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心的淪亡 · 忘卻的夢
韓耀成 譯
一座濱海別墅。
幽靜而朦朧的五針松便道上瀰漫著略帶鹹味的海濱空氣,微風不停地戲弄著橙樹,好似纖細的手指不時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色彩絢麗的花朵。陽光將遠處染得金光燦爛,山丘——山丘上精美的房舍宛如白色的珍珠在熠熠閃光——還有幾里之遙的那座像蠟燭似的筆直地聳立著的燈塔,這一切都微光閃爍,輪廓清晰,界線分明,猶如鑲嵌在深藍色天穹中的一幅璀璨的圖畫。遠處的海上出現了難得見到的白色光點,那是孤單的船隻上閃光的篷帆。大海的波濤晃悠晃悠地偎依著築有台階的海岸,這座別墅就修建在岸邊的台地上。海浪還在不停地往上升,一直深進到大花園裡一片濃蔭披覆的碧綠的草地上,最後消失在疲憊的、童話般的、寂靜的花園裡。
上午,暑氣瀰漫在這座沉睡的房屋上,房前那條鋪著沙子的小路像一道白線,通向涼爽的觀景台。下面,滾滾激浪不斷拍擊著海岸,發出陣陣轟響,水珠不時四下飛濺,在耀眼的陽光下呈現出彩虹輝映鑽石般的燦爛光華。明亮的太陽光芒一部分灑落在互相緊緊偎依著竊竊私語的五針松葉上,一部分被一把張開的日本遮陽傘擋住,傘上呈現出許多歡快的光斑,亮得刺目,令人難以忍受。
在遮陽傘的陰影中,一個女人靠在一把柔軟的草編圈椅上,她的身材非常漂亮,上身穿一件寬鬆而舒適的針織衫。她那隻沒有帶指環的縴手漫不經心地垂下來,愜意地輕輕撫弄著一條狗的皮毛,那亮晶晶的綢緞般的皮毛;她的另一隻手拿了一本書,黑睫毛下的一雙灰色眼睛一直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書本上,眸子裡好似忍著一絲微笑。這是一雙不安靜的大眼睛,黯淡而模糊的光線使這雙眸子更顯得嫵媚動人。她輪廓鮮明的瓜子臉透著強烈而誘人的魅力,但這魅力並非天然,也不協調,它是將精心保養的某些局部之美刻意打理得萬般風情,並巧妙地加以凸顯出來:香氣馥郁的亮晶晶的鬈髮看似凌亂不堪,但這髮式卻是一位女藝術家的精心之作;就是那莞爾一笑,那看書時在唇上顫動著、露出潔白光亮的琺玻質牙齒的莞爾一笑,也是長年累月對鏡練習的結果。習慣成自然,現在已經成了固定的、去不掉的習慣藝術了。
沙礫路上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她朝那兒望去,但坐姿並沒有改變,像一隻躺著的貓,沐浴在耀眼的暖融融的陽光下,只是懶洋洋地眯著磷光閃爍的眼睛打量著來人。
腳步聲很快就臨近了。一名身著號衣的僕人來到她跟前,遞上一張狹長的名片,隨後稍稍退後,等著主人的回應。
看到名片上的名字,她臉上現出驚喜的表情,一種只有在大街上陌生人向你親切地打招呼時你才會有的表情。剎那間,她濃密的黑眉毛上現出幾條微微的皺紋,顯露出她在竭力思索,隨即臉上突然露出歡快的樣子,眼睛情不自禁地晶晶閃亮,好像是想起了早已消逝、早已忘得無影無蹤的青春年華。名片上的這個名字又重新在她心裡喚醒了那些歲月的清晰圖畫。夢幻中的形象又漸漸顯現,變得十分清晰,宛如在現實之中。
「這麼說,」她突然回過神來,轉向僕人,「這位先生想來拜訪,那就請吧。」
僕人邁著輕快、謙卑的步子走了。一分鐘的時間裡周圍寂靜無聲,只有永不疲倦的風兒在陽光燦爛的山頂上低聲吟唱。山頂上到處鋪滿午間陽光灑下的沉甸甸的黃金。
接著,沙路上突然響起了輕快有力的腳步聲,一個長長的身影定格在她的雙腳前,她面前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隨即,她也利索地從鬆軟的椅座上立起身來。
他們的目光首先相遇。他朝她那婀娜多姿的身軀投去飛快的一瞥,她的眸子裡也閃爍著一抹淺淺的嘲諷式的微笑。
「您還想到我,真是太好了。」她開始說道,同時向他伸出纖細、白潔、精心保養的手,他十分尊敬地用嘴唇碰了碰。
「夫人,我想非常坦誠地跟您聊聊,因為這是闊別多年之後的一次重逢,而且,我怕今後好長時間我們也不會再見面的。我到這裡來,在很大程度上純系偶然。由於這座宮殿所處的地理位置極其美麗,所以我就打聽了一下,房主的姓氏使我重新想起了您,於是,我懷著深深的愧疚到這裡認罪來了。」
