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費多羅維奇·什邦卡和他的姨媽 · 五 姨媽的新計謀

「喂,怎麼樣?你從老惡棍手裡把字據要回來了嗎?」姨媽一見伊凡·費多羅維奇回來,迎面便問道,她早就站在台階上急不可耐地等了好幾小時,終於忍不住跑到大門外來了。 「沒有,姨媽!」伊凡·費多羅維奇一邊爬下馬車,一邊答道,「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維奇那兒沒有什麼字據。」 「你就信他說的!這該死的傢伙,盡撒謊!有朝一日,我要是碰到他,我要親手揍死他。哼,我會要他掉下幾斤肉的!不過,這事兒得先跟助理法官合計合計,看能不能打場官司從他手裡要回來……現在不談這個事兒。唔,怎麼樣,午飯還吃得好吧?」 「很好……可不是,挺豐盛的,姨媽。」 「那麼,吃了些什麼好東西呀?說說看。我知道,那老太婆可是掌勺弄瓢的好手。」 「乳渣餡餅澆上了酸奶油,姨媽。還有紅燒鴿子填餡的……」 「吃了李子燉雞麼?」姨媽問道,因為這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 「還吃了火雞!……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維奇的兩個妹妹——兩位千金小姐長得挺漂亮的,特別是那個淺頭髮的!」 「噢!」姨媽說了一句,定睛去看伊凡·費多羅維奇,羞得他一臉通紅,垂下眼睛望著地上。這時,一個新的想法在她的腦海里一閃而過。「喂,怎麼樣?」她好奇而又急切地問道,「她的眉毛長得怎麼樣?」 不妨說明一下,姨媽一向認為女人的美貌首先要看眉毛長得好不好。 「姨媽,她的眉毛就跟您說過的那樣,跟您年輕時一模一樣。還有臉上滿是小雀斑。」 「噢!」姨媽說了一聲,對伊凡·費多羅維奇的評語覺得滿意,可是他這麼說壓根兒沒有恭維的意思。「她穿的什麼衣服呀?不過,這會兒也難找得到像我這件外衣這樣結實的料子了。現在不說這個事兒。喂,你總跟她說過什麼話兒吧?」 「那怎麼會呢?……我,姨媽?您大概以為……」 「怎麼啦?這有什麼奇怪的?那是上帝的意思!興許是你跟她今世有緣唄。」 「姨媽,我不知道您怎麼能這麼說。這證明您一點也不了解我……」 「瞧你的,就生氣啦!」姨媽說道。「真是太嫩了,」她暗暗忖道,「還什麼都不懂!得把他倆撮合在一起,讓他們互相熟識熟識!」 接著,姨媽徑自到廚房去了,沒有再理會伊凡·費多羅維奇。然而,從此之後,她一心盼的就是外甥儘快結婚成家,好讓她早些抱上小外孫。她滿腦子想的儘是操辦喜事的各項準備,看得出來,她比先前更加忙忙碌碌,百事上心,可就是越忙越亂,越忙越糟。比如說做甜點心吧——她是從來不肯讓廚娘動手的,她常常想事走神,恍惚有一個小外孫就站在她的身邊要吃大蛋糕,便心不在焉地伸過手去給他一塊好吃的點心,而一隻看門狗卻乘機叼了去,直到它吧嗒吧嗒地大嚼大吃起來,她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然後抄起火鉤子將它一頓好打。她甚至撇下了自己的樂趣,不再去打獵,特別是有一回,她錯把烏鴉當作山鶉打下來之後,因為這種事兒先前是根本不曾有過的。 大約過了四天,大家終於看見一輛四輪輕便馬車從板棚里推到了院子裡。那個兼做園丁和看門人的馬車夫奧麥利卡從大清早起,便掄起小錘子敲敲打打,把車皮釘緊,同時不停地把那些舔舐車輪的饞狗轟開。我認為有責任事先奉告讀者諸君:這就是亞當①當年乘坐過的四輪輕便馬車;如果有人要把另一輛馬車硬說或是亞當的馬車,那麼保準是彌天大謊,那肯定是仿製品。這輛馬車是怎麼躲過了大洪水②那場災難的,那就無從查考了。可以沒想那諾亞方舟上一定有特別為它蓋的板棚屋。十分遺憾,我無法向讀者諸君將它的形狀真切地描述出來。只要說明一點就夠了: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對它的式樣是十分滿意的,她對年代久遠的馬車已不時興總是喟然長嘆。這輛輕便馬車造得有些歪斜,就是說它的右邊要比左邊高出不少,這樣倒是很合她的心意,因為正如她所說的那樣,矮小個子可以從這一邊爬上車,而高大個子的人則可以從另一邊坐上去。話又說回來,這輛馬車足足可以坐得下五個身材矮小的人和三個象姨媽一樣人高馬大的人。 -------- ①舊約聖經稱他為人類的始祖。 ②據聖經故事說,那次大洪水幾乎淹沒了整個世界,只剩下諾亞方舟上的人和動物。 奧麥利卡在馬車旁邊忙乎了大半天,時近中午,才從馬廄里牽出只比馬車年輕幾歲的三匹馬來,然後用繩子緊緊拴在那輛堂而皇之的馬車上。伊凡·費多羅維奇和姨媽,一個從左邊,另一個從右邊,分別爬上了馬車,便開始上路了。路上碰見的莊稼漢看見這輛華貴的馬車(姨媽是很少乘坐它出門的),都畢恭畢敬地停下腳步,脫掉帽子,彎腰鞠躬。大約過了兩個鐘頭,馬車便停在台階前面了——我想,不用多說,準是停在斯托爾欽柯家的台階跟前了。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維奇不在家。老太太跟兩位小姐迎了出來,把客人讓進餐廳里。姨媽邁著莊重的步子走上前去,又十分靈巧地向前伸出一隻腳,大聲說道: 「我真高興,夫人,有幸親自來向您表示敬意。同時也深切地向您致謝,您那麼熱情款待了我的外甥伊凡·費多羅維奇,他回去後對您的熱情好客讚不絕口。夫人,您這裡的蕎麥長得真好!我乘馬車來村里時,一路上親眼瞧見了。我想問問,您一俄畝地能收多少麥捆?」 一番寒暄之後,大家彼此擁抱親吻。等到在客廳里坐定之後,年老的女主人才開口說: 「蕎麥的事兒,我可說不上怎麼樣:那是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維奇管的事情。我早就不管農事了,再說也管不了:人老不中用啦!我記得早先的時候,蕎麥長得齊腰高,如今天曉得長成了什麼樣兒。不過呢,大家又都說眼下什麼都比先前的好。」說到這裡,老太太禁不住嘆起氣來;任何一個細心的旁觀者都能從這一聲長吁短嘆中聽出古老的十八世紀的傷感。 「我聽說,夫人,您的隨身侍僕織得一手非常漂亮的地毯,」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說,這句話真是觸動了老太太那十分靈敏的心弦。聽了這句話,她仿佛一下子神采飛揚起來,滔滔不絕地談起了如何染紗,怎樣搓線。話題很快又從地毯轉到醃黃瓜和制梨乾上去。總之,不到一個鐘頭,兩位太太便彼此交談得十分投合,仿佛是一輩子相知的老朋友似的。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跟女主人竊竊私語了好一陣子,可是伊凡·費多羅維奇卻一句也沒有聽明白。 「去看看好不好?」年老的女主人站起身來說道。 兩位小姐和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也隨著起身,大家魚貫而行,朝女僕的房間走去。但是,姨媽做了個手勢,讓伊凡·費多羅維奇留下來,又悄聲地跟老太太說了句什麼話。 「瑪申卡,」老太太轉身對淺頭髮的小姐說,「你留下陪陪客人,跟他說說話兒,別讓客人悶著啊!」 淺頭髮的小姐留下來了,坐到沙發上。伊凡·費多羅維奇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一樣,滿臉通紅,垂著眼睛,而小姐好像一點也沒有留意似的,無動於衷地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地察看窗戶和牆壁,要不就緊盯著那隻貓膽怯地在椅子底下鑽來鑽去。 伊凡·費多羅維奇稍稍振作精神,本想開口交談;可是,他似乎把原先想好的話全都忘在路上了。腦子裡什麼也想不起來。 兩人沉默不語,又過了一刻鐘左右。小姐仍然坐著不動。 最後,伊凡·費多羅維奇鼓起了勇氣。 「夏天蒼蠅真多,小姐!」他聲音略帶顫抖地說。 「是多極了!」小姐答道。「我哥哥用媽媽的舊鞋掌做了蒼蠅拍子;可蒼蠅還是多得不得了。」 交談到此又中斷了。伊凡·費多羅維奇無論如何找不到足資談助的話來了。 女主人終於帶著姨媽和黑頭髮的小姐返回來了。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又交談了一會兒,便起身跟老太太和小姐們告辭,雖然她們異口同聲地要他們留下住上一宿。老太太和兩位小姐走到台階前去送別客人,還一直向著從馬車裡探頭出來的姨甥兩人鞠躬致意。 「喂,伊凡·費多羅維奇!你和那位小姐兩人待在一起時談了些什麼呀?」姨媽在路上問道。 「瑪麗婭·格里戈利耶芙娜是個溫文爾雅和品行端莊的姑娘!」伊凡·費多羅維奇說。 「聽著,伊凡·費多羅維奇!我想跟你正經地談談。老天爺在上,你都快三十八歲了。官階也不算小了。也該想想生兒育女的事。