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燃儘自我的病人 · 第三章

1 奎裡帶回來的一種略帶甜味的香檳酒是他在呂克所能買到的最好的香檳了,經過卡車三天的顛簸,在過第一個擺渡時車又拋了半天錨,酒味並沒有比剛買時好許多。修女們準備了罐頭豌豆湯,四隻沒有什麼肉的烤雞,和一盤甜味煎蛋卷,煎蛋卷的味道很不正,原因是她們用了番石榴果汁做的餡兒。在她們從自己的住房往神父的餐廳端食物時,這些煎蛋卷半路上就都塌陷了。但這一天大家剛剛慶祝完醫院上樑典禮,誰也沒有心思挑剔食物的好壞。診所外面搭了一個大棚,神父和修女為在醫院工作的麻風病人和他們的家屬在幾條長桌上準備了豐盛的飲食,職工和非職工都被請來參加。男人有啤酒喝,婦女和兒童可以喝有氣泡的果子汁,吃小圓麵包。修女們為自己辦的筵席對外人保密,聽說她們準備的主要是濃咖啡和幾盒小甜餅。這些甜餅還是去年過聖誕節時留下來的,現在沒準兒已經發霉了。 筵席開始以前先舉行宗教儀式。托馬斯神父在約瑟夫神父和保羅神父的伴隨下圍著新建的醫院慢慢地轉了一圈,一邊走一邊往牆上灑聖水,出席典禮的人又用蒙果語唱了幾首讚美詩,接著便進行祈禱,最後由托馬斯神父講了一篇道。托馬斯神父講道講得太長了,同時他也沒有怎麼學會當地人講的話,所以他的布道詞大家都聽不大懂。有幾個年輕的麻風病人感到不耐煩,偷偷地溜走了。還有一個小孩兒被菲利浦修士抓住,他正在往牆上撒自己身體裡的聖水呢。 另外還有一小伙不同信仰的人,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唱他們自己的讚美詩。這一伙人同本地的部族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只有曾經在下剛果[9]工作過的科林醫生能認出這是些什麼人。他們是住在幾千公里以外沿海地區的一個慣愛與別人尋釁挑鬥的部族。他們唱的歌這裡的土著居民誰也聽不懂,所以也沒有人出面干涉他們。這一天早晨科林醫生湊巧到一條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上去,看見了幾輛眼生的自行車。這是這一小伙人從遠地來——他們走過漫長的小路,乘過船,又走過公路——的唯一標誌。 E ku Kinshasa ka bazeyi ko; E ku Luozi ka bazeyi ko... 在金夏沙他們是無知的; 在羅子港他們是無知的。 他們不停地唱著這支讚揚自己優越的狂傲的歌曲:他們比自己的人優越,比白人優越,比基督教的神明優越,比他們六個人以外的任何人都優越。他們全都戴著波羅牌啤酒做廣告宣傳用的尖帽子。 在上剛果他們是無知的, 在天堂他們是無知的, 那些咒罵神靈的人是無知的, 酋長們都是無知的, 白人也都是無知的。 大神恩贊比從來沒有被人這樣侮辱過——被叫作罪犯,他是一部分非洲人崇奉的神靈。在參加慶典的人中,只有迪歐·格拉蒂亞斯一個人向這些外地來的人那邊走了幾步,他在這些人同醫院之間的一塊地上蹲下來。科林醫生記起來,迪歐·格拉蒂亞斯小時候也是從西邊下剛果地區來的。 「非洲人將來都要變成這種樣子嗎?」奎里問,他聽不懂這些人唱的是什麼,但從這些人斜戴著波羅牌啤酒公司尖帽子的樣子,他猜到他們的唱詞是帶著挑釁意味的。 「是的。」 「你害怕未來嗎?」 「當然害怕。但是我不想以剝奪別人自由為代價獲取自己的自由。」 「可是他們卻在這樣做。」 「他們是從我們這兒學來的。」 由於這樣那樣的耽擱,直到太陽快落下去的時候房梁才架到屋頂上,這以後人們開始舉行宴會。熱勁早已過去,已經不需要診所外面搭起的涼棚了,但是看到從河那邊湧起一團團的烏雲,約瑟夫神父認為棚子沒準兒會起到遮雨的作用。 托馬斯神父要舉行上樑典禮的決定不是沒有爭論的。約瑟夫希望再等一個月,到那時院長可能就回來了。保羅神父最初也支持這個意見。可是後來他們看到科林醫生同意托馬斯神父的決定後,便不再堅持了。科林醫生對他們說:「托馬斯神父想要舉行一次宴會,唱唱讚美詩,就讓他過過癮吧。我需要的是趕快把醫院蓋起來。」 科林醫生和奎里從東邊離開了這群人,在遠處兜了一個圈子,直到慶祝儀式快結束的時候才回來。「我們這樣做還是對的,」醫生說,「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院長能參加這次典禮。他高興同大家熱鬧熱鬧,再說,起碼這些人也聽得懂他的講話。」 「而且也不會講得這麼長。」奎里說。這時他們周圍的非洲人又用帶迴響的聲音唱起另一首讚美歌來。 「反正有你在這兒參加就挺好。」醫生說。 「噢,是的。我不走了。」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走。」 「古老的聲音。往昔的記憶。你小時候有沒有這種情況:一個人躺在床上醒著,聽著樓下大人們在講話?你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麼,但是他們的聲音叫你聽著很安心。我現在就是這種心理狀態。我聽著他們講話,自己一聲不出,我心裡覺得挺舒服。房子並沒有失火,隔壁房間也沒藏著小偷。我不需要理解他們的話語,也不需要信仰什麼。如果有了信仰,我就要思考很多問題。我不想再思考問題了。你們要的這種像兔子籠似的病室,我不用動腦子就可以給你們蓋起來。」 這以後,在回到教會休息廳喝香檳酒的時候,大家開了許多玩笑。保羅神父被發現為自己多斟了一杯酒。不知是誰——菲利浦修士多半不會開這種玩笑——把一隻空香檳酒瓶子裝上了蘇打水,酒瓶在餐桌上傳遞了半輪才被發現。奎里想起幾個月以前的一個場景。在河邊一所神學院裡,神父們晚上玩紙牌的時候也是這樣互相欺騙、打趣。他因為聽不慣這些人的笑聲,看不慣他們那種返老還童的嬉戲,一個人逃到外邊叢林裡去了。可為什麼現在他能夠同他們坐在一起,和他們一起談笑了呢?他看到托馬斯神父一張板起的面孔甚至非常生氣。這些人裡面只有托馬斯神父坐在餐桌的一角,一本正經、不苟言笑。 醫生提議為約瑟夫神父祝酒,約瑟夫神父為醫生祝酒。保羅神父為菲利浦修士祝酒,菲利浦修士窘得要命,一句客氣話也說不出來。讓恩神父提議為托馬斯神父祝酒,托馬斯神父並沒有回敬讓恩神父。香檳酒差不多已經喝光了,但是有人從櫃櫥後面找出來半瓶桑德曼牌的葡萄酒,為了延長時間,大家就用飲甜酒的小酒杯喝起來。「英國人就是在吃過飯以後才喝葡萄酒的,」讓恩神父說,「這種習慣很特別,也許這是新教徒的習慣,但不管怎麼說……」 「你敢肯定從倫理神學上講這樣做沒有什麼不好嗎?」 「只有教會法不同意這樣做,反對桑德曼的教會法。但這也是根據那位著名的聖本尼迪克特[10]的解釋,那位……」 「托馬斯神父,你要不要喝一杯葡萄酒?」 「不要了。謝謝你,神父。我喝得太多了。」 