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燃儘自我的病人 · 第一章

1 瑪麗·萊克爾看到她丈夫一人睡,就放下手中的《效仿基督》,但她還是不敢動,生怕驚醒他。當然了,她丈夫完全有可能是在玩花招兒。她能想像出來他會怎麼訓斥她:「你就不能看護我一小時嗎?」因為她丈夫總是愛極力模擬裝假的。那張凹陷的臉扭到另一側,所以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她想只要他的病沒好,她就不需要把自己的消息告訴他,因為人們是不應該把像她這樣的壞消息告訴病人的。透過紗窗飄進一股變了質的人造黃油的氣味,她一聞到這種味道就不禁想到她的婚姻。從她坐的地方她可以看到鍋爐房的一角,工人們正往爐子裡添椰子殼。 她為自己的恐懼、無聊和厭膩感到羞愧。她一直被培養做一名生活在殖民地的白人,她很清楚地知道生活在殖民地的白人是不應該有這種感覺的。她的父親當初也在她丈夫現在工作的公司服務,不同的是她父親的工作是流動性的,因為他的妻子比較嬌嫩,所以在孩子出世之前就把她送回歐洲老家去了。她母親堅持要和他在一起,因為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殖民地白人,而且她還是個殖民地白人的女兒。「殖民地白人」這個詞在歐洲人嘴裡帶著輕蔑的意味,但對他們來說卻是榮譽的標記。甚至在歐洲度假期間,他們這些人也成幫搭夥地居住在一起。他們到那些過去在殖民地居住過的白人經營的飯館和咖啡館吃飯,去固定的海濱湖畔消暑。妻子們在盆栽的棕櫚樹間等待著她們的丈夫從遍生棕櫚樹的國度歸來。她們一起打橋牌,互相高聲朗讀她們的丈夫寄來的信,信的內容無非是那些在殖民地居住的白人中間傳播的閒言碎語。信封上往往貼的是野獸、小鳥和花朵圖案的光彩奪目的郵票,郵票上蓋的都是異國的郵戳。瑪麗從六歲起就收集這些郵票,她總是連同信封和郵戳一同保存,這樣她就可以不用集郵簿而把它們放在盒子裡。其中一封信上的郵戳就是呂克的。她那時可沒想到有一天她對呂克會比納慕爾路更熟悉。 出於一種自覺有罪的心理,甚至冒著驚醒萊克爾的危險,她輕輕地用一條浸過香水的手帕替他揩了揩臉。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地道的殖民地白人。這就像對祖國的背叛——甚至比背叛祖國還要壞,因為祖國離自己終究是遙遠的,可以想到它的許多壞處。一個工人從榨油坊走出來,對著牆小便。在他回過身的時候,他才看見她在注視著自己。他們之間的距離只相隔幾碼,但是他們卻像隔著遙遠的距離通過望遠鏡互相觀望的人一樣。她忽然想起一次早餐的情景,外面的水面上籠罩著歐洲特有的蒼白的陽光,幾個喜歡在清晨游泳的人已經浸到水裡,他的父親在教她說蒙果語的「麵包」「咖啡」和「果醬」。直到現在她還是只會說蒙果語的這三個詞。可是在外面對人只說麵包、咖啡和果醬是不夠用的。這些詞在交往中沒有絲毫意義,她甚至不能像她父親和丈夫那樣用外面那個工人聽得懂的語言責備他。那人轉過身,走進油坊,她感到自己背叛了居住在這塊殖民地的白人,一陣孤獨感襲上她的心頭。她想對留在家中的老父親道歉,她不能因為那些郵戳和郵票而責備他。她的母親不願和他分離。她沒有認識到她的這種軟弱是一件多麼不幸的事。萊克爾睜開眼,問道:「幾點了?」 「我想大概有三點了。」 他還沒有聽清楚她說什麼就又沉入了夢鄉。她繼續坐在他身旁。院子裡一輛卡車倒著開進油坊,車上準備榨油和燃火的椰子堆得高高的。那些椰子看上去就像乾枯的頭顱,一次慘無人道的大屠殺的產物。她試圖使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書上,可是那本《效仿基督》怎麼也不能使她安下心來。每個月她都收到一期《瑪麗-香妲兒》,但她只能等萊克爾忙著干別的事的時候才能偷偷地讀上面刊登的小說連載,因為萊克爾非常看不起他所謂的婦女小說,常常攻擊說那種作品都是白日做夢。難道除了夢境,她還有什麼別的消遣嗎?夢是希望的一種形式。這一切她都瞞著他,就像一個抵抗運動的成員把氰化鉀藥片偷偷藏起來一樣。她不願意相信這就是終結,就這樣和自己的丈夫孤獨地走向老年,終日在炎熱和潮濕的氣候中聞著人造黃油的氣味,看著黑色的臉龐和廢銅爛鐵。她日復一日地等著哪一天忽然宣布解放來臨。有的時候她想她為了爭得解放得付出很大的代價。 《瑪麗-香妲兒》是用平郵郵寄來的,寄到的時候常常要晚兩個月,但這無關緊要。說起來,小說連載和其他任何形式的文學作品一樣,都有著永恆的價值。她現在讀的這一期正講到一位姑娘在蒙特卡洛[1]的一家大賭場下了一萬兩千法郎的賭注,這是她手中的最後一筆錢了。她把錢押在十七上,但就在球滾動的時候,一隻手從她肩膀上面伸過來把她的籌碼移到十九上,球正好掉在十九號的口袋裡,她轉過身來看看到底是誰救了她……但是她還得等三個星期才能得知這個人的身份。他現在正坐在開往西非海岸的郵船上到她這裡來,可是即使他到達了馬塔迪,前面還有一段漫長的內河航程。院子裡的狗叫了起來,萊克爾醒了。 「看看誰來了,」他說,「可別讓他進來。」一輛汽車停了下來。很可能是兩個敵對的釀酒廠隨便哪一方的代表。雙方代表每年都要到這些邊遠地區的銷售點旅行三次,舉行一次晚會,邀請當地有名望的人和村民免費品嘗他們廠出產的啤酒。他們認為通過這種神秘的辦法可以擴大他們的銷路。 她走到院裡的時候,工人們正在把那些乾枯的「頭顱」從卡車上鏟下來。兩個人坐在一輛帕熱歐牌的小型卡車的司機室里。