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 · 第二十二章 可想而知的結局
中國的長城是一條長長的防禦牆,約1400英里,由秦始皇修建,從遼東一直延伸到甘肅,連接兩關(1)。從那兒往西,作為用於戰爭的防禦體已漸漸消失。長城雙層壁壘,蜿蜒不斷,是高50英尺、寬20英尺的堡壘防禦牆,城牆腳用花崗岩砌成,上端用磚石砌成,它醒目地沿著中國北部的山頂外形延伸,一排排城牆陣勢宏偉。
沒有軍隊,也沒有大炮保衛這座漫長的防禦工事,俄國人、韃靼人或吉爾吉斯人均可隨意穿越這座障礙物。此外,這城牆也無法保護大清帝國不受來自蒙古的沙塵暴的襲擊,有時北風甚至可以把沙塵刮到北京來。
在一垛草堆里度過了難熬的一夜之後,第二天早上,金福和小宋被人從堡壘廢墟的黑暗的門下面帶走,由12個人看守著,這些人無疑都是老孫的手下。引他們到這裡的嚮導已不知去向,金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很明顯,他不是偶然碰到老孫的人,而是被人暗算帶到這裡的。那個卑鄙的嚮導明顯是在專門等候「百歲爺」,這個無賴對冒險越過長城的種種遲疑,只不過是為了避免懷疑而玩弄的一個詭計,他自己就是漏網「長毛」的一員,顯然是奉命行事的。現在,金福在訊問了一名護衛後便明白了一切,不再有任何疑問。
「你們肯定是帶我去老孫的軍營吧?」金福問護衛隊領頭。
「1小時後我們就到了。」那人回答。
不過,王哲人的學生一直在尋找什麼呢?不正是王先生的委託人嗎!他不是一出發就想到這個地方來嗎?他到這裡來,不論是出於他的意願,還是違背他的意願,他都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表現得很冷靜,把外在的驚恐表情全留給了小宋。而小宋由於恐懼,上下牙齒直打架,肩上的腦袋直發顫。
當然,金福表現得非常堅強,鎮靜地接受這一事實,跟著他們走。他終於能與老孫交涉,將那封信贖回了。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一切都會順利的。
翻過長城,隊伍不方便再走蒙古草原上的大路了,而是迅速向右邊的一條陡峭的小路走去,穿過山區。看守們非常小心地圍著他們的犯人,以致任何逃跑的企圖——即使金福曾有過這樣的想法——都是不可能的。
他們在這樣陡峭的山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行進。大約1個半小時後,他們繞過一座山包,看見一棟搖搖欲墜的樓房。這是一座樣子古怪的寺廟建築,適合一個攔路搶劫的強盜住。在這座中俄邊境上的荒涼的廟宇里,很難有什麼香客前來朝聖。這兒太危險了,不過倒是很適合攔路打劫者安營紮寨。如果老孫在這裡的話,那是最明智的選擇。這偏僻的山區值得他在此發展。
護衛隊的領頭回答金福剛提出的問題:「老孫就住在這兒。」
「我要馬上見他。」金福說。
「是的,馬上。」那人回答。
收繳武器後,金福和小宋被帶進了一間大房子裡,這裡也是寺廟的中廳。這裡站著近20名面目猙獰的人,身著綠林好漢極其別致的服裝,並全副武裝,一片肅靜。入口的兩邊各站一排士兵,金福大膽地穿過去,小宋則被人推搡著肩膀走進去。
房間的盡頭是鑿在硬牆上的樓梯,爬上樓梯後是彎彎曲曲、錯綜複雜的小路,通往深山的一個地下堂穴。不熟悉地形的人肯定會迷路。
護衛隊舉著火把照明,領著犯人朝下走了30步,然後沿著一條狹窄的通道走了約100碼,進了一個大廳。大廳里儘管點著無數支火把,但依然很暗。廳中支撐著低矮拱頂的大柱子上,刻有中國神話里的各種怪獸的頭顱。
犯人帶進來時,大廳里傳出一陣低語,這裡絕非人跡罕至。大廳深處擠滿了人,仿佛所有漏網「長毛」的人馬都被召集回來了,準備舉行一個特別盛大的慶典。
在地窖的盡頭,一個寬大的石頭平台上,站著一個身材壯實的大漢,他就像一個秘密法庭的法官一樣,身邊站著三四個隨從,像是他的陪審助理。他做手勢傳犯人上堂。
