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 · 第11章 在布倫德本的經歷
「穆昆達,就算父親取消你的繼承權,你也活該!你怎麼會蠢笨到要放棄生活呢!」一個兄長斥責我。
紀騰卓拉和我走下火車,前往阿南達家去。阿南達在孟加拉— 那格浦爾鐵路局擔任稽查會計,最近才從加爾各答調到古城亞格拉(Agra)來。
「阿南達,你很清楚,我在向天父尋求我應當繼承的財產。」
「金錢是最重要的,上帝可以晚些來!誰知道呢?生命可能太長。」
「上帝第一,金錢只是他的奴隸!誰又能告訴你呢?生命可能太短。」
我當時只是被迫反擊,並沒有任何預言的意思。但時間的流逝證明了阿南達的確很短命。幾年之後,他進入了金錢再也無用的國度。
「我想這是從修道院學來的智能吧!但我看到你已經離開貝拿勒斯了。」阿南達顯得很滿意。他希望從此把我的翅膀緊系在家庭的巢中。
「我在貝拿勒斯的逗留並沒有白費!我找到了內心所渴望的每一樣東西!絕不是你那個梵文學者或他兒子!」
想起往事,阿南達跟我一起笑了起來。他承認他在貝拿勒斯選的「天眼通」其實是個短視的人。
「我流浪的兄弟啊,你下一步計劃做什麼?」
「紀騰卓拉說服我到亞格拉來。我們將去欣賞泰姬瑪哈陵的美景。」我解釋道,「然後我們將到我新找到的古茹那邊去,他的修道院在塞倫波爾。」
阿南達殷勤地款待我們。但晚上有幾次,我注意到他在盯著我,仿佛若有所思。
「我知道那種眼神!」我想,「他在醞釀一個計劃!」
我們一大清早用餐時,一切真相大白。
「你覺得你可以完全不依靠父親的財富嗎?」阿南達的目光充滿無辜。
「我知道我對上帝的依賴。」
「說得容易!到目前為止,父親一直都保護著你!想想看,如果你為著食物及庇護被迫去尋找那隻看不見的手,你將會遇到什麼樣的困境?你很快地就要在街上乞討了!」
「不可能!我對上帝抱有信心!除了乞討之外,他會為他的子民想出上千種生活來源!」
「更誇張了!為什麼不試試呢?」
「我同意!你難道將上帝局限在想像的世界裡?」
「答案很快就見分曉。今天你將會有機會證明你的觀點!」阿南達停頓了一下,然後嚴肅地宣布道:
「我提議,今早把你和你的同修紀騰卓拉送到附近的布倫德本市(Brindaban)。你不能帶一毛錢,不可以乞討任何食物或金錢,不能對任何人泄露你們的困境,而且你們不能被困在布倫德本。如果今晚十二點以前,你能在不違反任何規則的情況下回到我這邊,我將會是亞格拉最驚訝的人。」
「我接受挑戰」,我的心裡沒有絲毫猶豫。以往那些神奇的經歷依次出現在我面前:拿希里·瑪哈賽的照片使我從霍亂中痊癒;與烏瑪在拉合爾屋頂上時,那兩個風箏;在我沮喪時出現的護身符;在貝拿勒斯陌生聖人傳達的訊息;看到聖母以及她無上愛的言語,她通過瑪哈賽上師實時地注意到我不足以道的窘境,並用最後一分鐘指引我拿到高中文憑,指引我見到我夢寐以求的古茹。我完全相信我的「哲學」能勝任這嚴酷世界的任何試驗!
