑頭髮和黑皮膚,大約是叛王從南方弄來的奴隸。當維拉塔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張臉上時,不由得眼前一黑:那是他的哥哥勃蘭古,他本是山裡的公侯,被叛軍拉來助陣,維拉塔在黑暗中失手殺了他。他彎下腰去試探哥哥的口鼻和心臟,那裡早已沒有聲息。勃蘭古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兩隻烏黑的瞳仁像子彈一樣刺向維拉塔的心。他一下子氣短起來,像個老人一樣頹然倒地,不敢去看一奶同胞的兄弟那雙控訴的眼睛。 不久,奴隸和士兵們滿載著戰利品,像一群瘋鳥一般狂呼著沖回來,個個歡欣鼓舞。他們在帳篷里找到了叛王的屍體和安然無恙的神鷺,高興得跳了起來,紛紛過來親吻維拉塔,稱他為「寶劍之光」。維拉塔垂著頭,默無一語地呆坐在那裡,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奴隸們把戰利品裝上牛車,沉重的壓力使車輪深深陷進泥里,車夫不得不用棘條抽打拉車的水牛,河裡的平底船也滿得搖搖欲沉。一名信使縱身跳進河水,順流而下,提前游回城裡向國王報告戰事消息,其他人簇擁著戰利品,鬧哄哄慶賀他們的勝利。維拉塔一直不說話,像個夢中人一樣坐在地上。等到士兵們開始搶奪死者的衣服時,他才醒過神來,大聲制止了眾人,又命令大家收集柴薪,把屍體架起來準備焚化,讓他們的靈魂乾乾淨淨進入輪迴去投生。僕人們感到很驚訝,不懂維拉塔為什麼如此善待這些叛軍,照王法,他們的屍體應該拋到林中去餵豺狗,剩下的骨頭也得任由烈日曝曬才是。然而人們亦不敢多問,照他的命令去做。當柴堆架好之後,維拉塔親自點燃了火,往柴堆里拋撒芬芳的檀香,然後掉過頭去,站在一旁默默地守著,直到木柴燒成紅色,火焰變成灰燼飛落在地上。 他手下的奴隸把昨日叛軍沒有來得及完工的大橋修成了。士兵們套著芭蕉花紮成的花環在前面開路,後面跟著奴隸和騎著馬的武士,維拉塔讓開眾人,因為他們的歌聲和喧譁只會使他心煩。他故意與大家拉開一段距離,在橋的中間停住了腳步。維拉塔久久盯著橋下的流水,河兩岸的將士們吃驚地望著他們的統帥,只見他高舉起手中的劍,好像要刺破蒼穹,寶劍落下時,他卻鬆開了手,任由寶劍落入了水中。岸邊的幾個小伙子以為他們的首領失手,紛紛跳進河裡去打撈。維拉塔喝止了他們,陰沉著臉隨著隊伍前進。在返回家鄉的黃土路上,他那緊繃著的雙唇再未吐出過一個字。 當他們遙遙看到碧瓦該王城的尖樓頂,還辨別不出綠石鑲嵌的城門時,遠方騰起一股煙塵,煙塵前面是奔跑的人群和馬隊。望見迎面而來的軍隊後,即有人開始往路上鋪地毯——這是國王駕到的標誌,因為國王的貴體屬火,他從生到死腳跟都不能沾染塵土。遠處,一頭莊嚴的大象馱著國王,在衛士們的前呼後擁中緩緩走來。到了隊伍面前,大象馴順地屈膝跪倒,國王跳下坐騎,踩在地毯上。維拉塔正要下拜,國王搶上前去,雙手把他扶起。對一個臣子來說,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維拉塔命人帶上那隻白鷺獻給國王,當這隻神鳥掀動翅膀時,人群立即歡聲雷動,驚得馬匹直立起來,老象也慌了神,象奴用鐵刺才使它安靜下來。國王再一次擁抱維拉塔,又向身後的僕從眨了眨眼睛,僕人捧出了一把寶劍:這是拉普塔斯王族的英雄父輩們使用過的劍,已經在王室的寶庫中躺了上千年。寶劍鑲著白玉的柄,劍身上用黃金鏤刻著祖先的克敵制勝的符咒,連神廟的祭司和智慧的老人們都不認得這些古老的文字。國王把這劍中極品贈給維拉塔表示他的謝意,同時他以此授予他最高的軍權,維拉塔接受它,就要擔任統帥全軍的大將軍。 維拉塔沒有接劍,他跪伏在地上對國王說:「最慷慨最聖明的君王,請您恩准我提一個請求。」 國王低頭對他說:「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應,你只要開口,我就送你半個王國。」 維拉塔說:「王上,求您把寶劍送回寶庫,因為我已經起過誓,從今以後再不摸刀劍了。我今天殺死了我唯一的兄長,母親只生我們兩個孩子,我們從小一起玩耍、一起長大,我卻殺死了他。」 國王詫異地望著他,半晌後才對他說:「為了我王國的安全,你就做個不佩劍的將軍也無妨。從來還沒有哪一個英雄面對如此強敵能像你一樣領軍作戰,只要有了你,我的王國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我可以把腰帶和馬送給您,作為將軍的標誌。」 但是,維拉塔又一次伏在地上,回答說:「王上,那看不見的神給了我一個信號,我的心已經明白了。我殺死了自己的親兄弟,這件事使我知道,凡殺人者必致殺兄。我不能做戰爭的統帥,因為刀劍中含著暴力,暴力是公正的大敵。誰犯下殺戮之罪,誰自己也將失掉生命。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請允許我在自己的餘生中做個正義之人。」 國王的臉拉長了,周圍一片死寂。人們驚恐地等待著一場風暴——世世代代有哪一個臣子敢當面反駁君主,有哪一個侯爵敢拒絕國王的賞賜!國王抬起頭,看到那隻象徵王位的白鷺,想起那人的戰功,臉上又開朗起來,他說:「維拉塔,我先只當你是戰場上最勇敢的戰士,現在又發現,你還是王國中最正義的良臣。我的軍隊得不到你這位將軍,我可不想再失掉你的輔佐。你來做我的大法官,就在宮殿的玉階上判案。你明辨是非,定能使王宮免受壅蔽,百姓得享公正。」 維拉塔跪在國王面前,兩手撫膝謝過國王,聽命登上象背,與國王一起開進那座擁有六十座塔樓的都城,去領受百姓們山呼海嘯般的歡迎。 從此後,維拉塔每日從早到晚在王宮玫瑰色的高台上以國王的名義做出公正的宣判。就像一架放上物品後要抖動許久才能稱出重量的天平,維拉塔做出判決前總是深思再三,他那清澈的目光直逼犯人的心靈,他的提問就像一隻打洞的獾,頑強地鑽進各種事件的核心要害。維拉塔是個嚴厲的法官,但他從不在當天做出判決,審訊和判決之間總是隔著一個清涼的長夜。