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燃儘自我的病人 · 第三章

1 科林面前擺著一張硬紙卡,紙卡上畫著一個人體的輪廓。人體圖是他自己畫的,硬紙卡是他發現本國國內絕對不可能寄來後在省會呂克定做的。毛病就出在這種卡片價錢太低,凡是他向國內提出的購物單都要放於政府機關里的多層文件架上等待審核,有一些用品就像細沙子似的從文件架上篩了下去。部里的下層官員誰也沒有權力批准六百法郎的開支,但是也沒有誰有這樣的勇氣,敢於為他提出的這一筆瑣屑的開銷去和上級交涉。現在他每次使用這種卡片時,都為自己笨拙的圖畫生氣。他用手指摸了摸一個病人的後背,在左肩胛骨下面發現一個新的硬塊。他把這一病變在人體圖上標明,接著又叫下一個病人。如果新醫院已經建成、測試皮膚溫度的儀器安裝了起來,說不定他早已發現這一病灶了。「我幹了什麼倒沒有什麼要緊,」他想,「問題是我還要幹什麼。」對於科林醫生來說,這句樂觀的話語含有諷刺意味。 他剛到這個地方時,呂克住著一個開小鋪的希臘老頭兒,他已經快七十歲了,人人都知道這人寡言少語。幾年以前他娶了一個年輕的非洲女人,那個女人既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人們都很奇怪,這兩個人怎麼能在一起相處。希臘人年紀很老,不愛說話,而那個非洲女人又那麼無知。有一天這個希臘人看見他鋪子裡的售貨員在貨棧里一些咖啡袋子後面正同自己的老婆談情說愛。他當時什麼也沒說,但是第二天就到銀行里把他的存款全部提了出來。他把大部分存款放在一隻信封里,寫上本地一個孤兒院的地址寄了出去(孤兒院裡收容了很多父母都不要的混血兒)。他將剩下的錢帶在身邊,走到山上法院後面的一家出售舊汽車的店裡。他買了一輛最便宜的汽車。汽車又老又破,可能因為這位經理同希臘人是同鄉吧,商店的經理真有點兒不好意思賣給他。這輛汽車只能從山上推下來才能發動起火。但希臘老頭兒說他不在乎,他一生中唯一夢想的就是能在死前開一次汽車——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把這叫作他的奇思怪想吧。於是賣汽車的人教他怎樣換擋、怎樣踩油門,最後在汽車後面跑著推了一程,把汽車發動起來。老頭兒開著汽車來到呂克的廣場,他經營的商店就在廣場上。他一到廣場就拚命按喇叭,惹得行人都駐足觀看——快七十歲的老頭兒第一次學開汽車,真是奇觀。在他經過自己的店鋪時,他雇用的那個售貨員也到門口來看熱鬧。老頭兒開著汽車又繞著廣場轉了一圈兒——他不能把車停住,因為車在平地一停下來就發動不起來了。他再次轉過來的時候,售貨員正在店鋪門口向他揮手打氣。這時只見他把方向盤一扭,腳下一踩油門,汽車一下子從售貨員的身上軋過去,闖進店鋪里,直撞到收銀機上才停住。希臘老頭兒這時不慌不忙地下了汽車,對自己惹的這場禍連看也不看一眼,就走進自己的起居間,等著警察光臨。售貨員並沒有死,但是兩條腿都被軋斷,骨盆也被擠碎,對於女人說來從此以後就是個廢物了。沒過多久,警察專員走了進來。專員是個年輕人,這是他遇到的第一個案件,希臘人在呂克的身份又比較高。「你幹了什麼事啦?」專員在走進起居間以後問道。「我幹了什麼倒沒有什麼要緊,」老頭兒說,「問題是我還要幹什麼。」話一說完,他就從椅墊下面掏出一支手槍,對準自己腦袋開了一槍。從發生了這次事件以後,科林醫生經常重複希臘老頭兒措辭審慎的話,他好像很能從中獲得安慰。 他繼續喊下一個病人。這一天天氣熱得出奇,而且非常潮濕。病人不多,個個無精打采。人們從來也無法適應自己當地的氣候,醫生每次想到這件事都感到很驚奇。非洲人同歐洲人一樣怕熱,正像他過去認識的一個瑞典人非常不習慣北歐的漫漫寒夜,倒好像這個人是出生在溫暖的南方似的。下一個來到醫生面前的人躲著醫生的目光,不看他的眼睛。他在病歷上登記的名字是阿屯申[8],但是他現在的心思肯定是在另外什麼地方。 「又犯了那天夜裡的那種病了嗎?」醫生問。 病人從醫生的肩頭望過去,好像他非常害怕的一個人正在從醫生背後走過來。「是的。」他說。他的兩隻眼睛非常混濁,布滿血絲。他的胸部凹陷,兩個肩膀向前聳著,像是在把兩頁書折起來,不讓人看見裡面的什麼東西。 「很快就會過去的,」醫生說,「你要忍著一點兒。」 「我很害怕,」病人用當地的土話說,「夜裡請你叫人把我的兩手捆起來。」 「有那麼嚴重嗎?」 「是的,我擔心我的孩子。他就睡在我旁邊。」 服用D.D.S.治療麻風病不是一個簡單的療法。服藥後的反應有時是非常可怕的。