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燃儘自我的病人 · 第一章

1 萊克爾夫婦開車進城去參加一個有總督參加的雞尾酒會。路旁一個村落矗立著一個用樹樁撐起來的大木籠,在一年一度的佳節盛會時,人們就在下面點起篝火,在火焰上方跳舞。在這個村落前面三十公里遠的一片叢林裡,他們還看到路旁有一個用椰殼和纖維做得粗糙醜陋的人形,坐在一把椅子上。這些令人不解的事物正是非洲的特徵。用黏土塗白了臉的赤身裸體的女人們看到汽車開過來就飛快地奔到大堤上,把臉藏起來。 萊克爾說:「高樂太太問你喝什麼的時候,你就說只要一杯貝利酒。」 「不能要一杯橘子水嗎?」 「別提橘子水,除非你看見酒櫥上確實放著裝橘子水的罐子。我們不能叫她感到難堪。」 瑪麗·萊克爾把這番叮囑牢牢記在心裡,然後把目光從她丈夫身上移開,目不轉睛地望著車窗外單調的林牆。那條唯一通向森林裡的小路用蓆子堵了起來,因為當地人做一種什麼儀式時不許白人觀看。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親愛的?」 「聽見了,我會照你的話去做的。」 「還有卡納佩[1],別像你上次赴宴時吃得那麼多。我們不是到人家那兒去吃飯。這會給人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我這次什麼都不碰。」 「那同樣糟糕。這容易讓人認為你覺察到那些食品不太新鮮。通常也的確如此。」 那枚小小的聖·克里斯托夫聖牌,在擋風玻璃下面像一個當地人迷信的崇拜物似的叮叮噹噹地搖擺著。 「我心裡有些發慌,」姑娘說,「這事那麼複雜,而且高樂太太不喜歡我。」 「並不是她不喜歡你,」萊克爾體貼地解釋道,「只是上次,你記得吧,你在地方長官的太太離席之前就走了。當然了,我們並不受那些殖民地可笑的禮規約束,可是我們也不能讓人看出急於離開的樣子。一般說來,作為有地位的商人,我們是安排在負責公眾事務官員後面離席的。你看見卡森夫人什麼時候離席再離席。」 「我從來記不住她們叫什麼。」 「就是特別胖的那個。你一眼就能認出來。對了,要是奎里也在那兒的話,別那麼羞羞答答的,邀請他到咱們家來住一夜。在這麼個地方,一個人總是渴望著找個人談談生活哲理的問題。看在奎里的面子上,我甚至可以讓那個無神論的科林醫生到咱們家住一夜。我們可以在走廊上再搭一張床。」 但這一天奎里和科林都沒有去。 「不麻煩的話,請給我一杯貝利酒。」瑪麗·萊克爾說。所有的人都被迫從花園回到屋子裡,因為正好到了DDT噴灑車給整個城市消毒的時候了。 這次高樂夫人寬厚地親手把貝利酒給她端上來。「你似乎是唯一見過奎里先生的人。」她說,「市長總想把他當作貴賓邀請到這兒來,可是他似乎不願意離開那個倒霉的地方一步。為了我們大家,你也許可以懇求他到這兒來一趟。」 「我們跟他也不算太熟,」瑪麗·萊克爾說,「他只是在那次漲水的時候在我們家住了一夜,我們並沒有深交。要不是河裡漲水他也不會住下來。我覺得他不願意見人。我丈夫答應不告訴……」 「你丈夫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完全正確。要不我們會顯得愚蠢透頂,竟然不知道這麼一位大名鼎鼎的奎里住在我們這個地區。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親愛的?」 「我幾乎沒有和他說話。」 「他們告訴我,他在某些方面聲名狼藉。你看了《時代》周刊上那篇文章了嗎?哦,當然,是你丈夫把它拿來給我們看的。當然不是因為文章里對他的描述。那只是他們在歐洲的說法。一個人必須記住,就連宗教中的一些聖徒也有過那麼一段——我怎麼說呢?」 「我沒有聽錯吧,您是不是在談論聖徒,高樂夫人?」萊克爾問道,「您總是為我們準備這麼好的威士忌。」 「不完全是,我們在談論奎里。」 「照我看來,」萊克爾說,就像班長在一個亂鬨鬨的教室里說話時那樣稍稍提高了一點兒嗓門兒,「自從施威采爾以來,他到非洲來可能是一件最了不起的事了,說來說去施威采爾只不過是個耶穌教徒。奎里在我家度過的那個晚上,我發覺他是一位最有意思的客人。你們聽過關於他最近的新聞嗎?」萊克爾一邊向全屋的人發問,一邊像搖鈴似的把杯子中的冰塊搖得叮叮噹噹地響,「他們說兩個星期之前他跑到叢林裡去尋找一個逃跑了的麻風病人。