家人們常常看到他徹夜不眠,一個人在屋頂上踱來踱去,直到紅日東升,反覆掂量著正義與非正義的界限。在宣布判決前,他把手和額在水裡浸濕,使自己的聲音更加清亮。宣判之後,他總要再問問犯人,是否覺得他弄錯了什麼。很少有人挑他的毛病,他們總是沉默著吻一下維拉塔的座位,低著頭像接受上帝的懲罰一樣接受一切。 即使對於罪大惡極之人,維拉塔也從沒有判過死刑,他對別人的恐嚇挑釁也從不反抗回擊,因為維拉塔害怕再見到血。拉普塔斯王朝的曾祖們用來處決犯人的那口圓井的井台,本已被污血染成了黑色,現在因為常年棄置不用,又被雨水沖刷成白色了。維拉塔把重犯人鎖進地牢或把他們送到山裡去砸石頭,送到河邊去推水磨。他尊重別人的生命,並以此贏得了人們的敬重。維拉塔的判決措辭精當,幾乎無懈可擊,他發出的問題邏輯嚴密,語語中的,他的態度安詳平和,從不感情用事。四面八方的農人們趕著牛車來請他調解糾紛,祭司們也來聆聽他的說法,國王更是對他言聽計從。維拉塔的聲望像拔節的竹子一般日漸升高,人們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也忘記了他先前的雅號「寶劍之光」,而稱他做「公道之泉」。 到了第六個年頭,維拉塔有一日正在宮階前審理案子,一群告狀的人帶進一個小伙子。這個人屬卡扎冷部落,是信奉邪教、住在岩上的野人。他的雙腳因為趕了幾天的路已經傷痕累累,緊鎖的眉頭下,兩隻仇恨的眼睛兇惡地瞪視著人們。四根鐵鏈把他那粗壯的手臂牢牢捆住,使他無法傷人。一干人眾把他扯過來,按跪在階前,然後自己也跪下,舉起手表示要告狀。維拉塔驚異地望著這些陌生的來客:「你們是誰,遠方來的兄弟?你們捆著帶來的那個人又是誰?」 來人中最年長的一位彎腰行過禮,開口說道:「我們是住在東方的善良牧人,老爺。這個人來自惡魔的家族,是個野獸,他殺的人比他的手指頭還要多。我們村裡有個人不願把女兒嫁給他,嫌他是不信神的蠻子,吃牛肉,還吃狗。他把女兒給了溝里的商人做妻子。這個傢伙一氣之下衝進我們牧場,在夜裡把那個父親和他的三個兒子殺死。後來,只要有人趕著牛羊靠近山界就會喪命在他手下,他殺了我們村里十一口人。我們忍無可忍,大家合起來抓住他,把他帶到最公正的大法官這裡,希望您能使我們擺脫這個惡魔。」 維拉塔轉臉去問那個被縛的人:「他們說的可是真話?」 「你是誰?是國王嗎?」 「我是法官維拉塔,是國王的僕人,也是法律和正義的僕人。我的職責是判斷真偽,消除罪孽。」 被縛的人沉默良久,然後厲聲說:「你憑什麼知道遠方的事是真是假是對是錯,你知道的不過是這些人的信口胡說!」 「你可以反駁他們,我可以從你們雙方的說辭中區別真偽。」被縛的人輕蔑地抬起了眉毛:「我不跟這些人囉唆。我在發怒的時候幹了些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你又憑什麼能知道!那個為了錢出賣女兒的人死了是罪有應得,我殺了他的兒子和僕人也說不上有什麼錯。讓他們告我吧,我瞧不起他們,也瞧不起你的判決。」 下面的人個個怒火中燒,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竟敢辱罵大法官!衛士們舉起手中的刺棒要打他,維拉塔舉手示意眾人息怒,仍然平和地重複著他的每一個問題。原告們每有答話,他也照例再問一次被告,但是被告人只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獰笑:「難道你還妄想從別人的說辭里找到真情嗎?」 當維拉塔終於審問完畢,正午的太陽已經筆直地曬到人們頭上。他站起身準備先回家,打算像以往那樣等第二天再宣判。但是那些告狀的人們攔住了他。「老爺,」他們說,「我們走了七天才來到您這裡,回去的路還得走七天。家裡的牛羊沒有人照料會渴死,家裡的農田也等著我們的犁鏵去耕種。求求您,請您現在就宣判吧。」 維拉塔只得重新坐下,帶著為難的神色陷入了沉思。他過去從沒有判過一個既不說話也不求饒的犯人。維拉塔思考的時間很長,牆邊的陰影隨著太陽的移動也越來越長。最後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到井邊用冷水洗了洗,冷卻一下發熱的頭腦,對大家說道:「但願我所做的判決是公平的。這個人犯了殺人罪,他使十一個人平白失掉人身而去重新投生。一個人要關在母親的腹中整整一年才能獲得生命,這個犯人要為他所殺的每一個人坐一年的黑牢。他流了十一個人的血,所以要受十一年的鞭笞,用鞭出的血來償還受害人。他可以留下他的生命,因為我們的生命是神給的,凡人的手不能觸犯神的權力。我希望我的話是公正的,因為我不是為報復某人而宣判的。」維拉塔說畢重新入座,原告們紛紛親吻台階表示他們的敬畏,被告卻茫然地注視著法官疑問的眼睛。維拉塔又說:「我事先請你對我說實話,對你的原告進行抗辯,你卻一言不發。如果我的判決有誤,你在神前也怪不得我,只能怪你自己不開口。我原本是想對你寬容一些的。」 被告發怒了:「我不稀罕你的寬容!你一句話就把我的生命拿去了,還說什麼寬容!」 「我並沒有拿走你的生命。」 「你拿了,拿得比那所謂殘酷的砍頭還要更殘酷!你為什麼不殺我?我殺了人,是一刀一槍痛快地讓他們死,你卻使我像個活屍一樣埋在地下腐爛,只因為你怕見到血,是個膽小鬼!你的法律荒唐可笑,你的那些提問還不如嚴刑拷打!你殺了我吧,我是個殺人犯!」 「我對你量刑是有根據的……」 「你的根據在哪兒,法官?你用什麼東西來『量』啊?你沒有挨過鞭子,怎麼知道鞭子的滋味?你數起年月來那麼輕易,你以為陽光下的一年和地牢里的一年是一樣長的嗎?你沒有坐過牢,哪能想到你從我這兒搶走的是什麼?你這個無知的傢伙還要冒充公正!世界上只有挨打的人才知道什麼叫打,受苦的人才有資格談論苦。罪人們沒法懲罰你的傲慢,可你才是那個最有罪的人!我是氣昏了頭才殺了人,你坐在那兒心平氣和就奪走了我的一切,還說是公平。查查你天平的砝碼吧,法官!不然就從法庭上走開,別等著摔下來!我詛咒那些隨意處置別人的傢伙,詛咒那些自以為是的蠢貨!走開吧,你這個一無所知的法官!別用你的話再去禍害別人!」 