如果只是神經疼痛,可以叫病人服用可的松;但也有些病人夜裡神志混亂,出現癲狂的跡象。這個病人說:「我害怕我會把自己的孩子掐死。」 醫生說:「這種現象會過去的。再過一夜,就不會犯了。記住,你一定要挺過來。你會看錶嗎?」 「我會。」 「我給你一個小座鐘,能發光的,夜裡你可以看。八點鐘開始你就不舒服了;十一點你會覺得很難受。不要掙扎。我們要是把你的手綁起來,你反而會掙扎的。你只要看著鍾就行了,但是這以後就開始好轉了。三點的時候,你還會有一點兒難受,但同現在差不多。三點鐘過後,就一點兒一點兒地好起來了——癲狂勁兒就慢慢過去了。你只要看著鍾、記住我告訴你的話就成了。你願不願意這麼做?」 「願意。」 「天黑以前我把鍾給你送去。」 「我的孩子……」 「別擔心你的孩子。我會告訴修女們,叫她們在你夜裡犯病的時候看著你的孩子。你只要看著鍾就行了。你要是手腳亂動,瘋勁兒也就跟著發作。五點鐘的時候鐘上的鈴會響起來。那時候你就可以放心睡覺。你的瘋勁兒也就過去了,再也不會犯了。」 他儘量想把自己的話說得能叫對方信服,但是他覺得炎熱已使他的語調都模糊起來。當病人走後,他感到自己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拽出去,扔掉了。他對藥劑師說:「我今天不能再給人看病了。」 「只剩下六個病號了。」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不該感覺天氣的炎熱?」話是這麼說,在他離開診所——這是人世大戰場中一塊小小的陣地——的時候,還是有一種逃兵似的羞愧感。 也許正是這種羞愧感把他的腳步引向另一個病人。在經過奎里的住房時,他看到後者正在繪圖板上忙碌著。他繼續往前走,來到托馬斯神父的房間。托馬斯神父這一天上午也放了自己的假——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里他的學校也同診所一樣不會有幾個人來。帕金森坐在屋子裡唯一的椅子上,只穿著一條睡褲,褲帶系得松松的,像系在一個雞蛋上。科林醫生進來的時候,托馬斯神父正在非常興奮地談著什麼,他說的英文連醫生都聽得出發音非常奇怪。他聽出「奎里」兩個字。在屋裡兩張桌子中間幾乎沒有站人的地方。 「你看見了,」科林說,「帕金森先生,你並沒有死。發點兒燒是死不了人的。」 「他說什麼?」帕金森問托馬斯神父,「你們說的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真把我煩死了。到現在咱們彼此還語言不通,我真納悶兒諾曼底人征服英國起了什麼作用。」 「他到這兒來幹什麼,托馬斯神父?你弄清楚了嗎?」 「他在打聽奎里的事,問了我一大堆問題。」 「為什麼打聽奎里?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對我講他到這兒來就是為了找奎里談一談。」 「那他最好還是乘原班船回去,因為奎里是不會談什麼的。」 「奎里,一點兒也不錯,就是奎里,」帕金森說,「他想躲起來,未免太愚蠢了。只要碰到我蒙塔古·帕金森,任何人也甭想躲起來。『難道我不是每個人願望的終點嗎?』我在引證斯溫伯恩[9]的詩句。」 「你對他講什麼了,神父?」 托馬斯神父為自己辯解說:「我說的只不過是證實一下萊克爾已經告訴他的那些事。」 「萊克爾告訴他了。這麼一說他已經聽了一腦袋的瞎話了。」 「迪歐·格拉蒂亞斯的事難道是瞎話嗎?新建醫院的事難道也是瞎話嗎?我只是希望我能把他的事安排在一個正確背景上。」 「什么正確背景?」 「天主教的背景。」托馬斯神父說。 托馬斯神父的桌上掛著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像,十字架一邊擺著一台雷明頓牌的手提式打字機。另一邊牆上用皮帶掛著一架祿萊福萊相機,像是陪伴耶穌釘死的第二個強盜。科林醫生看了一眼桌上打好字的一頁紙。他閱讀英語要比說英語省力得多。紙上的標題是「大河畔的隱士」。科林醫生用譴責的目光望著托馬斯神父,「你知道他寫的是什麼嗎?」 「他在寫奎里的故事。」托馬斯神父說。 「他真會胡扯。」 科林又看了看那張打著字的紙。「這是當地人起的名字,他們看到一個初到黑非洲內陸來的陌生人,就叫他『隱士』。」科林說。 「你是誰?[10]」 「帕金森,」那人回答說,「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蒙塔古·帕金森。」他有些不高興地又添加了一句:「這個名字對你一點兒意義也沒有嗎?」 