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 · 第46章 從不進食的女瑜伽行者
「先生,今天早上我們要去哪裡?」萊特先生開著福特車,將目光從眼前的路上移開,眨著眼睛滿懷疑問地看著我。幾乎每一天,他都很期待在孟加拉接下來會有什麼新發現。
「遵照上帝的旨意,」我回答道,「我們此刻正要前往觀看世界第八奇觀— 一位以稀薄空氣為食的女聖人!」
「泰瑞莎·諾伊曼之後的又一個奇蹟。」萊特先生還是一樣充滿期待地笑著,他甚至把車子開得更快。看來,他的旅遊日記又要增添特別的內容了!
我們天未亮就出發。除了秘書和我之外,還有三位孟加拉朋友同行。在令人興奮的氣氛中,我們暢飲著清晨天然的醇酒。
我們的司機正小心翼翼地在早起的農夫和緩慢拖著二輪牛車的閹牛之間,以不速之客的汽笛聲和他們爭路。
「先生,我們很想多知道一些與那禁食女聖人相關的事跡。」
「她叫吉利·芭拉(Giri Bala),」我告訴朋友,「多年前,我從一位紳士型學者斯西提·拉爾·南第(Sthiti Lal Nundy)先生口中第一次聽說有關她的事跡。那位學者經常去我們位於古柏路的家,指導我弟弟畢修。」
「『我相當了解吉利·芭拉,』斯西提巴布告訴我,『她可以運用某種瑜伽方法,使她不需進食就生存得了。在宜佳浦爾附近的納瓦剛(Nawabganj),我曾是她的近鄰。我特別仔細地去觀察她,但從未發現她有任何進食或喝水的蛛絲馬跡。後來,我的興趣愈來愈濃,所以去面見柏德旺的摩訶拉甲,請求他主導這一調查。他聽後非常驚訝,就邀請女聖人去皇宮。那位聖人同意前去受試,然後被關在皇宮的小房間中兩個月。後來,她又回到皇宮訪問了20天,接著再到皇宮做第三次為期15天的測試。摩訶拉甲親自告訴我,經過這三次嚴格的觀察,他對這位聖女不需飲食的情況深信不疑。」
拜訪吉利· 芭拉(Giri Bala)
「這個故事一直深藏我心中,已經超過了25年,」我總結道,「我在美國的時候,有時會擔心時間的洪流會在我能見到這位女瑜伽修行者之前將她吞噬。她現在應該已經相當老了。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何處,是否依然健在。但此刻,我們將於數小時之後抵達普魯里亞(Purulia),她的兄弟住在那裡。」
10點30分,我們這一小群人正在和她的兄弟— 一個普魯里亞的律師朗巴達爾·迪(Lambadar Dey)寒暄。
「是的,舍妹依然健在。她有時會來這兒和我一起住,但目前她住在我們的比兀爾(Biur)老家。」朗巴達爾巴布懷疑地看了一眼福特車說,「可敬的斯瓦米,我想不出有任何一部汽車曾經穿過印度內陸到達比兀爾。如果你們願意坐破舊、顛簸的牛車,那將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我們大家對這來自美國汽車製造中心底特律的產品都異口同聲保證不會有問題。
「這輛福特汽車來自美國,」我告訴律師,「如果剝奪它可以了解孟加拉中心的機會,那真是令人遺憾!」
「願幸運之神(Ganesh)與你們同在!」朗巴達爾笑著說。接著,他又客氣道,「如果你們真的能到達那裡,我相信吉利·芭拉會很樂意接見你們。雖然她快70歲了,但身體依然康健。」
「先生,請告訴我她是否真的什麼都不吃?」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
「是真的。」他的眼神直率且讓人尊敬,「五十多年來,我從未看她吃過一口東西。」
「吉利·芭拉並沒有尋找什麼隱僻的地方來練習瑜伽,」朗巴達爾巴布繼續說道,「她一生都和朋友及親人在一起生活。而他們現在都很習慣她的奇異狀況。如果哪天吉利·芭拉突然決定要進食,我想他們全部都會昏倒!妹妹守寡後嚴格依照印度習俗,不參加社交活動,但在普魯里亞及比兀爾的小型社交圈內大家都知道她是一個『特別』的婦人。」
這位兄弟非常有誠意。我們也衷心地感謝他,並出發前往比兀爾。我們在街上停了下來到餐廳享用咖喱及圓扁的麵包,這吸引了一群頑童圍繞在萊特先生旁邊。我們大家都胃口大開努力用餐,當時不知道,後來才明白原來是為了迎接這個要耗盡體力的下午。