「儘管這樣,我可不會因此而不歡迎您,因為開始的一瞬間我也沒想到是您,雖然在我心裡您曾經是舉足輕重的。」
現在兩人都笑了。青年時代若隱若現的初戀仍散發出甜美的、淡淡的芬芳,它那使人沉醉的甜蜜喚醒了他們的心。它猶如一個夢,你醒來時會輕蔑地一撇嘴唇,雖然你很希望再做一次,再經歷一次這樣的夢。但是,美夢是恍惚迷離的,只能希冀而不敢索求,只有允諾而沒有給予。
他們的談話繼續著。聲音里已經出現一種真誠,一種溫馨的親密,它足以維繫一半如此美好、一半已經蒼白的秘密。他們娓娓談著往事,談著已經忘記的詩歌、枯萎的花朵,談起已經丟失的和扔掉的飾帶以及在這座當年他們一起度過青春時代的小城裡互贈的小小的愛情信物。談話中,他快樂的笑聲像一顆顆滾動的珍珠不時撒落下來。這些陳舊的故事像失傳的傳說撞擊著他們心中沉寂多年、布滿塵埃的大鐘。現在這些故事慢慢地、慢慢地充滿了痛苦而疲倦的莊嚴,他們業已逝去的青春愛情給他們的談話增添了一種深沉的、幾乎是悲傷的嚴肅氣氛。
他低沉而富有旋律的聲音微微顫抖地說:「我在美國那邊得知您訂婚了。在我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您大概已經結婚了。」
對此她什麼也沒說。她的思緒回到了十年以前。
他們兩人之間出現了漫長的幾分鐘壓抑的沉默。
隨後她輕輕地、幾乎是無聲地問道:
「您當時對我是怎麼想的?」
他驚訝地抬眼望著她。
「這我可以坦率地告訴您,因為明天我就要回到我的新故鄉去了。——我並沒有生您的氣,即使是瞬間,我也未曾做出過糊塗的、含有敵意的決斷,因為生活本身已經把色彩繽紛的火焰冷卻成了微光閃爍的同情的火苗了。我對您不理解,只是——感到惋惜。」
她的臉頰上泛起一片微微的深紅,眼睛裡的亮光變得更強烈了。她激動地喊道:
「為我惋惜!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想到了您未來的夫君,那個冷冰冰的一天到晚只想賺錢的人——請不要反駁我,我並不想侮辱您的丈夫,我對他一直都很尊敬——因為我在想著您這位我所離開的姑娘,因為我心裡怎麼也想不出您這個形象,您這個孤獨的、十全十美的人,對平凡的生活抱著輕蔑的嘲弄態度的人,怎麼會成為一個凡夫俗子的品行端正的妻子呢。」
「如果一切都果真是這樣,我幹嗎還同他結婚?」
「情況我知道得不太詳細。也許他具有一些隱藏的長處,表面一看會忽略過去,只有在密切交往中才會開始顯露出來。這對我來說是個容易解開的謎,因為只有一件事我不能,也不願相信。」
「什麼事?」
「或許您看上了他的伯爵頭銜和百萬家財,而這是我唯一不能給您的。」
她仿佛沒有聽到最後這句話,因為她用手指搭著涼棚在向遠方霧靄瀰漫的地平線眺望,那裡天空將其淺藍色的衣裳浸入瑰麗的黑黝黝的大海波濤之中,在陽光的照耀下,她的手指像紫貝似的透著深紅的玫瑰色。
他陷入沉思,幾乎把最後說的幾句話忘了。這時,她突然從他面前轉過身去,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確實是這樣。」
他吃驚地望著她,幾乎嚇了一跳。她慢慢地,顯然是裝出平靜的樣子重新坐進她的圈椅里,懷著無聲的憂傷,嘴唇幾乎動都不動一下,單調地繼續說道:
「當我還是小姑娘,怯生生地說著孩子氣的話的時候,那時就沒有一個人理解我,您同我那麼要好,連您也不理解我。或許我自己也不理解。我現在還常常想起,我不理解自己,女人對她們相信奇蹟的少女的心靈還知道些什麼呢?女孩子的夢像嬌嫩細小的白色花朵,現實生活呵出一口氣就會將她們吹得無影無蹤。我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夢想果敢驃勇生龍活虎的英雄,他們會把她們尋覓的憧憬變成光芒四射的幸福,把她們默默的預想變成使人愉快的體驗,並使她們從隱隱約約、模糊不清、無法把握卻可以感覺的痛苦中,從被陰影籠罩的她們的少女時代,從越來越黑、越來越可怕、越來越沉重的痛苦中解脫出來。我從未有過這種痛苦,我的靈魂乘著另外一些夢幻之舟駛向隱蔽的未來的林苑。我的夢是我特有的。