他和那個病人在森林裡待了一整夜,又是爭論又是祈禱,極力勸說那個病人回去,把疾病治癒。夜裡天下起雨來了,那個病人正發著燒,他就用自己的身體為那個人遮雨。」 「這多麼不平凡,」高樂夫人說,「他是不是……」 總督身材生得很矮,近視眼,給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從外表上看,他總是帶著一種向妻子乞求保護的神情,但是又像一個弱小的民族,對自己的文化感到自豪,並不情願做一個衛星國。他說:「世界上的聖人遠比教會承認的那寥寥幾個多得多。」這句話等於官方對於這個本來可能會被認為是怪僻或甚至是曖昧的行動蓋上了讚許的印章。 「奎里是什麼人?」公眾事務局主任問奧特拉柯公司經理。 「聽說是一位世界聞名的建築師。你應該有所耳聞。他就在你所管轄的地區。」 「他不是官方派到這兒來的吧?」 「他在幫助建造新麻風病院。」 「那份計劃是我前幾個月審批的。他們並不需要建築師。工程很簡單。」 「蓋那所醫院,」萊克爾打斷他們的話頭,把他們拉到自己談話的圈子裡,「那不過是第一步,你們相信我的話沒錯兒。他正在設計一座現代化的非洲教堂。這件事他親自向我暗示過。他是一個富於理想的人。他建築出的東西會永存的。用磚石表現出的祈禱詞。主教閣下來了,我們現在可以聽聽教會對奎里的看法了。」 主教身材高大,風度翩翩,鬍鬚修剪得很整齊,眼睛則像愛在街頭向女人獻殷勤的老派紳士那樣滴溜溜地四處張望。他一般儘量不把手伸給男人,免得他們對他行跪拜禮。可是女士們都很願意吻他的戒指(這是一種無傷大雅的賣弄風情),而且他也樂於給女人這種機會。 「這麼說我們中間來了一位聖徒,主教大人。」高樂太太說。 「您過獎了。總督先生呢?我怎麼沒有看見他?」 「他取威士忌去了。請原諒,主教大人,我剛剛指的不是您。我可不願意看見您成為一位聖徒——暫時我還不想。」 「奧古斯丁[2]思想。」主教含糊其詞地說了一句。 「我們正在議論奎里,那位大名鼎鼎的奎里,」萊克爾解釋道,「一個像他這麼有地位的人隱居在麻風病院裡,還陪著一個麻風病人在叢林裡祈禱了一整夜——您必須承認,主教大人,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是罕見的。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我倒想知道,他是否打橋牌。」正像總督剛才的評論對奎里的行為給予了官方的讚許,現在主教提出的問題,則可以被看作教會以其傳統的機敏辦法保留了自己的意見。 主教接過一杯橘子汁。瑪麗·萊克爾悲哀地看了那杯橘子汁一眼。她把自己手中的貝利酒放下以後,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兒才好。主教對她和藹地說:「你應該學會打橋牌,萊克爾太太。我們這裡可以湊上手的人太少了。」 「我怕打牌,主教大人。」 「我給牌祝祝福之後再教你。」瑪麗·萊克爾拿不准主教是不是在開玩笑,她露出一個不易被覺察的微笑。 萊克爾說:「我想像不出來,像奎里這麼有才幹的人怎麼能和那個無神論者科林合作。我可以保證,科林這個人連『慈善』是什麼意思都不懂。你們記得去年我想組織拯救麻風病人日嗎?他對這件事採取不合作的態度。他說他承受不起慈善捐助。當時已經湊足了四百套衣服,可他就是不往下分發,唯一的理由是衣服不夠分配。他說要是非發不可的話,他就只好自己掏腰包再買些衣服湊夠數,不然在病人中間會產生嫉妒——一個麻風病人為什麼要嫉妒呢?您應該找一天同他好好談談,主教大人,告訴他慈善事業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主教大人已經向前走去,他的手托著瑪麗·萊克爾的胳膊肘。 「你的丈夫似乎滿腦子都是那位奎里。」他說。 「他覺得奎里也許能和他談得來。」 「可你為什麼一聲不吭?」主教輕輕地逗弄著她,倒好像她真的是他從街頭咖啡館結識的女人似的。 「我不會談他喜歡談論的那些話題。」 「什麼話題?」 「自由意志、上帝的仁慈和——愛。」 「噢——愛……你對這個很在行,對嗎?」 「不,我對這種愛一點兒都不懂。」瑪麗·萊克爾說。 2 輪到萊克爾夫婦告辭時,他們已經等了卡森太太好大一會兒了。