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的維納斯 · 伊爾的維納斯 (La Vénus d』Ille)

普羅斯佩·梅里美 《伊爾的維納斯》
願此雕像親和而又仁慈, 因為她與常人一般無二。[1] ——呂西安[2] 我走下了卡尼古山[3]的最後一坡小丘,儘管太陽已經落山,我還是能分辨清楚平原上伊爾小鎮[4]的那一幢幢房屋,我正邁步走向那裡。 「您知道,」我對從前一天起就成為我嚮導的那個加泰羅尼亞[5]人說,「您肯定知道德·佩爾霍拉德[6]先生住在哪裡吧?」 「我當然知道啦!」他高聲回答道,「我熟悉他的房屋就像熟悉我自己的家一樣;要不是天都這麼黑了,我都可以指給您看的。那是伊爾最漂亮的房屋。他很有錢,是的,德·佩爾霍拉德先生;他給他兒子找的女方家比他自己還更有錢呢。」 「這場婚禮很快就將舉行了,是嗎?」我問他道。 「是的,很快!說不定連婚禮上演奏小提琴的樂師都已經請好了。或是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或是後天,這誰知道呢!反正會在普易佳里舉行;因為那新郎官先生要娶的是普易佳里[7]家的小姐。將是美事一樁,真的!」 我是由我的朋友P.先生[8]介紹給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他告訴我說,這是一個知識淵博的古董學家,十分平易近人。他一定會很樂意為我展現方圓10法里土地上所有的古蹟廢墟。如此,我也正希望他能帶我參觀一下伊爾的周圍地方,我知道那裡擁有很多古代的和中世紀的名勝古蹟。那場婚禮,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起,它恐怕會妨礙我的全部計劃。 我心中暗忖,人家洞房花燭,我這樣糊裡糊塗地趕去的話,將會是一個攪場子的人。可他們在等著我呢;P.先生已經宣布了我的來臨,我當然得前往啦。 「先生,我們來打個賭吧,」當我們來到平原上時,我的嚮導對我說,「就賭一支雪茄好了,我能猜到您到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家裡後會做些什麼。」 「可是,」我一邊回答說,一邊順手給他遞上一支雪茄,「這又不是什麼難猜的事。到了眼下這樣時辰,我們又在卡尼古山趕了6法里的路,最大的事,當然是吃飯啦。」 「這是當然,但明天呢?……這麼說吧,我敢擔保,您明天一定會去伊爾看那個偶像,您信不信?我一看到您在塞拉博納[9]描畫聖徒們的肖像,我就猜到了。」 「偶像!什麼偶像?」這個詞大大地激發了我的好奇心。 「怎麼!沒有人跟您講過嗎,在佩爾皮尼昂[10],德·佩爾霍拉德先生是怎麼發現一個土裡的偶像的嗎?」 「您是想說,一尊黏土燒制的雕塑嗎?」 「不是。卻是銅鑄的,那玩意兒可值錢啦。它的分量可是有教堂的一口鐘那麼重。在地里埋得很深的,就在一棵橄欖樹的腳下,我們是在那裡把它給挖出來的。」 「這麼說來,挖掘的時候您在場吧?」 「是的,先生。兩個禮拜之前,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對我們,對胡安·科爾[11]和我說,把一棵去年受了霜凍的老橄欖樹的根刨了,因為它已經凍死了,您知道的。就這樣,我們干起了活兒,胡安·科爾一門心思地刨著樹根,突然,他一鎬子下去,我只聽得『嘭……』的一響,我還以為他敲響了一口鐘呢。『這是什麼呢?』我說道。我們揮動鎬子,繼續刨著,挖著,突然,從土裡露出來一隻黑顏色的手,活像是一個死人的手從泥土中冒了出來。我,當時我簡直嚇壞了。我趕緊跑去找先生,我對他說:『有死人啊,我的主人,橄欖樹底下有死人啊!得馬上去叫神甫!』——『什麼死人?』他問我說。他趕緊跑了過來,一看到那隻手,就高聲叫喊起來:『一件古董!一件古董!』您還會以為他找到了什麼寶貝呢。於是乎,他親自幹了起來,又是鎬頭刨,又是雙手挖,還東蹦蹦西跳跳地,幹得是那麼歡實,簡直一個快頂上我們兩個了。」 「最後,你們找到什麼了?」 「一個很高很大的女子雕像,黑色的,先生,恕我說一句有些失禮的話吧,幾乎是赤裸裸的,整個兒都是銅鑄的,而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告訴我們說,那是異教徒時代[12]的一尊偶像……總之,是查理大帝時代[13]的!」 「我認為那是……某個聖母的銅像,來自一座被毀的修道院。」 「一個聖母像!說得倒不錯!……假如那果真是一尊聖母像,那我恐怕早就認出來了。我對您說吧,這是一尊偶像;這從她的神態中就能看出來。她正用她那雙大白眼睛盯住您瞧呢……簡直可以說,她是在凝視您。瞧著她的時候,人們不禁會把眼睛垂下來的。」 「白眼睛嗎?它們興許是鑲嵌在青銅上的。那興許是某個羅馬時期的雕像。」 「羅馬雕像!對了。德·佩爾霍拉德先生說過,這是一尊羅馬雕像。啊!我看得很清楚,您跟他一樣,也是一位有學問的人。」 「它是整尊的嗎?保存完好的嗎?」 「是的!先生,它什麼都不缺失。