一個人是非洲人,因為陽光正照射在擋風玻璃上,反光使她看不清另一個人的面孔,可是她聽見他說:「我在這裡待不了一會兒。我們十分鐘就可以到達呂克。」 她走到車門旁看見說話的人是奎里。她一下子回憶起幾個星期前自己含著眼淚駕車離去時那個令人羞恥的場面。後來她在路邊過了一夜,飽嘗了被蚊子叮咬的痛苦,可這也比面對著一個那麼看不起自己丈夫的人好受得多。 她寬慰地想:「他不請自來了。他那時所說的話不過是發泄一時的情緒。當時講話的是他的虛偽做作,而不是他自己。」她想回到屋裡告訴她丈夫,可是她忽然想起他告訴過她:「別讓他進來。」 奎里從車裡爬出來,她看見和他同車來的僕人是病院裡的一個殘疾病人。她對奎里說:「您來看我們嗎?我丈夫一定很高興……」 「我去呂克經過這裡,」奎里說,「我想先和萊克爾先生說件事。」他表情里有某種東西使她想起她丈夫某些時刻的表情。如果那次是虛偽做作叫他說出了那些侮慢的話,那麼他現在還是在受著它的支配。 她說:「他病了。我恐怕您不能見他。」 「我非見他不可。從病院到這裡的路程花了我三天的時間……」 「那您只能把事情告訴我了。」他站在車門旁,她說,「您好不好講給我聽?」 「我可不能揍一個女人。」奎里說。他嘴邊突然顯現出的痙攣嚇了她一跳。可能他是想笑一笑來沖淡他這句話的分量,可這使他的臉變得更丑了。 「這就是你想見他的目的?」 「多少是這麼回事。」奎里說。 「那你最好到屋裡來。」她頭也不回地慢慢在前面走,他對於她來說好像是一名荷槍實彈的暴徒,她必須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只要她走到房子那兒她就脫離危險了。對於他們這個階層的人,暴力總是發生在空曠的地方,沙發和古董裝飾是可以抑制暴力的。在她走進門的時候,她真想一下子逃到自己的房間去,把病人留給奎里,他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可當她想到在他走後萊克爾會怎麼責罵她的時候,她還是強忍住沒有逃跑,只是瞟了一眼面前那條通向安全的道路。她走進走廊,奎里的腳步聲在後面跟著她。 來到走廊之後,她又換了一副女主人的腔調,就好像她又穿上一件剛剛漿洗的外衣。她說:「要不要我給您拿點飲料來?」 「還不到時候。你丈夫真的病了嗎?」 「當然是真的。我告訴過您,這裡的蚊子非常厲害。我們又住得離水太近了。他的瘧疾一直沒好,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鬧這麼久。您知道近來他脾氣不太好。」 「我想帕金森就是在這裡發起燒來的吧?」 「帕金森?」 「就是那個英國記者。」 「那個人,」她厭惡地說,「他還在這兒嗎?」 「我不知道。在你丈夫把他弄到我那裡去之後,你們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假如他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我很抱歉。我不會回答他提出的任何問題。」 奎里說:「我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丈夫,我到這裡來不想同任何人打交道。他在呂克就硬要和我拉關係。他又把你派到病院去找我,之後又弄來個帕金森。在城裡他到處給我胡說八道。現在又搞了一篇文章登在報紙上,緊接著還要來一篇。我是到這兒來告訴你丈夫,這種迫害必須停止了。」 「迫害?」 「你還能找到其他什麼詞來解釋這種行為嗎?」 「您不知道,我丈夫從您一到這裡就非常激動。碰到您之前,他在這個地方找不到一個能和他談得來的人。他很孤獨。」她的目光一直沒有從河水、渡口上的絞盤和河對岸的森林移開,「只要他被一件事物激起熱情,他就想要占有它,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從來就不喜歡小孩兒。」 「這是他身上唯一殘留的一點兒童心。」她說,這句話無意識地、一下子從她口中說出來,就像從傷口迸射出來一樣。 他說:「你就不能勸勸他,讓他不要再這麼談論我了?」 「我對他沒有影響。他從不聽我的。再說他憑什麼要聽我的話呢?」 「要是他愛你的話……」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愛我。有時候他說他只愛上帝。」 「那只能我自己去找他談了。發一點兒燒還不至於妨礙他聽聽我該說的話。」他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他的房間在哪兒,不過這裡的房間不算多,我能找得到。」 「不行,請您不要這樣。他會認為這是我的過失。他會生氣的。我不想叫他生氣。我有件事要對他講。他生了氣我就不能講了。您就是不來,事情也已經夠糟的了。」 「出了什麼事?」 她絕望地望著他。眼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像汗珠一樣不文雅地滴落下來。她說:「我覺得我懷孕了。」 「可是我覺得女人們一般都喜歡……」 「他不想要孩子。可是他又不讓我採取安全措施。」 「你找過醫生嗎?」 「沒有,我找不到藉口去呂克,況且我們只有一輛車。我不想讓他起疑心。他通常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了解一下我是不是一切正常。」 「他這次沒問過你嗎?」 