屋子外面的黑暗好像突然間向後一縮,一瞬間人們看到棕櫚樹在宛如舊照片的那種黃褐色中被風颳得彎下腰來,但馬上黑暗又籠罩住一切。一陣狂風卷進室內,把讓恩神父的幾本電影雜誌吹得不斷翻動。奎里站起身來,想把門關上,但是走到門前的時候,他又改變了主意。他一直走到屋子外邊,把門從身後面掩上。北邊的天空又亮了一下,河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亮帶子。從麻風病人慶祝的地方傳來了敲鼓的聲音,雷聲在遙遠處好像接防隊伍似的響起了隆隆的答音。陽台上一個人影閃動了一下,借著閃電的光亮,奎里認出那是迪歐·格拉蒂亞斯。 「你為什麼不去參加宴會,迪歐·格拉蒂亞斯?」說出這句話以後,他才想起宴會是為那些肢體並不殘缺的人以及那些木匠、石匠、泥瓦匠舉辦的。奎里接著說:「是啊,他們蓋醫院乾的活兒真不錯。」迪歐·格拉蒂亞斯沒有說什麼。奎里又說:「你又在計劃跑到別處去,是不是?」他點了一根紙菸放在迪歐·格拉蒂亞斯的嘴裡。 「沒有。」迪歐·格拉蒂亞斯說。 在黑暗中奎里覺得這個非洲人用沒有手指的手觸了觸他。「你有什麼事嗎,迪歐·格拉蒂亞斯?」奎里問。 「醫院蓋好了,」迪歐·格拉蒂亞斯說,「你就要走了。」 「啊,不!我不走。我要在這個地方度過我的餘生。我不能再回到我來的地方去了,迪歐·格拉蒂亞斯。我不再屬於那個地方了。」 「你殺死人了嗎?」 「我把什麼都殺死了。」雷聲逐漸近了,接著雨點就落了下來。開始的時候雨點像一小隊搜索兵似的從棕櫚樹葉下面、從草叢中偷偷爬過來,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便是大隊人馬邁著堅定的步伐從河對岸衝殺過來,一直闖到陽台的台階上。麻風病人擊鼓的聲音像火焰似的立即被撲滅了,就連雷鳴也被一片嘈雜聒耳的雨聲壓下去。 迪歐·格拉蒂亞斯一跛一拐地往前走了兩步。「我要跟你一起走。」他說。 「我告訴你我不到別處去了,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的話?再也不走了,直到我死的一天。我準備就埋葬在這裡。」 也許雨聲太大了,把他的話掩蓋住,因為迪歐·格拉蒂亞斯又重複說:「我要跟你一起走。」從屋裡什麼地方傳來一陣電話鈴聲——在喧鬧的雨聲中,這是唯一的人類的聲音,微弱不堪,但又執拗地響著,像是一個幼兒在號哭。 2 在奎里離開屋子以後,托馬斯神父說:「我們好像向每個人都祝酒了,只是忘掉一個我們最欠他情的人。」 約瑟夫神父說:「我們多麼感激他,他是知道的。剛才互相舉杯祝賀實際上有點兒半開玩笑的性質,托馬斯神父。」 「我想等他再進來,我該代表咱們這裡所有的人正正經經地對他表示感謝。」 「那你只會讓他感到難堪,」科林醫生說,「他希望的是,大家誰也不要理他。」雨水乒桌球乓地敲打著屋頂。因為隨時可能停電,菲利浦修士開始點著了餐具柜上的幾支蠟燭。 「他到這兒來的那一天對我們大家都可以說是個好日子,」托馬斯神父說,「誰能預見到後來的事情呢?這位偉大的奎里。」 「對他自己,那天更應該說是個好日子,」醫生回答說,「治療心靈的創傷比治療肉體的疾病更為困難,可是我認為他的病已經基本治好了。」 「一個人越是善良,他的心田也就越加貧瘠。」托馬斯神父說。 約瑟夫神父帶著負疚的心情,看著自己手裡的香檳酒,接著他又看了看別的同伴。托馬斯神父的神情讓大家覺得他們好像是在教堂里破戒飲酒似的。「一個信仰不深的人暫時背教是不會有什麼感覺的。」托馬斯神父的意見是無可指責的。保羅神父向讓恩神父擠了擠眼睛。 「你臆測的事肯定太多了,」醫生說,「奎里的情況可能比你想像的簡單得多。一個人可能基於不很充分的理由信了半輩子的教,後來有一天他發現信仰錯了。」 「你說話就同所有那些無神論者一樣,醫生,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上帝的恩佑似的。沒有恩佑的信仰是不可想像的,而上帝是從來不會剝奪掉哪個人的恩典慈憫的。只有人們自己,通過他的行動,可以不要上帝的恩佑。我們已經看到了奎里在這裡所做的事,他的行動有什麼結果不言自明。」 「我希望你聽了我的話不要失望,」醫生說,「我們治療麻風病的時候也常常遇到『燃盡』致殘的病例。但是我們並不說這樣的病人害了什麼貧瘠症。我們只是說他的病都發散完了。」 「你是位很好的醫生,但是在判斷人們精神狀態時我想我們還是比你更高明一些。」 「我敢說你判斷這種事比我高明——如果真有這種事物的話。」 「你能夠發現皮膚上的硬塊,我們卻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另一方面,你也該承認我們可以發覺——怎麼說呢?」托馬斯神父遲疑了一會兒才說,「……一個人英勇豪邁的精神。」因為雨聲很大,大家都把各自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科林醫生說:「大概是從醫院打來的。有一個病人熬不過今天了。」他走到擺著電話機的餐具櫃前邊,拿起聽筒來,說:「誰呀?是克萊爾修女嗎?我聽不清楚她說什麼。」 「說不定她們喝了咱們的香檳了。」約瑟夫神父說。 科林醫生把話筒遞給了托馬斯神父,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說話的是誰,反正聲音非常激動。」 「請你說慢一點兒,」托馬斯神父說,「你是誰啊?是海倫修女嗎?我聽不清楚——雨聲太大了。再說一遍,我不明白。」 「算是咱們運氣好,」約瑟夫神父說,「修女們並不是天天都舉行宴會的。」 托馬斯神父氣呼呼地轉過頭來說:「你別說話,好不好,神父?你一說話我什麼也聽不見了。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似乎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誰生病了嗎?」醫生問。 「告訴阿格妮絲嬤嬤,」托馬斯神父說,「我馬上就過去。我最好找著他一塊兒去。」他把話筒放下來,像是個大問號似的彎著腰站在電話機前邊。 「什麼事,神父?」醫生問,「需要我幫忙嗎?」 「有誰知道奎里到哪兒去了?」 「他在幾分鐘以前到外面去了。」 「我真希望院長在這裡。」所有的人都驚詫地望著托馬斯神父。他說的這句話表明他陷入了極大的不幸之中。 「你還是告訴我們出了什麼事吧。」保羅神父說。 托馬斯神父說:「我真是羨慕你們這些能通過皮膚就檢查出病症的醫生。剛才你叫我提防著不要失望,算被你說著了。院長也警告過我。他說的意思同你差不多。我太相信人的外表了。」 「奎里干出什麼事了嗎?」 「在沒有把事實全部弄清楚以前,上帝不允許我們譴責任何一個人的。」 門從外面推開,奎里走了進來。一陣風卷著雨點兒颳了進來,奎里費了很大力氣才重新把門關好。