我們現在朝東前進,經過曬乾的稻田進入孟加拉柏德旺區。路旁有一排排茂密的植物,頸部有條紋的知更鳥的歌聲從有著巨大的遮陽傘般的樹枝的樹上傾瀉而出。牛車的鐵皮木輪的車軸在行走時不時發出的咯吱聲,與城市中汽車輪胎滑過高級柏油路面發出的嗖嗖聲形成強烈對比。
「迪克,停一下!」我的突然的要求惹來福特車一陣晃動,「那棵負荷過重的芒果樹正在大聲呼喚我們呢!」
車停穩後,我們五個人就孩子般地沖向掉滿芒果的地方,撿拾芒果樹仁慈地掉下的成熟果實。
「許多芒果受到忽視,」我說道,「被無情的土地糟蹋了它的甜美。」
「可敬的斯瓦米,美國沒有這種水果,是嗎?」我的一個孟加拉學生薩伊里斯·瑪珠達爾(Saliesh Mazumdar)笑了起來。
「沒有,」我承認,「我在西方是多麼想念這種水果啊!沒有芒果的印度天堂是無法想像的!」
我撿起一塊石頭,打下一顆自豪地隱藏在最高樹枝上的肥美芒果。
「迪克,」我在慢慢品味著這神仙美食的空當問他,熱帶的陽光非常溫暖,「所有攝影器材都在車上嗎?」
「是的,先生。都在車子的行李箱內。」
「如果吉利·芭拉是一位真正的聖人,我想在美國宣揚有關她的事跡。一位擁有如此激勵人心的力量的印度女瑜伽行者不應該像這些芒果一樣不為人知。」
一個半小時後,我依然在寧靜的森林中散著步。
「先生,」萊特先生說道,「要想有足夠的光線照相,我們必須在日落前到達吉利·芭拉那裡。」他面帶微笑地說道,「西方人都是懷疑論者,沒有照片,他們很難會相信這位女士的一切!」
我於是拒絕了自然的誘惑,再度坐進車內。
「迪克,你是對的,」當車子重新疾駛趕路時,我嘆了一口氣,「一定要有照片!」
路況變得愈來愈糟:車轍的凹洞,突起的硬土塊,著實令人傷感!我們偶爾還要下去幫忙推車,好讓萊特先生比較容易操控車子。
「朗巴達爾巴布說得對,」薩伊里斯承認,「不是這車載運我們,而是我們在運送車子!」
我們在車內不停爬進爬出的厭煩,被不時出現的簡樸有趣的鄉村景色消除了。
「我們蜿蜒地從林蔭下穿過,」萊特先生在1936年5月5日的旅行日記中寫道,「這些茅草搭建的泥屋每一扇門都裝飾有一個神的名字,非常迷人。許多裸體小孩在天真無邪地四處嬉戲。當我們這輛龐大、黑色、沒有牛拖著而且有著飛快速度的汽車駛過他們的村莊時,他們都暫停下來觀望或瘋狂地追車。婦女們只在暗處中窺伺,男人們則懶洋洋地倚靠在路旁的樹下,漠然中藏著一份好奇。在某個地方,所有村民都正快樂地在一個大水池中洗澡(穿著衣服洗,洗完後用干布包裹身體,再將濕衣服脫掉)。婦女用高大的黃銅罐灌滿水後帶回家。
「向前延伸的路引領著我們快樂地追逐著重重山脈,我們顛簸晃動著,駛過小溪,繞過尚未完成的堤防,滑過乾涸的布滿沙子的河床。大約下午五點,我們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比兀爾。這個隱蔽在密林中的小村莊位於班庫拉(Bankura)區內部,雨季時溪水會泛濫成洪流,路上飛濺的泥漿好似毒蛇吐出的毒液,一般觀光客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我們向一群剛從廟裡禮拜完畢正要回家的禮拜者問路,卻被一群衣著襤褸攀爬在車邊的男童圍住,他們熱心地為我們指引著去吉利·芭拉家的路。」
「那條路朝向棗椰樹叢庇蔭下的一些泥土屋舍,但在我們抵達之前,福特車突然傾斜成危險的角度,並且上下晃動。狹窄的道路周圍遍布樹木與池塘。越過山脊,路上都是坑洞和深陷的車痕。車子先是在灌木叢中拋錨了,接著又在小山丘上擱淺,這時,需要我們把泥塊移開。我們緩慢且小心地把車往前開去,可一次又一次,前面的路似乎通不過去,但是朝聖之旅必須繼續。當數百名兒童與他們的父母在路旁觀看我們時,那些熱心助人的少年就拿著鏟子幫忙將障礙物移除。
「不久之後,我們又沿著這兩條古老、深陷的車轍上路,婦女在泥屋門前睜大眼睛看著我們,男人則跟隨在後面,孩子們也蹦蹦跳跳地加入、壯大了這個行列。看來我們大概是第一輛駛過這些道路的汽車!我突然不知有何種感受— 一個由美國人駕駛著的轟隆作響的汽車,首次開進這位於叢林深處的他們的村落,侵犯了這古老文明之地的隱私與神聖!