被告滿臉蒼白,大喊大叫,聽眾們又開始躁動喧譁。維拉塔制止了大家,掉過頭去輕輕地說:「我無權推翻在這個地方所做出的任何判決!但願它是公正的。」 維拉塔起身離去,人們拖走了掙扎的被告。法官忍不住又回過頭去:被告那一雙眼睛恨恨不平地瞪著他。維拉塔心頭掠過一陣戰慄:這雙眼酷似叛王帳前被他失手殺死的兄弟…… 那個晚上維拉塔沒有與任何人說一句話。陌生人的目光像燒紅的箭頭,灼傷了他的靈魂。家人們聽見他整夜在屋頂上走來走去,直到晨光從棕櫚樹中升起也沒有去睡覺。 維拉塔到廟裡的聖水池裡做過晨浴,然後面向東方禱告,隨後再次回到家中。他換上黃色的朝服,嚴肅地與驚異的家人們打過招呼,獨自一人進了王宮,那兒的門不論白天黑夜對他都是敞開的。維拉塔拜過國王,摸著他的袍邊表示有所請求。 國王和藹地低頭對他說:「你的願望碰到了我的袍邊,維拉塔,在你說出它之前,我已經先准了它。」 「陛下,您任命我做您的大法官,我幹了六年,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很公正。請您給我一個月假期,我要去查明真情。請恩准我對您和其他人保密。我要做一個公正無瑕的人。」 國王很驚訝:「這一個月我的王國會懷念你的公正。我不問你去哪兒,但願你能找到真理。」 維拉塔親吻門檻謝過王恩,低著頭退出了王宮。 他回到家裡,把妻子兒女召集在一起說:「我要離開你們一個月,跟我道個別,但是不要問我到哪兒。」 妻子惶惑地望著他,兒子們的眼神里充滿崇敬。他挨個吻了吻大家的前額。「現在回到你們的房間去,鎖上門,我出去時不要偷看我的背影。在新月升起之前別打聽我的行蹤。」 家人們沉默著離開了他。維拉塔脫下朝服,換上一身黑衣,在千身千面佛的像前禱告一番,然後在多羅葉子上寫好一封信。天黑下來之後,他從靜悄悄的家裡走出來,朝著城外的山岩走去。山岩下就是由廢棄的礦坑改成的地牢。他在大門上使勁敲了幾下,守門人從床上爬起來問他是誰。「我是大法官維拉塔,我要看一下昨天關進來的那個人犯。」 「我把他關在最下面的一層地牢里,老爺,要我帶您去嗎?」 「我知道那間牢房,你把鑰匙給我就去睡覺吧。我走時把鑰匙扔在你門前,別告訴別人我來過。」 守門人拿過鑰匙和一盞燈,躬身交給了他。維拉塔點點頭,他不做一聲地退回去,重又入了睡鄉。維拉塔打開山洞的紫銅大門,走進了地牢。幾百年前,國王拉普塔斯就開始把戰俘關進這個礦坑裡,為後來的奴隸們日復一日地挖掘更深的地牢。 維拉塔進門後,又回身看了一眼在後門框裡那一方星光閃爍的夜空,然後反鎖上大門。黑暗裹著潮濕向他撲過來,在飄忽的燈光下,跳躍的影子如同一頭尋尋覓覓的怪獸。在第一層還約略可聞外面的風聲和猿猴的啼叫,在第二層就只剩下一片寂靜和寒冷。從岩石中飄過來的只有潮濕的霉味,沒有一些兒泥土的芬芳。越往下走,他的腳步在一片死寂中就會發出更大的響聲。 那間地牢在地下第五層的深處,世上最高的參天大樹放下去也夠不到洞口。維拉塔舉起手中的燈,燈光落在角落裡縮成一團的犯人身上,鐵鏈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聲音。維拉塔彎下腰問他:「你還認識我嗎?」 「我認得你,人家讓你做我命運的主人,你卻踐踏了它!」 「我不是任何人的主人,我是國王和正義的僕人,來這裡就是要為他們效勞。」 犯人陰沉地抬起頭,直盯著法官的臉:「你還想要我幹什麼?」 維拉塔沉吟半晌,然後說:「我的話傷害了你,可你的話也同樣傷害了我。我不知道我所做的判決是否公正,但是你的話卻說對了一點:誰都不該用自己不了解的砝碼去度量別人。我原來是個無知的人,現在我想了解真情。我過去已經送過上百個人到這個地牢里來,卻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現在我想自己來體驗一下,學習做個公正的人,將來走向輪迴的時候,身上沒有罪過,也不欠別人的債。」 犯人愣在那裡,只聽得見他身上的鎖鏈瑟瑟作響。 「我想知道鞭子打在身上的滋味,體會被鐵鏈鎖起來時心靈的感受。我要代替你在這間牢房裡待一個月,以便弄清楚我對你的判決真正的分量,那時候我將重新站在宮階上宣判,成為一個真正了解每一種刑法的分量和輕重的公正法官。這一個月里你是自由的,我把鑰匙給你,你到外面去享受一個月的陽光和生命,然後再回來換我——那時候我在這黑暗中將會獲得智慧之光。」 犯人呆在那裡像一塊石頭,身上的鐐銬也停止了抖動。 「你要先向那無所不至的復仇女神起誓,在這個月內不向任何人說一句話。我把自己的衣服和鑰匙交給你,你上去後把鑰匙丟在守門人的屋前就行了。走之前,你還要再指著千身千面佛發誓,一個月後保證把這封信送給國王,放我出去繼續主持正義。你願意發這個誓嗎?」 「我起誓!」犯人顫抖的嘴唇里擠出來的聲音像是從地心深處發出來似的。維拉塔打開對方的鎖鏈,脫下自己的衣裳:「拿去吧,把你的衣服給我,擋住你的臉,別讓守衛認出你。拿這把刀把我的頭髮鬍子剃掉,讓那些人也認不出我是誰。」 犯人拿起刀,手卻抖得抬不起來。法官的眼睛威嚴地逼視著,他只得照著做了。犯人沉默了許久,忽然撲倒在地上喊叫起來:「老爺,我不能讓你替我受難,我殺了人,手上沾了別人的血,你的判決是公正的!」 「你和我現在都無權做出判斷,好在要不了多久就會弄清楚啦!走吧,照你的誓言去做,在新月升起那天去見國王,讓他放我出來。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以後的判決也不會再有失誤。快走吧!」 犯人跪在地上親吻他腳下的泥土…… 門沉重地關上了,燈光在牆上閃了一下,無邊的黑暗立刻淹沒了時間。 次日清晨,無人認識的維拉塔被獄卒帶上山岩接受鞭笞。當扭動的鞭梢第一次落在他赤裸的背上時,維拉塔忍不住喊了一聲,然後他咬緊牙關硬挺著。七十下之後,他已經昏了過去,人們把他像死豬一樣拖了回去。 維拉塔在囚室里醒了過來,背上像火烤一樣難過,額頭上卻感到一陣清涼,他還聞到了青草的芳香,一隻溫柔的手輕撫著他的頭髮,止痛的聖水涓涓下滴。維拉塔撐開自己的眼皮:是門衛的妻子正在他身邊關心地為他擦洗額頭。