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 · 第四章 一份重要的通知單

所謂衙門,指的是一群各式各樣的房屋,平行地排列,其他房屋與這些建築成直角相交。按理,衙門為皇室所有,是皇帝的地產。一般只有清朝高級官吏才能住在衙門裡,當然不等於其他有錢的人絕對不能住,金福在這裡就擁有一套華麗的住宅。 金福和老王在衙門的大門口停下來。衙門四周是高大的城牆,把整個建築,包括花園和庭院都緊緊地包圍在裡面。要是衙門一直是清朝官府的所在地,不是私人住宅的話,在刻有浮雕並上了油漆的大門外,一定要設放一個大鼓,不論白天黑夜,凡想來討公道的人進來時都得鳴鼓報到。而現在這裡擺放著一口大陶缸,傭人每天要添幾缸爽口的涼茶,給過路的人飲用。金福慷慨大方,處處為他人著想。他的這一舉動給遠鄰近舍,不論是東方人,還是西方人,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贏得了很好的名聲。 聽說主人回來了,全家上下一齊出來迎接。男傭人、隨從、腳夫、車夫、馬夫、看守、廚師等,在管家的帶領下一起歡迎主人歸來。人群後面,還跟著十幾個按月拿工資、做粗活兒的苦力。 管家走上前來迎接主人,但金福手一揮就走過去了,僅僅問了一句:「小宋到哪兒去了?」 「小宋嘛!」老王笑著說,「如果小宋還在這兒的話,那他就不是小宋了。」 「小宋在哪兒?」金福再次問。 管家回答說,不僅他不知道小宋的下落,其他人可能也不知道。 小宋只不過是金福公寓裡的一個傭人,金福的貼身侍從。金福從沒有想過把他轟走。但小宋究竟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傭人呢?絕對不是,而且可以說沒有比他更差的傭人了。他健忘、誤事、說話口齒不清、做事手腳不靈、好吃懶做等等,總之,他是個十足的懦夫。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很忠厚,也是家裡唯一會花言巧語逗主人開心的人。金福一天要對小宋發十幾次火,如果說每天只懲罰他十次,那是因為主人還算隨和。不過,家裡有這樣的傭人,對主人的身體健康是有好處的。 其實,中國的傭人看起來很賤,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對許多懲罰的事情都習以為常了。小宋在府中就養成了送上門挨打挨罰的習慣,每次挨揍他總是從良心上責備自己活該,而且主人從不饒恕他。皮鞭像雨點般落在他的背上,他也並不在意。他最害怕的懲罰是剪掉一兩寸他最珍惜的辮子,不過,這只是在他嚴重冒犯主子的情況下才受到的懲罰。 對天朝男人來講,沒有什麼比他們留的這個附屬物——辮子——更值錢了。他們認為失去辮子是男人最大的恥辱,僅次於殺頭。剪掉辮子往往是給犯人的第一輪刑罰。四年多前,小宋剛進金福的家門當傭人時,他一直為自己有一條美麗的辮子而感到自豪。那時,他的辮子在衙門裡是最漂亮的辮子之一,大約有4英尺長,但後來因為他犯了幾次錯誤而被剪去了許多。現在他的辮子不超出2英尺了,如果他繼續像這樣小錯誤不斷,不到兩年,他就會被削成一個光頭。 金福走進大門,繞過庭院中的花壇,府上所有人都畢恭畢敬地跟隨在後面。庭院裡擺滿了用紅泥燒成的花盆,非常精巧別致,簡直就是一件件藝術品。一個花盆裡栽一棵樹,每棵樹都修剪成這樣或那樣的形狀,不過大多都修剪成各種各樣的動物形狀。花壇中央有一個蓮花池,池裡養著形形色色的金魚和供觀賞的鯉魚,它們自由自在地在池子裡游來游去,碧綠的蓮葉與粉紅色的荷花挨挨擠擠、重重疊疊,幾乎遮蓋了整個水面。蓮花是睡蓮中最好看的花,被稱為「花中之王」。蓮花池的前方有一塊石碑,碑上刻有一些神話中的四足動物、象形文字,色彩鮮艷奪目,從這裡走過必須鞠躬行禮。往前面再走幾分鐘,就可以看見主樓的大門。 主樓是一棟兩層樓的樓房,建在一個高高的坪台上,六步大理石台階通到門口。窗戶和門上都掛有竹簾,是用於調劑室內溫差的。房頂平展,上面修有齊胸的圍牆,是供戰備防衛用的。牆上貼著各種不同顏色的琉璃瓦和釉面磚,與四周的房屋相比,顯得格外別致,造型尤其奇特。 小樓里有幾間房子是給金福和老王使用的。所有的公寓都有一個寬敞的客廳,廳中擺著幾個大櫃,柜子上嵌有透明的畫屏,刻著水果、花草之類的圖案,旁邊刻著幾句格言。