「我想他已經忘了上次之後我們又有過什麼事了。」 他不由自主地被她那可憐的表情打動了。她很年輕,確實相當漂亮,可是她好像從來都沒想到男人做過這種事是不該忘記的。她說:「那是在總督舉辦的雞尾酒會之後。」她好像認為這樣一說一切就都解釋清楚了。 「你自己拿得准嗎?」 「我已經兩次沒來了。」 「親愛的,在這種氣候中這事並不稀罕。」他說,「我勸你——你叫什麼來著?」 「瑪麗。」這是女人們最普通的名字,可是對他來說這卻像是一個警告。 「說啊,」她急切地說,「您勸我……」 「先不要告訴你的丈夫。咱們儘量找一個藉口去呂克找醫生看看。你不要太著急。你不想要一個孩子嗎?」 「他要是不想要孩子,只我想要有什麼用?」 「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要是咱們能找到個藉口的話。」 「只有您能說服他。他非常崇拜您。」 「我要到醫院去給科林醫生拿些藥,還得去給神父們買些稀罕的食物,為慶祝上房梁時準備些香檳酒。所以明天晚上之前我是無法把你送回來的。」 「噢,」她說,「他的僕人照顧他要比我強得多。他的僕人一直跟著他。」 「我是怕他可能不相信我……」 「有幾天沒下雨了。路很好走。」 「那我去和他談談吧。」 「您本來要和他說的其實不是這些,對嗎?」 「我儘量對他客氣一些。你使我火氣消了不少。」 她說:「我一個人去呂克肯定是件好玩兒的事。我是說只同您在一起。」她用手背擦乾了眼淚。她對自己動不動就掉眼淚這件事並不比一個孩子更覺得不好意思。 「也許醫生會對你說這是虛驚一場。哪一個是他的房間?」 「從過道盡頭的那扇門進去。您真的不會對他發火嗎?」 「不會的。」 他走進屋的時候,萊克爾正坐在床上。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就像是戴著一副假面具,可是在他見到他的客人時,他馬上把這副假面具摘下,換上一副熱情歡迎的面孔。「噢,奎里?是你啊!」 「我是去呂克經過這裡來看看你。」 「你能到我病榻前來看我,真是太感謝你了。」 奎里說:「我是來和你說說那個英國人寫的渾蛋文章的。」 「我把那篇文章交給托馬斯神父,讓他帶給你了。」萊克爾的眼睛不知因為發燒還是高興變得閃閃發光,「《巴黎星期日》在呂克還從來沒這麼好的銷路,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一點。書店已經向報社發了補購函,據他們說下一期他們訂了一百份。」 「你就沒想過這種事對我來說多麼討厭嗎?」 「我知道這家報紙不是第一流的,不過大家對這篇文章的反映都很好。你一定不會想到它在義大利都再版了。我聽說主教大人在羅馬也問起這件事了。」 「你願不願意聽我說兩句,萊克爾?我儘量說得客氣點兒,因為你還在生病。這一切到此為止吧。我不是天主教徒,連基督教徒都不是。不管是你還是你的教會都不會把我當教徒看。」 萊克爾坐在十字架下,臉上露出會意的微笑。 「關於上帝的事我什麼都不相信,我也不信仰什麼靈魂和永恆。我對這些事甚至不感興趣。」 「不錯,托馬斯神父告訴過我,你由於沒有信仰而特別痛苦。」 「托馬斯神父是個虔誠的傻瓜,我到這個地方來就是為了躲開傻瓜們的,萊克爾。你能不能答應我別再找我的麻煩了,還是逼得我非再從我來的路回去不可?在發生這件事之前,我還是很快樂的。我發覺我還可以工作。我覺得我對生活有了一點兒興趣,做點兒什麼事……」 「讓天才隸屬於塵世,這是對天才的一種懲罰。」 如果他註定要受折磨的話,他倒是真希望那位玩世不恭的帕金森來折磨他。在那位瘋瘋癲癲的帕金森身上畢竟還能找到一條裂縫,可能成為真理偶然寄生的隙地。可是萊克爾卻像是一堵用教會箴言塗抹的厚厚的牆壁,在他身上,奎里連磚縫都看不見。他說:「我不是天才,萊克爾。我這個人不過是具有某種才能而已,還不是很高的才能,況且這種才能已經枯竭了。以後我也不會有什麼創新了。頂多是重複表現自我而已。所以我放棄了。這事既簡單又平常。就像我放棄追求女人一樣。干那種事大不了就是那幾種姿勢。」 「帕金森跟我講過你心中的悔恨……」 「我從來沒有感到過悔恨。從來沒有過。你把生活看得太戲劇化了。我們可以十分自然地從感情中退卻出來,正像在工作之後退休一樣。如果你不再假裝對某件事關心,萊克爾,你對它還真的會有感情嗎?萊克爾,假如你的工廠明天在一場騷亂中被燒掉,你會特別介意嗎?」 「我的心思不在那上面。」 「你的心思也不在你妻子身上。關於這一點你在我們初次見面時就向我表白得很清楚了。你想讓別人把你從聖保羅用以嚇唬人的慾火中解救出來。」 「基督教婚姻沒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萊克爾說,「這要比那基於情慾的婚姻好得多。不過你要想知道事情真相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全部的心思都是放在信仰上的。」 「現在我開始覺得我們之間沒有多大區別了,在我和你之間,我們都不懂愛是什麼。你裝作愛上帝是因為你什麼都不愛。可是我卻不願作這份假。我身上唯一殘留的一點兒東西就是對真實的尊重。這是我小小才能中最有價值的一部分。你卻自始至終都在作假,萊克爾,你說是不是?有很多男人大談特談對妓女的愛情——在他們沒有製造一種浪漫的口實來原諒自己之前甚至不敢和女人睡覺。為了證明你有道理,你居然對我也進行了一番虛構。可我並不想同你玩這種把戲,萊克爾。」 「在我看著你的時候,」萊克爾說,「我就看到一個受折磨的人。」 「啊,不可能。