當他睜大了眼睛,對方的目光中亮起了同情之星。燒灼的鞭傷使此刻的維拉塔看到了痛苦與憐憫的意義,他朝她微笑著,忘掉了自己肉體的磨難。 第二天,他已經能夠欠起身,用手去觸摸冰涼的肢體,他覺得自己邁進了一個新世界。第三天傷口結了疤,他又有了知覺和氣力。維拉塔悄悄地坐在鋪上,數著牆上滴下來的水珠去感知時光的流轉。水滴把沉默分解成許多小節,慢慢積成日夜,一如生命堆積起幾千個日夜,漸漸長成盛年,又慢慢變成老年一般。沒有人朝他說一句話,地牢的寂靜和黑暗甚至溶進了他的血液。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悄悄冒出一股回憶的彩泉,泉水淙淙,匯成一口清澈的池塘,池水裡映照出他過往的全部生活經歷。互不關聯的事件走到一起,在搖曳的心鏡中成為清晰單純的圖像。他審視著鏡中的世界,一動也不動,感到自己的神志從未有過這樣的清明純淨。 日復一日,維拉塔的眼睛變得明亮起來,黑暗中的東西漸漸顯出了它們的輪廓。在靜靜的觀照中,淡淡的求知慾無目的地流瀉著,與回憶的光環玩弄著變幻形狀的遊戲,仿佛獄中的囚徒用手去探摸地下的燧石。紋絲不動地隱身在黑暗中,忘卻了自身的存在,維拉塔更強烈地感到了千身千面佛的威力。他覺得自己行走在眾生之間卻無涉無求,擺脫了欲望的奴役,跨越了生與死的界線,從此無掛無礙……解脫肉體的嚮往,消除了一切塵世的恐懼,他覺得自己在黑暗中下沉、下沉,一直沉進了岩石和大地的根部,在那裡孕育著一個胚芽,或許是只蟲兒也未可知,在泥土裡或是植物的杆中蠢蠢而動;要不然乾脆化做了岩石,冷冰冰地去享受大自然。 維拉塔忘卻塵世的欲望和自己的生死安危,沉迷於天界的秘密中十八天之久。他對別人所施的懲罰手段,在他卻成了莫大的享受。他開始覺得,人世間的種種罪孽在永恆的大智慧面前,只是些過眼煙雲一般的夢境罷了。到了第十九夜,維拉塔忽然從噩夢中驚醒了,恐懼使他全身震顫,兩隻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一個世俗的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釘子鑽進了他的額頭:那個囚犯如果不守誓言,忘掉了他,那麼他就得在這兒躺上幾千個日夜,全身的肉都會從骨頭上脫落殆盡,舌頭也會僵得不能再說話。求生的欲望像一頭掙脫束縛的豹子,在他的身體裡兇猛地暴跳著,恐懼、希望、惱恨、急躁等等凡人的痴迷一起湧進了他的靈魂。他不能再思考萬象之神永恆的生命,而只能為自己著想。他的眼睛渴望光明,他的兩條腿渴望逃出山洞,去跳躍奔跑。他想念妻子和兒子們,想念他的房子和家產,想念塵世間一切看得見摸得著的享受。 從這一天起,原來如腳下一池死水的時間,突然在他的感覺中變成了洶湧的大潮,逆著方向朝他衝過來。維拉塔希望這股大潮卷著他儘快走向自由的一刻,那潮水卻總是逆向而來,他則像個絕望的落水者,喘著氣與每一個鐘點搏鬥。牆上的水滴總是猶豫著不肯落下,兩滴水珠之間的距離長得令人無法忍受。維拉塔再也不能久久地躺著不動了,一想到那個人可能會忘掉自己,他將要在這囚室墳墓里悄悄爛掉,維拉塔就會像陀螺一般轉起圈子。牢里的寂靜使他感到窒息,他對著石頭大喊大叫,咒罵自己,咒罵諸神和國王,十個指頭在岩石上摳出血來,他還不斷用頭去撞牢門,撞得昏死過去,一旦甦醒就又開始重複這些動作,活像一隻發瘋的老鼠,在四堵牆之間狂奔不已。 從離家的第十九天起到新月重新升起,維拉塔一直生活在恐怖的世界裡。因為懼怕將來的苦難,他吃不下飯,喝不進水,他的大腦抓不住一個念頭,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有他的嘴唇還在數著牆上的水滴,以分割那無盡的時光,而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滿頭烏髮已經忽然間如霜似雪了。 第三十天,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喧鬧,旋即又歸於平靜。過了一會兒就聽到有腳步聲走過來,門被打開了,外面燈火通明,國王站在維拉塔面前。他親切地擁抱了牢中的法官,對他說:「我一切都知道了。你做的事太偉大了,前人記在史書上的豐功偉業也比不上它。它將成為不朽的星辰,永遠光照後世。出來吧,讓神的火光照亮你的臉,讓百姓們瞧瞧他們公正的大法官!」 維拉塔用手遮住了臉,他久於黑暗的眼睛被強烈的光線刺得生痛,太陽穴里的血管突突亂跳。他像醉漢一般站起身,兩個僕人趕緊扶住了他。出門之前他說:「陛下,您說我是公正的法官,我現在卻知道,每一個宣布正義的人,同時也在行其不義,並且使自己擔罪。還有很多人因為我的宣判關在地牢深處,我如今才明白了他們的苦難,也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相互抵償。聖上,請您恩准他們出去,讓百姓們散開,我在他們面前感到很羞愧。」 國王使了個眼色,衛士們趕散了外面的眾人,一切又歸於寂靜。國王說:「你過去在宮階高處審理案子,以後我要請你坐在我身邊,我要親自聽取你的建議和忠告。你經歷了如此痛苦的體驗,比任何一位法官都更有智慧,我也要分享你的廉直公正。」 維拉塔抓住他的膝蓋懇求道:「仁慈的君王,請不要再賜我官職!自從我知道,誰也無權做別人的法官,我就再也講不出道理!懲罰是神的權力,不是凡人的事。誰觸犯別人的命運,就會犯下罪孽,我要讓自己的餘生不再有罪孽。」 「那你就不要做國家的法官,」國王回答說,「給我做個參議吧。不論在戰時還是太平時候,幫我出出主意,當我處理政務時提醒提醒,讓我做個公正的君王。」 維拉塔又一次抓住國王的膝蓋:「別給我權力,陛下!權力總要刺激人行動,哪一個行動能完全公正而又不傷害別人呢?陛下,如果我建議出戰,就會有死亡,我說一句話,就可能會造成我無法預料的後果。要想公正,就不能去做與人有關的任何事。我一人獨處的時候,一句話都不用說,那才是最純潔無瑕的生活。