「說到做到。我這就送你去火車站。」阿南達轉向驚呆的紀騰卓拉,「你也要去做個證人,並且很有可能也是一名犧牲者。」
半個小時後,紀騰卓拉和我拿著臨時旅行的單程車票。我們躲到了車站的一個隱蔽角落裡,阿南達搜遍了我們全身:我們沒有除必需品以外的任何東西。
紀騰卓拉抗議道:「阿南達,為安全起見,請給我一兩個盧布,萬一有什麼差錯,我還可以發電報給你。」
「紀騰卓拉!」我出聲制止道,「如果你拿任何一毛錢,我就不會繼續進行這項試驗。」
「有些東西比銅幣的叮噹聲更可靠。」紀騰卓拉看到我嚴厲地看著他,就不再說話了。
「穆昆達,我不是無情無義。」阿南達的聲音里不知不覺地出現了謙卑的跡象。也許他覺得良心不安,因為他要送兩個身無分文的男孩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去,也可能是因為他自己對宗教有懷疑,「如果你成功地通過了布倫德本的考驗,我將拜你為師,做你的徒弟。」
這個承諾顯然違反傳統的習俗。在印度的家庭中,長兄的地位僅次於父親,很少向弟妹低頭。但我已沒有任何時間發表評論了,我們的車在這時候開動了。
火車行駛了好幾英里,紀騰卓拉一直沉浸在哀傷之中。最後他鼓起勇氣,靠了過來,捏了我一把。
「我沒有看到上帝會提供給我們下一餐的跡象!」
「安靜點,懷疑主義者,上帝會和我們一起解決問題的。」
「你能不能請他快點兒?光是想到我們的前景,我就已經非常餓了。我離開貝拿勒斯是要去看泰姬陵,而不是去看自己的陵墓!」
「紀騰卓拉,振作點兒!難道我們連看到威倫德旺聖跡的機會都沒有嗎?」只要想到踩在被奎師那聖主祝福過的土地,我的內心就充滿了極度的喜悅。
我們車廂的門被打開了,兩個人坐了下來。下一站就是最後一站了。
「年輕人,你們有朋友在威倫德旺嗎?」坐在我對面的陌生人說道。
「不關你的事!」我無禮地移開了目光。
「你們可能被偷心之神迷住了,所以才離家出走。我也是有虔誠信仰的人。我想我有責任提供你們食物和地方,幫你們避免這無法忍受的酷熱。」
「不,先生,別管我們。你人很好,但是你錯了。」
接著我們就沒有再談下去,火車到站了,當紀騰卓拉和我下到月台上時,我們偶遇的同伴拉著我們的手招來一輛出租馬車。
我們在一間莊嚴的修道院前下了車,修道院周圍是整理得很好的長青樹。我們的恩人顯然很熟悉這裡,一個微笑的少年直接帶領我們去了客廳去。很快,一位風度高雅的年長女性出來迎接我們。
「尊敬的格莉媽(Gauri Ma),王子不能前來。」其中一位男士對修道院的女主人說道,「在即將出發的最後一刻,他們的計劃出了問題,他們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但我們帶來了另外兩位嘉賓。我們在火車上碰面,我被他們吸引住了,我相信他們是聖主奎師那的虔信者。」
「歡迎你們。」格莉媽慈母般地微笑著表示歡迎,「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正準備接待兩位贊助這間修道院的皇家貴賓。如果我準備的佳肴沒人享用,那可就太讓人遺憾了!」
這些談話讓紀騰卓拉掉下淚來。他在布倫德本所擔憂的「前景」結果卻是皇家式的招待,這一切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們的女主人驚訝地看著他,但沒有說什麼,也許她已經習慣了眼前的這一幕了吧。
午飯時間到了。格莉媽帶著我們前往用餐的露台,那裡香氣四溢。她走進鄰近的廚房裡。
我在紀騰卓拉身上選了一處適當的位置,就像他在火車上對我做的一樣,用力地回捏了一把。
「懷疑主義者,上帝動作也很快!」
女主人拿著風扇走進來。當我們在華麗的毛毯上落座時,她用東方人特有的方式替我們扇涼。修道院的徒弟們進進出出,一共供應了大約三十道菜。我只能用「奢華的盛宴」來形容這頓飯。紀騰卓拉和我自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以來,從沒享用過如此豐盛的佳肴。
「真是皇家的待遇,可敬的媽媽!我很難想像您那皇室的贊助人為什麼沒來?難道還有比這場盛宴更緊急的事情?您的款待將讓我們終生回味無窮!」
由於阿南達的要求,我們無法向這位女士解釋我們為何如此感激。不過至少我們的誠意是很明顯的。最後,我們帶著她的祝福和再度拜訪修道院的邀請離去。
室外是無情的酷熱。紀騰卓拉和我走向修道院門口一株雄偉的菩提樹下遮蔭。紀騰卓拉再度陷入擔憂,開始口出惡語。
「太糟糕了!剛才的午餐只是偶然的好運罷了!我們身上連一塊錢都沒有,怎麼參觀這個城市?還有,我們怎麼回阿南達的家啊?」
「肚子剛一填飽,你馬上就忘記上帝了。」我責備道。人類對上帝的恩惠竟然如此健忘!