二十年來我沒有任何痛苦。要想激起我的痛苦,需要一個比你強大的人。」 「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反正你已經為我們大家樹立了一個榜樣了。」 「什麼榜樣?」 「無私和謙虛的榜樣。」萊克爾說。 「我警告你,萊克爾,除非你立刻停止散布這些謠言……」 但是他感到自己無能為力。他落入了這個同對方比賽口舌的陷阱。在這種情況下,給對方一拳頭更簡便得多,也有力得多,可是現在已經太晚了。 萊克爾說:「聖徒往往是由眾人的讚美樹立起來的。我不知道這種方法是不是不如在羅馬受宗教法庭審判。我們已經找到你了,奎里。你不再屬於你自己了。當你在森林中和那個麻風病人祈禱的時候,你自己就丟失了。」 「我並沒有祈禱。我只不過……」他忽然住了嘴,解釋又有什麼用呢?在這場辯論中萊克爾占了上風。他走了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這時他才想起來關於瑪麗和她要去呂克的事他一句也沒提起。 當然了,她正在走廊的另一頭焦急地但還是非常耐心地等著他。他真希望隨身帶來一盒糖果來安慰她。她激動地問:「他同意了?」 「我沒提這件事。」 「可您答應我了。」 「我發了脾氣,結果忘了。真對不起。」 她說:「那我也照樣和您到呂克去。」 「你最好別去。」 「您非常生他的氣嗎?」 「還好。我大部分火氣都是衝著自己發的。」 「那我就去。」沒容他有時間開口勸阻,她已經離開了他。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時,手裡只拿著一個小提包。 他說:「你真是輕裝旅行啊。」 當他們走到卡車前邊,他又說:「我最好還是回去和他說一聲吧?」 「他也許反對,那我怎麼辦?」 他們把人造黃油氣味和那堆破舊的鍋爐遠遠拋在後面,森林的陰影從道路兩旁籠罩過來。她用女主人的語氣客氣地說:「醫院裡一切都好吧?」 「很好。」 「院長怎麼樣?」 「他走了。」 「上星期六你們那兒雨下得大嗎?我們這裡下得特別大。」 他說:「你不用強迫自己和我談話。」 「我丈夫說我太不會講話了。」 「沉默並不是壞事。」 「在你不高興的時候沉默不語是壞事。」 「對不起,我忘了……」 他們默默地行駛了幾公里。她又開口問:「你為什麼到這裡來,不到別的地方去?」 「因為這裡很遠。」 「別的地方也很遠,比如說南極。」 「在我到機場的時候恰好沒有去南極的飛機。」她咯咯地笑了。想叫年輕人開心並不難,即使是那些不高興的年輕人,也很容易把他們逗笑。「有一架飛機去東京,」他又加了一句,「不過這個地方還是比東京遠得多,而且我對日本的歌舞伎和櫻花都不感興趣。」 「你是不是說你真的不知道你該去哪兒?」 「拿到一張航空信用卡的優點之一就是不到最後一刻你不用下決心去哪兒。」 「你有家嗎?」 「沒有家。我只離開了一個人,可是沒有我,她可能生活得更好。」 「她真可憐。」 「啊,不,她沒有失去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要一個女人同一個不愛她的男人一起生活是很難受的。」 「是的。」 「一個人不能一天到晚總裝假。」 「是的。」 直到天黑他倆誰都沒有再說話。他打開大燈,車燈照在路前方一個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椅子上的雕像上,雕像的頭是用椰子做的。她嚇得倒吸了一口氣,緊緊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說:「我害怕那些我不了解的東西。」 「那你該害怕的東西太多了。」 「是的,我正是這樣。」 他用手摟住她的肩膀安慰她。她問:「你和她告別了嗎?」 「沒有。」 「可她肯定看見你收拾行裝了。」 「沒有,我也是輕裝旅行的。」 「你什麼也沒帶就走了?」 「我拿了一把剃刀和一把牙刷,還有一張美國銀行的信用卡。」 「你當時真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所以帶衣服也沒用。」 道路坎坷不平,他得用兩隻手才能把握住方向盤。他過去從來沒有仔細考慮過自己的行為。在他看來,那次出門是當時唯一符合邏輯的舉動。他那天吃的早飯比平常多得多,因為他不知道下頓飯要等到什麼時候。然後他乘上一輛出租汽車。他的旅行是從一個空蕩蕩的機場開始的——這個機場原來是世界博覽會的會址,博覽會已經關閉許多年了。你在候機室的長廊里走上一英里也看不到幾個人。在一間大廳里,人們東一個西一個地坐在那裡等著飛往東京的飛機。這些旅客看上去就像一座藝術畫廊里的雕像。他訂一張飛往東京的飛機票,之後才注意到一個標著非洲地名的指示牌。 他問:「那架飛機還有空座位嗎?」 「有。不過從羅馬起飛後就沒有換乘去東京的中轉站了。」 「我要一張全程票。」他把信用卡遞給對方。 「您的行李在哪兒放著?」 「我沒帶行李。」 他現在才想到,當時他的舉止一定有些奇特。他對那個售票員說:「請只填寫我的姓就夠了,在乘客名單上也這麼寫。我不希望新聞界找我的麻煩。」名聲給人帶來的好處不多,但是有一個好處就是,他不會因舉止怪僻而引起人們的懷疑。他本以為這樣就可以很容易地銷聲匿跡,但是他並沒有完全辦到這一點,否則那封簽著「一切屬於你」的信也就寄不到他手裡了。也許她親自去機場打聽過。那個售票員肯定把他搭乘飛機的事原原本本給她講了。雖然如此,在他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還是沒有人認出他來。