他說:「從雨量計上看,已經下了半厘米雨了。」 誰也沒有吭聲。托馬斯神父朝著他走了兩步。 「奎里先生,你上次到呂克去的時候真是同萊克爾太太一起進城的嗎?」 「是我開車把她送進城的。」 「坐咱們的那輛卡車?」 「當然了。」 「她的丈夫當時正在生病?」 「是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約瑟夫神父問。 「你還是問奎里先生吧。」托馬斯神父回答說。 「問我什麼?」 托馬斯神父開始穿雨靴,接著又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一把雨傘來。 「你們認為我做了什麼事?」奎里說。他先望了望約瑟夫神父,又轉過來看著保羅神父。保羅神父做了個手勢,表示他自己一無所知。 「你還是把話對我們講清楚吧,神父。」科林醫生說。 「我得請你同我來一下,奎里先生。咱們得同修女們談一下,下一步該怎麼辦。但願這是個誤會。我甚至希望你剛才對我撒了個謊,我也就不會覺得你這個人太無所忌憚了。我不想叫萊克爾在這裡找到你,如果他來了的話。」 「萊克爾到這兒來幹什麼?」讓恩神父說。 「他可能來找他的妻子,不是嗎?萊克爾太太現在正和嬤嬤們在一起。她是半小時以前來的,一個人在路上走了三天。她懷孕了,」托馬斯神父說,電話鈴又響了,「說是你的孩子。」 奎里說:「真是胡說八道。她對任何人也不可能這樣說的。」 「可憐的孩子。我猜想她不敢當面把這件事告訴她丈夫,她從呂克到這裡找你。」 電話鈴又一次響起來。 「好像這回該輪到我接電話了。」約瑟夫神父說,惶惑不安地向電話機走去。 「你來的時候,我們熱烈地接待了你,是不是?關於你的事我們什麼都沒有問過。我們並沒有打探你過去的歷史。可你卻用這個報答我們,弄出這樣一件醜行來。難道歐洲女人對你還不夠多嗎?」托馬斯神父說,「你難道還想把我們這裡當作你活動的一個小基地?」托馬斯神父一下子又恢復了原來的面目——一個夜裡睡不著覺、被黑暗嚇得心驚膽戰、悲觀絕望、神經質的神父了。他開始哭泣起來,拚命攥著手中的雨傘,就像一個非洲人死命抱住一根圖騰柱似的。他的樣子活像一個整夜孤零零地拋在戶外的稻草人。 「你好,你好,」約瑟夫神父對著話筒里喊,「不管你是誰,看在所有聖徒的面子上,你能不能講話聲音大一些?」 「我馬上同你一起去見她。」奎里說。 「這是你的權利,」托馬斯神父說,「但是她現在不能同你爭辯。三天來,她除了一塊巧克力之外沒有吃任何東西。到咱們這兒的時候,她身邊連個僕人也沒有。如果院長……怎麼偏偏會是萊克爾太太。她對教會做了這麼多好事。啊,上帝啊,怎麼回事,約瑟夫神父?」 「是醫院打來的。」約瑟夫神父長舒了一口氣說,把話筒交給科林醫生。「死了一個病人是我早就預料到的,」醫生說,「謝天謝地,這一晚上到底還有一件事沒有離開常軌。」 3 托馬斯神父撐著他的大雨傘走在前面。雨已經停了一會兒了,可是傘骨上仍然滴著水珠。只有天空出現閃電的時候,才辨得清他的身影。他沒有帶手電,但是這一條路他早已走得很熟了。不知有多少份煎蛋卷和蛋奶酥在這條路上遭了殃。突然同閃電一起響了一聲驚雷,修女們住的白房子一下子映現在他們面前。閃電擊中了附近的一株樹木,病院和傳教區的電燈一下子全都熄滅了。 一個修女拿著一支蠟燭正在門口迎接他們。她從托馬斯神父的肩膀上面望過去,盯著奎里看,倒仿佛她看到的是一個魔鬼。她的臉流露著恐懼、厭惡和好奇的神情。她說:「嬤嬤正在陪著萊克爾太太呢。」 「我們進去吧。」托馬斯神父沉著臉說。 她帶著他們走進一間粉刷成白色的房間。瑪麗·萊克爾正躺在一張白漆床上,床頭懸著一個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床邊擺著一盞燈。阿格妮絲嬤嬤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摸著瑪麗·萊克爾的面頰。奎里覺得,他看見的是一個長期在國外居住的女兒終於平安地回到家裡來了。 托馬斯神父像在聖壇上一樣,用耳語的聲音說:「她怎麼樣了?」 「她沒有遇到傷害,」阿格妮絲嬤嬤說,「我是說,在肉體上沒有被傷害。」 瑪麗·萊克爾在床上翻了個身,抬起頭來望著走進屋子來的這兩個人。她的眼裡閃現著一個決心把謊話撒到底的孩子的那種令人無法懷疑的真誠。她朝著奎里笑了笑說:「很對不起。我不得不到這兒來。我嚇壞了。」 阿格妮絲嬤嬤把手從瑪麗·萊克爾的臉上抽回來。她緊緊盯著奎里,仿佛怕他要動手傷害自己的保護人似的。 奎里溫柔地說:「你千萬別害怕。你嚇著了,是因為你走了這麼長的路——沒有別的。現在你已經安全地來到朋友中間,你就可以解釋一下了,你願不願意……」他猶豫著沒有說下去。 「啊,我願意,」她低聲說,「把什麼都說清楚。」 「你告訴他們的事情,他們沒有弄懂。關於我們一起去呂克的事,還有你有小孩兒的事,是快要有孩子了嗎?」 「是的。」 「那你就告訴他們,是誰的孩子吧。」 「我告訴他們了,」她說,「是你的。當然了,也是我的。」她又添加了一句,好像再補上這樣一句話她就會把什麼事都解釋清楚了,就不會有人責備她了。 托馬斯神父說:「你聽見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告訴他們呢?你也知道,這不是真事。我們倆除了那次去呂克從來沒有單獨在一起過。」 「第一次,」她說,「是我丈夫把你帶到我們家裡那天。」 如果他感到憤怒,事情就會好辦多了,但是他並沒有感到憤怒。在一定的年紀中,說謊就同喜歡玩火似的,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他說:「你知道,你說的這些都是瞎胡扯。我相信,你絕不想做什麼於我不利的事。」 「我當然不想,」她說,「永遠也不傷害你。我愛你,親愛的。我一切都屬於你[11]。」 阿格妮絲嬤嬤厭嫌地皺了皺鼻子。 「我就是因為這個才來找你的。」瑪麗·萊克爾說。 「她該休息了,」阿格妮絲嬤嬤說,「這些事情明天早晨還可以談。」 「你必須讓我同她單獨談談。」 「當然不行,」阿格妮絲嬤嬤說,「這是不合禮規的事。托馬斯神父,你不會答應他……」 「好心腸的女人,難道你以為我會打她嗎?只要你一聽見她叫喊,就可以立刻進來保護她。」 托馬斯神父說:「如果萊克爾太太願意的話,我們是很難說不的。」 「我當然願意,」她說,「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她把一隻手放在奎里的袖子上。她臉上的那種悲哀的、墮落而信任的笑容可以同伯恩哈特[12]表演的臨死前的茶花女媲美。 當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時,瑪麗高興地嘆了一口氣說:「事情就是這樣了。」 「你為什麼要對他們撒謊呢?」 「不完全是撒謊,」她說,「我真的愛你。」 