科林讀了一下標題下面的字: 在河上行駛三周後才到達這一蠻荒地區。最後七天采采蠅和蚊蟲把我折磨得不成樣子,我被抬上岸時昏迷不醒。在斯坦利曾經用馬克沁機槍打出一條血路的地方,現在又在進行著另一場戰鬥——這次是站在非洲人一方——為了撲滅麻風病的傳播……從高燒中甦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麻風病院裡…… 「這都是一些謊話。」科林對托馬斯神父說。 「這個人在叨嘮什麼?」帕金森問道。 「他說你寫的這些東西——不完全真實。」 「告訴他這比真實還要真實,」帕金森說,「我寫的是近代史的一個篇章。難道你真相信愷撒大帝說的話『布魯圖斯,你也在內嗎?[11]』這倒是他應該說的一句話;另外還有一位現場目擊者——希羅多德[12]吧,不是,希羅多德大概是希臘人,那就是別的什麼人,也許是蘇埃托尼烏斯[13]吧,看到了需要的是什麼。真實情況總是被人們遺忘。皮特[14]臨死的時候要吃貝拉米牌的豬肉餡餅,可是歷史學家把它篡改了。」帕金森的這種思想跳躍甚至連托馬斯神父也跟不上。「我寫的文章一定要像歷史學家一樣叫讀者記住。至少要記住一個星期——從一個星期天到下一個星期天。下星期天的連載是『一個想埋葬往事的聖徒』。」 「他說的這些話你能聽懂幾個字,神父?」科林問道。 「懂得不多。」托馬斯神父承認說。 「他到這兒來是為了給咱們找麻煩嗎?」 「不,不是的。不是這麼回事。看來他是一家報社派來報道英國殖民地什麼動亂的。他來得太晚了,但是卻趕上咱們省會這裡出了麻煩,所以他就到這兒來了。」 「他連法文都不懂就來了?」 「他有一張到奈洛比的頭等回程票。他告訴我雇用他的那家報社沒有錢再派一位名記者到非洲來,所以給他拍來一封電報叫他到咱們這個地區來。他又來晚了。可是到了這裡以後聽人談起奎里的事。他不管怎樣也不能空著手回去。他到呂克以後,在總督府里偶然認識了萊克爾。」 「關於奎里過去的事他知道什麼?連我們都……」 帕金森聚精會神地聽著這兩個人談話,眼睛一會兒盯著這個,一會兒盯著另外一個。肯定偶然有一兩個字他聽出點兒意思來,於是他就迅速地、自作聰明地得出錯誤的結論。 「看起來英國報紙一定都有他們所謂的資料室,」托馬斯神父說,「他只要拍個電報,報館就會把所有發表過的有關奎里的報道整理成一篇簡短資料給他寄來。」 「這簡直像警察局在辦案了。」 「啊,我相信他們找到的材料是不會有損奎里聲名的。」 「你們兩個人,」帕金森說,「誰都沒聽說過蒙塔古·帕金森嗎?這個名字可值得記一下。」很難說他是否在嘲諷自己。 托馬斯神父回答他說:「說老實話,在你來以前……」 「我的名字是寫在水上的。這是雪萊的名句。」帕金森說。 「奎里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嗎?」科林問托馬斯神父。 「還不知道。」 「他在這裡剛剛感到愉快一些。」 「你別那麼快下結論,」托馬斯神父說,「你要看到事物的另一面。我們的麻風病院可能從此就出了名——像施威采爾的醫院一樣有名,而英國人,聽人說,是個很慷慨的民族。」 也許施威采爾這個名字叫帕金森懂得了托馬斯神父的意思。他立刻插口說:「我寫的文章在美國、法國、德國、日本和南美等地同時發稿,沒有哪個活著的新聞記者……」 「到現在為止,我們沒做宣傳也撐下來了,神父。」科林說。 「只有宣傳才能引起人們的注意。我們羅馬有一所學校就是專門教授如何搞宣傳的。」 「也許羅馬比非洲中部更適宜於搞這個,神父。」 「名聲可能是對美德的考驗。就我個人來說,我深信奎里……」 「我對捕獵從來就不感興趣,神父,特別是捕獵一個活人。」 「你太誇大其詞了,醫生。帕金森做的事可能對我們很有好處。你當然知道你們資金一直短缺。教會沒有力量給你們提供。國家也不願多拿錢。你需要多多考慮一下病人。」 「也許奎里也應該算個病人吧。」科林說。 「這是胡說。我說的是那些麻風病人——你不是一直夢想,如果搞得到資金的話,準備給病癒的患者開辦一所學校嗎?給那些因麻風桿菌『燃盡』而致殘的可憐的病人。」 「奎里可能也是個『燃盡』致殘的患者。」醫生說。他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個胖子。「如今叫他到哪兒去找醫治他那種疾病的地方呢?叫一個心身殘缺的人站在舞台的照明燈前頭可不是件好事。」 天氣鬱熱,兩個人又都在生對方的氣,因此誰都沒有注意有人走進來。只有帕金森一個人發覺他們正在談論的這個人已經邁步走進托馬斯神父的房門。 