「跟你這樣魯莽的人一起冒險可真是太愚蠢了!」
「安靜點兒,紀騰卓拉!上帝剛餵飽我們,接下來他會向我們展示布倫德本,並送我們回到亞格拉啊。」
一位瘦小但討人喜愛的年輕人快步走向我們,停在樹下向我鞠躬。
「親愛的朋友,您和您的同伴一定對這裡不熟,請容許我當你們的嚮導和主人吧。」
一般來說,印度人的臉色幾乎不可能變成蒼白,但紀騰卓拉的臉色卻突然間變得如生病般蒼白。我婉拒了這項幫助。
「您不是在趕我走吧?」陌生人擔憂地說道。
「為什麼不?」
「您是我的古茹。」他深信不移地看著我,「在中午禱告時,神聖的奎師那上主在我的體驗中出現。他向我顯示,就在這棵樹下,會坐著兩個孤獨的人。其中一個就是您,我的上師!我經常在打坐中看到您!如果您能接受我卑微的服侍,我將會感到無比快樂!」
「我也很高興你能找到我。上帝是不會遺棄我們的!」此刻我的內心早已投拜在上帝的腳下。
「親愛的朋友!要不要光臨我家呢?」
「你很好。但我們不能這麼做。我們已經是我在亞格拉的兄弟的客人了。」
「至少讓我留下與您同游布倫德本吧,這將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我欣然同意。這位自稱是普拉塔波·查特吉(Pratap Chatterji)的年輕人隨即招呼了一輛馬車。我們一起參觀了瑪丹那摩漢那(Madanamohana)神殿以及其它奎師那的聖殿。當我們在聖殿祈禱時,夜色開始降臨。
「對不起,我去買一些甜點(sandesh)。」普拉塔波走進一間靠近火車站的商店。紀騰卓拉和我沿著寬廣的街道繼續閒逛,街道現在較為涼爽,擠滿了人。我們的朋友消失了一段時間,最後帶回來好多甜點。
「請允許我獲得這份宗教上的功德。」當普拉塔波拿出一卷盧布和兩張剛買的到亞格拉的車票時,他笑了。
那無形的手讓我崇敬地接受了,它的慷慨難道不是遠超過所需的嗎?
我們在火車站附近找到一個隱密的地方。
「普拉塔波,我將指導你當代最偉大的瑜伽行者拿希里·瑪哈賽所傳授的克利亞瑜伽。這個法門將成為你的古茹。」
半個小時內,傳法結束。「克利亞就是你神話中的寶石(Chintamani),」我告訴這位新徒弟,「這個法門看似簡單,卻包含了加速人類精神進化的技巧。印度經典上記載著,自我的肉體需要經過一百萬年才能從馬雅中解脫出來。通過克利亞瑜伽,這段過程可以大幅地縮短。就像加格底斯·錢卓拉·博斯所展示的植物生長可加速到遠超過它正常的速度一樣,人類的心靈發展也可通過內在科學的方法加速。認真修習吧,你會接近所有古茹們的古茹。」
從左向右:紀騰卓拉· 瑪諸達爾、我的堂兄喬汀· 高緒、「聖典之王」凱巴· 南達、中學時代的我。
「我很高興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在追尋的瑜伽之鑰!」普拉塔波沉思道,「它解開了我感官的束縛,讓我更上一層樓。」
我們靜默著坐了一會兒,然後漫步走向車站。坐上火車時,我的內心充滿了喜悅,紀騰卓拉眼睛裡卻充滿了淚水。我充滿深情地向普拉塔波的告別,卻被他們兩個忍不住的哭泣不時打斷。在旅程中,紀騰卓拉再度陷於悲痛之中。跟之前不同的是,他這次的悲痛是在責備自己。
「我是多麼地淺薄啊!將來我絕不再懷疑上帝了!」
臨近午夜時,兩個身無分文被送出去的人走進阿南達的臥室。
「紀騰卓拉,說實話吧!」阿南達開玩笑地說道, 「你們沒搶劫別人吧?」
當紀騰卓拉說完整個經過之後,阿南達變得嚴肅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你為什麼對貴重物品及世俗財富的累積毫無興趣。」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阿南達仍然堅持要我傳授給他克利亞瑜伽。
第二天上午,我對紀騰卓拉笑著說道:
「你並沒有被泰姬欺騙。讓我們在前往塞倫波爾之前去參觀它吧。」
向阿南達道別後,紀騰卓拉和我很快來到泰姬瑪哈陵前面。它對稱地聳立著,白色大理石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暗色的柏樹、光滑的草坪及平靜的湖泊形成了完美的環境。它的內部非常精美,有鑲嵌著半寶石的花邊雕刻。精緻的花環和渦卷形裝飾複雜地浮現在褐色及紫色的大理石上。燈光由圓頂照射到沙賈汗(Shah— Jahan)君王和他的皇后慕塔芝·瑪哈(Mumtaz Mahall)的紀念碑上。
參觀完畢!我渴望見到我的古茹。紀騰卓拉和我不久就搭火車南下孟加拉。
「穆昆達,我有幾個月沒有看到家人了。我很想念他們。也許以後我會再去塞倫波爾拜訪你的上師。」
就這樣,我的朋友在加爾各答離開了我。我坐上當地的火車向北12英里,很快地就到達了塞倫波爾。
自從在貝拿勒斯見到我的古茹後,28天過去了,一陣奇怪的悸動潛入我的心房。「四個星期之內,你會來找我。」現在我已經在這裡了,就站在他拉埃溝特靜巷的庭院內,心在狂跳。我第一次走進這所修道院,在這裡我將與印度的嘉南瓦塔爾(Jyanavatar,「智能的化身」)一起度過以後十年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