「從什麼時候起?」 「從我跟你一起度過的那天晚上開始。」 「你完全知道,那根本算不得一回事,我們一起喝了點兒威士忌。我給你講了個故事,讓你入了夢鄉。」 「不錯。我就是那時候愛上你的。不,不是那次。我怕我又在撒謊了,」她帶著不太令人信服的委屈神情說,「是從你第一次到我家開始。像閃電一樣[13]。」 「你告訴他們我們一起睡覺的時間就是那天夜裡吧?」 「我那也是說謊。我真正同你一起睡覺是在參加總督茶會的那天夜裡。」 「你在胡說什麼?」 「我不需要他。我唯一能做到的是閉上眼睛,心裡想著你。」 「我想我應該謝謝你嘍,」奎里說,「這麼看得起我。」 「我一定就是從那天起開始有的小孩兒。所以你看,我說的並不是謊話。」 「不是謊話?」 「不完全是謊話。如果我不是老想著你,我的全身就要乾癟了,我也就不會懷孕了,對不對?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孩子就是你的。」 他望著她,不無敬佩之感。只有研究神學的人才能理解她這一論點的複雜的邏輯,才能分辨真誠的同虛偽的信仰,然而就在不久以前他還認為她這個人非常天真、非常年輕,同她來往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她擺出一副討人喜歡的面容,對他微笑著,好像正求他再講一個故事,把上床的時間再向後拖延一會兒。他說:「你還是仔細給我說說,你在呂克見到你丈夫以後的情況吧。」 她說:「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我還以為他要把我殺死呢!他不相信日記的事。當天晚上他沒完沒了地逼問我,最後我實在太累了,就對他說:『好吧。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跟他睡覺了。在這裡睡過,在別處也睡過,在哪兒都同他睡過。』後來他就開始打我。如果帕金森先生不把他勸住,我想他還要打我的。」 「帕金森那天也在呂克嗎?」 「他聽見我哭的聲音,就走過來了。」 「我想他大概是要給你們拍兩張照片吧。」 「我覺得他沒有拍照。」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丈夫自然知道事情的前後經過了。他想馬上回家去,你知道,可是我告訴他我不回去,我得把那件事弄清楚。『弄清楚?』他問。後來他就知道我為什麼要到呂克來了。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了醫生,當我知道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我連旅館也沒回就到這裡來了。」 「萊克爾認為那是我的孩子嗎?」 「我極力使他相信,孩子是他的——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孩子確實是他的。」她把胳臂、腿一伸,仰面躺在床上,長舒了一口氣說:「天哪,我到這裡來真是高興。一個人開車在路上跑把我嚇壞了。我路過家的時候一點兒也沒耽擱。我連吃的東西都沒有拿,帆布床也忘記帶了。我就在汽車裡睡的覺。」 「你開的是他的車?」 「是他的。但是我想帕金森先生會把他送回家去的。」 「我想我現在就是求你把真實情況講給托馬斯神父聽,你也不會講吧?」 「怎麼說呢?我已經把過河回去的渡船燒掉了。」 「你燒掉的是我現在唯一可以棲身的地方。」奎里說。 「我一定得逃出來呀!」她帶著些歉意解釋說。這是他有生第一次遇到的毫不為他人著想的自私自利,同他自己一樣。另外一個瑪麗已經對他復仇了。至於「一切屬於你」,現在勝利也轉到她那一方面去了。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奎里說,「用愛來回報你嗎?」 「如果你能愛我,當然很好;如果不能,他們也會把我送回歐洲老家去,是不是?」 奎里走到門口,打開房門。阿格妮絲嬤嬤正悄悄地站在走廊頭兒上。奎里說:「我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我想,你是在勸說那可憐的孩子保護你吧?」 「啊,對我她當然承認說了謊,但是我沒有錄音機把她的話錄下來。教會不贊成在房間裡安裝竊聽器,真是太遺憾了。」 「我能不能請求您,奎里先生,今後不要到我們這所房子來了?」 「你用不著求我。還是小心提防埋在你這所房子裡的這一小包炸藥吧。」 「她是個可憐的、天真的年輕姑娘……」 「啊,天真……我敢說讓你說對了。上帝保佑,可千萬別讓我們同天真打交道了。老奸巨猾的人起碼還知道他在幹什麼。」 總閘的保險絲還沒有修復,他只能憑雙腳踏地的感覺引導自己一步步向教會住房走去。烏雲已經移到南面去了,但閃電還在樹林和河流上空時不時地閃爍著。在他走到自己的住房之前,首先要經過科林醫生的房子。窗戶後面點著一盞油燈,醫生正站在燈旁邊往窗外看。奎里敲了敲門。 科林問:「出了什麼事了?」 「她還是不肯改口。她只有靠說謊話才能逃走。」 「逃走?」 「逃離萊克爾,逃離非洲。」 「托馬斯神父正在同別人說話呢。與我無關,我就回來了。」 「他們要我離開這裡吧,我想?」 「我真希望院長在這裡。托馬斯神父不是個神經非常健全的人。」 奎里坐在桌旁,《麻風病分布圖》打開的一頁上印著色彩斑斕的旋渦狀圖形。奎里問:「這是什麼圖?」 「我們管這個叫『魚兒逆水游』。細菌——這些花里胡哨的斑點——正叢集在神經周圍。」 「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奎里說,「本以為已經走得夠遠了。」 「也許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讓他們說去吧。我們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醫院現在已經建成了,咱們可以搞那些我同你談過的流動醫院和新式廁所了。」 「我們打交道的不是你那些病人,醫生,不是你那些色彩斑斕的小魚兒。這些東西我們是可以診斷的。可是這些正常的、健康的人,他們的行動我們事先卻沒一點兒辦法知道。看來我同迪歐·格拉蒂亞斯一樣,絕對到不了『潘戴勒』了。」 「托馬斯神父管不到我頭上來。從現在起你可以待在我的房間裡,假如你不在乎在我的工作室里睡覺的話。」 「這我不在乎。但是你不應該為了我的事同他們鬧翻了臉。這個地方太需要你了,我得離開這裡。」 「你到哪兒去?」 「我不知道。真是奇怪極了,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因為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疼痛感了,所以憂心忡忡。