天府里的人對一些格言、警句都嘆為觀止。廳里擺著許多椅子、凳子,大多是赤土的、陶瓷的、木製的和大理石的,而鼓鼓囊囊、柔軟輕盈的西式沙發擺在那兒,沒有人想坐。屋裡屋外掛滿了各種式樣的燈盞和鑲有黃花邊、黃流蘇的大紅燈籠,把整個庭院裝飾得五彩繽紛,華麗炫目。這些燈盞造型美觀,樣式多變,有點帶西班牙人的裝飾格調。大堂中還擺有幾張茶几,儘管只偶爾用一用,但也是家裡必備的。 公館裡陳列著不計其數的珍品,可供人觀賞幾個小時都沒問題,有象牙雕刻、珍珠母、黑金鑲嵌的銅器、香爐、黃金白銀細絲工藝品、綠寶石、稜鏡花瓶、明清時代的古董、元朝稀有的陶瓷——清澈透明的淡紅色和黃色搪瓷。不過,現在這種工藝製作技術差不多全部失傳了。這裡的確是個奢侈享樂的樂園。西方人總認為他們在幫助東方人,其實,這個舒適、美好、華麗、富裕的世界是大家共同創造的。 從金福的鑑賞水平,就可以看出他思想比較開明,持有一些先進和進步的觀點。他決不會反對引進任何現代的新發明與創造,對西方的文明不抱絲毫偏見。只要是科學,不拘任何形式,他都很感興趣。他完全贊同對那些切斷電纜線的野蠻人實行嚴厲制裁,主張與英、美等國家建立郵政通訊往來。老朽的清朝人反對將上海和香港的海底電纜與內地連通,認為在公海有水上船隻來往已足夠了,而金福與他們的觀點格格不入。值得一提的是,他積極公開地協同一些人支持政府在福州港修建碼頭和倉庫,並聘用法國工程師指導整個工程。他還在天津至上海的中國輪船公司占有股份。不僅如此,他還想投資從新加坡開闢一條快艇航線,這樣,可以使英國郵件比以前快四天。 他的家裡有許多現代化的設施,如電話機,這可以使他與衙門各部門保持聯繫。他在每棟樓里都裝了電鈴。冬天,鄉下人只能躲在空爐炕上的毯子裡發抖,而他的房子裡暖烘烘的,金福燒的是煤氣,他覺得沒有理由不超過北京最大的當鋪老闆。後來,他也不再按傳統辦法手寫東西了,而是買了一台著名發明家愛迪生剛完成的留聲機,發收私人信件。 按理說,這位王哲人的學生,不僅在物質生活上過得很幸福,而且在精神生活方面同樣也應該很幸福。然而,他卻並不感到幸福。他還需要小宋把他從冷漠中解救出來,不過小宋也不可能給他帶來真正的幸福。 他走到通往另一棟房子的走廊,仍然沒有看到他要找的小宋。很明顯,小宋肯定又闖禍了,不願在這個時候出來,他很有可能會一直等到不能再等的時候才出來。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來到主子面前的話,他的寶貴辮子又保不住了。 金福一邊走進門廳,一邊叫:「小宋!小宋!」門廳的左右兩邊都通往客廳,從金福的聲音中可以聽出他已經很不耐煩了。 「小宋!」老王也接著叫道。他平時講的那些道理和勸說,這個宋傭人一點兒也沒有聽進去。 就算小宋能聽見,他也不會理睬。 「這個傢伙真是不可教也!」老王說,「任何道理對他都無濟於事。」 金福跺了一下腳,把管家叫到跟前說:「你一定要把小宋找來。」 家裡上上下下一起出動,尋找失蹤的小宋,這個傢伙真該死。 周圍沒有人了,老王抓住機會對金福說:「聰明點吧,哲人有句名言說:疲勞的旅行者到家後,應該安靜地休息。」 「那就讓我們放聰明點吧。」金福莫名其妙地回答了這樣一句。 他們握了握手,分別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去了。 金福猛地撲在豪華的沙發上躺下了。這是一張歐式沙發,中國的家具商是不做這種家具的。他開始想念那位漂亮且多才多藝的女子,他早已決定娶她為終身伴侶。是的,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不久他就要與她見面了,問題是這位可愛的女士不在上海,她住在北京城。金福決定認真掂量此次拜訪,如果他是迫不及待地一定要再次見她的話,他就可以確定是真心地愛上了她。的確,王哲人堅信他的這個邏輯非常正確,他要不知不覺地將這一新生事物介紹給金福,也就是說讓金福順其自然地走向幸福……現在金福在閉目深思,不久他已經睡熟了。突然,他感到右手上一陣酥癢,出於本能他握緊了手指,抓住的是一根不太粗、長圓形、有些節的東西,明顯很合手。 立刻,他覺得好像有什麼事發生了。原來,送到他手中的是一根竹棍,同時他恍惚聽見有人帶著懇求的口氣說:「老爺,請吧!」 金福站起身來,揮舞了一下手中的竹棍。小宋立刻下跪,一隻手支撐在地上,另一隻手送給金福一封信。 