請准許我在自己家裡平安度日,除了敬神不再做公務,陛下,請讓我做個潔身自好的人。」 「我實在不願意放你走,」國王說,「但是誰能反駁你這樣的聖人呢?照你自己的意思生活吧。有這樣一個不犯錯誤的聖人是我們王國的驕傲。」 他們出了大門便分手道別。維拉塔甩掉一切公務,自由地踏上了歸程。他獨自走著,體味著陽光下甜蜜的空氣,身心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愉快。在他的身後,忽然響起赤腳走路的聲音,他回過頭一看,原來是那個被特赦的囚犯。那人吻著他的腳印,羞澀地行了禮便消失而去。維拉塔露出了微笑,這是自從他看到兄長的眼睛後第一次發笑,他快樂地回到了自己的家裡。 維拉塔的家居生活充滿了光明。他一醒來就開始做禱告,感謝上蒼使他能夠重見天日,再次享受到地上的鳥語花香。他把每日的呼吸飲食都視作造物的饋贈而為之歡欣莫名,滿懷虔敬地去觸摸自己活生生的肉體,體會妻子溫軟的肌膚,欣賞兒子們強健的骨架,驚嘆造物的神奇。想到從此再不必去干預別人的命運,不必再與那看不見的神為敵,他的靈魂便有些飄飄然。維拉塔坐在那裡整日閱讀聖賢之書,閒來就去練一練修身的功課,澄神靜慮,觀察思悟,琢磨聖人的道理。他的心志越來越澄明,對下人越來越謙和,家人對他也越來越愛戴。對周圍的窮苦人,他是個施助者,對不幸的人他又是一個勸慰者。人們在夢中祝福他,稱他為「良言的沃土」,原先的兩個雅號倒湮沒了。不光是周圍的鄰里來向他討教,連遠方的陌生人也慕名來求他調解糾紛。儘管維拉塔早已不再是大法官,他現在卻毫不吝惜自己的言辭。他已經發現,忠告勝過命令,調停勝過審判,不必用強力便可以對別人的命運施加善意的影響使維拉塔感到很快樂。能這樣清清白白做人,他對自己的中年頗為滿意。 寧靜的日子如白駒過隙,轉眼就是六年。維拉塔的性子越來越淡泊平和,看到別人在他面前爭吵,他總是想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因為一點小小的虛榮就大動干戈,擾攘不休,眼前即是大千世界、天寬地闊,何不瀟瀟灑灑去享受人生之樂!他從不艷羨任何人,也沒有人妒忌他。在人慾橫流的濁世中,維拉塔的家園遠離了外面的滾滾紅塵、浮躁紛擾,像一方清靜的小島。 六年後的一個傍晚,維拉塔已經躺下休息,忽然聽到一聲尖叫和撲撲的抽打聲。他跳起身來,看到自己的兒子們在外面用馬鞭抽打一名跪著的家奴。那家奴的背上已經血跡斑斑,兩隻眼睛痛苦地大睜著。驀然間,維拉塔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兄長死後的那雙眼睛。他衝出去,攔住兒子的手,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訴他,那個僕人本是運水的奴隸,每天負責用木桶從遠處的井裡往家中送水。他藉口中午天熱無力,幾次誤了送水的時間,已經挨了幾回打。昨天他又受了一次重罰,這個小子居然敢逃跑。剛到了河對岸的村子,就被少爺們騎馬追上了。少爺們把他拴在馬後邊,半拖半跑帶回家,他的兩隻腳都已潰爛。家裡這頓躲不掉的責打,是為了警告他和別的奴隸,殺雞給猴看(別的奴隸們這時候正在後面嚇得發抖),不是維拉塔出來攔住,怕不打死了他! 維拉塔低頭看著挨打的奴隸,那人腳下的沙子已經被血浸透,驚懼的眼睛看著眾人,像一隻待宰的羔羊。維拉塔想起自己在黑牢里經歷過的恐怖,就對兒子們說:「放了他吧,懲罰得夠了。」 挨打的奴隸趴下吻他腳下的泥土,惱恨的兒子們第一次帶著不滿離開了他們的父親。維拉塔踱回屋裡,下意識地去洗他的前額和兩手。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又充任了一次法官,對別人的命運做了判決,六年來,他第一次失眠了。 維拉塔躺在黑暗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奴隸的眼睛(或許是死去的哥哥那雙眼?)和兒子們悻悻的神情。他一再問自己,兒子們對那個奴隸是否有欠公正?為了一點怠惰就使家裡的沙子染上血跡,為了一件小事的延宕就鞭笞活人——深深的負罪感燒灼著他,比當年毒蛇一般打在他背上的皮鞭還要使他痛苦。當然,今天挨打的不過是個奴隸,他從娘胎里出來就被王法剝奪了自由。然而,國王所定的一定合乎神的正義嗎?一個人完全支配他人的身體,任意宰割、踐踏別人的生命,在神的眼中難道是無罪的嗎? 維拉塔從鋪上直起身,點著燈火,捧起經書尋找答案。書里沒有哪句話指出人和人除了種姓以外還有什麼差別,造化中的萬物對於慈悲之心本無遠近之分。他如饑似渴地埋頭於經書,竟然熬幹了燈油,燈花最後跳躍一下,終於熄滅了。 黑暗從牆上涌了過來,屋子裡有些神秘莫測。維拉塔覺得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空間,而變成了地心深處的囚牢。正是在那間陰暗的地牢里,他曾經充滿痛苦地意識到,自由乃是人最深層的需要,人無權把別人關起來,不管是一年還是一生。那個奴隸卻被他鎖進了自己意志的鐐銬中,只能聽命於他隨心所欲的支配,一輩子也沒有自己邁步的權利。維拉塔靜靜地坐在那裡思考著,心裡越來越敞亮。他又一次明白了,只要自己仍然按照世俗的法令而不是照著神的法令去奴役別人,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他的生活就仍然擺脫不了罪孽。他低下頭開始祈禱:「感謝您,千身千面神。您現出種種寶相令我逃出罪惡,我雖然看不見您的意志,卻找到了接近您的道路。請讓我兄弟怨恨的眼永遠伴著我,替我守望,我願為他受苦,贖清我的罪,從此性相清淨,不愚不妄。」 維拉塔的臉上一掃煩惱,目光炯炯,走到外面去仰望星辰,黎明時清冽的風使他心曠神怡。他穿過花園走到河邊,當太陽從東方升起的時候,他便跳進聖河裡沐浴,然後回家去見正在做晨禱的家人。 維拉塔微笑著與眾人問過早安,朝屋裡的婦人們招招手,對兒子們說:「你們都知道,這幾年我只操心一件事,就是希望能做個沒有過失的正義之人。