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燃儘自我的病人 · 第二章

1 科林醫生在查看一個人的化驗記錄——為檢查麻風桿菌取下的皮膚切片,經過化驗,一連六個月的結果都是陰性。腋下拄著一根拐杖、站在他面前的這個非洲人,已失去了手指和腳趾。科林醫生說:「好極了。你的病已經好了。」 這個人向醫生的診桌走了一兩步。他的兩隻沒有腳趾的腳像是兩根棒子,走起路來好像在用樁子夯地。他有些擔心地說:「我得離開這兒了嗎?」 科林醫生看著這人伸出一隻殘疾的手掌,那活像一塊快要雕刻成手形的木塊。麻風病院的一條院規是,只收容有傳染性的病人,病癒的人必須回自己的村子去,或者,如果可能的話,在省會呂克的醫院裡作為門診病人繼續接受必要的治療。但是呂克離這裡很遠,不論走陸路還是水路都有好幾天的行程。科林說:「你到外面去找工作很不容易,我給你想想辦法。你先和修女們談談。」失去指頭的手看來什麼用也沒有,但是它能學會的技藝實在驚人。麻風病院裡就有一個沒有手指的病人會織東西,同修女織的一樣好。但是這種成功也可能是很可悲的,因為這讓我們看到,他們不得不拋棄掉的一部分肢體是多麼寶貴。十五年來,醫生一直夢想,有一天他會募集到足夠的基金,給每一個肢體殘缺的人製造出特殊的工具,但是現在他卻連給醫院病人購置像樣的褥墊的錢都快沒有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迪歐·格拉蒂亞斯。」 醫生不耐煩地喊叫下一個病人。 這是一個手指神經麻痹的年輕女人,手像雞爪一樣。醫生試著彎了彎她的手指。她疼得渾身一哆嗦,但是仍然面帶笑容,又勇敢又有點兒賣弄風情,倒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討好醫生,叫醫生不再給她更多痛苦似的。她的嘴唇上塗著紫色口紅,和她的黑色皮膚很不相稱。她右邊的乳房裸露在外面,因為剛才在診所外面的台階上,她還在給自己的孩子餵奶。她的一隻胳膊上有一條長長的疤痕,足有半臂長,那是醫生為了剝出被管鞘壓死的尺神經給她做了切割手術後遺留下的痕跡。現在這個年輕女人使一點兒勁就可以稍微彎曲一下手指了。醫生在她的病歷卡上寫了「石蠟」[3]兩個字,以請修女們注意,接著他又叫下一個病人。 十五年來,醫生只記得有兩天比今天的天氣更熱。連本地的非洲人都感覺出這種炎熱了,因而這一天到診所來看病的人只有平常的一半。沒有電扇裝置,科林醫生在陽台上臨時搭了一個棚子,就在下面看病。一張桌子,一把硬木椅子,他身後是一間狹小的辦公室。他很怕進去,因為那裡面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裝病歷的柜子就擺在裡面,鐵櫃簡直燙手。 一個又一個病人把身體裸露給他。雖然看了這麼多年病,他對某些麻風病患者身上發出的甜絲絲的腐肉味,還是不能完全習慣。對他來說,這種氣味簡直成了非洲人的氣味了。他用手摸著那生了病的皮膚,又機械地做病歷記錄。這些記錄沒有什麼價值,但是他知道他的手指是能給病人以安慰的:他們從醫生那裡知道,自己並不是不可接觸的人。既然治療肉體病痛的方法已經發明出來,他必須永遠記住,麻風病還仍然是一個心理學上的問題。 科林醫生聽到從河上傳來了汽船上的船鐘聲。院長騎著自行車,經過診所向河灘駛去。他招了招手,醫生也舉手示意。說不定來的是久已誤期的奧特拉柯公司的班船。