「好啊!你終於來了。」金福大聲喝道。 「哎喲!」小宋呻吟著說,「到三更時分,奴才才知道您回來了,奴才該死,奴才已準備好了,請老爺用刑吧。」 小宋的臉色本來是蠟黃,當老爺怒氣衝天地把竹棍往地上一扔,頓時變得蒼白起來。 「不說明理由,就光著背要我打你,你是害怕我給你其他的處罰吧?你究竟犯了什麼錯?」 「一封信。」 「好哇!這是怎麼回事?」金福從他手中搶過那封信大聲怒吼。 「是奴才不小心,您去廣東之前,忘記給您了!」 「你這個混蛋!已經八天了,過來!」 「哎喲,奴才現在可是沒有腿的螃蟹,跑不了了。」 小宋絕望地哀泣,金福已經抓住了傭人的辮子,順手拿了一把鋒利的剪刀,一下剪掉了一大截,該他倒霉。 這個螃蟹很快又長出了新腿,他小心翼翼地把地毯上的斷髮拈起後逃走了。他的辮子原來有23英寸長,現在只剩下22英寸了。 金福又倒在了沙發上。小宋走開後,他才安靜下來。他發火不是因為其他原因,更不是因為那封信。對於那封信,他並沒有考慮許多,幹嗎為這封信煩惱呢?沒有必要。主要是因為傭人的嚴重失職才讓他火冒三丈。如果此信能讓他激動,喚起他自己的情感的話,那這封信是受歡迎的。 他合上眼睛又開始打瞌睡了,一睜開眼睛,看到了手中的信。這封信格外厚,上面貼的郵票一張是紫色的,一張是巧克力顏色的,面值分別為2美分和6美分,顯然信是從美國寄來的。 「噢,原來是我的通信員從舊金山寄來的。」他把信朝沙發的另一頭一扔,又準備躺下休息。 「也許加利福尼亞中央銀行的股票上漲了20%,今年的股息肯定會增加。不過,這些事情與我無干。」幾千美金不足以讓他動心。儘管他目前抱著無所謂的想法,但過幾分鐘後他又想起那封信,本能地把信撿起來打開,瞟了一眼末尾的落款。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我美國代理的來信。明天再處理不晚。」他喃喃自語道。他正要再次把信扔到一邊時,突然發現第二頁頁眉上有兩個大字「債務」,是用大寫字母寫的,並加有幾條橫線。舊金山的那位通信員這樣寫的目的,是想引起金福的注意。 金福抓住小宋的辮子,一下子剪掉一大截 這不尋常的兩個字喚起了金福的好奇心。他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把整封信看完。讀完後,嘴角上露出了一絲輕蔑的微笑。他站起身來,走到連接王先生房間的傳聲管道邊,把嘴貼在送話器上,打算問一問王先生有什麼高見,但他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回到沙發上躺下了。 「呸!」金福要說的所有話就在這個「呸」字之中了。 「她又怎麼辦呢?」他自言自語地說,「我特別放心不下的是她,其他事情都無所謂。」 他走近一張黑漆小桌子邊,桌子上放有一個長方形的盒子,上面雕有各種圖案。他正要打開時又停了下來,自言自語地說:「她最後一封信中對我說些什麼?」 他沒有揭開盒子蓋,只是按了一下裝在盒子邊上的按鈕,立即傳出了一種溫柔的聲音:「我親愛的哥哥,或許你認為我的容貌比不上正月的梅花、二月的杏花、三月的桃花那樣嬌艷絢麗,但我能以我這顆寶石般的心千百般地慰藉你……」 留聲機里傳出這位年輕姑娘溫情的話語,是那麼動聽。 「我可憐的好妹妹!」金福嘆息地說,他打開留聲機盒子,拿開了機器上的那張錄有聲音的錫片,換上了一張新錫片。 其實,這封溫情的信早就送來了,只是金福最近才發現。那時,留聲機已經發展到可以將說話聲壓印在膠膜上了,留聲機順時針轉動,就可以把一句句話語錄製在記錄器的紙上。 他將自己的嘴對著留聲機麥克風說了幾秒鐘,他的吐詞清晰洪亮,表情寧靜鎮定,既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歡喜,也沒有表露出斷腸似的憂愁,僅錄了幾句話就關機了。他把劃有唱針印跡的錫片取下來,小心翼翼地裝進信封里,封上口,然後從右到左寫下收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北京,岔口街,娜娥女士收。 他按了一下電鈴,郵差進來把信取走了。過了一個小時左右,金福又上床休息了,他把手放在「竹夫人」——一種竹子編織的、清涼的枕頭——上面,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