比市政廳里的那尊路易-菲利普[14]半身雕像還要更漂亮、更細膩,那是石膏的,上了顏色。但是這尊雕像的臉,還有這一切,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它像是有一種兇狠的神態……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兇狠!它怎麼對您兇狠了?」 「確切地說,不是專門對我;但是您將會看到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才總算把它立了起來,德·佩爾霍拉德先生也幫著我們一起拽繩子,儘管他手無縛雞之力,這位好心的正人君子!我們好不容易把它豎得挺直了。我撿了一塊碎瓦片,想把它給墊穩了,結果,啪啦嗒!一聲巨響,它就仰面朝天地倒下了。我說:當心那底下!但已經太晚了,因為胡安·科爾根本就來不及抽出他的腿來……」 「他受傷了嗎?」 「只聽得咔嚓一聲,他那條可憐的腿啊,當場就斷了!哎喲我的媽呀!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我馬上就急了。我真想舉起鎬頭把這個偶像砸個稀巴爛,但德·佩爾霍拉德先生把我攔住了。他拿了一些錢給胡安·科爾,他在床上一直就那麼躺著,到現在已經有整整兩個禮拜了,而醫生說,那條腿再也無法走得跟好腿一樣利索了。這真是遺憾吶,想當初,他可是我們這裡跑得最快的人啊,而且,除了那位少東家先生,他也算是我們最矯健的網球手之一。這樣一來,阿爾豐斯·德·佩爾霍拉德先生也很傷心,因為向來,只有科爾才是他的球場對手。看他們在球場上來回擊球,那才叫一個漂亮呢。啪!啪!球從來都不帶落空沾地的。」 我們就這樣東拉西扯地聊著,一路進了伊爾鎮,而我也很快就見到了德·佩爾霍拉德先生。這是一個小個子老人,雖然上了年紀,卻精力旺盛,臉上撲了粉,鼻子通紅,一副很快活的神態,又略帶了一些諧謔的意味。他先讓我坐在一張已經擺好了菜餚的飯桌前,然後才打開P.先生的介紹信,把我介紹給他的太太和兒子,說我是一個出色的考古學家,足以讓魯西雍[15]從因學者們的冷漠而被人遺忘的境地中擺脫出來。 我吃得很帶勁,因為沒有什麼能比山區的新鮮空氣更能叫人精神振奮,胃口大開,我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邊仔細打量起了我的主人家。我已經簡單說過了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樣子;我在這裡還得補充一句說,這是個十分活躍的人。他不停地說著,吃著,站起來,跑去他的書房,給我拿來一些書,為我展示一些版畫,還為我斟酒,根本就歇不下兩分鐘來。他的妻子,稍稍有些臃腫,就像大多數過了四十歲的加泰羅尼亞女子一樣,是個典型的外省女人,一心忙於照料家庭雜務。儘管桌上的菜餚足夠六個人吃了,卻還是跑到了廚房裡去,叫人宰殺了幾隻鴿子,油炸了一些玉米餅,打開了我不知道有多少罐果醬。不一會兒,飯桌上就擺滿了菜餚和瓶酒,假如我把他們端上來的食物都嘗上那麼一點點,那我就會吃得肚子撐破。然而,我每謝絕一道菜,他們就會一再地道歉。他們生怕我在伊爾會過得不舒服。在外省,好吃的東西本來就缺少,而巴黎人又都是那麼愛挑剔! 在他父母親來來回回走動期間,阿爾豐斯·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卻像一塊界碑那樣紋絲不動。這是一個高個子年輕人,二十六歲,模樣俊俏,五官端正,但有點兒缺乏表情。從他那運動員一般的身材體形來看,他應該當之無愧地享有不知疲倦的網球手這一聞名遐邇的名聲。這天晚上,他穿著十分優雅,完全是按照最新一期《時尚畫報》上插圖的樣子來打扮的。但是,我似乎總覺得他的衣裝有些彆扭;他僵僵地待在那裡,活像一根小木樁,杵在他法蘭絨的衣領中,要轉身也是整個身子硬扭著全都轉過去。他的一雙手又大又壯,曬得黝黑,指甲剪得很短,跟他的一身服裝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那真是一雙耕種者的大手,從一個花花公子的衣袖中伸了出來。此外,儘管他萬分好奇地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個遍,審視著我的巴黎人氣質,整個晚宴期間卻只有一次開口跟我說話,還是問我我的那條表鏈是從哪裡買的。 「啊,這樣!我親愛的客人,」晚飯快吃完的時候,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對我說,「您現在到了我家,成了我的客人。如果不讓您看夠我們這大山中的種種寶貝物件,我是不會放開您的。您得學會認識我們魯西雍,這樣您才會公道地為它讚美。您不會懷疑我們將要為您展示的一切。腓尼基人的、凱爾特人的、羅馬人的、阿拉伯人的、拜占庭人的種種古蹟,您將會看到一切,從雪松一直到牛膝草[16]。我會帶您去四處轉悠,到處看一看,連一塊磚頭都不會遺漏的。」 一陣連聲的咳嗽迫使他停住了嘴。