我總夢到自己是古老童話書上的陽光王子,玩著熠熠生輝、光華閃爍的寶石,他們手裡專心致志地拿著金光燦燦的童話里的財寶,身上穿的飄灑的衣服也是無價之寶。——我夢想榮華富貴,因為這兩者我都喜歡。要是我的手可以摸摸顫顫抖動、低吟淺唱的絲綢,我的手指可以像睡覺一樣放在沉甸甸的天鵝絨柔軟的、夢幻般的絨毛里,那該有多快樂啊!要是我能將首飾像鏈子一樣戴在自己因快樂而發抖的纖縴手指上,要是白寶石在我潮水般的濃密的頭髮上像幻想中的珍珠一樣閃閃發光,我會感到多麼幸福啊!我的最高願望是坐在一輛漂亮馬車柔軟的座位上。我當時醉心於打扮,看不起自己現實的生活。要是我穿著日常衣服,我就恨自己的簡單樸素,像個修女。我往往整天都待在家裡,這時我就恨自己,因為我為自己的平凡感到羞愧。我躲在我那間狹小、簡陋的房間裡,我最美好的夢想就是獨自生活在浩瀚的大海之濱,住在自己的房子裡,房子既豪華又有藝術氣息,路上綠樹蔽日,濃蔭鋪地。在那裡,卑鄙小人不會將其骯髒的爪子伸過去;在那裡,處處是一派平和——幾乎同這裡差不多。我夢寐以求的東西,我丈夫都滿足了我,正因為他能做到這一切,他就成了我的夫君。」
她沉默不語了,她的臉上燃燒著放蕩不羈的美。她眼睛裡的光澤變得深沉而恐怖,面頰上的紅暈染得越來越熾烈。
一片深沉的寂靜。
只有亮光閃爍的波浪在下面唱著旋律單調的歌,拍打著岸台的石階,像是投入愛的胸懷。
這時他輕聲地,像是在對自己說:
「可是愛情呢?」
這話她聽到了。她嘴唇上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
「您今天還保留著您所有的理想,那些您當年帶往遠方世界去的所有理想嗎?所有這些您還保留著,沒有損壞,或者說有些已經死亡,已經枯萎?或者到頭來人家沒有把這些理想強行從您懷裡搶走,扔在污泥里,被成千上萬馳向生活目標的車輪碾得粉碎?或者說您一點也沒有丟失?」
他沮喪地點點頭,沉默不語。
突然,他將她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默默地吻著。隨後他用真切的聲音說:
「再見了!」
她也有力而真誠地向他道了再見。她向一個由於多年沒有見面而變得生疏的人袒露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展示了自己的靈魂。她並不為此感到羞恥。她目送他離去,臉上現著微笑,並思索著他所說的關於愛情的話。往昔的歲月又以輕輕的、聽不見的腳步來到她與現實之間,使之互相隔開。她突然想到,那個人本來是能夠引導她的生活的,縷縷思緒用繽紛的色彩勾畫著這個離奇古怪的念頭。
她正耽於夢幻中,唇上的那絲微笑慢慢地、慢慢地、完全察覺不到地消逝了……
普拉特的春天1
韓耀成 譯
她像旋風似的衝進門來。
「我的衣服送來了嗎?」
「沒有,小姐。」女僕回答道,「我也納悶,衣服怎麼今天還沒送來。」
「當然不會送來,我知道那懶蛋。」她嚷道,聲音里顫動著強壓的啜泣,「現在已經十二點了,一點半我要坐車到普拉特公園去看賽馬。這下可去不成了,就因為這傻蛋!再說,天氣又這麼好!」
她感到十分惱怒,頎長的身子氣沖沖地猛的一下跌躺在那張窄窄的波斯沙發上。沙發在繡房的一角,上面鋪著毯子,垂著流蘇,繡房布置得花里胡哨,難看極了。今天的賽馬會上,她這位人人皆知的小婦人和出名的美女原本要扮演重要角色的,可是現在她不能去參加了,為此她氣得渾身直哆嗦。她雙手捂著臉,熱淚從她那戴著沉甸甸戒指的纖細的手指縫裡滾落下來。
她就這樣在沙發上躺了幾分鐘,隨後稍稍支起身子,伸手剛好夠著那張英式小桌,她知道,小桌上有夾心巧克力糖。她機械地把糖一塊塊塞進嘴裡,慢慢化開。她疲憊極了,加上昨天夜裡又逛盪又喝酒,涼爽的屋裡半明半暗,她心裡非常痛苦——在這一切的共同作用下,她慢慢打起盹來了。
她大約睡了一個小時,睡得不沉,也沒有做夢,意識似睡非醒。平時她的眼睛顧盼之間波光粼粼,萬種風情,最能勾魂,此時儘管她的兩隻眸子閉著,但她仍然非常漂亮。只有那兩道精心描畫的眉毛使她顯出一副交際花的模樣,要不然別人還真會把她當作一個沉睡的孩子呢。她的容貌那麼靈秀,那麼勻稱,臉上因失去快樂而現出的痛苦也被睡眠抹去了,未留下一絲痕跡。
近一點鐘的時候她醒了,對自己方才竟睡了一覺,感到有點吃驚。隨後她又漸漸記起了一切。她神經質地不斷使勁按鈴,女僕應聲來到她面前。