我在河上遇到過一個傳道士,我想他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他告訴我,只要耐心等待,疼痛的感覺總會來的。你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我很抱歉。」 「我不知道我是否覺得不好過。你有一次說過,你記不記得,在一個人感到痛苦的時候,從基督教這一神話的觀點來看,他就開始感覺自己具有人的品質了。『我感到痛苦,所以我存在。』有一次我在日記上寫了這樣一句話。我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寫的了,也記不得寫的到底是不是這樣的語句。我用的大概不是『感到痛苦』這個詞。」 「一旦把病人治癒,」醫生說,「我們就不應該叫他白白浪費自己的才能。」 「治癒?」 「拿你來說,已經用不著再做皮膚切片試驗了。」 4 約瑟夫神父心不在焉地用法衣下擺揩拭著一把刀子。他說:「我們絕不要忘記,除了她的話外,並沒有別的證明。」 「她為什麼要編造這麼一個可怕的故事?」托馬斯神父反問說,「不管怎麼說,肚子裡有小孩兒的事是千真萬確的吧。」 「奎里在這裡對我們非常有用,」保羅神父說,「我們有理由對他表示感謝……」 「感謝?他叫我們鬧了這麼個大笑話,你真的還覺得我們該感謝他,神父?一個剛果河上的隱士!一個埋葬掉往事的聖徒!報紙上登的這些故事!真不知道現在報紙又要怎麼說了。」 「我看你比他自己更喜歡這些故事。」讓恩神父說。 「我當然喜歡。我過去相信他。我本來以為他到這裡來的動機是好的。有一次院長警告我,我還替他辯護來著。我那時候真沒有看出來他的真正動機。」 「你要是知道他的動機,不妨給我們說說。」讓恩神父說。讓恩神父說話一板一眼,不動聲色,就像他每次討論倫理神學,不讓任何有關性罪惡的問題帶上個人感情色彩似的。 「我只能設想,他離開歐洲是為了逃避牽扯到女人的麻煩事。」 「牽扯到女人的麻煩事?這麼說可不恰當。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不都是逃避這種麻煩嗎?聖奧古斯丁希望儘量把這件事往後拖,但是人們並不認為這是個好辦法。」 「奎里是個出色的建築師。」約瑟夫神父繼續重複自己的意見說。 「你是不是建議叫他繼續待在這兒,同萊克爾太太一起在罪惡中生活?」 「當然不是,」讓恩神父說,「萊克爾太太明天早上一定要離開這裡。聽你剛才講的,他並不想同萊克爾太太一起走。」 「這件事情這樣是結束不了的,」托馬斯神父說,「萊克爾會要求同他的妻子分居。他甚至會控告奎里,提出離婚的請求。這個非常富於啟發性的故事會被連篇累牘地報道。人們看這件事牽連到奎里,一定大感興趣。如果會長在早餐桌上讀到我們麻風病院鬧出的這個風流案子,你認為他會很高興嗎?」 「房梁雖然順利地架上去了,」約瑟夫神父說,「可是要做的事還不少呢!」 「我看不妨再耐心地等一等,這不會有什麼壞處的,」保羅神父說,「可能是那個女孩子在撒謊。萊克爾可能並不想採取行動。報紙也可能什麼都不報道(他們要讓讀者知道的奎里並不是這樣一幅肖像)。這個故事甚至根本傳不到會長的耳朵里——讓他讀到。」 「你覺得主教就毫無所聞?告訴你,現在這件事在呂克早就傳開了。院長既然不在這裡,我就要負起責任來。」 「外面有人。要不要我把門打開?」菲利浦修士說。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講話。 進來的是帕金森。他被雨澆得渾身透濕,氣喘吁吁,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顯然他剛才走得很急。帕金森一隻手反覆摸著自己的心臟,就像懷裡揣著一隻小動物,需要他不斷撫摩安慰似的。 「快給他搬一把椅子。」托馬斯神父說。 「奎里在哪兒?」帕金森開口問。 「不知道。也許在他的屋子裡。」 「萊克爾在找他呢。他剛才到修女住的地方去,可是奎里已經走了。」 「萊克爾怎麼會知道到這裡來找他?」 「她在家裡給萊克爾留了個條子。我們本來可以趕上她的,可是在過最後一個渡口的時候,我的汽車出毛病了。」 「萊克爾現在在什麼地方?」 「天知道。外邊黑得要命。沒準兒掉進河裡了也說不定。」 「他看見他的妻子了嗎?」 「沒有——一個老修女把我們倆推出來,把門鎖上了。我敢說,這可把萊克爾氣壞了。從離開這裡以後,我們睡的覺加在一起也沒有六個鐘頭。我們在路上走了三天。」 帕金森坐在椅子上,前後搖動著身體,「哎呀,這個過於肥胖的身軀啊!這是莎士比亞的話。我的心臟很不好。」他向托馬斯神父解釋說。托馬斯神父的英語水平不高,很難跟上帕金森的思路。另外一些人也都瞪著眼睛看著,聽不懂幾句話。大家都覺得,事態的發展已經毫無希望地失去了控制。 「請給我一點兒喝的東西。」帕金森說。在一堆堆的雞骨頭和切碎了沒有吃的蛋奶酥中間凌亂地放著許多空酒瓶。托馬斯神父在一隻酒瓶里發現還有一點兒香檳酒底兒。 「香檳?」帕金森喊叫起來,「我倒寧願喝點兒杜松子酒。」他瞟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和酒瓶,一隻玻璃杯里殘存著一些葡萄酒。他說:「你們過得不錯啊!」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托馬斯神父有些困窘地說,他用外人的眼光打量了一會兒杯盤狼藉的餐桌。 「特殊的日子——我想今天也不同尋常。我做夢也沒想到能過擺渡。現在又下起這麼大的雨來,我看我們多半得擱淺在這兒了。我多麼後悔到這個可詛咒的黑色大陸來啊!不要再讓我看到黑烏鴉了吧。這是一位不知名的作家說的。」 屋外一個聲音模糊不清地在叫喊著什麼。 「是他,」帕金森說,「還在別處轉悠呢。他快要發瘋了。我對他說,我認為信仰基督的人是應該有寬恕心的,可是現在同他講什麼也沒有用。」 叫喊的聲音越來越近。室內的人已經聽清他在叫喊什麼了:「奎里。你在哪兒,奎里?」 「真是庸人自擾。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麼事。我已經跟他說了。『他倆談了大半夜話,』我說,『我聽見他們在談話了,如果是情人,他們是不會這樣談話的。總有些時候兩人都沉默的。』」 「奎里。你在哪兒呢,奎里?」 「我覺得,他要自己相信已經發生了最壞的事。這就使他同奎里處於平等地位了,你們看不出來嗎?兩個人爭奪一個女孩子。」他又加上了一句很有見地的話,讓大家都吃了一驚,「他覺得人們眼睛裡都沒有他,簡直讓他受不了。」 門開了,頭髮凌亂、渾身被雨水澆透的萊克爾出現在門口。他的目光從一個神父轉到另一個神父身上,好像要在那裡面找到奎里,找到化裝成神父的奎里。 「萊克爾先生。」