班船本應該兩周來一次,帶來信件,但是它卻從來沒有準期來過,不是因為突然要裝載一批貨物而被耽擱住,就是哪裡的排氣管出了毛病,中途拋了錨。 一個嬰兒啼哭起來,於是診所左近的所有嬰兒像一群小狗似的立刻齊聲號叫起來。「亨利!」科林醫生喊了一聲。年輕的非洲藥劑師用當地話高喊:「快奶奶孩子。」於是平靜馬上就恢復了。十二點半,醫生開始午休。他在那間又悶又熱的小辦公室里,用酒精把手擦乾淨。 他向河灘走去。他一直等著從歐洲寄來的一本書——一本日文版的《麻風病分布圖》。也許這本書會隨著這批郵件寄來。麻風病村的一條長街一直通向河邊。一幢幢兩間一套的磚房,後院搭著一間小土房。十五年以前他剛到這裡來的時候,只有土坯砌的房子,現在他們則用這些房子做廚房了。但是如果哪個病人知道自己沒有幾天好活,他還是自願搬到後院的小土房裡去。在一間擺著收音機、掛著前任大主教照片的房間裡,他是不能平靜地死去的;他願意死在自己無數祖先告別人世的地方,死在一個充滿泥土和樹葉氣息的陰暗的角落裡。左手第三個小院裡,現在就有一個老人等待著死神的召喚,廚房門後的暗影里擺著一張破爛的帆布椅,他正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走出村子,就在快要看見河流的地方,人們正在清理一塊地,準備將來有一天在這裡修建起新的麻風病醫院。 一群麻風病病人正在砸實最後一塊地基,監督他們的約瑟夫神父在同他們一起勞動,賣力地夯著地。約瑟夫神父穿著一條舊卡其短褲,頭上戴著的一頂軟帽,好像是多年以前被河水衝到河灘上讓他拾起來的。 「是奧特拉柯公司的班船嗎?」科林醫生高聲問道。 「不是,是主教的船。」約瑟夫神父回答道。他一邊說一邊往遠處走,兩腳在地上跺著,看一看土地是否夯實了。他早已染上了非洲人的習慣,同人講話的時候腳步不停,而且總是用脊背對著你。他說話也像非洲人似的,聲音高亢,語調常常變化:「他們說船上有一個旅客。」 「一個旅客?」 作輪船燃料用的木柴壘成一條小巷,科林醫生看到汽輪的煙囪聳立在巷口。一個陌生人正從這條巷子向他走來,看見他的時候,對他舉起帽子來。這人同他年紀相仿,也將近有六十歲了,灰白的胡楂早上沒有刮,身上穿著一套皺巴巴的熱帶服飾。「我叫奎里。」他自我介紹說。科林醫生拿不定他的口音是法國人還是佛拉芒人,正像他聽到這個人的姓還是不能立刻判斷出他的國籍一樣。 「我是科林醫生,」他說,「你準備在這兒住下來嗎?」 「船不往前開了。」那人回答說,倒好像他的行蹤全靠這件事決定似的。 2 科林醫生每月單獨同院長討論一次醫院的賬目。醫院的行政開支靠教會維持;醫生的薪金和藥品則由政府撥款支付。政府比教會有錢,但不太願意拿出來,醫生想盡辦法減輕教會的負擔。在與共同敵人作戰中,醫生同院長結成了親密的戰友。醫生偶爾甚至還去望彌撒,雖然早在他到這個苦難與炎熱的國土之前,已經對傳教士們可能信奉的任何神明都失去信仰了。唯一使他惱火的是,院長不論何時何地,除了主持彌撒和睡覺以外,口裡總是離不開一支方頭雪茄。這種雪茄氣味嗆人,科林醫生的住房又不大,而且這位身為院長的神父總是把菸灰掉到醫生的小冊子同報告稿里。現在醫生就不得不把賬本里的菸灰拂掉。這本賬本是他為呂克負責醫藥衛生的官員準備的,他已經把應由教會付的一個新鍾和三頂蚊帳的費用移到政府支付款項裡面。他做得很巧妙,絕不會引起別人注意。 「真是對不起。」院長一面道歉一面繼續往打開的麻風病分布圖上落菸灰。地圖上鮮艷的色彩和旋渦圖形活像是複印的凡·高的風景畫。在院長來找他談話以前,醫生一直從欣賞藝術的角度翻看著這本圖集。