「我的衣服送來了嗎?」
「沒有,小姐!」
「混賬東西!她明知我今天要穿這件衣服的。現在完了,我去不成了。」
她激動地跳了起來,在狹窄的繡房裡踱來踱去,隨後就把腦袋伸出窗外,看看她的馬車來了沒有。
當然,馬車已經來了。只要該死的女裁縫一到,一切就會稱心如意。可是,看來她還不得不待在家裡。思量來,思量去,她漸漸生出一個念頭,覺得自己最最倒霉,像她這麼倒霉的女子,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了。
可是,憂悶卻又使她感到快慰,她無意中發現,憂悶的時候自己就清心寡欲,憂悶倒是有其獨特的魅力。說到風就是雨,這一時的心血來潮,她就令女僕去將她的馬車打發走。馬車夫得到這道命令,簡直是喜出望外,因為今天是賽馬日,他可以去大大掙筆錢了。
但是,她剛看到這輛華麗的雙座馬車疾馳而去,就對自己下的這道命令感到後悔了,倘若她不怕害臊,她寧願自己從窗戶上收回這道成命,不過她畢竟是住在維也納最顯貴的地區,住在格拉本街的名媛啊。
那麼,現在完了。她在房間裡關了禁閉,就像士兵受了處罰不得離開營房一樣。
她悶悶不樂地在房裡走來走去。狹窄的繡房裡各色東西樣樣齊全,從最低劣的破爛到精緻的藝術品,毫無選擇,格調低下,把房間塞得滿滿的。她此刻在這裡感到很不自在,再加上那種由二十種不同的香水一起散發的氣味和粘在每樣東西上的那股子刺鼻的煙味,更讓人無法忍受。對這一切,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厭惡,就連普雷奧2的一本本黃皮小說,今天對她也失去了魅力,因為她不斷在想著普拉特,想著她的普拉特,想著那片正在賽馬的快樂草地。
這一切僅僅因為她沒有華貴的禮服而統統成了泡影。
這真不由得要讓人大哭一場。她精神頹喪地靠在圈手椅里,又想睡一睡,以此來打發下午的時光。但是,這不成,眼皮總是不斷睜開,渴望光亮。
於是她又走到窗前,眺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格拉本大街的人行道和人行道上來去匆匆的行人。天空如此湛藍,空氣如此溫暖,她渴望到郊外去的心情也越來越強烈,越來越迫切,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突然,她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獨自到普拉特去,雖然不能也坐在彩車上巡禮,但至少可以看看,享會兒眼福,這個機會可不能錯過。這樣她就不必穿華麗的禮服,穿身樸素的衣服甚至更好,因為這樣人家就認不出她了。
這個計劃很快就決定了。
她打開柜子,挑選衣服。這些衣服耀眼閃亮,花花綠綠,光彩炫目。各種五色斑斕、花團錦簇的華服紛然雜陳,一齊映入她的眼帘。她挑衣服的時候,絲綢在她手裡淅淅作響。挑衣服可並非易事,因為這裡的衣服幾乎全是禮服,其意圖極為鮮明,那就是要把別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而這正是她今天想要避免的。找了很久,她臉上終於一下子綻出一抹天真而快樂的微笑。在柜子的一角,她發現一件樸素的,甚至可以說是窮酸的衣服,衣服已經壓得皺皺巴巴,上面布滿灰塵。使她微笑的還不單是發現了這件衣服,而且還有這件紀念品所喚起的栩栩如生的往事呢。她想起了穿著這件衣服同自己的情郎一起離家出走的那個日子,想起她和情郎兩人分享的許多幸福,接著又想起另一種情景:那時她先是成了某個伯爵的情婦,繼而成了另一位的,隨後又成為其他好多人的情婦……總之是拿自己的幸福換得了許多華裳麗服。
她不知道,還留著這件衣服幹嗎。但是找到這件衣服她心裡卻很高興。她換好衣服,在笨重的威尼斯穿衣鏡前一照,就禁不住對自己的打扮笑出了聲。看上去她的舉止是那麼端莊,一副平民姑娘那種純真無邪的樣子,活脫脫一個格蕾琴3……
經過一陣翻找,她把帽子也找出來了,同衣服正好相配。接著她又笑吟吟地朝鏡子裡瞅了一眼,鏡子裡映出一位身穿周末盛裝的年輕的平民姑娘,同樣也回報她吟吟一笑,接著就走了。