但是,昨天就在我的房子裡,一個活人流了血。我要洗刷這些血跡,清償我的屋頂下發生的這樁罪過。昨天那個為了一樁小事而受到重罰的奴隸應該獲得自由,從現在起他可以隨意到任何地方去,免得他將來到神那裡去控告我們。」 他的兒子們沉默地站在那裡,維拉塔感覺到這沉默里的敵意。「我覺得你們不喜歡我的話,我很願意聽聽你們的意思。」 「對一個犯了錯誤的奴隸,你要給他自由,用獎賞代替懲罰,」長子說道,「我們家有很多僕人,不缺這一個。但是,做一件事總會引起一些後果,招來一些麻煩。你放了這一個,其他的人也要走,你怎麼留得住他們?」 「誰想離開我,只能讓他走。我不想控制任何人的命運,這樣做是有罪的。」 「你這樣做等於放棄法律給我們的權力,」二兒子開口說,「這些奴隸屬於我們,就像這些土地和地上的樹木,還有樹上的果子都屬於我們一樣天經地義。他們伺候你,也把自己託付給了你,你與他們是連在一起的。這可是千年的老規矩:奴隸不是自己的主人,他是他主人的僕從。」 「神的法律只有一個,那就是生命,是每個呼吸著的口唇都擁有的生命。多謝你的提醒,我過去太自以為是,竟不知自己多年來占有別人的生命,犯下了大錯。我現在明白了,一個正義之人豈可把別人當作牲畜!把他們都放了吧,我不要在世上開罪於他們。」 兒子們一臉的不服,大兒子惡聲惡氣地問道:「那讓誰去澆灌稻田,誰去照管水牛?你發了瘋,要我們都去做奴隸嗎?你自己從來沒動過一個指頭幹活,也不關心別人怎麼替你操勞,連你躺臥的蓆子里都浸著別人的汗水。你睡覺的時候,僕人們還在為你打掃哩!你一下子把他們都放走,難道讓你的親骨肉們去伺候你嗎?大概我們還得把牛從犁上解下來,自己套上繩子耕地,免得鞭子打疼了牛吧!牛也是條命,神也給了它一口氣呢!父親,請你別碰這世上的東西,那也是神的意志。土地不會自己長糧食,要用暴力開墾才能逼它獻出果實。暴力和強權才是天下通行的法律,我們沒法放棄它。」 「我要放棄它!因為權力中極少有正義。我不願在世上做個不義之人而遭受業報。」 「占有就是權力,不論是占有奴隸、牲畜還是土地。你是所有者,你就得做主人,占有者必定與他人的命運連在一起。」 「我要擺脫所有使我犯罪的東西。我命令你們,把家裡的奴隸全部放走,自己動手養家餬口!」 兒子們眼裡噴火,怨氣衝天。大兒子說:「你自己聲稱絕不勉強任何人的意志,為了怕犯過失,你連奴隸都不肯命令,倒要來命令我們,妨害我們的生活。我問你,你那神的公道到哪兒去了?」 維拉塔語塞了。當他抬起頭,看到兒子們眼睛裡熊熊燃燒的貪慾之火,一陣厭恨襲上心來。他小聲說:「你們說得對,我不想勉強你們。你們把房產拿去分了吧,我不要產業,也就沒有罪過了。你的話有道理,誰做主人,就會使別人不自由,更會使自己的靈魂不自由。誰想活得清白,就不該占有房產、婢僕,不該靠別人生活,喝別人的血汗,也不能貪戀女色和美食。獨自一個人才能與神同在,自足的窮人才能擁有神。我寧可捨棄這個塵世去接近那看不見的神。你們把產業拿去分吧,不要爭鬧。」 維拉塔轉身走了,他的兒子們吃驚地站在那兒;雖然他們的貪慾得了滿足,靈魂深處也還是泛起了幾絲羞愧。 維拉塔把自己鎖在小屋裡,不理會外面的喊叫和喧譁。等到夜幕降下來,他才開始動手收拾行裝:一根手杖,一隻化緣的缽,一把砍柴的斧子,一把路上充飢的果子,還有寫在貝葉上的經書。他挽起衣褲,悄悄走出門去,再沒有回頭看一眼他的妻兒和家產。維拉塔走了整整一夜,來到他當年拋劍的河邊,涉過淺灘,沿著河岸向上遊走去。那裡沒有人煙,沒開墾過的叢林還不識犁鏵。 朝霞升起時,他來到一片林中空地。閃電擊中過一棵古老的芒果樹,在密密的叢林中燒出這塊空當。河水在這裡打了一個彎,緩緩地流過去。一群鳥兒落在低岸上,毫無顧忌地在淺水中嬉鬧。寬闊的河面很敞亮,密林中的大樹投下清涼的陰影,抵擋了烈日的烘烤,電火劈下的樹枝幹柴還四散在地上。維拉塔在這塊空地上四處察看一番,決定在這裡建一座小屋,遠離塵世人間,觀照造化,清清淨淨度過餘生。 他的小屋用了五天才造成,因為維拉塔的雙手早已不慣勞作。房子造好後,日子也還是不輕鬆。他白天得去林中採集果實,還得與屋外瘋長的植物搶奪空間。在空地的周圍,他栽上了一圈刺樁,防備晚上的餓虎來拜訪。再沒有人類的聲音干擾他的生活,時間像門前的河水,靜悄悄地流淌著、更新著。 只有鳥兒照樣飛來,它們不懼怕那個隱居的老人,不久便在他的小屋上做起了窩。他為鳥兒撒下草籽和硬果,使鳥兒們對他的手失去了戒心。只要他一招手,鳥兒們就會從樹上飛下來,放心地讓他撫摸。有一天,他在林中發現一隻腿上受傷的小猴子躺在地上啼叫得像個孩子。維拉塔把它帶回來養大,小猴子機靈頑皮,常常學著他的樣子做事,像個忠實的小僕人。儘管周圍都是和平的生物,維拉塔還是知道,動物世界也像人類一樣有暴力和罪惡。他看見鱷魚怎樣互相追逐撕咬,長嘴的小鳥從水裡捕食活魚,狡猾的蛇躲在後面,乘其不備又纏住了正吃魚的水鳥——這是仇恨女神布在大地上的一條殘酷的毀滅之鏈,他的理智無法否認這個法則。旁觀者的身份令他愉快,他不必去參與這種生存競爭的廝殺,也就與罪孽劃清了界線。 維拉塔有一年多沒見過任何人。有一次,一個獵人踩著大象的腳印尋找水源,從對岸看到一幅奇觀:晚霞照耀下的林中,有一座小小的木屋,屋門前坐著一個白鬍子老人,鳥兒站在他的頭上,一隻猴子拿著斧頭在他的腳下砸堅果。老人盯著樹梢招一招手,五彩的鸚鵡就像一片金色的雲飛到他的手上。獵人以為看到了仙人。「他能讓鳥獸作人語,一抬腳地上就開出鮮花,吹口氣兒就能追星趕月!」獵人放棄了他的獵物,急急忙忙趕回家去報告這件稀罕事兒。 第二天,岸邊擠滿了好奇的人,遠遠地窺探「神仙」,他們中間有人認出他是離家出走的維拉塔。消息傳到國王那裡,國王正在思念這位賢人,馬上乘著有二十八個奴隸划槳的大船,逆水趕到維拉塔的小屋前。國王踩著地毯來到這位隱居者的身邊。維拉塔已有一年多沒有聽到過人的聲音,他羞澀地站在客人面前,手足無措,忘記了下拜,只是囁嚅著說:「陛下,歡迎您駕臨寒舍。」 國王擁抱了他:「這些年我一直看著你走向完善,我來這兒是想瞧一瞧一個正直的人該怎樣生活,我也想學一學呢!」 維拉塔躬身行禮:「陛下,請原諒,我為了躲避凡人的業障,已經忘記如何與人相處了。