在他停歇的那個小旅館裡——這家旅館沒有安裝空調設施,淋浴噴頭也是壞的——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泄露他行蹤的人除了萊克爾不會是別的人。萊克爾的興趣掀起的小小風波像無線電波一樣傳遍了半個地球,連國際新聞機構都知道了。他忽然說:「我真希望我從沒遇到你丈夫。」 「我也是。」 「我和他相識對你是沒有什麼損害的。」 「我的意思是說——我過去沒有遇到他就好了。」車燈照在一個用木樁支在半空中的籠子上。她說:「我恨這裡,我想回家。」 「我們已經走了不少路了,回不去了。」 「那不是我的家,」她說,「那只是工廠。」 他清楚地知道她希望他說什麼,可是他不願意說。你說上幾句同情的話——不管多麼虛偽,多麼陳腐——經驗告訴他隨後而來的將是什麼。不幸就像一頭飢餓的野獸在路旁窺伺著它的犧牲品。他問:「你有朋友在呂克可以留你過夜的嗎?」 「我們在那兒沒有朋友。我準備和你去旅館。」 「你給你丈夫留了條子沒有?」 「沒有。」 「留張條子就好了。」 「你上飛機前留條子了嗎?」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不準備再回去了。」 她說:「你能不能借我點兒錢買票回家——我是說回歐洲?」 「不行。」 「我本來也怕你不肯。」好像這句話說出口後,一切就都解決了,她沉入了夢鄉。他腦子飛快地想道:這隻被嚇破了膽的小動物——她還太年輕,不會構成什麼威脅的。只有在她們長大以後,你才不能因為憐憫而輕信她們。 2 將近午夜十一點鐘,他們才駛過河邊的小碼頭進入呂克市區。主教的小輪船停靠在碼頭上。一隻貓在跳板中間停下來審視著他們。奎里猛地轉動方向盤避開路上的一條死狗——它直挺挺地躺在路當中等著餵清晨的禿鷲。正對著總督府前小廣場的旅館仍然懸著彩飾——那是某次慶典的殘跡。不是當地釀酒廠的老闆們剛剛舉辦過年會,就是某位自認為走了紅運的官員為他被召喚回國進行過慶祝。酒吧間裡,鋼管椅子上面懸著淡紫色和粉紅色的紙鏈子,使整個房間顯得毫無生氣,像是一間機器房,燈架上立著一個月球上的人形,笑容滿面地俯瞰著餐廳。 樓上的房間裡沒有空調設備。牆與天花板之間留著一段空隙,所以客人們任何私下的活動都不能保守秘密,隔壁房間裡的動靜從另一個房間裡聽得一清二楚。奎里通過聲響知道那個姑娘上床前的每一個動作——旅行袋的拉鏈拉開了,掛衣鉤哐啷一響,一隻玻璃瓶碰到瓷盆的聲音。接著是鞋落在沒鋪地毯的地板上的聲音,放水的聲音。他坐在那裡考慮著,如果明天早晨醫生斷定她懷了孕,他該如何安慰她。他想起了他陪著迪歐·格拉蒂亞斯熬過的那個漫長的夜晚。那次他也是極力克服恐懼的心理。他聽到隔壁的床發出吱吱扭扭的響聲。 他從袋子裡拿出一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現在輪到他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了,他得打開水管子,掛衣服。他就像被禁錮在牢房裡的一名囚犯用暗號回答自己的同謀犯一樣。一種奇怪的聲音從隔壁傳進他的耳朵里——聽上去她好像在哭泣。他沒有同情心,有的只是惱怒。她自己非要和他一起來,現在又要搞得他一夜無法入睡。他還沒有脫衣服。他拿著那瓶威士忌,敲了敲她的房門。 他立刻看出自己搞錯了。她正坐在床上讀一本平裝本小說——這本書也一定是她臨走前偷偷藏在比利時航空公司旅行包裡帶來的。他說:「對不起——我以為你在哭呢。」 「哦,我沒哭,」她說,「我笑呢。」他看見她手中拿著一本描寫一名英國上校在巴黎生活的通俗小說。「可笑極了。」 「我把這個拿來,看你是不是需要喝一點兒。」 「威士忌嗎?我從來沒喝過。」 「你可以試試。不過你可能不會喜歡的。」他涮了涮她的漱口杯,給她倒了一小口。 「你不喜歡嗎?」 她說:「我喜歡這種做法,半夜三更在自己屋裡喝威士忌。」 「現在還不到半夜。」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還可以躺在床上看書。我丈夫不願意我在床上看書,特別是這類書。」 「這本書又有什麼不好呢?」 「不嚴肅,和上帝無關。」她說,「當然,他的道理不錯。我沒受過正規教育。修女們盡了心教我,可是我一離開修道院就把那些教導都忘了。」 「我很高興看到你沒為明天的事焦急。」 「沒準兒是好消息。我有點兒肚子疼。不會是威士忌引起來的吧?也許是那件倒霉的事。」她那女主人的腔調和修女的教導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了,她回到了女生宿舍中。要是認為這麼一個幼稚的孩子會構成危險,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他問道:「你上學的時候快樂嗎?」 「整天無憂無慮。」她蜷起雙腿,說道,「你為什麼不坐下?」 「你該睡了。」他感到不把她作為一個孩子看待簡直不可能。萊克爾不但沒有毀掉她的童貞,反而把它永遠安全地保存了下來。 她說:「你還打算幹些什麼?我是說在醫院完工以後。」所有的人都問他這個問題,可這次他沒有迴避答覆,有一種理論認為對年輕人應該永遠講真話。 他說:「我準備留下來。我永遠不會回去了。」 「你怎麼也得回去——休假什麼的。」 「對別人可能是這樣,可我用不著。」 「老在這裡待著會生病的。」 「我這個人身體很結實。再說生病不生病我也不在乎。