你得要娶妻成家才行……」 「那怎麼行,姨媽!」伊凡·費多羅維奇嚇得大聲嚷道。 「娶妻?那怎麼行!不行,姨媽,您行行好吧……您把我羞死了……我還從來沒有成過家……我根本就不知道拿她怎麼辦!」 「你會知道的,伊凡·費多羅維奇,會知道的,「姨媽滿臉含笑地說,同時心裡又嘀咕著:「這怎麼行呢!實在太嫩氣了,什麼也不懂!」她接著又說:「真的,伊凡·費多羅維奇! 你再也找不著比瑪麗婭·格里戈利耶芙娜更好的人做妻子了。你不是喜歡她嗎?我跟老太太已經仔細商量過這件事了:她很樂意你做她的女婿;當然,還不知道那個老惡棍格里戈利耶維奇會說什麼。不過,我們不必理會他,就算他會賴著不給嫁妝,我們可以去告他……」 說著話兒,馬車拐進了院子,年老的幾匹駑馬聞到馬廄近在咫尺了,也都精神起來。 「喂,奧麥利卡!先讓馬兒好好歇會兒,別一卸下套就牽去飲水!它們的身子還熱著呢。喂,伊凡·費多羅維奇,」姨媽一邊爬下車,一邊接著說,「我勸你好好想一想這件事。我得先到廚房去一趟,我忘記吩咐索羅哈預備晚餐了,我估摸這個老廢物自己是不會想到的。」 然而,伊凡·費多羅維奇卻像遭了雷擊似的呆呆地站在那兒。誠然,瑪麗婭·格里戈利耶芙娜是個長得很不錯的小姐;可是,要娶妻!……他覺得這件事實在怪誕,不可想像,他一想起來就不免膽戰心驚。跟一個女人住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他再不能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裡,去哪兒都得兩人一塊兒!……他越往深處想下去,臉上的汗珠便越是往外冒。 他一反平日的習慣,早早地躺下睡了,可是想盡了法子還是怎麼也睡不著。最後,那萬應的安撫使者——翹首以待的睡夢終於來造訪他了;可是,那是什麼樣的夢啊!他從來不曾做過比這更紛亂如麻的噩夢。忽而他夢見四周一片呼嘯之聲,全都紛紛亂轉,他跑呀,跑呀,身子像飛了起來一樣……跑得精疲力盡了……冷不防有人揪住他的耳朵。「哎喲!是誰呀?」「是我,你的女人!」——一個聲音大聲地嚷道。於是他悚然醒了。忽而他又覺得已經成家了,小屋子裡的一切擺設稀奇而又古怪:房間裡不見了單人床,卻擺著一張雙人床。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他感到納悶;他不知道怎麼對待她,跟她說什麼才好,而且他發現那女人長著一張鵝臉。他偶而轉過臉,又看見另一個女人,也長著一張鵝臉。再轉過身去看看另一邊——又站著第三個女人。回頭一看——還有一個女人哪。這一下他可發愁了。他拔腿朝花園跑去;可是花園裡熱烘烘的。他脫掉帽子,只見帽子裡又蹲著一個女人。汗珠又在臉上滲了出來。他伸手去口袋裡取手帕——口袋裡有一個女人;他從耳朵里取出塞耳的棉絮——那兒也蹲著一個女人……忽而他又單腿跳著,姨媽卻在一旁望著他,鄭重其事地說:「可不,你就該這麼跳著,因為如今你是已經成家的人了。」他朝她走去——可是姨媽已經不是姨媽了,變成了一座鐘樓。他覺得有人用繩索拉著他上鐘樓去。「這是誰在拉我呀?」——伊凡·費多羅維奇一臉愁苦地說道。「是我,你的女人在拉你呢,因為你是一口鐘嘛。」——「不,我不是鍾,我是伊凡·費多羅維奇!」他大聲喊道。——「不,你是一口鐘,」a步兵團的上校在一旁走過時說道。忽而他又夢見屋裡的女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塊毛料子;他在莫基列夫城裡走到一家小店的買賣人跟前。「您要什麼樣的料子?」買賣人問道。「您把這女人買去吧,這是最時興的料子!非常結實呢!眼下大家都用這種料子做常禮服。」買賣人量了那女人,然後剪了下來。伊凡·費多羅維奇夾在腋下,去找猶太裁縫。「不行,」猶太裁縫說,「這料子太差勁!沒有人用這種料子做常禮服了……」 在一陣驚恐和昏迷中,伊凡·費多羅維奇倏然醒來了。渾身冷汗淋漓。 他清晨一起床,立刻便翻著占卦的書,一位樂善好施的書商出於少有的慈悲和無私之心,居然在卷末印上了簡略的詳夢問答。可是,書里一點也找不到與這亂七八糟的噩夢多少相似的夢解。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新的計謀在姨媽的腦子裡醖釀成熟了,讀者諸君欲知後事如何,就得要看下文了。 (18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