萊克爾喝得馬上就要過頭了。開始時他看著誰都好,之後變成誰都不順他眼,他到處挑旁人的錯,最後也挑剔起自己來了。瑪麗·萊克爾知道在這個時候要是能勸說他服一片安眠藥,可能一切就會過去,也許在他談到「宗教」這個主題之前他就可以人事不省了。對於他,宗教就像紅燈區敞開的大門,無疑是要通向性愛的。 「有的時候,」萊克爾說,「我希望我們有一位更注意靈魂的主教。」 「他對我很好。」瑪麗·萊克爾說。 「我想他和你談紙牌來著。」 「他說他願意教我打橋牌。」 「我想他是知道我禁止你打牌的。」 「他不可能知道,我對誰都沒說起過這事。」 「我可不希望我的妻子變成一個典型的殖民地白人。」 「我覺得我已經是這種人了。」她又小聲地加了一句,「我不希望我和別人有什麼不同。」 他厲聲厲色地說:「他們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扯閒話上……」 「我願意我也能這樣生活。我多麼希望我也能這樣生活啊!只要有誰願意教教我……」 每次都一樣。她自己除了喝點兒貝利酒外並沒有喝別的酒,可她丈夫呼出來的酒精氣味卻弄得她喋喋不休地說起話來,倒好像威士忌進入了她自己的血液似的,而且這時她的話也最接近於真理。這個不知是誰說的可以使我們獲得自由的真理,就像手指上的倒刺一樣叫萊克爾非常惱火。他說:「瞎說八道。不要說這種言不由衷的話。有的時候你讓我想起高樂太太。」夜晚從路兩旁向他們發出不協調的歌聲,森林裡傳出來的聲音蓋過了引擎的轟鳴聲。納慕爾路是一條上坡路,兩旁都是商店。她多麼希望到所有那些店鋪里轉一轉啊!她睜大了眼睛儘量想透過汽車窗玻璃看一看擺著女鞋的櫥窗。她在制動器旁伸直自己的腳,喃喃地說:「我穿六號的。」 「你說什麼?」 「沒什麼。」 通過前燈的光柱,她看見路旁站立著的木籠像是一個來自火星的人。 「你這種自言自語的毛病越來越厲害了。」 她沒有吭聲。她無法告訴他,「沒有人可以和我聊天」,聊聊街角的甜點心店,聊聊苔瑞斯修女摔斷腳脖子的事,或是每年八月和父母去消暑的海濱地。 「這主要怪我自己,」萊克爾說,他到達了第二階段,「我知道。我沒能教會你像我似的看到真正的價值。你從一個椰油工廠廠主的身上又能希望得到什麼呢?我不是過這種生活的人。我本來覺得甚至你都應該看到這一點。」他那張自負的黃臉像一張面具似的掛在她和整個非洲大陸之間。他說:「我年輕的時候想做一名傳教士。」他每次喝了酒都要向她說這句話,自從他們結婚以來至少一個月講一次。每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心中都清清楚楚地浮現一張圖畫——他們在安特衛普的一家旅館裡度過的第一夜。他從她身上爬起來,像裝了半袋東西的口袋一樣撲通一下躺在她的身旁,她心頭湧上一股溫情,因為她想她在某種程度上使他失望了。她摸了摸他的肩頭(他的肩頭又圓又硬,就像袋子中裝的瑞典甘藍菜)。他粗暴地問她:「你沒滿足嗎?男人可不能沒完沒了地干。」之後他翻了一個身,背對著她,那個他永遠不離身的聖章在他們互相擁抱時扭了過來,現在掛在他的脊背中間,聖像的正面對著她的臉,好像是在責備她。她想要為自己分辯分辯:「是你要和我結婚。我也懂得什麼是貞潔——嬤嬤們教過我。」可是她心目中的貞潔是某種使她總是聯想到潔白的衣服、光輝和溫柔的東西,而他所謂的貞潔則是隱居沙漠、穿著粗麻布衣服悔罪。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我是在對你談我最深摯的感情,你就連這個也不感興趣。」 她悽慘地說:「可能這是個錯誤。」 「錯誤?」 「和我結婚。我年紀太輕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年紀太大了,無法使你得到滿足。」 「不——不是。我不是指……」 「你只懂得一種愛,對嗎?你覺得聖徒是這樣愛的嗎?」 「我不知道誰是聖徒。」她絕望地說。 「你不相信嗎?我雖然是個渺小的人,但還是能夠穿越靈魂的暗夜的。我不過是你的丈夫,和你同床共枕……」 她低聲地念叨著:「我不明白。求求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什麼?」 「我本來以為愛情是為了使你感覺幸福的。」 