托馬斯神父招呼了一聲。 「奎里在什麼地方?」 「請進來,坐下把事情談一談……」 「我怎麼坐得下?」萊克爾說,「我正在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但他還是坐下了,他選擇的椅子不對頭——椅背啪的一聲脫榫了。「我在經受著一個可怕的打擊。我把我的靈魂之窗向那人打開,我向他暴露了我最隱秘的思想,他卻這麼報答我。」 「咱們安安靜靜地談談,理智一些……」 「他嘲笑我,蔑視我,」萊克爾說,「他有什麼權利蔑視我?我們在上帝的眼睛裡都是平等的。我這個可憐的種植園主,地位一點兒也不比這個偉大的奎里先生低。他破壞我們基督教的婚姻。」萊克爾說話的時候酒氣熏人。他又接著說:「再過幾年我就要退休了。難道他想讓我用我的退休金養著一個私生子?」 「你在路上走了三天了,萊克爾。你需要好好睡一覺,休息休息。以後……」 「她總是不願意跟我睡覺,總是找藉口推三阻四,可是他一來,就因為他是位名人。第一天他們就……」 托馬斯神父說:「我們都不想把這件事弄得滿城風雨。」 「醫生在哪兒?」萊克爾厲聲問道,「這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 「醫生在他的住房裡。他同這件事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萊克爾向房門走去。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仿佛他臨下舞台的時候忘了一句台詞似的,「沒有哪個法官是會判我的罪的。」萊克爾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就消失在戶外的黑夜與大雨中了。出現了片刻的寂靜,沒有一個人開口。最後約瑟夫神父問道:「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明天早上我們就會覺得今天的事真是太可笑了。」讓恩神父說。 「我可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可笑的地方。」托馬斯神父回答說。 「我的意思是說,這件事好像我們讀過的宮廷鬧劇。……一個受了傷害的丈夫像沒頭蒼蠅似的鑽來鑽去。」 「我從來不讀宮廷鬧劇,神父。」 「有時候我覺得,上帝賦予人類性機能並不是非常嚴肅認真的。」 「如果你在教倫理神學的時候也把這個當作一條教義的話……」 「他創造倫理神學也並不是非常嚴肅的。不管怎麼說,聖托馬斯·阿奎納就認為上帝是在遊戲中創造的世界。」 菲利浦修士說:「對不起,我要出去一下……」 「你很幸運,沒有擔承我負的責任,讓恩神父。不論聖托馬斯寫下了什麼,我也不能像讀宮廷鬧劇那樣看待這件事。你上哪兒去,菲利浦修士?」 「剛才他說什麼法官,神父,這使我想到……嗯,也許他把手槍帶來了。我覺得我該去告訴……」 「這太過分了。」托馬斯神父說。他轉過頭來用英語問帕金森說:「他帶著手槍嗎?」 「我真的不知道。現在有不少人總是隨身帶著槍,是不是?但他是沒有膽量動用手槍的。我跟你們說了,他只不過想讓人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如果你允許的話,神父,我想我還是到科林醫生那裡去一下。」菲利浦修士說。 「小心點兒,修士。」保羅神父說。 「啊,對於槍支的事我是很在行的。」菲利浦修士回答說。 5 「有人在喊叫嗎?」科林醫生問。 「我沒聽見。」奎里走到窗戶前邊,向外面的黑夜看了一眼。他說:「我希望菲利浦修士取回個燈來。我該回去了。我沒帶手電筒。」 「現在不會有電了。已經十點了。」 「他們會馬上要我離開這裡,他們會這樣吧?但汽船在一周內是不可能來的。也許誰可以開車把我送走……」 「下過這場雨以後,我懷疑路還通不通,而且看樣子雨還要下。」 「那麼我們倒有幾天工夫可以談談你朝思暮想的流動醫院了,是不是?但我可不是工程師,醫生。在這件事情上菲利浦修士對你的幫助比我的更大。」 「我們現在是湊合著過日子,」科林醫生說,「我想要的是一所裝在輪子上的活動房屋,可以安裝到半噸重的卡車底盤上。我畫的那張紙哪兒去了?我想叫你看看我想的一個主意……」醫生打開書桌的抽屜。抽屜里有一張女人的照片。它埋伏在那裡面,等待著,外人無從見到。上面沒有一點兒積塵,抽屜每次打開照片都在那裡。 「我會想念你這間屋子的——不論我以後到了哪兒。你還從來沒有同我談起過你的妻子呢,醫生。她是怎麼死的?」 「她得的是非洲昏睡病。我們剛到這裡來的時候,她經常到叢林裡去,勸說那些麻風病人到這裡來就醫。當時我們還不像現在,對非洲昏睡病還沒有有效的藥物。得了這種病的人死得很快。」 「我有一個希望。我願意將來也同你、同她埋在一塊地里。我們三個人會在整個墓地上形成一個無神論者的角落。」 「我懷疑你是否有資格被稱為無神論者。」 「為什麼我沒有資格?」 「你為自己沒有宗教信仰而深深地苦惱著,奎里。你總是想這個問題,就像一個人老惦記著身上的一塊傷痛,總去摸弄它似的。我對於神話採取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你卻不能——你要麼就相信它,要麼就不相信它。」 奎里說:「外面有人在喊誰的名字。我本來想是在叫我……不管喊的是誰的名字,一個人總是覺得別人在叫自己。只要有一個音節相似就成了。我們就是這樣自私的人。」 「從你這種像失去了什麼的樣子來看,過去你的信仰一定是很深的。」 「從前我把他們的神話一股腦兒吞咽下去,如果你把這個叫作信仰的話。這是我的肉體,這是我的血液。現在我再讀這些,我就覺得這是一種象徵性的說法。但是你怎麼能希望一些可憐的漁夫能分辨出象徵意義來呢?只有在迷信的時刻我才想起我是在放棄信仰之前就不再參加聖餐禮了。神父會說這兩件事是互相關聯的。萊克爾會說這是拒絕上帝的恩佑。讓他們說去吧,我卻認為信仰也是一種天職,而在大多數人的腦子裡或心裡是裝不下兩種天職的。我們如果真的相信什麼,就不會有什麼選擇,只能繼續向前走下去,你說對不對?不然的話,生活就會慢慢地把他的信仰消磨掉了。我的建築停滯住,不再發展了。一個人不能是個半心半意的教徒,也不能是個半心半意的建築家。」 「你的意思是說,你連半心半意的也不是了?」 「也許我對這兩件事都沒有很強的天職感,我過去的那種生活把它們都毀掉了。要想抵制住成名的誘惑,需要有一種很強烈的天職感。受人歡迎的傳教士或者享有盛名的建築家——他們的才能都很容易被厭膩毀掉。」 「厭膩?」 「對人們的讚頌感到厭膩。讚頌是多麼愚蠢的事,醫生,它是多麼叫人從心裡感到噁心啊!那些糟蹋掉我的教堂的人正是事後用最大的嗓門兒誇獎我的建築的人。他們寫的那些評論我的建築的書籍,他們硬加在我頭上的虔誠的動機——簡直令我對我的繪圖板也感到討厭了。