「我們把車停在一條窄巷旁,發現距離吉利·芭拉的老家還有大概一百英尺。在結束艱辛而漫長的旅行之後,我們都感到了一種巨大的興奮。我們慢慢向一座很大的由磚泥砌成的兩層樓房靠近。這樓房高聳於附近的泥磚小屋之上,房子正在整修中,四周圍繞著典型的熱帶竹架。
「不久,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吉利·芭拉!她身上裹著一件用黯淡的金色絲線織成的衣服,謹慎猶豫地向我們走來,並且從包裹著頭部的印度頭巾下看著我們。她的眼睛含著像是黑暗中燃燒的火苗的光彩。我們被這張最仁慈、善良的面容深深吸引住了,這是一張了悟一切的臉,沒有世俗的污染。
「她終於溫順地走過來,並且默許我們用照相機及攝影機為她拍照。她耐心而又害羞地忍受我們在拍照時要求她擺出的姿勢。最後,我們終於為後人留下了這不吃不喝超過50年的唯一婦人的許多照片。(當然,泰瑞莎·諾伊曼自1923年起也未進食。)」
萊特先生對吉利·芭拉的印象和我一樣,覺得靈性就像她那優雅閃亮的面紗一般包圍著她。她以一般人對出家人表示歡迎的傳統手勢向我頂禮。她那單純的魅力及安靜微笑著的歡迎遠勝過甜言蜜語。我們旅途中的艱難和勞累都被拋在了腦後。
這個矮小的聖人盤腿坐在陽台上,雖然臉上也有了歲月留下的痕跡,但並不顯得衰老,橄欖色的肌膚依然潔淨並且富有彈性。
「母親」,我用孟加拉語對她說,「已經超過25年了,我一直渴望著這次朝聖之旅!我從斯西提·拉爾·南第巴布那兒得知了你神聖的事跡。」
她點頭同意,「是的,在納瓦剛,他是我的好鄰居。」
「這些年我雖然遠渡重洋,但從未忘記有朝一日要來看你。你在這裡毫不張揚地表演著偉大的戲劇,應該讓世人都知道這久已被遺忘的內在天國的食糧。」
聖人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安詳而感興趣地微笑著。
「巴巴(天父)最清楚。」她溫順地回答道。
我很高興她沒有生氣,一般人永遠不知道瑜伽行者對要把將自己公之於眾的想法會有什麼反應。通常他們都會避免這些,而希望能夠默默地追求更深層的靈性。
「母親,」我繼續說道,「請原諒我接下來還要向你請教許多問題。你只需要回答那些你想回答的問題,我也會了解你的沉默。」
她以優雅的姿勢張開雙手說,「我很樂意回答,如果像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能夠給出令你滿意的回答的話。」
「喔,不,一點也不無足輕重!」我誠摯地抗議道,「您是偉大的聖人。」
「我只是大家卑微的僕人。」她接著說道,「我喜歡煮飯給大家吃。」
我想這對一個不吃不喝的聖人來說,真是一個奇怪的消遣!