「我真太不像話了,」院長拂去書頁上的菸灰說,「哪次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掉這麼多菸灰,可是你知道,剛才萊克爾先生找我來了。這個人把我弄得心煩意亂。」 「他要幹什麼?」 「啊,他要了解一下咱們新來的這位客人。當然了,他還準備喝點兒客人帶來的威士忌。」 「就為這個他跑了三天路,划得來嗎?」 「哼,不管怎麼說,他至少喝到威士忌了。他說公路已經有四個星期不通車,他一直找不到人談談人生哲理的問題,簡直把他苦死了。」 「他的妻子身體好嗎?種植園經營得怎麼樣?」 「萊克爾到這兒來是想打聽點兒新聞。他從不告訴你他自己的事。另外,他還想同人討論討論他精神上的苦悶。」 「我可從來想不到他會有什麼苦悶。」 「一個人要是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向人誇耀,」院長說,「就只有炫耀自己的精神苦悶了。他喝了兩杯威士忌以後就同我談起上帝慈憫的問題。」 「你怎麼把他打發了?」 「我借給他一本書。他當然不會看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在神學院裡浪費了六年光陰算把他給毀了。他到這兒來的真正目的是想弄清楚奎里到底是什麼人、從什麼地方來、要在這裡待多久。如果我知道這些事的答案,說不定我會告訴他的。幸虧萊克爾害怕麻風病人,恰巧奎里的用人這時走了進來。你為什麼把迪歐·格拉蒂亞斯給他使喚?」 「迪歐·格拉蒂亞斯病已經好了,他的麻風桿菌損害了知覺,病自己就好了。我不想把他打發走。他雖說沒有手指和腳趾,可是掃掃地、鋪鋪床還是成的。」 「到我們這裡來的客人有的很挑剔。」 「我可以向你保證,奎里不在乎用人害沒害過麻風病。實際上,迪歐·格拉蒂亞斯還是奎里自己要的。他是奎里登岸後遇見的第一個麻風病患者。當然了,我已經告訴他,這個人的病已經好了。」 「迪歐·格拉蒂亞斯給我送來一張條子。我想萊克爾是很不贊成我接觸這張字條的。我注意到,在他同我告別時,沒敢和我握手。人們關於麻風病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想法,醫生。」 「都是從《聖經》上看來的。正像人們對性的問題的看法一樣。」 「人們對於《聖經》上的東西,只是挑選他們願意相信的才記住,真是太遺憾了。」院長說。這次他儘量想把雪茄上的菸灰彈到菸灰缸里去,但是他從來也沒有彈准過。 「你看奎里是怎麼回事,神父?你認為他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 「我太忙了,沒有工夫探索別人的行為動機。我分配給他一間屋子、一張床。多養活一個人不是一件困難的事。說句公道話,這個人很肯幫忙做事——如果說這裡有什麼忙他幫得了的話。也許他只是在找個地方,能夠不受打擾地休息一下。」 「很少有人願意找個麻風病院來休息度假。當他向我要迪歐·格拉蒂亞斯的時候,我真嚇了一跳。我怕我們這裡有了一個心理反常、迷上了麻風病患者的人。」 「迷上麻風病患者的人?我是不是這樣一個人?」 「你不是,神父。你到這兒來是服從教會的差遣。但是世界上確實有這麼一種喜愛麻風病人的人,這你知道,雖然這種人大多數是女人。施威采爾[4]就吸引住了她們。她們好像福音書里記載的那個女人[5],寧可用自己的頭髮也不願意用件什麼消毒的東西擦洗別人的腳。