我趕緊利用這一機會對他說,我很遺憾,在他們家操辦喜事的日子裡打擾了他們。假如他們願意就我該做些什麼而給我一些極其有用的建議的話,我完全可以不麻煩他們抽空來陪我…… 「啊!您是想說這個小子的婚禮吧,」他高聲嚷嚷著打斷了我的話,「小事一樁!後天就辦事。你就跟我們一起參加吧,跟家裡人一樣,因為未來的兒媳婦剛剛死了一個姑媽,作為這個姑媽的財產繼承人,她得戴孝。因此,就不安排什麼慶典了,也不舉行舞會了……真的是太遺憾了……不然的話,您就能看到我們的加泰羅尼亞女郎跳舞了……她們全都那麼漂亮,興許興致一來,您就會學我那兒子阿爾豐斯的樣了。人們都說是,好事會成雙,一場婚禮總會帶來另一場的……禮拜六,年輕人一結完婚,我就自由輕鬆了,我們就可以動身了。我很抱歉,讓一場外省人的婚禮來煩您。對一個早已見慣了喜慶場面的巴黎人來說,這可能算不得什麼……更何況婚禮上還沒有舞會!然而,您會見到一個新娘子……一個新娘子……您會把對她的新看法說給我聽的……但是,您是一個莊重端正的人,您不會再那樣地盯著女人瞧了。我可是有比這更精彩的東西要展現給您看。我要讓您好好地開一開眼……我為您保留了一個驚喜,明天,我會讓您大吃一驚的。」 「我的天啊!」我對他說,「家裡頭珍藏著寶貝,而又不讓大伙兒知道,實在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我想我已經猜到了您為我保留的驚喜。但是,假如您要說的就是那尊雕像的話,那麼,我的嚮導對我做的那些精彩描繪就只能進一步激起我的好奇心,我正想好好地欣賞它一番呢。」 「啊!他都已經對您說到了偶像啦,因為他就是這樣稱呼我那美麗的維納斯像的……但是我什麼都不想對您說。明天,天亮後,您將會看到它,您將會告訴我,我是不是有道理把它看作一件寶貝傑作。老天啊!俗話說得好,趕早不如趕巧,您真的是趕得再巧不過了!那上面有一些銘文,我這個可憐的無知者,我是以我自己的方式來解釋的……但是一位來自巴黎的學者!……您可能會笑話我的闡釋……因為我撰寫了一篇論文……真的,我這麼對您說……一個愛好古董的外省老頭子,我真的也算是豁出去了……我想要印上很多份……假如您願意幫我讀上一遍,為我斧正的話,我可能會希望……比如說,我很好奇地想知道,您會如何解釋在雕像基座上的這幾個字母:CAVE[17]……但是,我不想再問您什麼問題了!明天見!明天見!今天,我們就不要再提那維納斯一個字了!」 「你說得對,佩爾霍拉德,」他妻子說,「就讓你的偶像留在那裡吧。你應該看到,你都已經妨礙先生吃飯了。得了吧,先生在巴黎見過的好多雕像都比你的要漂亮得多。在杜伊勒里宮[18],有好幾十尊呢,也都是青銅的呢。」 「看見了吧,這就是無知,外省人聖潔無比的無知!」德·佩爾霍拉德先生打斷了她,「拿一件精緻的古物來跟庫斯圖[19]平淡無奇的形象相比! 「內人議論眾神的口氣 當真是無禮至極![20] 「您可知道我女人希望我把那尊雕像熔燒掉,好為我們的教堂鑄造一口鐘。那樣一來,她就能成為那口鐘的命名人了。先生,這可是米隆[21]的一件傑作啊!」 「傑作!傑作!它所做的才是一件好好漂亮的傑作吧!把一個人的腿都給砸爛了!」 「我的女人,你可看見了嗎?」德·佩爾霍拉德先生一邊語調堅定地說,一邊就把自己穿著花條紋絲襪的右腿朝她伸過去,「喏,就算我的維納斯砸斷了我的這條腿,我也不會遺憾的。」 「老天啊,佩爾霍拉德,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呢!幸虧那個人現在好多了……話又說回來,我還是下不了決心,去瞧一眼造成了如此不幸的那尊雕像。可憐的胡安·科爾啊!」 「被維納斯所傷害,先生,」德·佩爾霍拉德說著,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被維納斯所傷害,傻瓜才會抱怨呢。」 「你可不知維納斯的恩惠。[22] 「誰又沒被維納斯傷害?」 阿爾豐斯先生聽得懂法語,但不怎麼懂拉丁語,心有靈犀地眨了眨眼睛瞧著我,像是在問我:「那麼您呢,巴黎人,您聽明白了嗎?」 晚飯終於吃罷。其實,我停嘴不吃已經有整整一個鐘頭了。我很疲憊,我實在掩飾不住地連連打哈欠。德·佩爾霍拉德夫人第一個發現我的困意,注意到已經是該睡覺的時候了。於是乎,新的一輪道歉開始了,為我即將就寢之地的簡陋而道歉。我不會像在巴黎那樣舒服的。在外省,條件就是這樣差!對這裡的魯西雍人還應該多多包涵。雖然我一再聲明,在山區奔走了一路之後,只要有一堆麥秸當作睡鋪,我就能美美地睡上一覺,他們還是再三懇求我原諒這些貧窮的鄉下人,說他們已經盡了全力,無奈條件就是這樣,只能委屈我了。我終於在德·佩爾霍拉德先生陪同下,上樓來到了他們為我準備的房間。樓梯的最上面幾級是木頭的,通向一條走廊的中央,走廊兩旁則是好幾個房間。 「右邊那個套間,」主人家對我說,「是我給未來的阿爾豐斯夫人準備的。您的房間在對面一側走廊的盡頭。您應該明白,」他補充道,儘量讓口氣顯得玄奧一些,「您應該明白,得離新婚夫婦遠一點兒。您是在房屋的一端,而他們則在另一端。」 我們走進了一個家具齊全的房間,躍入我眼帘中的第一個物品,是一張長足七尺、寬有六尺的床,它是那麼的高,需要藉助一條板凳才能爬上去。