孤獨的人只能自悟而無以教人,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算不算智業,也不知道自己感覺到的是否真快樂。世外人的智慧對別人沒有用處,旁觀者的法則也不足為俗緣中人所取,陛下,原諒我不能給您任何忠告。」 維拉塔又要行禮,國王抱住他問:「你有什麼願望要我來滿足嗎?或者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你的家人?」 「沒有什麼東西是我的,陛下,或者說,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有過家、有過孩子了。沒有家園的人才享受全世界,放棄一切的人才擁有整個生活,沒有罪孽的人才能享受安寧。除了清白,我在這一世別無所求。」 「祝你一切如意,不要忘記我!」 「我記著神,也就記著你和世上所有分享他生命的人。」 維拉塔再一次彎下身去,國王的船順水漂走了。以後的幾個月,無人再來造訪他隱居的地方。 維拉塔的聲譽像一隻白色的鷹,迅速飛遍了全國。在遙遠的山村和海邊的小屋裡,人們都在傳頌他的故事:那個人為了聖潔的生活,放棄了自己的家業。維拉塔又獲得了第四個美名「寂寞之星」。祭司們在神廟裡稱頌他的德行;國王對臣僕們誇獎他的大智;法官們在宣布判決之後總要加上一句:「希望我像那無所不知、與神同在的維拉塔一樣公正。」 後來常常有一些失意的人,看破了人世的虛妄,效法維拉塔散去家財,離開故鄉到森林裡來,也造起一座小木屋,過起了神仙的日子。榜樣對人有強烈的誘惑力,一個人的行為會喚起其他人的欲望,使他們從迷夢中醒來而投身行動。這些夢中醒過來的人看到自己生命的空虛,看到自己手上的血和心中的罪孽,他們就會像維拉塔一樣出家隱居,蓋一間草棚,采一把野果,除了修行外別無他求。這些林間的修士如果相逢在采果子的路上,他們從不交談一句,免得生出新的瓜葛牽絆,只是合目在目光中露出謙和的微笑,互相傳遞心裡的善意。百姓們把那片林子稱作「虔敬者的營地」,沒有一個獵人到這裡追殺獵物,怕血腥氣玷污了這塊聖潔的土地。 有一天早晨,維拉塔正在林中散步,看見一位隱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彎下腰想扶起那個人,才發現他已經死去多時了。維拉塔合上死者的眼睛,為他做了禱告,然後試圖把死者扛到叢林外面去火葬,送這位兄弟的靈魂去超生。但是,長期食野果的生活使維拉塔的雙臂再也沒有力氣托起這樣沉重的東西,他只好走到渡口邊最近的一個村子去找人幫忙。 村民們看見這位修士到來,立刻尊敬地圍攏來聽他的吩咐,很快就有人去砍樹堆柴,準備葬禮。維拉塔所到之處,婦人們紛紛低頭行禮,孩子們站在一旁驚異地看著這個默默走路的陌生人。有些男人走出家門,親吻這位貴客的衣衫,請求他的祝福。維拉塔微笑著穿過人群,他覺得自己離開人們之後,對他們反而愛得更強烈,也更純潔。 當維拉塔與人群一路招呼過,來到村邊上最低矮的一座房子前,發現那裡有一雙婦人的眼睛,正在充滿仇恨地緊盯著他——他不禁吃了一驚,仿佛又看到了被自己殺死的哥哥那雙久已被淡忘的眼睛。隱居的生活使他不再習慣面對仇恨,他想使自己相信,那只是一個錯覺。但是,那雙烏亮的眼珠仍然充滿敵意地看著他。當維拉塔定下神來朝那座房子走過去時,婦人恨恨地轉身進屋了。維拉塔覺得,在昏暗的屋子裡,那雙眼睛好似藏在叢林中的老虎眼一般仍然灼灼閃光,使他心裡陣陣發毛。 維拉塔心想:我從沒見過這個人,怎麼可能得罪了她?他對自己說:「一定有什麼事弄錯了,我得去澄清一下。」他走到屋前,輕輕地敲了敲門,沒有人答話,他卻能感到那陌生婦人的一腔敵意就在近旁。維拉塔耐心地敲下去,像個乞丐一樣謙卑地守在門口等著。門終於慢慢打開了,一張陰沉的臉對著他。「你還想要什麼?」她大聲吼著,兩隻手緊緊抓住門框,憤怒得幾乎無法自持。維拉塔只是緊盯著她的五官,斷定自己以前絕沒有見過她,心上立刻一塊石頭落地。那婦人還很年輕,而他在林中不見人已有許多年了,絕不可能與她狹路相逢而傷害了她。 「我只想向你問個安,陌生的婦人,」維拉塔回答說,「也想順便問問你,為什麼看著我生氣,我難道是你的仇人,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對不起我的事?」她的嘴裡發出一聲慘笑,「一點小事,只有一點點,你搶走了我的丈夫,把我的家變成了空房,使我生不如死!快走開吧,別讓我再看見你,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維拉塔看著她,她的眼神里透著瘋狂。這個女人一定是發了瘋,他想。他轉過身準備離開,嘴裡說:「你一定是認錯了人,我在林子裡獨自生活,根本與世無干,你看錯啦!」 她在他身後大聲喊:「我當然認得你,維拉塔!人家叫你『寂寞之星』,說你有四大美德。我可不讚美你這個偽君子!我要向天上的神控告你!你要知道你幹了些什麼嗎?過來看看!」 婦人拽著吃驚的隱士走進自己家,推開一扇低矮的門,拉他去看那昏暗的角落:草墊子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毫無聲息地躺在那裡。維拉塔低頭一看,立刻驚得退後一步,那是一個男孩的屍體,兩隻眼睛睜開著,酷似哥哥死後的神情。婦人撲倒在地上開始號啕大哭:「這是第三個了,我最後的一個孩子,你把他也殺死了,兇手!他們還叫你聖人,說你是神的僕人!」 維拉塔滿腹疑竇,剛要開口反問,婦人扯著他又開始數說:「看那兒,看那張織機的空凳子!我男人帕拉蒂卡原先就在這兒織白麻布,他是全國最好的織工!遠遠近近的人都來找他幹活,他的工作養活我們一家人,我們的日子過得很舒心。我的帕拉蒂卡本來又善良又勤快,他不跟壞人來往,也不逛街串巷。我們生養了三個孩子,指望他們長成像父親一樣的善良正派的男子漢。可他忽然聽一個獵人說——神靈啊,要是那個生人不來就好啦——他聽說有個人放棄了家業去修行,肉體凡胎想修煉成神,還自己在林子裡蓋了間草房子。