「你好,奎里,」帕金森說,「我在船上看見你的時候沒有認出你來。」 「我也沒有認出你。」奎里說。 「感謝上帝,」帕金森說,「你並沒有像這裡的暴亂似的也成為過去。我至少還趕上一件值得報道的事。咱們得好好談談,你我兩個人。」 2 「這就是新蓋的醫院?」帕金森說,「對於這些事我當然是個外行,但是我覺得這裡看不到什麼獨特的風格……」他俯身到圖紙上,帶著明顯的挑釁的口氣說:「這張圖紙使我想到咱們新修建的哪個衛星城市裡的一座建築物。也許就是海梅爾·罕普斯台德城,要不然就是斯蒂文埃治城。」 「這算不得建築,」奎里說,「這只是一種廉價房屋。越省錢越好,只要蓋起來能禁得住風吹雨淋、能夠抗禦炎熱潮濕就成了。」 「蓋這種房子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嗎?」 「需要我。他們這裡沒有建築師。」 「你要待在這地方,一直等到房子完工嗎?」 「我待的時間比你說的還要長。」 「這麼一說,萊克爾告訴我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了。」 「我懷疑萊克爾說的話有哪句是真的。」 「你要是想在這裡隱居,必須首先做個聖徒,對不對?」 「不對,我不是什麼聖徒。」 「那你是怎樣一個人?你的動機是什麼?關於你的事我已經知道許多了。我已經把你的情況打聽出來了。」帕金森說。他肥大的身軀往床上一坐,像告訴對方什麼秘密似的說道:「你對於世人沒有什麼感情,對不對?當然了,女人除外。」他的語調像是在極力引誘對方墮落。帕金森確實是這樣一個人,他自己的身體裡充滿了道德敗壞,一直泛到皮膚的表層,好像毛孔里閃著磷光,一眼就能看到。在他那座大肉山似的身軀里,因為缺少新鮮空氣,道德感早已腐爛、死亡了。一個傳教士對人們身上存在著的缺點是不會震驚的,他最多只是感到難過或者失望,但帕金森卻歡迎別人道德墮落。除了支票的數目太小,任何東西都不會叫他難過或失望。 「你聽見剛才醫生說什麼來著——一個『燃盡』致殘的病人。所謂『燃盡』,就是說有些麻風病人已經失去了所有能被細菌侵蝕的肌肉,因而病也就算好了。」 「誰都看得出來,你的肢體一點兒也沒有殘缺。」帕金森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著奎里放在繪圖板上的手指。 「我已經走到盡頭了。這個地方就可以叫作旅途終點。陸路也好,水路也好,都不再通往別處去了。你也是偶然來到此地的,不是嗎?」 「啊,我可不是。我到這裡來是有目的的。」 「在船上的時候我有些怕你,現在不怕了。」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怕我。我同別人沒有什麼兩樣。」 「對的,」奎里說,「你和我是同一類的人。有自己天職的人同一般人不一樣,這些人會失掉更多的東西。在我們背後總有一個這樣或那樣的神父在監督著我們。你應該承認,自己也曾經有過天職,如果寫文章也可以算作一種天職的話。」 「算不算天職無關緊要。大多數新聞記者都是這樣開始了自己的事業。」帕金森在床上移動了一下自己像沉重的大口袋似的屁股,床凹陷了一個大坑。 「也這樣結束了自己的事業?」 「你這是什麼意思?在故意貶低我嗎?你是貶不倒我的聲名的。」 「我貶低你幹什麼?我們倆是一類人。我以一個建築大師開始,以一個蓋房子的工匠結束。這一過程並沒有給我什麼樂趣。你對自己走上最後一個階段感到快樂嗎,帕金森?」他看了看自己從托馬斯神父屋裡帶來的那張打著字的稿紙。 「這是我的職業。」 「當然是。」 「我靠這個謀生。我至少在享受生活的樂趣。」 「啊,不錯。享受感官給你的各種樂趣。喜歡吃東西,帕金森?」 「不能過量。」他撩起蚊帳耷拉下來的一角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我體重二百五十二磅。」 「喜歡女人,帕金森?」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問題。我到這兒來是要採訪你。我有時候當然需要個女人,但每個人在他一生中早晚都會有一天……」 「你比我年輕。」 「我的心臟不那麼好。」 「你真同我一樣,也到了盡頭了,帕金森。所以咱們倆才在這裡相會。咱們是兩個『燃盡』致殘的病例。世界上像咱們這樣的人一定還有許多許多。應該制定出一個行幫的暗號,叫咱們一見面就能夠認出來彼此。」 「我可不是這種病人。我有自己的工作。