我的主人家為我指點了一下喊人用的搖鈴的位置,還親自驗證了糖罐里放滿了糖,那些古龍香水瓶也都放在梳妝檯上,問過我好幾次是不是還缺少什麼東西之後,他道了一聲晚安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 窗戶全都關閉著。脫衣服之前,我打開了一扇窗,想呼吸一下夜晚的新鮮空氣,吃過了一頓長時間的晚餐後,深深地透透氣,真的是一件美事。對面就是卡尼古山,任何時刻都是那麼的令人讚嘆,但是這天晚上,在皎潔的月光照耀下,它美輪美奐,在我眼中顯得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山嶺。足足有好幾分鐘,我一直待在窗前,眺望著它美妙無比的倩影,而正當我要關上窗戶時,我低下了眼睛,發現那尊雕像就矗立在院子裡的一個基座上,離房屋大概有二十來土瓦茲[23]的距離。它就位於一道綠籬的邊角上,那綠籬正好把一個小花園跟一片寬闊平整的方形場地分隔開,後來我才知道,那塊場地原來就是鎮上的網球場。這個網球場早先是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家產,後來,在他兒子的一再催促懇求下,他才出讓給了鎮裡。 從我所在的距離看過去,實在很難分辨清楚那雕像的姿勢;我能判斷的只有它的高度,大概有六尺高的樣子。這時分,有鎮上的兩個小流氓正好路過網球場,靠那道綠籬很近很近,用口哨吹著魯西雍當地著名的優美小調《溪流奔涌的高山》[24]。他們停下腳步瞧那雕像,其中一個甚至還高聲地招呼起它來。他說的是加泰羅尼亞語;但是我在魯西雍這地方已經待了很長時間,能夠大致聽明白他在說什麼。 「你原來就在這裡啊,風流娘們!(他使用的加泰羅尼亞字詞要更為粗野。)你原來在這裡!」他說,「這麼說就是你砸斷了胡安·科爾的一條腿!假若你落到了我的手中,我非砸斷你的脖子不可。」 「說得輕巧!拿什麼砸啊?」另一個說,「它是銅鑄的,硬得很呢,艾迪安本來想把它銼斷,結果反而把自家的銼刀都弄斷了。那是異教徒時代的銅製品;硬得很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它更硬的了。」 「假如我有一把冷鐵鑿子的話(看起來,他是一個學制鎖的學徒),我很快就能把它的大白眼睛摳出來,就像我能把堅硬的杏核砸開,把一粒杏仁從中摳出來。那裡頭的銀子能值上一百多個蘇[25]呢。」 他們走了幾步,正準備離開。 「看來,我得給這偶像說一聲晚安了。」學徒中歲數大的那個說著,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彎下腰,興許是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我見他胳膊猛地一揚,扔出了什麼東西,立即,一記清脆的響聲從青銅雕像身上傳過來。同時,那學徒用手捂住了腦袋,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 「它給我彈回來了!」他嚷嚷道。 我的那兩個小流氓拔腿就跑。顯而易見,那小石頭從金屬上飛彈起來,狠狠地懲罰了他對女神像的這一肆意冒犯行為。 我開心地大笑著,關上了窗戶。 「又一個受到維納斯懲罰的汪達爾人[26]!但願所有破壞我們歷史文物的傢伙都會這樣被打破腦袋![27]」說完這句仁慈的祝願語,我就穩穩地睡著了。 當我醒過來時,天色已經大亮。只見我的窗前站著兩個人,一側,是德·佩爾霍拉德先生,身穿著睡袍;另一側,是他妻子派過來的一個僕人,手裡端著一杯熱巧克力。 「來吧,起床了,巴黎人!我那些從都城來的懶鬼全都是這樣!」當我匆匆忙忙地穿衣服時,我的主人家這樣說道。「已經八點鐘了,還賴在床上呢!我嘛,我從六點鐘就起來了。我都已經上樓來了三次啦;我踮起腳尖走近您的房門:沒有人,連一點兒聲息都沒有。在您這把年紀,多睡貪覺可不是什麼好事。而且,我的維納斯,您到現在還沒有見過呢!來吧,趕緊給我把這杯巴塞羅那巧克力喝了……真正的走私貨呢……在巴黎都找不到這麼好的巧克力。好好增加一點力氣,因為,當您來到維納斯的跟前時,人們就再也不能把您給拉開了。」 沒用了五分鐘,我就準備停當,就是說,臉颳了一大半,紐扣也馬馬虎虎地扣上了,喝巧克力時太匆忙,被滾燙的巧克力燙了一下。我下樓來到了花園裡,站在了一尊令人讚嘆的雕像跟前。 果真是一尊維納斯像,美輪美奐。她上身赤裸著,就像古代人表現偉大的神明們時通常做的那樣;她的右手抬到了胸脯的高度,手心朝里,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伸直了,另外兩根手指頭微微地彎曲。另一隻手,緊靠著髖部,提拉著遮蓋住了下體的衣裙。這一雕像的姿勢令人想起被人稱之為日耳曼尼庫斯[28]的那位豁拳者[29]的姿勢,我也不太知道人們為何這樣稱呼他。興許雕塑家是想表現這女神在玩豁拳遊戲呢。 無論如何,恐怕再也看不到有比這個維納斯的軀體更完美的東西了;沒有什麼比她的輪廓曲線還更豐腴、更肉感了;也沒有任何比她的衣裙更優雅、更高貴的了。