早晚我們都會得一種病——衰老。你沒看見我手背上這些棕色的斑點?——我母親把它們叫作『入土斑』。」 「那是雀斑。」她說。 「才不是呢,雀斑是曬出來的。這些是黑暗造成的。」 「你真有些病態,」她說,口氣就像是學校的校長,「我真不理解你。我是不得不待在這裡。要是我像你那樣自由,上帝啊……」 「我給你講個故事。」他說,又為自己斟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你斟得太多了。你不太能喝酒吧?我丈夫酒量很大。」 「我不過是經常喝而已。這一杯是幫我講故事的,我不會講故事。該怎麼開始呢?」他慢慢呷著酒,「從前有一次。」 「說實在的,」她說,「我們都是大人了,別講童話故事了。」 「你說對了,一會兒你就會看到從某種角度講,這正是我要講的故事。從前有一個孩子,住在偏僻的鄉下。」 「那個孩子是你嗎?」 「不是,你不要想我在影射自己。人們都說,作家是從自己的一般生活經驗中,而不是在具體事件中取材。來這之前我從沒離開過城市。」 「繼續講吧。」 「這個孩子和他的父母住在一個農莊裡——農莊並不大,可是養活他們一家人再加上兩個僕人、六個僱工、一條狗、一隻貓、一頭母牛,還是綽綽有餘的。我想他們也許還養了一頭豬。我不太了解農莊的情況。」 「那麼一大家子啊。我要把他們全記住的話,我就會睡著了。」 「我講這個故事就是想哄你睡覺。他的父母常常給他講故事。說有一個國王住在一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差不多和離地球最遠的星球一樣遠。」 「你胡說。星星離我們有幾萬萬、幾萬萬英里……」 「不錯。可是這個孩子總認為星星只有一百英里遠。他不懂得什麼叫『光年』。他想不到他看到的一些星星在我們這個世界被創造出來之前就已經毀滅了。他們告訴他,國王住得雖然很遠,卻能看到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一頭母豬生下豬崽兒,一隻蛾子被燒死在油燈上,他什麼都知道。一男一女結了婚,他也知道。他特別高興他們結婚,這樣在他們生了孩子以後,他臣民的數量就增多了,所以他獎賞他們——人們無法看到這種獎賞,女人們常常在生孩子時死去,而且有的時候孩子一生下來就是聾子或者是瞎子。不過,空氣你也是看不見的——但是據那些知道的人說,確實有空氣存在。假如一個僕人同另一個在草堆里睡覺,國王就要懲罰他們。這種懲罰你也看不到。有時候那個男僕人找到一個比現在更好的工作,那個女的在失掉貞操之後變得更漂亮了,而且還嫁給了管家。不過這僅僅是因為國王的懲罰推遲了而已。有時直到他們死還沒有受到懲罰,但是這也不要緊,因為國王也管死人。你不會想像出來,他在這些人進了墳墓以後還會怎樣可怕地懲罰他們。 「孩子長大以後,他規規矩矩地結了婚,因而得到國王的獎賞。雖然他的獨生子死了,他在事業上也沒什麼成就,可他一心想雕刻一些塑像,就像斯芬克司那麼巨大、那麼宏偉。他們唯一的孩子死後,他和妻子吵起來,因而受到了國王的懲罰。當然,和他受到獎賞一樣,你也看不到這種懲罰。你只要相信有這種事就成了。以後他逐漸成為一名著名的珠寶匠,他曾經滿足過的一個女人給他錢供他深造,為了表示對她的尊重,當然也為了表示對國王的尊重,他製作了很多美麗的珍寶首飾。大批的獎賞接踵而來,還有很多的錢。其中不少是國王給的。所有的人都說那都是國王一個人給他的。他離開了他的妻子和情婦,他也遺棄了很多女人,不過在他剛和她們接觸時,他總是很開心的。她們把這稱為『愛情』,他也這麼認為。他破壞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規矩,而且他肯定也因為破壞了這些規矩受到了懲罰,可是你就是看不到這些懲罰,他同樣也看不到。他變得越來越有錢,他的珠寶首飾製作得越來越精美。女人們更是越發喜歡他。所有的人都覺得他的日子非常幸福。唯一不順心的事是他變得厭倦了,對一切越來越感到厭倦。好像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不行』兩個字,也沒有一個人可以使他感到痛苦。受苦的永遠是別的人。有時候,僅僅為了變換一下,他倒很樂於體驗一下受懲罰的痛苦,國王一定一直在懲罰他呢。他能夠隨心所欲地到處旅行,過了沒多久,他覺得他走的地方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和國王之間的那一百英里的距離,甚至比那顆最最遙遠的星星還遠。然而不論他到哪裡,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報紙上的文章異口同聲地讚美他製作的珍寶首飾,女人同樣欺騙自己的丈夫和他上床睡覺,國王的僕從們還是認定他是一位忠誠可靠的臣民。 「由於人們只能看到獎賞,看不到懲罰,他被人說成是非常好的人。有時候人們也多少有些奇怪,為什麼這麼一個好人會和那麼多女人尋歡作樂——這起碼從表面上看是違反了國王所立下的規矩的。不過他們很快就對此找到了理由:他們說他在愛情這方面非常有本事,而愛情一向被他們認作最高的美德。就是在國王所能賜給的獎賞中愛情也確實是最高的一種。它之所以那麼被人們看重,是因為比起那些物質獎賞,比起金錢、成功、學院學位,等等,更無法為人看到。甚至他本人也開始相信,他比那些世上所謂的好人更善於表現自己的愛情。那些人,如果你了解內情的話,顯然並不怎麼好(你只要看一看他們所受的懲罰——貧窮、孩子的夭折、在鐵路事故中失掉雙腿等就夠了)。