最大的聯合通訊社……」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想要證明自己有別於奎里。他像一個病人似的把自己的身體交給醫生檢查,想要證明自己的皮膚既沒有硬塊,也沒有小瘤,他沒有任何病徵可以被診斷為麻風病人。 「早晚都會有一天,」奎里說,「不再寫你寫的那種關於斯坦利的神話。」 「我只不過在地理上犯了個小錯兒,這不算什麼。有時候得誇大一些。這是他們給《郵報》記者上的第一課——記者寫的每一個故事都必須有聳動性。小地方是不會有人注意的。」 「你報道我能不能報道真實情況?」 「你不知道有所謂誹謗罪嗎?」 「我絕對不會以誹謗罪控告你。這一點請你放心。」奎里大聲讀了連載預告的題目:「《一個埋葬掉往事的聖徒》。我算得上哪門子聖徒!」 「你怎麼知道萊克爾對你的看法就一點兒對的地方也沒有?我們誰也不了解自己。」 「如果我們想把自己的病治好的話,就必須了解自己。當疾病到了最嚴重的階段,我們是絕不會弄錯的。當手指和腳趾都爛掉了,當皮膚切片檢查都是陰性的,我們對別人就沒有什麼危險了。如果我把真實情況告訴你,你肯不肯如實寫下來,帕金森?我知道你不會寫的。你身上的病菌並沒有發盡。你還有傳染性。」 帕金森用浮腫的眼睛望著奎里。他像是一個受到嚴刑拷問的犯人,只好招認了。「如果我這樣做,他們會把我解僱的,」他說,「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要冒點兒風險並不難。當想到我距離天國還那麼遠,等等。這是埃德加·愛倫·坡的話。」 「愛倫·坡沒有講過這樣的話。」 「這些小事是不會有人注意的。」 「你認為我埋葬了什麼樣的過去呢?」 「譬如說,關於安妮·莫雷爾的案子,有這回事吧?連英國報紙也登了。不管怎麼說,你有一個英國籍的母親。當時你剛剛修建完布魯日的現代式樣的大教堂。」 「不是在布魯日。關於莫雷爾的事他們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她因為愛你而自殺了。年紀才十八歲。為了愛一個四十歲的人。」 「這是十五年以前的事了。報紙有這麼長的記憶嗎?」 「沒有。但是資料儲存室在這方面幫了我們的忙。我要用我的最好的星期日報道文章風格描寫一下你是怎麼到這裡來懺悔贖罪的……」 「你們這種報紙總要在一些小地方把事實弄錯。那個女人的名字是瑪麗,而不是安妮。年紀是二十五歲,而不是十八歲。她也不是因為愛我而自殺的。她想要逃開我。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你看,我沒有什麼要贖罪的。」 「她想要逃開她所愛的人?」 「一點兒也不錯。女人每天晚上同一個效能極高的工具同床共枕一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她有好幾次想離開我,但每次我都把她弄回來了。你知道,如果叫一個女人把我甩掉,這傷害了我的自尊心。要是不能在一起生活下去,首先離開的總是我。」 「你是怎麼把她弄回來的?」 「我們這些人既然從事一種藝術,對另外一種一般也就不會是個門外漢。畫家可以搞創作,詩人可以作曲。在那些日子裡我湊巧是一個業餘演員。這樣我有一次就利用了眼淚,另一次多服了一些耐波他,但我准知道那劑量絕無危險。後來我又同另外一個女人談戀愛,叫她知道如果她離開我,她將失掉什麼。我甚至叫她相信,沒有她我就不能再工作了。我給了她一種印象:如果我沒有她的支持,我就不再有信仰了——她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甚至和我同床共枕時也是這樣的。當然了,早在若干年前我思想上已經不再有信仰了,但是她從來沒有察覺這一點。我自然和許多人一樣,還保留著一點點兒信仰,譬如說在幾個重大的節日裡,在聖誕節和復活節這些日子,兒時的記憶就會引起我們這些人一種虔誠感。她總把這種感情誤認為對上帝的愛。」 「不管怎麼說,你到這裡來,置身於一群麻風病患者中間,總有某種原因的。」 「不是為了贖罪,帕金森先生。在瑪麗·莫雷爾之後我還認識了許多女人,正像在她之前也有許多女人一樣。大約有十年之久我多多少少一直相信我自己的感情——『我最最親愛的』『一切屬於你[15]』以及這一類的話。一個人總是想儘量不要重複這些陳詞濫調,但是這種表示親愛的稱呼實在數目不多。最能使女人動情的還是那些最常用的詞語。我認識到自己根本沒有愛情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人。我只是接受別人的愛。