我猜想那一定是後期羅馬帝國的作品;我看得出來,這是雕塑藝術處於巔峰時期的一件傑作。尤其叫我大為驚訝的,是形態上的逼真精緻,簡直讓人以為是照著真人的樣子模塑出來的,假如大自然會產生如此完美的範例的話。 這女神的頭髮,從額頭開始向上梳去,像是以往就鍍過金的。她的腦袋小巧玲瓏,就像幾乎所有的希臘雕像那樣,微微有些前傾。說到那張臉,我恐怕永遠也表達不出其怪異的特徵,其風格,在我印象中,跟任何一個古代的雕塑都不相似。說到底,根本就不是希臘雕塑家千篇一律地慣有的那種寧靜而又莊嚴的美,給予了所有那些線條以威嚴肅穆的神態。在這裡,正好相反,我不無驚訝地觀察到藝術家那種刻意的追求,要讓狡黠的表情帶上一點點兇狠。所有線條都顯得略略有些緊張:眼睛有點兒歪斜,嘴角有點兒上翹,鼻孔則少許有些隆起。在這張美得不可思議的臉上,卻分明顯露出了些許的輕蔑、嘲諷,還有兇殘。說實話,我越是端詳這尊令人嘆為觀止的雕像,就越是體驗到一種彆扭的心境,我實在很納悶,一種如此妖艷的美麗竟然會跟一種缺乏聯繫在一起,缺乏任何的同情心。 「即便真有這樣的模特兒存在,」我對德·佩爾霍拉德先生說,「那我也懷疑上天是否真的創造過一個如此的女人,我為愛上她的那些情人悲哀!她一定是一門心思地要讓他們絕望而死。在她的表情中,有著某種兇殘無比的東西,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漂亮的東西了。」 「是維納斯全身心地粘上了她的獵物![30]」德·佩爾霍拉德先生高聲嚷嚷道,對我表現出來的激動很是滿意。 這一地獄般的嘲諷表情興許還因她眼中之白和身上之黑而有增無減,那種白是白、黑是黑的鮮明對比是如此強烈,白的是她眼睛中鑲嵌的銀,白亮白亮的,黑的則是整個雕像因長年風吹日曬而披上的那層墨綠色銅銹,黛青黛青的。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產生出某種幻覺,讓人聯想到那是真實的、有生命的。我記得很清楚我那嚮導對我說過的話,他說是,它會讓那些瞧它的人都低下眼睛。這話幾乎不假,經過這個青銅形象的時候,我就會情不自禁地做出一個表示憤怒的動作,對我自己表示不滿,因為我隱約感覺到了某種局促不安。 「既然現在您已經細細欣賞過了這一切,我親愛的古物鑑定專家同行,」我的主人家說,「假如您願意的話,那我們就來開一個專題科學討論會吧。請問,您對這一銘文有些什麼想法?對它,我想您還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吧?」 他為我指點了雕像的基座,我在那上面讀到這些詞語: CAVE AMANTEM. 「學問淵博的人啊,請問您對此有何看法?[31]」他一邊搓著雙手,一邊問我道。「讓我們看一看,我們在『cave amantem』這句話的理解上是否英雄所見略同!」 「可是,」我回答道,「這句話有兩層意思。我們可以翻譯為:『小心提防那個愛著你的人,不要輕易相信你的那些情人。』但是,在這一層意思上,我就不知道『cave amantem』是不是真的符合拉丁語的規範。從這位女士魔鬼般的兇相來看,我倒是寧可相信藝術家是想讓觀眾小心提防這個可惡的美人。因此,我還是想翻譯成:『假如她愛上了你,你可就要小心了。』[32]」 「嗯!」德·佩爾霍拉德先生說,「是的,這一層意思很值得讚賞;但是,請您不要見怪,我還是更喜歡第一種翻譯法,我還會為它引申一番。您知不知道維納斯的情人是誰嗎?」 「那可有好幾個呢。」 「是的;但是,占第一位的,那就得算伏爾甘[33]了。人們難道不是想說:『即便你貌美、動人,即便你趾高氣揚,你卻有一個打鐵匠、一個醜陋的瘸腿人做你的情人!』先生啊,對那些風流的女人來說,這確實是一個深刻的教訓!」 我實在忍不住要笑,因為他的解釋在我看來也太牽強附會了。 「拉丁語確實很簡練,但它也太可怕了。」我委婉地說道,為的是避免當面提出與我那位古物專家相反的意見,說著,我後退了幾步,以便更好地觀察雕像。 「請等一等,同行!」德·佩爾霍拉德先生說著,拉住了我的胳膊,「您還沒有看完全呢。這裡還有另外一行銘文呢。請登上基座,好好地瞧一下雕像的右胳膊。」 他一邊這樣說,一邊幫助我登上了基座。 我就不太雅觀地摟住了維納斯的脖子,根本不考慮還像不像個樣子,反正,我對她已經有些熟悉了。一時間裡我甚至還直瞪瞪盯著她的鼻子瞧著她,從近處來看,我發現她更為兇狠,同時也更為漂亮。然後,我辨認出,在那條胳膊上鐫刻著一些文字,我猜想那是古代的一種草書。憑著眼鏡的幫助,我拼讀起了這些文字,而與此同時,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在一旁重複著我所念出的每個字詞,還用動作和嗓音表示贊同。我這樣讀道: VENERI TVRBVL... EVTYCHES MYRO IMPERIO FECIT. 在第一行的「TVRBVL」這個詞後面,我覺得有幾個字母被抹除掉了;但是「TVRBVL」卻清清楚楚,明晰可辨。 「它的意思是……?」