「那就是老孫。」領頭的人指著平台上的大漢說。
金福邁著堅定的步子走上前去,帶著一種想了結此事的口氣說:「老孫,我是金福。王哲人是我的老師,我給過他一封信,那是份合同。我聽說王先生已把那封信轉交給你了,我來是想告訴你,那份合同現已無效了。我想從你手中收回那份合同。」
這位土匪一動不動,除非他是黃銅所鑄,否則不會如此的僵硬。
「開個價吧。」金福接著說,然後等候答覆。
他好像在等待一個永遠也不會作出的答覆。
金福又說話了:「我隨時可以給你開出支票,銀行由你選擇,我擔保會把錢付給你派來的任何信使。說吧,要多少錢才能交出那份合同。」
陰鬱的土匪依然保持冷冰冰的沉默——這決不是什麼好兆頭。
金福更加強烈地提出要求。
沒有回答。
「我出5000塊大洋,怎麼樣?」
還是沒有回答。
「1萬?」
老孫以及他旁邊的人,還是像雕塑一樣默不作聲。
不管他們是什麼人,金福既然出了價,至少該有個回應。「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他不耐煩地問。
老孫這才屈尊地點了點頭,表示他已聽懂了。
「2萬塊?3萬塊?如果殺死我,你能從百歲壽險公司領取多少,我現在就給你多少,甚至我願意付2倍的錢、3倍的錢!說話呀!還不夠嗎?」
那土匪仍然站著不開口。
在這種沉默的驅使下,金福大步走上前去,雙臂交叉放在胸前。「要多少錢才能買到那份合同?」
「無價!」土匪嚴厲地回答,「那張紙是用錢買不到的,你輕視上蒼給你的生命就是對菩薩不敬。你會遭到報應的。只有到了死亡的門口,你才會意識到你所不以為然的、上蒼所賜給你的生命,真正是無價的。」
這句決定性的話是用一種不容反駁的聲音說出的,即使金福急於想為自己辯護,也沒有機會。有人給了個信號,金福被人上前擒住,扛出門,扔進一隻籠子裡。門立即被鎖上了,並被蒙上了黑布。儘管小宋可憐地哀嚎,但他也遭到了同樣的處置。
當金福單獨困在籠子裡時,他又開始沉思:難道這就是死亡?啊,那太好了!那些藐視生命的人真該死!
但死亡並不是他所想像的那麼觸手可得。好幾個小時過去了,行刑推遲了,他又開始揣測漏網「長毛」給他準備了什麼樣的酷刑。又過了幾小時,他感到籠子在移動。他覺得籠子被放到了一輛什麼車上。顯然要把他運到很遠的地方去。
馬匹長途跋涉了將近8個小時,一路上把他顛簸得夠嗆,不時傳來護衛隊佩戴的武器咔嚓咔嚓的碰撞聲。他被帶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還要拖到哪兒去呢?誰也不知道。然後,車子終於停了下來,不久籠子又被搬到另一輛什麼交通工具上,緊接著又開始前後左右搖晃起來。
「我是在船上吧?」他琢磨著,耳邊傳來了船員的吵鬧聲。倒霉的金福這才意識到他上了一艘船。
「他們是要把我扔到海里?」他想,「哦,如果他們讓我免遭更厲害的折磨,這倒是種慈悲。謝謝了,老孫。」
48個小時過去了,一天有兩次少量的食物,從活板門縫塞進籠子裡。但他看不見投擲食品的手,他想問這是為什麼,也沒人回答他。
金福走上前去,雙臂交叉放在胸前
啊!金福在離開上蒼為他造就的美好生活之前,他渴望著感情,希望在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前激動一下,哪怕只有一次。然而,就在他的欲望即將得到滿足之時,他卻不得不拋棄他的生命。他希望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明白白地死去,一想到這個籠子隨時都有可能被扔進海里,再也見不到太陽和可愛的娜娥——他的心上人,他便感到心如刀割。他就要死了,這太令人無法忍受了。
最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只覺得漫長的航行似乎結束了。裝載他牢籠的船停了下來,金福感到籠子又被移動了。現在,決定性的時刻就要到了,他只能祈求上蒼寬恕他的過錯。他目前還活著,但最後的時刻肯定會到來,這是關鍵時刻,1分鐘相當於1年,甚至100年!