從這以後我對生活就開始感到無法忍受的厭膩。因為,既然在對女人的愛情上我欺騙了自己,在工作上我又何嘗不是自欺欺人呢。」 「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你的聲譽。」 「將來會有人懷疑的。布魯塞爾的一條偏僻的街道上,現在正有一個小孩兒坐在繪圖板前,將來他會把我的神話拆穿的。我希望我能看到有一天他將建築起的教堂……不,我不會看到的,不然我也就不會在這兒了。他不會成為一個不合格的教士,他會成為見習修士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奎里。有時候你談話同萊克爾一樣。」 「是嗎?說不定他也有我們這一行幫的暗號吧……」 「如果你對什麼都感到厭煩,為什麼不在舒適生活里去厭煩呢?在布魯塞爾買一套房屋,或者在卡普里買一棟別墅。不管怎麼說,你是個有錢的人啊,奎里。」 「在舒適生活中厭煩更令人不能忍受。我想這個地方也許有足夠的痛苦、足夠的恐懼能分散……」他看了看帕金森,「如果說有誰能理解我,我想你肯定能的。」 「我一點兒也不理解。」 「難道我就是那麼一個怪物,甚至連你也……」 「那麼你的工作呢,奎里?不管你說什麼,你對自己的工作總不會感到厭煩吧?你曾經獲得那麼大的成功。」 「你指的是金錢?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設計的建築並不怎麼好嗎?我設計的那些教堂有哪座比得上沙特爾大教堂呢?那些教堂當然都是我的建築風格——誰也不會把奎里的建築物當成是柯布西耶[16]的,但是建築沙特爾大教堂的是什麼人,我們有誰知道?別人知道不知道,他並不在乎。他建築時懷著的是愛而不是虛榮和自負——可能還懷著信仰,我想。建築教堂而並不信仰上帝,這似乎有些褻瀆,是不是?當我發現我正是這樣做的時候,我就接受另外一項建築任務——建造一座市政禮堂。可是我對政治也沒有信仰啊!我在那個可憐的城市廣場上修了一座大建築物,我想你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奇形怪狀的大盒子。你知道我只不過發現自己的毛衣鬆了一根線——我揪啊揪的,竟把整件毛衣都扯散了。人們說,你要是不愛世人就不能相信上帝,也不可能不相信上帝而愛世人。也許這句話是有道理的。人們愛說『做愛』,是不是?但是請問,我們誰有這麼大的創造力可以『做出愛情』呢?我們只能接受別人的愛——如果走運的話。」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奎里先生——即使你說的都是實話?」 「因為你至少是個不在乎別人講實話的人,儘管你多半不會把它寫出來。也許——誰知道呢?——我能說服你打消這個念頭:不去報道萊克爾先生講的那些有關我的事,不去報道他的一派虔誠的胡言亂語。我並不是什麼施韋澤[17]。我的上帝,他差點兒想讓我勾引他的老婆,我要是真的這樣做了,倒可以讓他改變一下他的調子。」 「你真的會那樣做嗎?」 「如果叫我做這件事的是經驗而不是虛榮心,那可太可怕了。」 帕金森做了個躬身施禮的姿勢。他說:「讓我周圍的人都是一些大胖子吧。這是莎士比亞的話。這回我不會弄錯的。講到我自己,我可不知道該怎樣下手。」 「先從你那些《郵報》的熱心讀者中間下手吧。你在她們中間很有名氣,名氣就是一服效果非常強的春藥。最容易上手的是結了婚的女人,帕金森。少女怕擔風險,但結了婚的女人卻已經找到了不冒風險的辦法。丈夫在辦公室上班,孩子們在託兒所,她在包里放著保險套。她說她二十歲就結了婚,現在已準備好在三十歲來臨前來一場有期限的旅行。如果她的丈夫恰好也很年輕,你也不用擔心,因為她很可能已經受夠了他的年輕。同你我這樣年紀的人交朋友,保准不會發生爭風吃醋的場面。」 「你說的這些同愛情沒有什麼關係,對不對?你剛才說別人愛過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說你不喜歡這樣——也許我記錯了。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只不過是個倒霉的新聞記者。」 「愛情常常產生於感激,只要有感激的心情,很快就會發生愛情。就是最漂亮的女人對於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也會感激,如果這種交往給她生活增加了一些樂趣的話。一朵小花骨朵兒要是在一張床上睡上十年就會打蔫了。