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他什麼人也不再愛了,他大吃一驚。」 「他怎麼會發現的呢?」 「那是他當時發現的幾個重大事情中的第一個。我不是和你說過,他非常聰明,比周圍所有的人都聰明嗎?在他還是小孩兒的時候,他就獨自發現了所有關於國王的事。當然,他的父母給他講了很多故事,可是那些故事什麼也不能證明,它們只不過是老媽媽講的老掉牙的故事而已。大家都說自己熱愛國王,可他更進一步。他用歷史的、邏輯的、哲學的和詞源學的方法證明了國王的存在。他的父母告訴他這純粹是浪費時間。他們生來就知道,他們看見過國王。『在哪裡?』『當然在我們心裡。』他對他們的無知與迷信感到好笑。他能夠證明國王就在離城市一百英里之外的地方,而且從來就沒離開過那裡一步,國王怎麼可能存在於他們的心中呢?他的國王是客觀存在的,除了他的國王,世界上沒有其他的國王。」 「我不喜歡寓言,也不喜歡你的主人公。」 「他也不喜歡他自己,所以他也從來沒有談過他自己——除了用這種方式。」 「你說的『除了他的國王,世界上沒有其他的國王』,使我多少有點兒想起了我丈夫。」 「你不能埋怨講故事的人把真實人物編到他故事中去。」 「你什麼時候能講到故事的高潮?結局是快樂的嗎?不然的話,我就睡覺了。你幹嗎不描寫一下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啊?」 「你就像那些批評家一樣,想讓我編一些合你口味的故事。」 「你看過《曼儂·萊斯戈》[2]嗎?」 「很久之前讀過。」 「我們在修道院的時候就都非常喜歡這本書。當然,在那裡是嚴禁看這本書的。這本書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我把勒熱內的《宗教戰爭史》的封皮貼在上面。現在我還保存著呢。」 「你得讓我把故事講完啊。」 「嗯,好吧,」她表示讓步,把身體靠在後面的枕頭上,「要講就講吧。」 「我剛講了我們的主人公的第一個發現。他的第二個發現比第一個晚很長時間,那時候他認識到自己生來就不是一個藝術家,充其量只是個聰明的珠寶匠。他製作了一件形狀像鴕鳥蛋的金首飾:整個首飾是用琺瑯和金子做成的,一打開就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個小金人坐在桌子旁邊,桌子上又有一個用琺瑯和金子做成的蛋,你再打開……我就不用往下說了。所有的人都說他是一個能工巧匠,不過人們之所以讚賞他,也由於他製作的藝術品有一個嚴肅的含義:每一個蛋的頂端都有一個用寶石鑲嵌的小金十字架以表示對國王的尊敬。不幸的是,他對自己這種挖空心思的精巧設計變得厭膩了,就在他拿著一塊光學鏡製作最後一個蛋的時候——故事發生在很久以前,那時人們管這種鏡子叫放大鏡,這個故事當然和我們這個時代沒有任何關係,和所有活著的人也沒有絲毫共同之處……」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他已經記不清有多長時間他沒有這麼高的興致了。他說:「我講到哪兒了?我想我喝多了點兒。威士忌一般還不至於把我弄成這樣。」 「講到蛋的事了。」她昏昏欲睡的聲音從被單下面傳出來。 「哦,對了,第二個發現。」他開始意識到這是一個悲哀的故事。所以要了解他這時那種自由、解脫的心情,有如了解罪犯向檢察官交代了一切罪行後渾身輕鬆的感覺一樣,是很困難的。這會不會就是一個作家所得到的報酬?「我把一切都說了,你愛怎麼處置我就怎麼處置我吧。」 「你剛才說什麼?」 「最後那個蛋。」 「哦,對了,講到這兒了。我們的主人公忽然發現他對一切感到厭煩——再也不想動手製作什麼珍寶首飾了。他的職業已經完結了——他已經走到頭了。沒有什麼東西能比他所製造的珍寶首飾更精巧,或者乾脆說更無用了。而今後他也不會再得到比他已經得到的更高的讚美了。他知道那些傻瓜怎樣利用人們對他的讚美。」 「之後呢?」 「他來到一處名字叫朗帕路四十九號的住房,他的情婦在離開自己的丈夫之後一直住在那裡。她的名字和你的一樣,叫瑪麗。門口圍著一大群人,裡面有醫生,還有警察。一小時之前她自殺了。」 「多可怕啊。」 「對他而言並不可怕。很久很久之前他的歡娛已經走到盡頭了,就像他的工作也結束了一樣,雖然他仍然不斷尋求歡樂,就像一名退出舞台的舞蹈演員每天在練功房的把杆上繼續練功一樣,只是因為每天早上他都是這麼度過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停止這樣做。因此我們的主人公唯一感到的是解脫:把杆折斷了,他想用不著再麻煩自己尋找另一個了。雖然過了一兩個月他又找了一個。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他這種習慣已經被徹底打破了,他從此再也不能用同樣的熱情恢復這個習慣了。」 「這個童話太悲慘了。」那個聲音說。他看不見她的臉,被單把臉蓋住了。他沒有注意她的批評。 「我告訴你,拋棄你的職業並不比拋棄你的丈夫更容易。在這兩種情況下,人們都要向你大講特講責任問題。人們紛紛來找他購買帶有十字架的金蛋(為國王和他的臣子服務是他的責任)。恐怕正是他們對他的大吹大擂才使得別的人再也不能製作這種金蛋或是十字架了。為了使他們大失所望,並且證明他的心思已經改了,他玩世不恭地用幾塊寶石雕刻成精緻的小蟾蜍作為女人們掛在肚臍前的飾件——肚臍前的裝飾馬上風行一時。