我的主人家問我,他容光煥發,微笑中透著一絲狡黠,因為他一定認為我不會很容易地搞清楚「TVRBVL」這個詞的意思。 「有一個詞我還解釋不清楚,」我對他說,「其餘的就都很容易了。說的是艾烏蒂切斯·米隆遵命謹以此禮物奉獻給維納斯。」 「妙極了。但是『TVRBVL』呢,您是怎麼看的呢?『TVRBVL』又是什麼呢?」 「『TVRBVL』這個詞可把我給難住了。我絞盡腦汁地尋找某個興許能幫我用來修飾維納斯的形容語,但我白費了勁。我們來瞧一瞧吧,您覺得TVRBVLENTA這個詞如何?令人困惑、令人不安的維納斯……您會發現,我始終就在糾纏於她那兇狠的表情。TVRBVLENTA,對維納斯來說,這根本就不是太糟糕的形容語。」我用很謙虛的口吻補充道,因為連我自己也都不甚滿意我的解釋。 「愛鬧騰的維納斯!愛折騰的維納斯!啊!您還以為我的維納斯是一個酒吧歌舞廳里的維納斯嗎?根本不是,先生;那是一個上流社會的維納斯。但是,我還要為您解釋一下TVRBVL這個詞……不過,您至少得答應我,在我的論文出版印刷之前,請不要廣為傳播我的發現。那是因為,您知道嗎,我得憑藉這一發現好好地給自己贏得一份榮譽……無論如何,你們得留幾個麥穗在田裡,讓我們這些可憐的外省窮鬼撿上一撿。你們已經夠富裕了,巴黎的學者先生們!」 我站在高高的基座上,向他莊嚴地承諾,我永遠都不會有偷竊他的發現那樣的卑賤想法。 「TVRBVL……,先生,」他一邊說道,一邊將身子朝我湊過來,並低下了嗓門,生怕會有另外一個人聽到他的話,「請念成TVRBVLNERAE。」 「可我依然還是不太明白。」 「請聽我說。離這裡一里遠的地方,山腳下,有一個村子叫作布爾特耐爾[34]。那是拉丁語『TVRBVLNERA』一詞的某種訛音。再沒有比這一類音節顛倒[35]更平常的行為了。布爾特耐爾,先生,曾是一個羅馬小鎮。我一直就在猜疑,但苦於始終沒有證據。而這一證據,現在終於找到了。這個維納斯恰恰就是布爾特耐爾鎮供奉的女神;而布爾特耐爾這個詞,我剛剛揭示了它的古老 詞源 ,它證明了一件更為有趣的事,那就是,布爾特耐爾在成為一個羅馬城鎮之前,曾經是一個腓尼基城鎮!」 他停下來,一邊喘口氣沉默一陣子,一邊得意揚揚地享受著我的驚訝神態。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想大笑一通的願望。 「實際上,」他繼續說道,「『TVRBVLNERA』是一個純粹的腓尼基詞,『TVR』,要讀成『TOUR』……『TOUR』或『SOUR』,是同一個詞,不是嗎?『SOUR』是蒂爾城[36]的腓尼基語稱呼;我用不著再來提醒您它的意思。『BVL』就是『Baal』;『Bâl』,『Bel』,『Bul』,只有發音上的輕微區別。至於『NERA』,這讓我稍稍有些為難。由於找不到一個相應的腓尼基詞語,我便傾向於認為,它是來自希臘語的『γηρσς』,意思是潮濕、泥濘。因而這是個混合詞。為了證明『γηρσς』這個詞,到了布爾特耐爾之後,我將為您指明,山上的溪水是如何留下來,形成一個個臭烘烘的池塘的。另一方面,詞的尾綴『NERA』應該是很晚之後才追加上去的,為的是紀念泰特里庫斯[37]的妻子乃拉·皮薇蘇維婭,看起來,她應該是為圖爾布爾城做了什麼好事。但是,由於那些池塘的關係,我更認為詞源還是『γηρσς』。」 他得意揚揚地捏了一小撮鼻煙嗅著。 「不過,我們還是先把腓尼基人放一放吧,回頭來看這一段銘文。我是這樣翻譯的:『遵美神本人之命,米隆謹以此雕塑作品奉獻給布爾特耐爾的維納斯。』」 我克制著沒有去批評他的詞源學說法,但我也很想趁機證明一下我自己對此的深切理解,於是我對他說: 「請等一等,先生。米隆確實貢獻了某件作品,但我根本就不認為那就是這尊雕像。」 「怎麼!」他嚷嚷起來,「米隆難道不就是一個著名的希臘雕塑家嗎?雕塑的才華將是他那個家族的世傳:因此,一定是他的某個後代塑造了這個雕像。再也沒有比這更確定無疑的了。」 「但是,」我反駁道,「我看到,那條胳膊上有一個小洞。我想,那一定是用來固定某個東西的,比如,一個手鐲什麼的,是那一位米隆作為贖罪的貢祭奉獻給維納斯的。米隆是一個不幸的情人。維納斯很生他的氣:為了平息她心中的怒火,他奉獻給了她一個手鐲。請注意,『fecit』[38]這個詞常常被用來替代『consecravit』[39]。這是兩個同義詞。假如我手頭有格呂泰或者奧雷利[40]的著作的話,我會為您提供不止一個例子的。一個戀愛之人在夢中見到維納斯,他想像她命令他給她的雕像奉獻一個手鐲,這是很自然的事。米隆就此為她奉獻了一個手鐲……然後,是野蠻人,或者是某個褻瀆神明的小偷……」 「啊!看得出來,您是個寫小說的!」我的主人家高聲嚷嚷道,伸手扶我下了基座,「不,先生,這是米隆學派的一件作品。您只需看一看它的做工,就會堅信不疑了。」 我給自己制定過一條規則,永遠都不去冒犯那些固執己見的古物鑑賞家,於是我裝作一副心服口服的樣子,低下腦袋說: 「真的是一件令人讚嘆的作品。」 「啊!我的老天,」德·佩爾霍拉德先生高聲道,「又有破壞者留下了一道痕跡!有人朝我的雕像扔了一塊石頭!」 他剛剛發現,就在維納斯像的胸脯上方一點點,有一道白印兒。