但是現在它又開放了,她的丈夫注意到她嬌艷的面容,她的孩子不再使她煩躁厭惡,她像剛結婚那些日子似的對家務事又有了興趣。她向幾位親密的朋友透露了她的小小的秘密,因為做一個有名人物的情婦抬高了她的身價。這件事不冒什麼風險,而是一段羅曼史。」 「你真是個厚臉皮的壞蛋。」帕金森帶著深深的敬意說,就好像對方是《郵報》的經理似的。 「為什麼不寫這個,而偏要寫你計劃中的那些虔誠的胡說八道?」 「這不能寫。我們的報紙是供家庭閱讀的。當然了,我用『過去』這個詞是有某種含意的。但它意味著拋棄了過去的蠢行,而不是拋棄從前的美德。莫雷爾小姐的事我會提一提——非常含蓄地提一下。此外還有一個人,一個叫格里森的,對不對?」 奎里沒有回答他的話。 「沒必要否認,」帕金森說,「格里森儲存在報紙的資料室里,就像太平間裡停放的乾屍一樣。[18]」 「不錯,我想起這個人來了。這件事還是忘掉的好,因為我不喜歡鬧劇。格里森是郵政局的一名高級職員。在我甩掉了他的妻子之後他提出來要和我決鬥。那種演戲般的現代化的決鬥——雙方誰也不把手槍向對方瞄準。我本來想破壞這種規程,對著他的胳臂打上一槍,可我又怕他的妻子誤認為我對她真有了感情。格里森這個可憐的傢伙,在我同他的妻子鬼混時,他倒過得心安理得,可後來我離開了她,她在公眾場合就一直讓他當眾出醜、下不了台……她一點兒也不可憐自己的丈夫,還不如我呢。」 「真奇怪,你怎麼會把這些事都坦白告訴了我,」帕金森說,「一般說來,人們同我談話都非常謹慎。只有一次例外,我記得那是一個殺人犯——他同你一樣,把什麼秘密都告訴我了。」 「也許這是殺人犯的特點——愛和人嘮叨。」 「他們沒有判處這個傢伙絞刑。我假裝他的兄弟,每個月去探望他兩次。雖然如此,你的態度還是叫我無法解釋。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看你不像是一個愛說話的人。」 「我一直在等著你呢,帕金森,或者說等著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但這不等於說,我就一點兒也不怕你。」 「是嗎?你為什麼要怕我?」 「你是我的一面鏡子。我可以對著一面鏡子講話,但一個人也有一點兒害怕自己。鏡子照出來的是一個人的面影,一點兒也不走樣。如果我同托馬斯神父像我同你這樣談話,他就要把我的話都歪曲了。」 「感謝你這樣抬舉我。」 「抬舉你?我非常討厭你,就像討厭我自己一樣。你剛到這兒來的時候,帕金森,我差不多可以說是很幸福的,我現在同你做了一番長談,只是為了不讓你再找什麼藉口繼續待在這裡。你不需要聽我談對格羅皮烏斯[19]的意見,是不是?你的讀者根本不知道格羅皮烏斯是誰。」 「隨便你怎麼說,我這裡還是記下幾個問題,」帕金森說,「既然咱們已經掃清了道路,我想我們不妨談談這些問題。」 「我的意見是,你對我的訪問已經結束了。」 帕金森坐在床上,先是向前探著身子,這時又往後一倒,樣子活像一個中國不倒翁。他說:「你是不是認為,愛上帝和愛人類是你工作的動力,奎里?你對於基督教的前途有什麼看法?你決定獻身為麻風病患者謀福利,是不是受了山上寶訓[20]的影響?你最崇拜的是哪個聖徒?你相信不相信祈禱?」他呵呵地笑起來,肥胖的大肚皮像海豚一樣抖動著,「現在還有沒有奇蹟發生?你去拜訪過法蒂瑪嗎?」 他從床上跳了下來。「其他的胡說八道我就不說了,你聽聽這一段:『在黑非洲的腹地,當代一位最偉大的建築師、曾經名噪一時的天主教徒向《郵報》記者暴露了自己的全部隱秘。蒙塔古·帕金森上個月曾赴韓國做現場採訪,今天又來到非洲。在下一期連載文章中他將向讀者報道,對過去的懺悔如何成為奎里今天行動的力量。奎里決心獻身於麻風病患者,為自己青年時代的輕浮贖罪。聖弗朗西斯教堂是翡冷翠——對你我來說,是佛羅倫薩——的五光十色的古城中最絢麗的花朵。』」 帕金森走到戶外,置身於剛果的強烈的陽光中,但是他覺得自己的話還沒有說盡。他又回到屋裡,把臉貼近蚊帳,吐沫飛濺地說道:「『下星期日連載報道:一個為愛而死的少女』。我也不喜歡你,奎里,正如你不喜歡我一樣。但是我還是要把你捧起來。我要把你捧得高高的,叫他們在河邊給你建造一座雕像。當然,他們的雕塑風格糟不可言,這你是知道的,但是你躲不掉,因為到那時候你將不在人世了,人們早已把你埋葬了——你的雕像會是一個跪著的姿勢,圍繞著你的是你那些該死的麻風病人。你正在教給他們如何向你自己並不相信的上帝做禱告。鳥兒把糞便拉在你雕像的頭上。我不在乎你是否成為一尊偶像,奎里,但我要讓你看到,你是不能利用我來減輕良心對你的苛責的。