「她們在修道院裡就是這麼教你的嗎?」 「是的。」 他對她做了一個苦相,呼哧呼哧喘著氣,汽車裡一下子充滿了一股酒精氣味。他們從坐在椅子上的那個醜陋的人形身旁駛過。這時離家已經不遠了。 「你在想什麼?」他問。 她已經又回到了納慕爾路旁的商店裡,正在看著一個上年紀的店員把一雙高跟鞋輕輕地、輕輕地穿在她的腳上。於是她說:「沒什麼。」 萊克爾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柔和,他說:「這可是禱告的好時機。」 「禱告?」雖然她的心還沒有完全放下來,但是她知道口角已經過去了,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陣雨過去以後,閃電反而來得更近了。 「當我沒有事情可以考慮的時候,我是說在我需要考慮什麼的時候,我總是要做祈禱,念一段《天主經》《聖母經》或者《悔罪經》。」 「悔罪?」 「悔恨自己對我愛的乖孩子無緣無故發了一頓脾氣。」他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手指搓弄著她穿的絲裙子,就好像是在尋找一塊可以捏住的肉體。車外那些遺棄在曠地上銹痕斑斑的鍋爐告訴他們就要到達他們的住所了,再拐一個彎就可以看到臥室的燈光了。 她想直接進到自己的房間——那間又小又熱、一點兒都不舒適的小屋,在她例假和不安全期他允許她獨自留在那裡。但是這次他碰了碰她,示意讓她站住。她本來對能擺脫這件事也沒抱多大希望。他說:「你不生我的氣吧,瑪呂。」他總是在自己最不孩子氣的時候故意大著舌頭像小孩子似的喊她的名字。 「別。日子——不安全。」她把能逃避開他的希望放在他害怕要孩子這點上。 「來吧,出門之前我查看了一下日曆。」 「最近兩個月我不太正常。」有一次她買了一個灌洗器,他發覺後就把它扔掉了。後來他長篇大論地教訓了她一頓,說她這種行動是違背自然的,是一種罪惡,他對天主教徒婚姻這件事慷慨激昂地大發了一通議論,最後這篇演講以上床睡覺結束。 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下,輕輕地推著她向他想要去的方向走去。 「今天晚上,」他說,「我們冒一次險。」 「可是現在正是危險期啊。我保證……」 「教會並沒有讓我們躲避一切危險,而且不能總是使用安全期啊,瑪呂。」 她向他哀求道:「讓我去一下我的屋子。我把東西放在那兒了。」 因為她最不喜歡在他那仔細玩味的注視下脫衣服了。「我不會耽擱得太久。我保證不會耽擱得太久。」 「那我等著你。」萊克爾答應了。 她儘可能地延長脫衣服的時間,然後從枕頭底下取出一件睡衣。屋裡很小,只擺得下一張鐵床、一把椅子、一個衣櫥和一個五屜櫃。五屜柜上擺著一張她父母親的照片——兩個愉快的老人,他倆結婚很晚,就只有她這麼一個孩子。此外還有一張她堂姐寄來的布魯日的明信片和一本過期的《時代》周刊。櫃底下她藏著一把鑰匙,她把它拿出來打開抽屜。抽屜里是她的秘密博物館:一本她第一次領聖餐時拿到的彌撒經書,保存得像全新的一樣;一個貝殼;一張布魯塞爾音樂會的節目單;一卷安德烈·勒熱內著的《歐洲史》,這是她在學校的教科書;一本練習本,練習本里有她在學校時最後一個學期寫的一篇論宗教戰爭的作文(這篇作文她得的是最高分)。現在她在這些收集品里又加上一本舊的《時代》周刊。奎里的頭像遮住了勒熱內的歷史書。把它放在她孩提時代的紀念品中間顯得那麼不協調。她清清楚楚記得高樂太太的話:「他在某些方面聲名狼藉。」她鎖上抽屜,藏好鑰匙——再耽擱下去就危險了。然後她沿著走廊向他們的房間走去,屋裡萊克爾光著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雙人床的蚊帳里,頭頂上掛著一個木頭雕刻的耶穌受難像。他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個用漁網打撈上來的淹死的人——汗毛像水草似的貼在肚子和腿上。但在她進來的一剎那他馬上就活過來了,他掀起了半邊帳子。「過來,瑪呂。」他說。過去她的宗教老師有多少次對她講過,基督的婚禮象徵著主與他的教會的結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