我注意到,在她的右手手指頭上還有一道類似的痕,我猜想,它說不定就是那塊石頭扔過來時被蹭了一下,或者,是被那石頭擊中胸脯後反彈的碎片給剮了一下。於是,我就把當時目睹見證的侮辱雕像的行徑以及隨之而來的懲罰報應一一講給了主人公聽。他痛快地哈哈大笑了一陣,把那個二流子 小學 徒跟狄俄墨得斯[41]做了一下比較,並希望他也跟那位希臘英雄一樣,看到他所有的同伴變成白色的飛鳥。 午飯的鐘聲打斷了這一番引經據典的交談,跟頭一天一樣,我不得不放開肚子一個人吃四個人的飯量。然後,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一些佃戶來了;在他跟他們見面的同時,他兒子帶我去看他為他的未婚妻在土魯斯買的一輛四輪馬車,毋庸贅言,我對它是讚不絕口。然後,我跟他一起進了馬廄,他拉我留在那裡,聽他贊了整整半個鐘頭他的馬兒,他為我列數它們的世系,為我講述它們為他在省里的賽馬大會上贏得的種種大獎。最後,他話題一轉,藉由一匹母馬的過渡,跟我談到了他未來的妻子,他說他打算把那匹灰色的母馬送給他的新娘。 「我們今天就能見到她,」他說,「我不知道您會不會覺得她漂亮。你們巴黎人都是一些愛挑剔的人;但是,所有人,在這裡,還有在佩爾皮尼昂,都覺得她很迷人。還有一點好的,就是她很富有。她在普拉代[42]的姨媽留給了她一份遺產。哦!我該會是多麼的幸福啊。」 看到一個年輕人更多的是對未婚妻豐厚的嫁妝,而不是對她美麗的眼睛感興趣,我深為震驚。 「聽說您對珍寶首飾十分內行,」阿爾豐斯先生繼續道,「您覺得這個怎麼樣?這是我明天要給她的戒指。」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就從他小指頭的第一個指節上摘下一枚鑲有鑽石的大戒指,戒指呈兩隻手互相交握的形狀;這一隱喻在我看來擁有無窮無盡的詩意。戒指的做工很古老,但我斷定,為了鑲嵌鑽石,已經有人對它做了改動和添加。戒指的內壁上,能讀到用哥特體字母鐫刻的這樣幾個詞:「Sempr』 ab ti」[43],意思是,「永遠與你同在」。 「這是一枚很漂亮的戒指,」我對他說,「但那些添加上去的鑽石讓它稍稍喪失了原有的特色。」 「哦!可是這樣一來,它就漂亮得多了,」他微笑著回答道,「這裡頭有價值1200法郎的鑽石。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這是一枚家傳的戒指,已經很古老的了……是騎士時代的老物件了。她曾經在我外祖母的手上戴過,外祖母又是從她自己的外祖母那裡繼承下來的。天曉得它是哪年哪月製作的。」 「巴黎的習慣,」我對他說,「是送一枚簡簡單單的戒指,通常,那是用兩種不同的金屬構成的,比如黃金和鉑金。這麼說吧,您手上的這另一枚戒指,我看就更適合送她。而這一枚,以它的鑽石,還有它的兩手形狀的浮雕,就顯得太肥厚了,那上面再想戴手套恐怕也戴不上去了。」 「哦!阿爾豐斯夫人願意怎麼樣的話就怎麼解決好了。我相信,她一定會很高興得到它的。手指頭上有1200法郎的鑽石,這總是一件開心的事。而這一枚小小的戒指,」他一邊補充道,一邊心滿意足地瞧著他戴在手上的那枚光溜溜的戒指,「這一枚,是一個女人在巴黎送給我的,那是在一個懺悔星期二的狂歡之日[44]。啊!兩年前,我在巴黎時,是多麼隨心所欲啊!那真的是一個好玩的地方!……」說到這裡,他不無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天,我們得去普易佳里,到新娘子的娘家去吃晚餐;我們登上了四輪馬車,朝著離伊爾大約一法里半的城堡奔馳而去。我被當作家中的朋友受到接待和歡迎。我將不會講述那一頓晚餐以及接下來的那番談話,反正我也沒怎麼參與那談話。阿爾豐斯先生坐在新娘子身邊,每隔一刻鐘就會咬著她的耳朵,對她悄悄說上一句半句的。至於她,她幾乎不怎麼抬眼看人,每次她未婚夫跟她說話時,她都會謙遜地紅一紅臉,但回答他說話時卻倒也落落大方。 普易佳里的小姐芳齡一十八歲;她那婀娜苗條的身材,恰好跟她那位魁梧強壯、骨骼粗大的未婚夫形成鮮明對照。她不僅漂亮,而且還十分誘人。我非常欣賞她那些極為得體的回答;而她那仁慈善良的外表中也不乏一絲狡黠的輕微痕跡,這使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我主人家的那一尊維納斯像。在我心中做出的這一對比中,我暗暗自問,我們之所以不得不承認雕像的美依然略勝一籌,是不是因為,在很大程度上,這一美取決於她那母老虎一般的表情;而是因為,即便是在邪惡的激情中,力量之源也總是會在我們心中激起一種驚訝,一種不由自主的讚嘆。 「多麼遺憾啊,」離開普易佳里時,我心裡想道,「一個如此可愛的人竟會是個富家千金小姐,她的嫁資會讓一個原本配不上她的人來死命追求!」 回伊爾的路上,我實在不太知道該對德·佩爾霍拉德夫人說些什麼才好,但我想,總應該跟她說說話才是,於是我說: 「夫人,你們在魯西雍,頭腦也真的是夠開通的!」我高聲說道,「居然會想到在一個禮拜五舉辦婚禮!在巴黎,我們就算是更不迷信的了,也沒有人會考慮在一個這樣的日子裡辦喜事呀。」 「我的老天啊!