他甚至使一種軟鎧甲時髦了一陣子,他用一顆寶石嵌在鎧甲的頂端,就像一隻智慧的眼睛,男人們可以用這種鎧甲遮蓋自己的下體——由於某種原因,人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海上捕拿特許證』。有一段時間人們把它作為時髦的禮品送人(你知道女人很難挑選到中意的聖誕節禮品送給男人)。就這樣,我們的主人公照樣收到大筆的金錢,人們對他讚不絕口。可最讓他惱火的就是他信手搞出來的這些小玩意兒,被大家看得和那些金蛋十字架一樣貴重。他是國王的珠寶匠,什麼東西也無法改變這一點。人們宣稱他是道德家,說他的作品是對當時那個時代的尖銳的諷刺——最後,這種意見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特許證』的銷路,這大概可以想像出來的。男人們一般不願意把道德諷刺蓋在身體那塊地方,女人們觸摸諷刺作品時也懷著戒心,不像她們過去撫摸一件鑲著珠寶的柔軟遮體衣那樣高興。 「然而,儘管他的珍寶裝飾在一般人中不再那麼受歡迎,卻使他得到一批藝術鑑賞家的特殊好評,這些人本來就不相信世俗的稱譽。他們開始寫文章介紹他的藝術,尤其是那些自稱是了解和熱愛國王的人更喜歡談論他。這些文章和書籍的內容幾乎沒有多大出入,我們的主人公讀了一篇之後,其他各篇不用再讀也就一清二楚了。這類文章中差不多總有那麼一章,題目是『洞中蟾蜍:浪子的藝術』,要不然就是『從復活節金蛋到海上捕拿特許證,闡釋原罪的珠寶匠』。」 「你為什麼總要把他稱為珠寶匠呢?」被子底下傳出她的聲音,「你很清楚,他是一個建築師。」 「我告訴過你不要把我的故事和真人真事聯繫起來,否則,你接著就該辨別你自己和故事中那個瑪麗的區別了。感謝上帝,好在你還不是那種想要自殺的人。」 「我要做到的事會使你大吃一驚的,」她說,「你講的一點兒也不像《曼儂·萊斯戈》,不過還是夠悲慘的。」 「人們並不知道,有一天我們的主人公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他不再相信那些歷史的、哲學的、邏輯的和詞源學的論證了,過去他正是依據這些論證才推導出國王的存在的。他只剩下一種記憶,似乎國王是活在他父母的心中而不是在其他什麼地方。不幸的是,他的心已經不是他的父母所造就的那樣了:這顆心由於驕傲和成功而僵化了,變得只是在驕傲的時刻才跳動,在一座建築物……」 「你終於說建築物了。」 「——在一顆珠寶做成之後,或者當一個女人在他身子下面歡樂地喊叫的時候。」他看了看瓶子裡的威士忌,還剩下一點兒,不值得再留了。他把酒全都倒在杯子裡,也懶得再往裡兌水。 「你知道,」他說,「他欺騙了自己,正如他狠狠地欺騙了別人一樣。他曾經堅信過,他對自己工作的熱衷就是在表示對國王的愛,他對一個女人施以柔情就是在模仿——至少是不完善地模仿——國王對他的臣民的愛。國王終究還是特別愛這個世界的,所以他送來了一頭牛、一陣黃金雨和一個兒子……」 「你越講越糊塗了。」姑娘說。 「可是,當他發現他所信仰的國王並不存在時,他忽然醒悟過來,他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對自己的愛。再繼續只為自己孤寂的愛情製作珠寶或者是愛情又有什麼意義呢?在他發現有關國王的事情之前,可能他的性和他的使命就已經來到了盡頭,或者是這些發現導致一切的終結呢?我不知道,但是我聽說他常常懷疑他這種喪失信念是否恰恰就是表明國王存在的一個最終的、有力的證據。這種完完全全的空虛可能就是對他故意破壞那些規矩的懲罰。甚至這正是人們所謂的痛苦吧。這個問題太複雜了,複雜得接近荒謬。他開始覺得自己還不如像自己的父母一樣,做個頭腦簡單、心地純潔的人呢,他們一直堅信國王就活在他們心中——而不是住在一百英里之外的那座像聖彼得大教堂一樣大的陰森森的宮殿里。」 「後來呢?」 「我不是告訴你了嘛,拋棄自己的職業就像拋棄自己的丈夫一樣困難。假如你離開自己的丈夫,你一定會有好多好多白天和好多好多黑夜不知道該怎麼度過,之後會有很多人給你打電話,朋友們要向你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報紙上時不時地要登些關於你的文章。故事的這一部分實在沒什麼意思了。」 「所以他拿了一張航空信用卡……」她說。 威士忌喝光了。窗外迎來了赤道的一天,好像緊閉的天宇忽地被闖開了,沿著地平線湧進一抹淡綠、淡黃和火鶴般淡紅色的光芒,再後迎來了普通星期四那通常的蒼白的晨曦。他說:「我耽誤你睡覺了。」 「你講的要是一個浪漫點兒的故事就好了。不過一樣,這個故事也把我的心事驅散了。」她在被單里咯咯地笑著說,「我簡直可以對他說我們在一起過了一夜,對嗎?你想他會和我離婚嗎?我猜不可能。教會不允許。教會說,教會規定……」 「你真的是那麼不幸嗎?」她沒有回答他。年輕人的睡眠來得和這個熱帶城市的白晝一樣快。他躡手躡腳地打開門,走到過道里。過道里仍然很昏暗,一盞長明燈發出慘白的光線。一個熬了通宵的人,也許是起得很早的人,在隔著五個房間的那邊關上了門,一個抽水馬桶響了一下,聲音又小了下來。他坐在床上,周圍漸漸亮了——現在正好是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候。他想:國王死了,國王萬歲。可能他在這裡又找到了一個國度,也找到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