令他大為驚訝的是,他感到籠子被抬上了岸,放在陸地上了,他聽到外面一陣騷動。幾分鐘後,門被打開了,有人抓住他並用布緊緊地蒙上了他的雙眼,有人粗暴地推著他往前走。過了一會兒,趕著他走的那幫人停下了。金福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看守又讓他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被送到處決的地點了,他大聲呼喊:
「如果要我的命,我不希望這一輩子不留下點什麼就白白地死去。我只有一個要求,別蒙上我的眼睛,讓我見一見太陽,讓我像一個勇敢面對死亡的男人那樣死去。」
「滿足犯人的懇求,」一個莊重而嚴厲的聲音傳入他耳中,「給他解開蒙面布。」
布帶被解開了。金福貪婪地向四周張望。他是在做夢嗎?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
一桌豐盛的酒席擺在他的面前,其中空著兩個座位。五位客人面帶笑容,好像正期待著他的到來。
「你,你!我的朋友,我親愛的朋友!真的是你們嗎?」他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聲調喊道。他激動不已,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他凝視四周,沒錯,他並沒有瘋!出現在眼前的正是王先生和他年輕時候的四位朋友——包生、銀攀、阿廷和郝二。兩個月前,他還在廣州珠江的一艘遊艇上宴請了他們,當時向大家宣布他要告別單身生活。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他又站在自己地處上海的衙門的飯廳里了。
「真的是您嗎?」他對王先生叫道,「如果不是您的鬼魂的話,那麼,請您跟我說句話。」
「正是我,」哲人回答道,「希望你能原諒老師給你上了這樣一堂艱辛的哲理課。」
「怎麼,原來是王先生您……」
「是我,」王哲人回答,「按你的懇求,我親自承擔了殺死你的任務,只是為了不想讓你將此重任交給他人。我知道,那時有關你遇難和財產損失的傳聞都是假的。我也知道,雖然你想死,但那只是一時的念頭,很快你會更加希望活得幸福。我請我從前的夥伴老孫做我的同謀。老孫現在是朝廷官員,也是我最忠實的一位盟友。他早已服從於朝廷了,但這次他還是跟我合作了。你自己最後幾天的經歷已經告訴了你,此事是如何安排的,他讓你面對著死亡,並給你上了一堂很有意義的課,這就是我早就下決心讓你懂得的生命的價值。我在內心裡,為你所受的磨難和你所忍受的痛苦而感到不安。讓你陷於這麼多的風險中,這雖不是我的本意,但對我而言畢竟是一件艱難而痛苦的事情。但我知道只有這種方法,才能讓你在追求幸福中獲得成功。」
沒等王先生說完,金福就張開雙臂緊緊地把他抱住。「可敬的王先生!」他激動地說,「要是我自己能獨自完成就好了!您為我受了多少苦啊!此外,您還承擔了多少風險啊!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在八里橋的那一天,您跳進了寒冷的河裡。」
王哲人大笑起來:「是的,當時讓我大吃一驚。那一次對年輕人來講等於洗了個涼水澡,而對一個年已五十有五的老朽之人,在經過長距離追趕之後,全身汗濕,不容分說就跳入水裡,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不過,別擔心,我並沒有什麼大礙。人只有在為別人做好事時,才會行動得這樣迅速。」
「為別人,」金福重複他的話,「對,我一點也不懷疑,這正是幸福的真正秘訣。」