「母親,請親口告訴我— 您是否真的不靠食物生活?」
「這是真的。」她靜默了一會兒,之後的話則顯示了她剛才正在努力地做心算,「從我12歲4個月到現在68歲— 我已經不吃不喝超過56年了。」
「你從來也不想吃嗎?」
「如果我對食物有渴望,我就必須去吃。」
「那你還是吃東西!」我的聲調帶有抗議的味道。
「當然!」她微笑著。
「你的養分是來自空氣與陽光中的細微能量,以及可以通過延髓處充電的宇宙力量?」
「巴巴知道。」她再次默認,態度溫和,沒有強調的意味。
「母親,請告訴我有關你早期的生活。這對全印度甚至海外的兄弟姐妹都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吉利·芭拉撇開她習慣性的保留,放鬆心情開始聊天。
「好吧。」她的聲音低沉且穩定,「我出生在這叢林中。我的童年除了永不滿足的食慾外沒什麼可提的。我從小就訂婚了。」
「『孩子,』我的母親時常警告我,『要努力控制你的貪吃。當你婚後與夫家的陌生親戚同住時,如果你整天不停地吃東西,他們會怎麼看你呢?』
「她預知的災難應驗了。我住進納瓦剛夫家時才12歲。我婆婆從早到晚地羞辱我貪吃的習慣。然而她的責罵也是掩飾的祝福,它們喚醒了我沉睡的靈性。有天早上,她又對我進行惡毒的嘲諷。
「『我很快就可以證明給你看,』我回答道,『只要我還活著,我將不會再碰觸任何食物。』」
「我婆婆嘲弄地笑了起來。『喔!』她說道,『當你無法控制你過分的貪吃時,你如何能不靠食物生存?』」
「當時,這句話是我無法反駁的!但是鋼鐵般的決心支撐著我的心靈。我開始在一個隱蔽的地方追尋天父。 」
「『天主啊,』我不斷祈禱著,『請遣送一位可以教導我只靠您的光而不用食物來生活的古茹。』」
「一種神聖的喜悅降臨在我身上。在神聖祝福的引導下,我走向納瓦剛恆河邊的階梯。在路上我碰到了夫家的祭司。」
「『可敬的先生,』我信任地說道,『請仁慈地告訴我如何可以不靠食物生活。』」
「他看著我,沒有回答。最後他以安慰的語氣說,『孩子,今天傍晚來廟裡,我會為你舉行特別的吠陀儀式。』」
「這含糊的回答不是我要尋找的,我繼續朝階梯所在的方向前進。早晨的陽光射進水中,我在恆河中淨身,仿佛是為了一個神聖的傳法。當我離開河岸時,身上穿著濕透的衣服,在白天的強光下我的上師化身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親愛的孩子,』他同情地對我說,『我就是上帝為了實現你急迫的祈禱而被派來這裡的古茹。他被你那不尋常的祈求深深地感動!從今天起,你將借著靈光存活,你身體內的原子將以無限流動的能量為食物。』」
聖人繼續說著她的故事,她細微的聲音只能勉強聽見,「那個沐浴石階現在已經廢棄了,但是我古茹在我們周圍投出了環繞護衛的光環,這樣就不會有迷路的洗澡者來打擾我們。他傳授給我一種克利亞的方法,可以使肉體免於依賴粗糙的食物。這方法包括使用某些咒語及一般人難以辦到的呼吸練習。只有克利亞沒有用到藥物或魔法。」
我用美國報社那些記者採訪的方法,請教了吉利·芭拉許多我認為世人可能會感興趣的問題,而這些採訪的程序也是那些記者在不知不覺中教會我的。她一點一滴地透露著下面的訊息:
「我並沒有孩子,許多年前就成為寡婦。我睡得很少,因為睡著和醒來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我一般晚上打坐,白天則料理家務。我幾乎感覺不到季節交替和氣候的變換。我也從來不生病,只有在意外受傷時才會感到輕微的疼痛。我沒有排泄物,並且能夠控制我的心跳及呼吸。我經常在體驗中看到我古茹及其他偉大的靈魂。」
「母親,」我問道,「為何你不教導其他人不靠食物生存的方法?」
我對世上數以萬計的饑民懷有的熱切的希望剛萌芽就被扼殺了。
「不。」她搖搖頭,「我的古茹嚴禁我泄漏這個秘密。如果我教導許多人不需進食生活,農民是不會感謝我的!很多甜美多汁的水果也將會被遺棄在地上。不幸、饑荒、疾病都是我們業障的鞭子,這些業障最終將驅使我們追尋生命真正的意義。」
「母親,」我問道,「那你被挑中不需進食而活有什麼意義?」
「是為證明人是靈性的。」她的臉龐充滿智能的光芒,「顯示人類通過靈性的修習可以逐漸學到憑藉永恆之光而非食物生活。」
聖人陷入了深沉的冥思狀態。她的目光集中朝向內在,溫和的目光深處變得沒有表情。她發出了某種特定的嘆息聲,那是進入極樂無息入定狀態的前奏。有一段時間,她遁入了沒有疑問的王國,充滿內在喜樂的天堂。
熱帶的黑夜已經降臨。微小的煤油燈光閃爍不定地照在一些村民的臉上,他們無聲地蹲在陰影中。疾飛的螢火蟲及遠處小屋的油燈在這舒適的夜晚交織出了一幅明亮怪異的畫面。這是令人痛苦的分離時刻,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段緩慢冗長的回程。
「吉利·芭拉,」當聖人睜開眼睛時我對她說,「請給我一條你的紗麗當作紀念品吧。」
她迅速回去拿了一條貝拿勒斯絲質的紗麗,並將它攤開在手上,突然,她拜伏在地上。
「母親,」我虔誠地說道,「還是讓我來碰觸你神聖的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