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達米恩[6]是不是也有這種精神變態。為了給麻風病患者服務,他是用不著讓自己也傳染上麻風病的。只消採取幾點很簡單的預防措施就夠了。我的手指頭如果爛掉,醫術反而會更好些嗎?」 「我覺得探索別人的行為動機是件得不償失的事。奎里沒有壞心眼兒。」 「他到這兒來的第二天,我帶他到醫院去看了看。我想觀察一下他有什麼反應。他的反應很正常——感到噁心,沒有好感。我不得不讓他聞了聞乙醚。」 「我可不像你這樣,醫生,動不動就懷疑別人迷上了麻風病患者。有的人安於貧窮,願意過著貧窮潦倒的生活。難道這是壞事嗎?需要勞煩我們創造一個帶『迷』的詞來形容他們?」 「迷上了麻風病患者的人不但當不了好護士,自己臨了還要傳染上這種病。」 「這話儘管有些道理,但你自己剛才也說過,醫生,麻風病也是一個心理學問題。患麻風病的人要是感到有人喜愛他們,可倒是一件很寶貴的事呢!」 「病人什麼時候都看得出來,別人喜愛的是他本人,還是他得的麻風病。我不需要麻風病有人愛。我要麻風病從世上根絕。全世界現在有一千五百萬人得這種病。我們不需要在精神變態的人身上浪費時間,神父。」 「我倒希望你的時間別抓得這麼緊。你工作得太緊張了。」 但是科林醫生並沒有聽進去這句話。他說:「你還記得修女們在叢林裡開的那座小型麻風病院嗎?D.D.S.[7]被發現為治療麻風病的特效藥後,這個麻風病院的病人大為減少,最後只剩下六七個人了。你知道有一個修女對我說什麼?『太可怕了,醫生,』她說,『過不了多久我們就連一個麻風病人也沒有了。』這個修女肯定是個迷上麻風病的人。」 「怪可憐的。」院長說,「但是你沒有看到事物的另一面。」 「哪一面?」 「一個老處女,沒有獨自的精神世界,一心要做好事,要替別人服務。世界上為這種人安排的地方並不多。因為每周服用D.D.S.藥片,病人越來越少,她為別人服務的機會就逐漸被剝奪了。」 「我還以為你不研究行為動機呢。」 「啊,這只不過是我從表面上觀察的,同你給病人診斷差不多,醫生。但是如果我們對事情都不深究,看待問題更表面化一些,可能對所有的人倒更有好處。從表面上判斷問題並無壞處。相反地,如果我向深處探索,非要研究一下那位修女想為別人服務的動機和後面還隱藏著什麼,沒準兒我會發現極其可怕的事兒。等挖掘到那個地方,我們就不得不住手了。如果再往深處挖掘,誰知道會怎樣——說不定可怕的東西也並不太厚。不管怎麼說,只從表面上判斷問題還是安全一些。誰要是覺得判斷不恰當,也不過聳聳肩膀。就連受害者也不會往心裡去的。」 「那麼奎里呢?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當然了,我是說從表面上看。」 [1] 1海里為1.852千米,3海里為5.556千米。——編者注 [2] 由孩童時期的耶穌、聖母瑪利亞和聖約瑟夫組成。——編者注 [3] 指用石蠟熱療,以緩解手部的疼痛。——編者注 [4] 阿爾貝特·施威采爾(1875—1965),阿爾薩斯傳教士,曾在非洲傳教。 [5] 指瑪利亞,她曾用頭髮擦耶穌的腳,見《聖經·約翰福音》。 [6] 達米恩(1840—1889),比利時籍天主教神父,曾在夏威夷莫洛凱島麻風病區傳教治病。 [7] D.D.S.,二氨二苯碸或氨苯碸,治療麻風病的特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