這時小宋進來了。這個傢伙臉色慘白,經歷了差不多兩天的海上航行後,看上去要多痛苦就有多痛苦。這可憐的僕人不得不在這惡劣的條件下,陪同主子一道從撫寧回到上海。他的臉色很難準確地描述。不過,無疑他很高興自己又回到了主人的家中。
金福鬆開擁抱著的老王,去與每位客人熱切地握手。
「我這輩子真傻!」他說。
「不過,以後你會變聰明的。」王哲人回答。
「我試試吧,」金福說,「我想第一個聰明的舉動就是把我的事情安頓好,不拿到那封信我是不安心的,它是我所遭受磨難的罪魁禍首。我給你的那封該死的信現在在哪兒?我親愛的王先生,真的不在你手裡了嗎?我很想再親眼看看,因為如果一旦再次丟失……如果這封信還在老孫那兒,他可千萬別節外生枝,他應該交還給我,以免落入不擇手段的卑鄙之徒的手中……」
大家都笑了。
「毫無疑問,」王先生說,「我們這位朋友的冒險經歷,已促成他性格和感情上的成熟。他不再是那個冷漠無情的凡夫俗子了,他現在考慮問題也比較周全了!」
「可您還是沒有把那封荒唐的信給我呀,」金福堅持說,「除非我親眼看到它化為灰燼,讓清風吹走,我才會滿意,也才會罷休。」
「你當真看重那封信?」王先生問。
「絕對當真,」金福回答,「那封信在哪兒?老孫回來了嗎?」
「老孫從來就沒拿到過那封信。」
「那麼在您手上,您不會拒絕還給我吧?我想您不會那麼殘忍,要保留它,作為我不再做同樣蠢事的警示吧?」
「不會。」
「那麼,給我呀!」
「哦,我親愛的弟子,這就麻煩了,這不管我的事,我和老孫都沒拿那封信。」
「您沒有拿?」
「沒有。」
「您沒毀掉它嗎?」
「天哪,沒有!」
「什麼?」金福叫道,「您不會說已把它託付給別人了吧?」
「正是。」
「給誰了?給誰了?」金福忍不住大聲問道,「請問,到底給誰了?」
「我把它給了……」王先生平靜地說。
「快說,給了誰?」金福打斷他的話。
「你不給我時間,叫我怎麼告訴你。我把它給了一個人,她不會害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躲在垂簾後面的娜娥便毫不遲疑地走了出來。她對剛才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纖細的手指正拿著那封信。
「娜娥!」金福激動地呼喚道,他張開雙臂沖向她。
「忍耐下,忍耐一下!」她又假裝要躲回帘子後面去,「先談正事再行樂,我聰明的相公。」
然後,她拿出那封信說:「好哥哥,你可認識你自己的手跡嗎?」
「能否讓我看看?除了我,還有誰會這麼傻寫這東西?」
「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她問。
「是我真實的想法。」金福說。
「那好,既然你已經說出了你自己的真實願望,那你就把這張紙燒了,」娜娥說,「也讓以前寫這封信的金福一起消失吧!」
帶著最喜悅的微笑,她把那張紙遞給了他。很長一段時間,這張紙成了他生命中痛苦的緣由,金福把這張倒霉的紙送到了蠟燭上,一直看著它燒盡。
「好了,」他說,「我的心肝,讓我作為你的丈夫親吻一下你吧!請大家一起舉杯,我要一醉方休!」
「我們也是!」四位客人一起舉杯,「太幸福,太興奮了!」
幾天後,解除禁令的聖旨下來了,金福和娜娥舉行了婚慶典禮。
這對快活的人兒彼此有多麼愛戀啊!他們會永遠相愛!祝福他們吧,希望他們終生幸福!
如果欲知詳情,你得去趟中國,親自遊歷一次!
「娜娥!」金福激動地呼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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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海關至嘉峪關。——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