要抵制住這些東西需要有更多的信仰,比我擁有的那一點點兒要多得多。神父們和虔誠教徒們——像萊克爾這類人對我的讚頌!」 「大多數人對於成名似乎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可是你卻逃到這兒來了。」 「我想我的各種疾病都已經治好了,連厭膩感也沒有了。從我到這兒來以後,我覺得很幸福。」 「是的,儘管你也是個殘缺不全的人,但你學會運用手指的速度還是很快的。只不過你好像還有一處創傷沒有治好,你總是摸弄它。」 「你弄錯了,醫生。有時候聽你說話簡直像托馬斯似的。」 「奎里!」外面有人喊,這回喊聲清清楚楚,一點兒也不會聽錯,「奎里!」 「這是萊克爾,」奎里說,「他一定是跟蹤自己的老婆跑到這兒來了。我真希望那些修女別讓他進去和她見面。我最好出去同他談談……」 「你等他冷靜一會兒再出去。」 「我得讓他頭腦清醒過來。」 「那也不妨等明天早上再說。夜裡人們的頭腦是很難清醒的。」 「奎里,奎里。你在哪兒,奎里?」 「真是太荒謬了,」奎里說,「怎麼會偏偏叫我碰上這種事!清白無辜的通姦者。這倒是一齣喜劇的名字。」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欲笑不能,「把燈借給我。」 「你最好還是別出去,奎里。」 「我不能在這兒聽著他叫喊啊。他正在外面大叫大嚷……這會讓托馬斯神父更有理由認為這是件醜聞了。」 醫生不太情願地跟著他走出去。暴風雨這時又兜轉回來,從河對面猛烈地向他們吹打過來。「萊克爾,」奎里大聲喊,把手裡的燈舉起來,「我在這兒。」一個人朝著他們跑過來,但是等這人走進燈光照射的地方,他們才看出來那是菲利浦修士。「請你們快回屋子去,」菲利浦修士說,「把門關上。看樣子萊克爾帶著一把手槍。」 「他還不會那麼沒有理智,動用武器的。」 「但是你們最好還是……免得弄出不愉快的事來。」 「不愉快的事……你可真會輕描淡寫,菲利浦修士。」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懂就不懂吧。我可以聽從你的勸告,藏在科林醫生的床底下。」 他剛走了幾步就聽見了萊克爾的聲音:「站住。不要躲我了。」接著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從黑影里走出來,語氣帶著些抱怨似的說:「我到處找你。」 「我不是在這兒嗎?」 三個人都看著萊克爾的右手插在衣袋裡。 「我要同你談談,奎里。」 「談吧。你談完以後,我也有話要同你談。」出現了片刻的沉寂。麻風病院裡一隻狗汪汪地叫起來,一道閃電像閃光燈似的倏地一下子把他們都照亮了。 「我在等著你談呢,萊克爾。」 「你——你這個背叛者。」 「咱們是要在這裡討論宗教問題嗎?我承認關於愛上帝的道理你知道的比我多。」 萊克爾的答話前一部分被雷聲蓋住了。最後一句像兩條腿似的從瓦礫堆里伸出來: 「……勸我說,她寫的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可是你一定早就知道她要生孩子了。」 「你的孩子,不是我的。」 「那你就想辦法證明吧。你最好證實這件事。」 「根本沒有的事是很難證實的,萊克爾。當然了,醫生可以檢查一下我的血型,但是還需要等六個月才……」 「你怎麼敢笑話我?」 「我沒有笑你,萊克爾。你的妻子把咱們倆都整得夠嗆。我相信她不懂得什麼叫撒謊,否則的話,我一定要叫她作謊話精了。她認為只要能保護住自己,只要能讓她回到她的幼兒園裡去,不論她說什麼都是真事。」 「你同她一起睡了覺,現在又侮辱她撒謊,你真是膿包,奎里。」 「也許我是的。」 「也許,也許。我說什麼也不能把這位奎里惹得發火,是不是?這個人他媽的可太狂妄了,他的眼睛裡根本沒有我這樣一個椰油工廠的小經理。你要知道,奎里,我同你一樣,靈魂也是不朽的。」 「我並沒有想要自己的靈魂不朽。你願意當個重要人物,萊克爾,這是你的事,我管不著。除了在你的眼睛裡,我不是什麼偉大的奎里。起碼我不是這樣看待我自己的。」 「請到修道院去吧,萊克爾先生,」菲利浦修士說,「我們在那兒給你安排一張床。休息一夜,大家的情緒就會好起來了。早上起來再沖個冷水浴。」他又添加了一句。好像在給他這句話做說明似的,一陣暴雨這時突然澆灌到他們身上。奎里喉嚨里發出兩聲奇怪的咯咯的聲音,醫生聽出來這是他的笑聲,緊接著萊克爾就開了兩槍。奎里手裡的燈落在地上,摔碎了。在燈芯沒有被雨水浸滅以前,火焰突地閃爍了一下,照亮了一張咧開的嘴、一對驚詫莫解的眼睛。 醫生慌不迭地跪在泥濘的地上,摸索著奎里的身體。萊克爾的聲音說:「他在笑我。他怎麼敢笑我?」醫生對菲利浦修士說:「我這裡是他的頭,你能不能摸到他兩條腿?咱們得趕快把他抬進去。」他又對萊克爾喊道:「快把你的槍放下,你這瘋子。快來幫一下。」 「我不是笑萊克爾。」奎里說。醫生緊貼在他身上,奎里的聲音非常微弱,幾乎無法聽見了。醫生說:「別說話了。我們這就把你抬進去。你會好的。」 奎里又說:「我在笑我自己。」 他們把他抬到走廊上,放在一個雨淋不到的地方。萊克爾拿來一個墊子放在奎里腦袋底下。他說:「他不應該笑。」 「對他來說,笑是非常難得的事。」醫生說。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又聽見了一個喑啞的、似笑非笑的聲音。 「荒謬啊,」奎里說,「太荒謬了,不然的話……」但不然又會怎樣?奎里想的是哲理上還是心理上的問題?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6 葬禮舉行過後幾天,院長回來了。他同科林醫生一起來到墓地上。他們埋葬奎里的地方離科林夫人的墳墓不太遠,但中間還是留了一塊空地,準備將來有一天科林醫生也要在這裡長眠。由於情況特殊,托馬斯神父在十字架的事上讓了步——墳墓前面只插了一塊硬木板子,刻著奎里的姓名和生卒年月,而且也沒有舉行天主教的殯葬儀式,只有約瑟夫神父在墓前非正式地讀了一段祈禱文。不知是誰——多半是迪歐·格拉蒂亞斯——在墳旁邊放了一個裝果醬的罐頭瓶,裡邊插了一把奇怪地編結在一起的樹枝和花草。這不像是奉獻給死者的花圈,倒是像給邪神恩贊比的供物。托馬斯神父很想把它扔到一邊去,但被約瑟夫神父攔住了。 「在天主教徒的墓地上擺著這麼一個玩意兒,真讓人捉摸不透。」托馬斯神父抗議說。 「他本人就讓人捉摸不透。」約瑟夫神父回答說。 倒是帕金森在呂克買了一個正式的花圈,飄帶上寫的字是:「我最愛大自然,其次我愛藝術。——勃朗寧。《郵報》三百萬讀者敬獻。」 帕金森把花圈拍了照,留待日後派用場。但這次他表現出意料不到的謙遜,竟沒有把自己拍進照片去。 院長對科林說:「我真後悔當時不在這裡。說不定我能夠管住萊克爾。」 「早晚會發生點兒什麼事的,」科林說,「他們不會放過他。」 