她唇上掛著微笑,走上大街。
起先,她感到每個從她身邊走過的人都會覺察到,她並不是她所裝扮的那個樣子。
不過街上行人稀少,人們在中午熱辣辣的陽光下從她身邊匆匆而過,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時間去打量她。漸漸地,她在自己這種新的狀態下就能夠揮灑自如了,於是便一邊思量一邊沿著紅塔街往下走去。
這裡,在陽光的沐浴下,一切都在閃閃發光。精心打扮的快樂的人群把星期日的氣氛傳給了動物和其他東西。一切都熠熠生輝,光燦炫目,都在向她歡呼,向她致意。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五光十色、熙來攘往的人群,這樣熱鬧的場面她還從未見過呢。她只顧看啊,瞧啊,差點兒撞在一輛馬車上。「簡直像個村姑。」她自言自語地脫口而出。
於是她便稍加注意,可是一到普拉特大街,她的狂放不羈一下又冒了出來。因為這時她看見她的一位仰慕者正乘坐一輛華麗的馬車緊挨她身邊駛過,距離近得她幾乎可以扯到他的耳朵,她真想這麼來他一下。但是,他並沒有注意到她,因為他正神態優雅地、懶洋洋地把身子往後靠著。這時她放聲大笑,笑得他回過頭來,要不是她用手帕將臉捂住,也許就要被他認出來了。
她興沖沖地繼續朝前走去,旋即就被卷進人潮之中。星期日人們穿著光鮮的衣服,到維也納國家聖塔,到普拉特的條條林蔭道上去漫步。這些林蔭道宛如鋪在綠茸茸的草地上的白木樑,穿過林木蔥鬱、沒有小徑的普拉特谷地。她的狂放不羈受了人們歡樂情緒的感染,不知不覺中也全都消散了,因為人們沉浸在星期日的歡樂中,陶醉在大自然中,把星期日兩頭各六個風塵僕僕、工作繁重的日子一股腦兒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隨人流而動,像大海中的一朵浪花,既無計劃又無目標,然而在充滿生機的喧囂中也在吞泡吐沫,逐浪翻騰。
女裁縫忘了把衣服給她送去,為此她幾乎喜笑顏開了,因為她在這裡感到如此歡暢,如此自由,她一生中還從未經歷過,這與她童年時代初游普拉特的情景很是相仿。
這時,那些回憶和畫面又紛至沓來,而且全被她那歡快的情緒織上一道金光閃爍的鑲邊。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初戀,可是心情並不悲鬱頹喪,完全不像是在回憶某件不願觸及的事情,倒是像在回憶一種命運,一種極想再次經歷的命運,那次愛情是贈予,並非出賣……
她沉浸在夢裡,腳步還在繼續往前走,她覺得,喧譁聲變成了洶湧激盪的海濤,個別人的聲音她已無法聽清。她獨自信步而行,心裡思緒翻滾,往常她無所事事,躺在屋裡狹窄的波斯睡榻上優哉游哉地往寂靜、停滯的空氣里吐著煙圈的時候,從未想得那麼多……
突然,她抬頭仰望。
起先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只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突然給她的思緒蒙上一層難以揭開的薄紗。現在,她抬頭一看,發現有一雙眼睛老在盯著自己。憑著女性的直覺,她正確解釋了這兩道將她從夢中驚醒的目光。
這目光是從一位小伙子臉上那雙黑眼睛裡投來的。小伙子儘管還留著濃濃的鬍子,但是他那張稚氣的臉卻很討人喜歡。從穿著可看出他是大學生,扣眼裡還插了一朵民族黨的黨花,這更可以進一步證實這一推測。頭上一頂圓頂寬邊氈帽斜斜地遮擋著柔和、端正的面容,賦予這顆普通的、極其平常的腦袋以某種詩人氣質,給人以富於理想的印象。
她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輕蔑地皺起眉頭,驕矜地把目光瞥往一邊。這個普通人想在她身上打什麼主意?她可不是郊區來的姑娘,她是……
突然間,她停了下來,眼睛裡又重新閃現出狂放不羈的笑意。此時她又感到自己是交際場上的名花,把裝扮成平民姑娘一事忘在了九霄雲外。她的喬裝打扮如此出色,對此她自己也孩子氣地樂了。