我一點兒也不驚奇:二十年之後,沒有朝聖者來到你的寶座前面。歷史就是這樣寫成的。『歸宿是墳墓。』這是維吉爾的名言。」 奎里從自己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封毫無意義的信來,那上面的親暱稱呼可能是真心實意的。帕金森並沒有提到寫這封信的女人,《郵報》的「太平間」無論如何還停放不下所有的屍體。剛才同帕金森的一場談話使他思潮起伏,他就在這種心緒中又讀了一遍手中這封信。「你還記得嗎?」她是那種絕不承認感情枯竭後對過去經歷的記憶也要隨之死亡的女人。奎里必須相信她的回憶都是真的,因為她從來都不說謊。她使他想到的是:在宴會結束,杯盤狼藉的桌子上,一個客人蠻有把握地認出自己遺失的一盒火柴。 奎里走到床前躺下來。脖子一挨枕頭便滿是汗水,但他還是決定這一天中午不去餐廳吃午飯,免得和那些神父談話應酬。他想:我在這兒只有一件事好做,這件事也使我有了充分的理由待在這裡。我可以向你發誓:瑪麗,一切屬於你,只屬於你一個人,不論出於厭煩或虛榮,我都永遠不會再把另一個人牽入我的沒有愛情的存在里。因為避免傳染,一個麻風病患者多年被隔離起來,最後當他獲得自由時一定非常快樂。我現在感到的就是這樣一個重獲自由的麻風病人的快樂,他想,他再也不會傷害別人了。他有好幾年沒有想到瑪麗·莫雷爾了,現在他卻記起了自己第一次聽到她名字時的情景。喊瑪麗名字的是一個學建築的年輕學生。奎里當時正幫助這個學生學習。有一次他們在布魯日待了一天,晚上回到了霓虹燈照耀下的布魯塞爾,在北站外面偶然碰到了這個女孩子。當他看到在路燈照耀下這個少女容光煥發的面龐時,他對自己身邊那個平凡、粗魯的年輕大學生不禁有些醋意。有誰看見過男人對一個女人微笑會像女人對她傾心的男人那樣笑得滿面生輝?在汽車站,在火車車廂里,在一家連鎖店裡買雜貨的時候,他們邂逅,她從心坎里發出的快樂的笑容,那麼自然,一點兒也不做作,一點兒也沒有顧慮。當然了,反過來男人見到他所愛的女人也可能是同一情況。男人從不會像妓院會客間裡的妓女那樣假情假意地笑。但是妓院裡的女郎,奎里想,是在模仿真摯的微笑,而男人卻沒有什麼可模仿的。 不久以後他就不需要嫉妒那天晚上的同伴了。甚至在最初的那些日子他已學會了如何轉變一個女人的愛情的方向了。一個女人?不,她當時比那個他如今已記不起姓名的大學生——很難聽的一個姓,是霍格嗎?——還要年輕。這個大學生可不像瑪麗·莫雷爾似的,他如今多半還健康地活著,大概正在某個市郊給資產階級建築別墅,建築可以居住的「機器」呢。奎里躺在床上大聲說:「我太對不起你了。我真的不相信我是在傷害你,我真的認為我的行動是完全出於愛的。」在人的一生中常常有一段時間,只要他有一點兒演戲的才能,就會連他自己也欺騙過去。 [1] 原文為法語。 [2] 列日,比利時東部的城市。 [3] 一種安眠藥。——編者注 [4] 聖十字約翰,十六世紀赤腳嘉梅爾教派(一稱白袍僧)的創始人,著有《靈魂的暗夜》等宗教書籍。 [5] 原文為拉丁語。 [6] 亨利·莫爾頓·斯坦利爵士(1841—1909),英籍非洲探險家。 [7] 出自《路加福音》第十章。耶利哥是巴勒斯坦的一個古都,有一個猶太人從耶路撒冷到耶利哥去,落入強盜手中,最終只有一個撒馬利亞人不記世仇救助了他。 [8] 「阿屯申」的英文「Attention」有注意的意思,所以作者有後面那句話。 [9] 阿爾傑農·查爾斯·斯溫伯恩(1837—1909),英國詩人。 [10] 原文為法語。 [11] 愷撒大帝遇刺後對布魯圖斯說的一句話,見莎士比亞《裘力斯·愷撒》第三幕第一場。 [12] 希羅多德(約前485—約前425),古希臘歷史學家,人們稱其為「歷史之父」。 [13] 蘇埃托尼烏斯(69—122),古羅馬傳記作家。 [14] 威廉·皮特(1708—1778),英國政治家,曾任內閣首相。 [15] 原文為法語。 [16] 勒·柯布西耶(1887—1965),瑞士籍法國建築師。 [17] 阿爾貝特·施韋澤(1875—1965),德國神學家、哲學家、社會活動家,赤道非洲傳教醫師,獲1952年諾貝爾和平獎。 [18] 在英語中報社的「資料室」(morgue)一詞也可作「太平間」解。 [19] 瓦爾特·格羅皮烏斯(1883—1969),德國著名建築師,包浩斯學校創始人,1937年移居美國。 [20] 據《聖經·馬太福音》記載,耶穌在加利利傳教時曾登山講道,下山後又為麻風病人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