「你說的『他們』指的是誰?」 「那些愚人,那些愛管別人閒事的愚人,這種人到處都有,是不是?奎里什麼都治癒了,只除了他過去的名聲,這也就像我無法把潰爛掉的手指、腳趾再還給殘疾的病人一樣。我把治癒的人送回城去,但在商店、在街頭,他們總是受到別人的注意,到處有人盯住他們。名聲也跟這個一樣——是一個自然人身上的殘缺。你跟我走一條路嗎?」 「你上哪兒去?」 「到診所去。我們在死者身上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了。」 「我跟你走一小段路。」院長在自己衣服的口袋裡摸了摸,想找一支方頭雪茄,但是沒有找到。 「你離開呂克之前見到萊克爾了嗎?」科林問。 「當然見到了。我們讓他在監獄裡過得挺舒服。他去做過告解,還準備每天早上都去領聖體。他在卡里古-拉格蘭監獄裡幹活兒很賣力氣。而且,當然了,他在呂克已經成了英雄人物了。帕金森先生已經把訪問他的報道用電報拍回報社去,過不了多久,大城市的記者就會一窩蜂似的趕到呂克來了。我猜想帕金森先生的文章題目一定是『隱士之死——一個失敗的聖徒』。當然了,用不著開庭就知道審訊的結果。」 「無罪開釋?」 「那還用說?情殺罪[14]。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所要的東西——結局人人滿意,是不是?萊克爾覺得自己不論在上帝面前還是在社會上都成了一個重要人物。他甚至還同我談起可能要向羅馬的比利時學院提出請求,解除婚約。萊克爾夫人不久就可以獲得自由回家去了,孩子由她撫養。帕金森先生這回可有故事寫了,真是他始料不及。順便說一下,我也很高興:奎里再也讀不到他的第二篇連載報道了。」 「對於奎里來說,你不能認為是個好結局吧?」 「結局不好嗎?他生前本來總是要繼續往遠處走的。」過了一會兒,院長不太好意思地加了一句,「你認為他同萊克爾太太之間真有什麼事嗎?」 「我不信。」 「我感到驚異。從帕金森的第二篇報道判斷,奎里似乎是個很有本領的人,在——唔——在他們所謂的愛情方面。」 「這我倒不敢說。他自己也不這麼認為。有一次他告訴我,他這一輩子只是使用女人,但是我想他總是這樣把自己看作最冷酷無情的人。我有時甚至懷疑他是否害了冷漠症。就像女人需要不斷地更換男友,總希望有一天能夠真正體會到亢奮似的。他告訴我在他還沒有失去信仰的時候,總是能夠很有效地進行各種愛情的動作,甚至對上帝的禮拜儀式也總是一絲不苟,但後來他卻發現除了對自己的工作外,實在沒有什麼愛情可言,所以最後他就放棄那些動作和姿勢了。又過了一段時間,在他甚至無法假裝自己感到的是愛的時候,他連工作的動力也沒有了。這就像是疾病已經出現了危象——這時病人連求生之欲也沒有了。有些人就是在這種時候自殺的,但奎里沒有自殺,他很頑強,非常非常頑強。」 「你剛才說他的病好像已經都治好了。」 「我真的認為他已經好了。你知道,他已經學會了為別人服務,而且還學會笑了。儘管他笑的樣子很特別,但那仍是一種笑。我是很怕那些不會笑的人的。」 院長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本來以為你也許是說他又開始找到他的信仰了。」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他找到了生活下去的理由。你總是想把什麼事都套在一個模式里,神父。」 「如果有個模式的話……你有沒有雪茄?」 「沒有。」 院長說:「我們都太喜歡行為動機了。我有一次同托馬斯神父說過。你記得帕斯卡說的一句話:人只要開始尋找上帝,就已經尋到上帝了。愛也是這樣——我們在尋找它的時候,也許就已經找到它了。」 「他過去尋找愛——我知道的一些事情都是他自己講的——總是在一個地方——女人的床鋪上。」 「在那個地方尋找愛倒也不錯。很多人只能在那裡找到恨。」 「萊克爾就是這樣一個人吧?」 「我們對萊克爾了解得還不夠,不該譴責他。」 「你真是太固執了,神父,一個人也不肯放過,是不是?就連奎里你也想拉過來。」 「你也是這樣的。在病人斷氣以前我還沒有看見過你撒手不管的。」 他們已經走到診所。被太陽曬得很熱的水泥台階上坐著一些麻風病人,他們在等著發生點兒什麼事。在新建的醫院牆邊倚著幾架梯子,通到屋頂,正在進行最後的修建工作。不久以前的一場暴風雨把房梁打歪了,但由於有粗壯的繩子捆綁著,房梁沒有落下來。 「看了你的賬目,我發現你已經不再給病人服維生素丸了,」院長說,「在這件事上打算盤合適嗎?」 「我不相信貧血是由於服用D.D.S.。貧血是鉤蟲病引起的。建築廁所比買維生素丸要省錢多了。這是咱們下一步的建築計劃。我的意思是說,早就該修建廁所了。今天有多少病人?」他轉過來問藥劑師說。 「大概有六十個。」 「你的上帝要是看一看他創造的這個世界,一定會感到有些失望的。」科林醫生說。 「小時候你的神學課一定沒學好:上帝既不會感覺失望,也不會感覺痛苦。」 「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才不大願意相信他。」 醫生在診桌前坐下,抽出一張空白的卡片來。「一號。」他叫道。 一號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兒,光著身子,小肚子鼓鼓的,下邊露著小雞雞,一根手指頭插在嘴角里。在醫生摸弄小孩兒脊背的時候,孩子的媽媽一直在旁邊等著。 「我知道這個小傢伙,」院長說,「他總是來找我要糖吃。」 「這孩子已經感染了,」科林醫生說,「你摸摸這兒和這兒。」他好像抑制著一肚子怒氣似的又接著說,「但是你用不著為他發愁。我們用一兩年的工夫就能把他治好,而且我可以向你擔保,他的肢體絕對不會落下殘疾的。」 [1] 蒙特卡洛,摩納哥城市,歐洲著名的賭城。 [2] 法國小說家普萊沃(1697—1763)的代表作。 [3] 現稱基桑加尼。——編者注 [4] 將女性尿液注入雌兔體內進行妊娠試驗的方法。——編者注 [5] 羅薩蒙德是英王亨利二世的秘密情婦,愛娃·布勞恩是希特勒的情婦。 [6] 為奎里英文(Querry)的首字母。——編者注 [7] 十九世紀法國加爾默羅會修女。自幼喪母,體弱多病,24歲因肺病而離世。 [8] 在天主教徒中有一種傳說,認為聖母瑪利亞的住所(應在拿撒勒)是在義大利羅瑞托城。 [9] 剛果的一個舊省,也是該國唯一有海岸線的省份。——編者注 [10] 讓恩神父說的是開玩笑的話。他用酒名自造了幾個拉丁詞。聖本篤是公元六世紀一個義大利聖徒,但本尼迪克特是法國的一種有名的甜酒,兩者拼寫相似。 [11] 原文為法語。 [12] 莎拉·伯恩哈特(1844—1923),法國著名女演員。 [13] 原文為法語。 [14] 原文為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