這位年輕人把微笑解釋成為對他表示愛情,於是便向她走近,眼睛不停地緊緊盯著她。他竭力想使自己的臉孔現出對勝利具有十足把握的男子漢風度,可是功虧一簣,膽怯和猶豫將他的努力一次次化為烏有。而這恰恰是她喜歡他的地方,因為她先前尚未遇見過表現出自製和含蓄的男人。這年輕人身上尚未消失的稚氣給了她一種異乎尋常的印象,一種新的感受,而且極其自然,真是無與倫比。大學生幾十次嘴唇微啟,想跟她搭訕,可是每到關鍵時刻又總是由於膽怯和害羞而欲言又止。細細品味這情景,對她來說不啻是觀看一出極其滑稽的喜劇。她不得不緊緊咬住嘴唇,才不致沖他哈哈大笑。
這小伙子還有一個長處:眼睛不瞎。他把她秀美的嘴角的抽搐所泄露的心意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勇氣大增。
突然,他一下脫口而出,恂恂有禮地問,是否可以允許他稍稍陪她一程。至於此舉的理由,他並沒有說明。他所以沒有將理由說明,其實原因很簡單:他儘管搜索枯腸,也沒有找到能夠自圓其說的理由。
她呢,儘管小伙子做了很長的準備,但在他提出問題的瞬間,她還是大吃一驚。她該接受嗎?幹嗎不?只是不要現在馬上就去考慮此事的結局會是怎樣。她想,既然已經化裝成平民了,乾脆就把這個角色演下去;她像平民姑娘似的,也想同自己的仰慕者一起到普拉特去走走。說不定這事還很有趣呢。
於是,她決定接受他的提議,並對他說,她很感謝,不過還是請他不要陪她,因為這要浪費他很多時間的。在這種情況下,她說明原因的這句話里實際上已經包含了這個「行」字。他也馬上就明白了這個意思,便走到她身邊。
一會兒,兩人便在交談了。
他是個年輕大學生,性格快樂,開朗,文科高中畢業還沒多久,在高中時代養成了有點倜儻不羈的性格。他還閱世不深,經歷不多,雖說男孩子式的愛他已有過無數次,不過大多數年輕人夢寐以求的那種「艷遇」雖不能說從未有過,但也屈指可數。這是因為他缺少死皮賴臉地進攻的勇氣,而這一點卻是獵取「艷遇」的主要條件。他的愛情多半只是淺嘗輒止,不是苦苦思索、從遠處欣賞一番心愛的人,就是在詩里夢裡排遣一下情懷。
相反,她開始關心起什麼事的時候,就會一下子變成話匣子——突然間她操起也許已有五年未曾說過或想過的維也納方言來了,對此她自己也感到暗暗吃驚。她仿佛覺得這五年美不可言的風流放縱的生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她又回到從前,成了那個瘦弱的、渴望生活的郊區女孩,對普拉特公園及其魅力愛得入迷。
她還沒有覺察到,他們已經慢慢離開了大道,走出喧囂的人流,進入春光明媚的寬闊的普拉特草地。
高大的百年栗樹繁枝遠伸,濃葉遮地,蔥翠欲滴,宛如一個個高高聳立的巨人。掛滿沉甸甸的花朵的樹枝簌簌作響,猶如在悄悄傾吐綿綿情話,一條條白色花絮像冬雪飄落在翠綠的草地上,地上各種色彩鮮艷的鮮花織成許多獨特的圖案。泥土裡升起一股馥郁的甜香,像漣漪似的四處飄散,附著在每個人身上,粘得緊緊的,以致人們對於所得到的消受也無法說得清楚,而只有某種甜蜜的、可愛的、催人入睡的朦朦朧朧的意識。樹木之上藍寶石似的天穹如此湛藍,如此明亮,如此純淨。太陽將萬道金光灑遍它超群絕倫、恆久不變、無與倫比的創造物——普拉特的春天。
普拉特的春天!
這個詞莊嚴地在空中飄浮,大家都感覺到自己周圍有股強大的魔力,每個人心裡都有花苞競放、奼紫嫣紅、百花爭艷的感覺。對對情侶手挽手漫步在寬廣無垠的草地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采,孩子們還不了解這種幸福,但他們心中也滋生出一種獨特的衝動,迫著他們蹦跳、舞蹈、歡呼,歡樂的聲音隨風飄向遠方,消失在樹林中。
普拉特的春天像一道靈光映照在所有這些擺脫了工作壓力的幸福的人們頭上。
他們兩人毫沒覺察,魔力也慢慢地占領了他們的心靈,在甜蜜歡快的戲謔中漸漸潛入一種會心的親密——一位頗受歡迎的不速之客。他們彼此成了朋友,對於這位迷人的、活潑開朗的姑娘,這位我行我素、鋒芒畢露、宛如喬裝的公主似的姑娘,他心裡感到喜出望外。她呢,她也很願意獲得這位生氣勃勃的小伙子。她同他開始演出的這場喜劇,現在她自己也稍稍認真地加以對待了。她穿著以前的衣服,也重新獲得了以前的感覺,她又重新渴望一次幸福,渴望初戀的幸福……
她覺得,她仿佛希望現在的一切都是初次體驗:那戲謔式的讚賞,那隱秘的欲望,那樸素而寧靜的幸福。