帕拉蒂卡從此悶悶不樂,晚上胡思亂想,少言寡語。有天夜裡我醒來一看,他已經離開我到你住的那座隱士營地去了,說是要在那裡一心一意供奉天神。他想著神可就忘了我們,我和孩子們是靠他養活的呀!家裡開始受窮,孩子們餓著肚子,找不到麵包,一個個都餓死了,今天是最後一個。都是你害了他們,你帶壞了我的丈夫!你要修煉成神,我的三個孩子卻要為此送命。你拿什麼來贖這個罪?要是我到司生死的神那兒告你,你還有什麼可說?我可憐的孩子們受盡折磨的時候,你躲在林子裡餵鳥兒,對別人的苦難不聞不問,你引誘一個正派人放下工作,拋開待哺的無辜孩子,胡說什麼置身世外比好好生活離神更近,這般狂妄該當何罪?」 維拉塔面色蒼白,顫抖著嘴唇為自己辯白:「我只想自己這樣做,並沒有存心教唆別人。」 「你的智慧在哪兒?你號稱聖人,連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也不懂嗎?世上的一切皆由神定,凡人哪兒逃得脫孽報的法輪!你這個妄自尊大的人,以為你自己能做得了主張嗎?還想教訓別人哩!你看吧,你的蜜糖是我的毒藥,你活著,我的孩子卻得死!」 維拉塔沉思半晌,俯身行了個禮:「你說得對,婦人。從痛苦中得到的真理遠勝於悠閒中的思考。不幸的人使我警醒,我兄弟那痛苦的目光使我見到真情。我的確是妄自尊大,算不上神前恭順的僕人,你的痛苦教我明白了這一點,我的心現在也與你一樣痛苦。請原諒我吧,我已經知錯了:我對你犯下了罪,也許還傷害了許多我不知道的人。無所事事的人活在世上是有罪的,我要從林中搬回去,帕拉蒂卡也會回來,與你再生幾個孩子來補償你。」 他又行了禮,吻了她的裙邊。婦人的怒氣全消散了,她不知所措地目送他漸漸遠去的身影。 維拉塔在他的小木屋裡又過了一夜,看著白色的星斗從天幕深處閃現出來,又看著它們在黎明時漸次熄滅。他最後一次給鳥兒們撒下食物,吻別了它們,拿起手杖和缽子,像幾年前來時一樣又走回城裡去。 聽說聖人又離開他的隱居處回到城裡,居民們紛紛從胡同里擁出來看稀奇,也有人心中暗忖:他不要是來報告什麼壞消息吧?維拉塔從敬畏的人群里穿過,試圖用自己慣常的微笑來答謝眾人,卻無論如何做不到。他的眼神過於嚴肅,嘴唇僵硬地抿在一起,不肯聽從他的意志。 維拉塔就這樣來到王宮,國王散了朝,一個人坐著。看到維拉塔走進來,國王站起身準備擁抱他,他卻一拜到地,拉著國王的袍邊似有所求。 「我答應你的一切請求,」國王說,「能為一個虔敬的聖人提供幫助,這是我的榮耀。」 「請不要稱我聖人,陛下,」維拉塔回答說,「我過去並沒有走對路。我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您的階前。就是在這同一個地方,我請求您解除了我的公務。我本想躲避一切俗業,求得人生清白,誰料仍舊不能解脫眾神套在凡人身上的羅網。」 「我無法相信,」國王說,「你遠離塵世,能傷害誰呢?你與神同在,哪兒來的罪過?」 「我並非有意犯下過錯,您知道我是想從一切俗業中逃開,可是,我的雙腳離不開大地,我們的行為也逃不脫那天地間的大法。無為亦是有為,行善行惡事不由人。我逃開本分去侍奉神,反倒成了無用之人,罪加三等。因為我只奉養一己之身,於他人無益,也於神無益。所以我現在又想還俗,干點活兒。」 「你的話很奇怪,維拉塔,我弄不明白。告訴我你要什麼,我一定讓你如願。」 「我不願意再做化外之人。『自在非自在,無為實有為』,倒不如在世上順其自然,量力而為,不問因果。我們凡人只能低頭儘自己的本分,神才知道萬物萬事的因果始終。陛下,請您賜給我自由,讓我擺脫自己的意志,因為一切人的意志都還是虛妄,盡責才是真正的明智——陛下,我將感激您的恩典。」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要我給你自由,又要我給你職務。難道聽人驅使的奴僕倒是自由的,那吩咐別人的倒是受了拘系嗎?我不懂。」 「陛下,您心裡不懂這件事才好,不然您還怎樣做國王呢?」 國王沉下了臉:「你是說,在神面前,君王反不如僕役和奴隸?」 「神面前無所謂高低大小。人只要盡職盡責,無念無欲,也就擺脫了罪孽,與神同在了。如果有誰自作聰明,以為他能迴避劫波,那就落入了虛妄的孽障。」 國王仍然一臉不悅:「照你說,世上的職責也沒什麼分別了,君主和奴隸的職責在神和人的眼裡難道沒有大小之分嗎?」 「對人來說,有些功業會顯得偉大一些,陛下,而神對每個人一視同仁。」 國王悻悻地盯著維拉塔,一陣陣怒氣攻心,正欲發作,見對方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惶恐,一頭白髮微微抖動,轉念一想,這個老夫子怕是犯了老天真吧。他有心試探一下,便嘲弄地對他說:「那麼你到我宮裡來養狗如何?」 維拉塔俯身行禮,並親吻台階感謝王恩。 從那天起,這位先前享有四大美名的白髮老人在宮裡做起狗倌兒,與奴隸們一起住在下房裡。他的兒子們為他感到羞恥,繞著圈子躲開他住的地方,以免被人當面認出他們的血統。連祭司們也避開了這個身份卑賤的老人,只有街上的百姓們在這位昔日的大法官牽著狗經過的時候,還來指點圍觀過幾日,但是他從不理睬眾人,人們也就漸漸散去,不再對他感興趣。 維拉塔每天從早到晚盡職盡責。他為狗洗澡,為狗擦癬抓疥,送食餵水。過不了多久,狗群就對他百依百順,他也喜歡上了這些狗。他那張年老齒豁的嘴很少對人說話,卻常對狗露出笑容。他的餘年悠長平靜,維拉塔很知足。國王在他之先駕崩,新王上任後根本不知他是誰,有一次因為一隻狗對國王狺狺了幾聲,國王就用手杖抽打維拉塔。別的人更是早已忘記了他的存在。 當維拉塔享盡天年,離開人世時,他的屍體與奴隸們一起埋進了亂葬崗子。沒有人悼念這位曾經享有四大美名的聖人,他的兒子們避之唯恐不及,祭司們也不肯為他唱一首超度亡魂的經文。只有那一群狗號叫了兩天兩夜,爾後也忘掉了他。維拉塔的名字既沒有在帝王的編年史上留下痕跡,也沒有在聖賢書中留下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