他輕輕挽住她的胳膊,她也沒有拒絕。她感到他熱乎乎的呼吸挨到她的頭髮,他給她講了許許多多事情,講他青少年時代的種種經歷,隨後告訴她,他叫漢斯,正在上大學,並說非常喜歡她。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向她做了愛情表白,這使她快樂和幸福得渾身顫抖不已。她曾經聽過幾百次求愛的話,有些人的話也許說得更動聽,她也曾經接受過許多人的求愛,但是從來沒有一次愛情表白像今天這句簡單、真摯而懇切的話那樣使她神采飛揚,滿臉通紅。今天的話他是在她耳際悄悄向她傾吐的,由於內心激動,他的聲音在微微顫動。這些顫抖的話語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們渴望體驗的甜蜜的夢,震顫傳遍她全身,直到她幸福得渾身直打哆嗦。她感到他的手臂愈來愈使勁地壓著她的手臂,煥發出狂野而熱烈的萬種風情,讓人銷魂盪魄,飄飄欲仙。
他們已經到了寬闊的草地深處,那兒已無遊人,幾乎就只有他們兩人,只有些微汽車的聲響還咕隆咕隆地傳來。綠蔭叢中,間或有女人的淺色夏裝閃現,宛如往前飛去的白色蝴蝶,很少聽到人的聲音,一切似乎都被陽光照得睏倦了,全都處於酣睡之中……
只有他的聲音不知疲倦,喁喁傾吐著綢繆繾綣,一句比一句更溫存,更纏綿。她聽得如痴如醉,猶如入睡時聽到一首遠處飄來的樂曲,一個個單音已無法聽清,只能聽到音樂的節奏和旋律。
當他雙手將她的頭捧過來親吻的時候,她也沒有拒絕。他給了她一個昵昵長吻,未曾言說的許許多多情話全在不言之中了。
隨著這個吻,她的全部記憶也就風流雲散,她覺得這是她生平第一個愛吻。她原本想同這個年輕人演演戲的,現在這場戲裡充滿了生活和體驗。深深的愛慕之情已經在她心裡扎了根,使她忘卻自己的全部過去,就像一個演員,演到出神入化的瞬間感到自己就是國王或英雄,而不再去想自己是演員一樣。
她覺得,仿佛有個奇蹟,使她得以再次體味初戀的情愫……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個小時,手挽著手,陶醉在似水柔情中。天空已染成深紅色,樹梢像一雙雙黝黑的手伸進晚霞中,暮色蒼茫,大地的輪廓越來越朦朧,越來越模糊,晚風吹拂,樹葉沙沙作響。
漢斯和莉莎——平時她管自己叫莉茜,可是此刻她又感到自己童年的名字是那麼可愛,那麼親切,所以就把這個名字告訴了他——兩人也已轉過身,現在正朝普拉特遊樂園走去。老遠就聽到那裡各種嘈雜吵嚷之聲喧騰聒噪,沸天震地。
色彩斑駁的人流從這裡一個個燈火輝煌的攤位前流過,有伴著戀人的士兵,有年輕人,有盯著各種從未見過的玩意兒百看不厭的活蹦亂跳的孩子。到處噪聲雷動,震耳欲聾:軍樂隊和其他樂手競相拚命加大音量,以蓋過對方;手工藝人和小商販扯著已經喊得嘶啞的嗓子,還不停地在吆喝,誇讚自己的東西;還有靶場裡的槍聲和各個音階齊備的孩子的聲音。全城的老百姓以及三教九流的頭面人物統統都擁到這裡來了。這些擠得嚴嚴實實的各色人等,真是千姿百態,紛然雜陳,但合為一個整體,簡直就像是渾然天成。他們各有各的目的和願望,商販和店主們就使出渾身解數給予滿足。
對莉莎來說,這個普拉特是一塊新發現的樂土,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重新找到的自己童年的樂土。以前她知道的主要是那條林蔭大道,它的優美和氣派以及道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壯觀,可是現在她覺得一切都那麼迷人,她像進了玩具店的孩子,每樣東西都想要,都想把它抓來。她又變得高高興興,狂放不羈,那夢幻般的、近乎抒情的情緒已經渺無蹤跡。他們兩人像頑皮的孩子在人的海洋里歡笑嬉鬧。
他們在每個攤位前都要停下來,樂呵呵地欣賞攤主單調的,又是最最逗人發笑的叫賣和吆喝:「世界上最高的女人」,「歐陸最矮的男人」,或者「快來看蛇人4、算命女、怪物、海中奇觀啦」等等。他們坐旋轉木馬,讓人算命,樣樣都玩一玩。他們那副興高采烈、欣喜若狂的樣子,惹得大家都回過頭來朝他們張望。
過了一陣子,漢斯發現,肚子在提出抗議了。她也同意。於是兩人一起走進一家不在鬧市中心的餐館。在那裡,喧囂的人聲成了一片越來越輕、越來越靜的嗡嗡聲。
在那裡,他們並排而坐,緊緊偎依在一起。他給她講各種各樣讓人捧腹的故事,並善於在每個故事裡巧妙地織進幾句討好的話,讓她始終保持快樂歡暢的情緒。他給她取了幾個滑稽的名字,樂得她哈哈大笑;他還給她做出種種傻裡傻氣的怪相,逗她笑得前仰後合。她呢,往日她喜歡克制自我,保持優雅、安靜的風度,現在卻變得從未有過的狂放不羈。她久已忘卻的兒時故事現在又重新記起來了。她像著了魔似的,成了另一個人,成了更為年輕的人。
他們就這樣在一起閒聊了許久許久……
夜晚早已帶著它黝黑的面紗降臨了,但卻尚未驅走傍晚的悶熱。空氣沉悶,像一股沉重的魔力。遠處,一道閃電划過越來越靜的夜空。燈光漸漸熄滅,人們散向四面八方,各回各的家。
漢斯也站起身來。
「來,莉莎,我們走吧。」
她跟著站起來,兩人手挽手出了普拉特。公園在黑暗中神秘兮兮地注視著他倆的背影。輕輕簌簌作響的樹林裡最後幾盞彩燈還在閃爍,宛如亮晶晶的老虎眼睛。
他們橫穿灑滿晶瑩月華的普拉特大街,街上行人稀少,已非常安靜。走在鋪石路上,每一步都發出很大的響聲。行人匆匆打路燈下走過,影子倏忽而過,街燈依然淡漠地投下微弱的亮光。
他們沒有談要去的方向,不過漢斯在默默地領著路。她預感到,他是在往他的住處領,但她並不想挑明。
他們就這樣往前走去,說話不多。他們走過多瑙河大橋,隨後穿過環形路,朝第八區——維也納大學區走去,走過大學亮閃閃的雄偉的石頭建築,經過議會大廈,直奔寒酸的小胡同。
突然,他對她說起話來。
他對她說著熾烈、滾燙的話,用色彩熱烈鮮艷的語言傾吐青春愛情的渴念,只有最狂熱的欲望迸發的瞬間才能吐露出這些話來。他的言語中包藏著一個年輕人對幸福和享受的熱情憧憬,對愛情的最最華彩的目標的全部狂熱的渴望。他滔滔不絕的話語越來越洶湧澎湃,越來越急切,像欲望的火焰在冉冉升起,男人的本性在他身上達到了頂點。他像乞丐一樣,苦苦懇求著她的愛情……
聽了他的這番表白,她全身都顫抖起來了。
她的耳朵里充滿甜蜜的話語和狂熱的歌曲。她聽不懂他的話,但是急切的欲望也在她自己心裡強烈地升起,並朝他那個欲望涌去。
她終於答應把她像施捨給乞丐一樣給過成百人的東西,當作一件珍貴的、精美絕倫的童話般的禮物贈予他。
在一幢狹小的舊房子前,他停住腳步,按了門鈴,眼睛裡閃耀著幸福之光。
大門很快就打開了。
他們先是快步穿過一條狹長而陰濕的過道,接著上了好多好多螺旋樓梯。可是這些她都沒有覺察到,因為他用他那強壯的胳膊像抱一團羽毛似的抱著她上樓,他手上由於期待的快樂而引起的顫抖,傳到她的手上,她宛如在夢裡一樣,在上樓。
到了頂層,他停下腳步,打開一個小房間。那是一間又小又黑的屋子,要費很大勁才能分清屋裡的東西,這是因為天窗上罩著一條白色的破窗簾,月光透過窗簾才灑進房裡來。
他把她輕輕一放下,就狂熱地將她抱住,無數個滾燙的吻隨著她血管里的血液在奔流。她的四肢在他的愛撫下顫顫抖動,兩人發出春情難遏的陣陣低吟……
房間又暗又窄。
但是,裡面無際的幸福,在悄然無聲的滿足的靜謐中鼓起它的翼翅。愛情的火熱的陽光照亮了這深沉的黑暗……
時間還早。也許才六點。
莉茜剛剛回到家,回到她自己華麗的繡房。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兩扇窗戶打開,好呼吸早晨的新鮮空氣,因為她對那混濁的甜膩膩的香水味感到噁心,這味道使她想起現在的生活。以前,生活是什麼樣子她都認了,不去思量,盲目地漠然處之,認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是昨天的經歷像一個光明、快樂的青春夢進入她的命運,使她突然滋生了對愛情的渴求。
然而她感覺到,她已無法回到過去。現在馬上就有她的一位仰慕者要來,接著又將有另一位登門。想到這些,她著實嚇了一跳。
她害怕這個漸漸明亮、清晰的白天。
但是她又慢慢地開始回味和思考已經過去的一天,它像一道迷惘的陽光射進她如此暗淡、如此抑鬱的生活。她忘記了將要到來的一切。
她像清晨從美妙的夢裡甜蜜地醒來的孩子,唇上掛著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