快別說這些了,」她對我說,「要是在家裡是我說了算的話,我們當然會選一個別的日子啦。但是,佩爾霍拉德硬要這樣,我們就只得由著他啦。不過,這樣一來,弄得我也怪不痛快的。假如有什麼不幸發生呢?人們這麼說總歸有一些道理吧,要不,為什麼所有人全都那麼害怕禮拜五呢?」 「禮拜五!」她丈夫高聲嚷嚷道,「那是維納斯的日子[45]!是舉辦婚禮的好日子!您瞧瞧,我親愛的同行,我心裡想的只有我的維納斯。我以我的名譽擔保!全是因為我的維納斯,我才選擇了禮拜五辦喜事。明天,假如您願意的話,在婚禮之前,我們將為她做一個小小的祭祀;我們要為她祭上兩隻斑尾林鴿,此外,假如我知道從哪裡能弄到薰香的話……」 「得了吧,佩爾霍拉德!」他妻子怒不可遏地打斷了他的話,「虧你想得出來,居然要給一個偶像燒香!簡直 豈有此理 !街坊四鄰會怎麼說我們呢?」 「至少,」德·佩爾霍拉德先生說,「你得允許我給她的頭上戴上一個由玫瑰和百合編織的花冠吧: 「大把大把地撒下百合花吧。[46] 「您看吧,先生,憲章[47]還是一紙空文。我們根本就沒有崇拜的自由!」 第二天的日程安排遵循了以下方式。10點整,所有人應該準備停當,更衣完畢。喝過巧克力,人們將驅車前往普易佳里。婚禮的民事儀式應該在鎮公所舉行,而宗教慶典則安排在城堡的禮拜堂里。接下來的就是一場婚宴。午餐之後,人們要盡情地歡慶,直到傍晚7點鐘。7點整,人們將返回伊爾,回到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家,兩家人將在家中一起晚餐。其餘的則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既然不能跳舞,那就儘量吃個飽吧。 從8點鐘起,我就坐在了維納斯像面前,手裡捏著一支鉛筆,開始第二十次描繪雕像的腦袋,卻始終無法捕捉住她那詭異的表情。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給我一些建議,不斷地對我重複他的那些腓尼基詞源;然後,把一些孟加拉紅玫瑰放到雕像的基座上,並用一種混雜了悲劇與喜劇的口吻,祈求女神為將與他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那對新婚夫婦祝福。大約九點鐘時,他回家去換衣服,這時候,阿爾豐斯先生露面了,身子緊緊地繃在新衣服中,手戴潔白的手套,皮鞋擦得鋥亮,衣扣是鏤空的,扣眼上還點綴了一朵玫瑰花。 「您能為我的妻子畫一幅肖像嗎?」他問我道,俯下身來看我的繪畫,「她也是很漂亮的。」 這時,就在我已經談到過的那個網球場上,一場比賽開始了,它立即就吸引了阿爾豐斯先生的注意力。而我,身子有些疲勞,而且對描繪出這張充滿兇惡之氣的臉幾乎不抱任何希望,很快地也就丟下了手頭的繪畫,跑去瞧網球比賽了。在那些網球手中,有頭一天來到此地的幾個趕騾子的西班牙腳夫。那是些阿拉貢人和納瓦拉人[48],幾乎所有人全都身手不凡。如此一來,伊爾人儘管有阿爾豐斯先生在邊上加油鼓勁,出謀劃策,卻終是不敵那幾位新科冠軍,很快就敗下陣來。法國的觀眾不禁有些垂頭喪氣。 阿爾豐斯先生瞧了瞧他的懷表。時間才九點半。他母親還沒有梳頭打扮呢。他便不再猶豫:他脫掉盛裝,問人借了一件上衣穿上,前來挑戰西班牙人。我微笑著看他這樣做,心中略帶一絲驚訝。 「必須維護國家的榮譽。」他說。 此時,我覺得他真的十分英俊。他激情昂揚。他那身打扮,方才還如此讓他小心在意,眼下早就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幾分鐘之前,他還脖子僵僵地不敢亂動,生怕會扭亂了他的領帶。現在,他全然顧不上他那燙了卷的頭髮,也根本不去想他那連褶子都折得整整齊齊的襟飾。而他的新娘子呢?……我的天啊,我想,假如有那麼一絲可能性的話,他甚至都會讓人把婚禮推遲一天的。我看他匆匆換上了一雙便鞋,把袖子卷得老高老高,做出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率領著受挫的一方再度上陣,就像當年的凱撒在都拉基烏姆重整旗鼓,召集舊部兵將[49]。我跳過綠色的樹籬,很合適地站到一棵朴樹的樹蔭下,把雙方的對壘交戰看了個一清二楚。 跟所有人期望的正相反,阿爾豐斯先生第一個球就沒接好;說實在的,這個球擦了一下地,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力量反彈起來,擊球的是一個阿拉貢人,看來他就是西班牙人的頭頭。 此人有四十來歲的年紀,很乾練,也很神經質,身高六尺,橄欖色的皮膚,色調幾乎就跟青銅的維納斯雕像一樣深。 阿爾豐斯先生憤怒地把球拍往地上一扔。「這枚該死的戒指,」他高聲嚷嚷道,「把我的手指頭勒得那麼緊,這樣穩當的一個球都被漏掉了!」 他不無困難地摘下了那枚鑽石戒指:我趕緊湊近過來,要去接戒指;但是他早已先我一步跑向了維納斯雕像,把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回到了伊爾隊頭陣的位置上。他臉色蒼白,但沉著平靜,鎮定自若。從此,他就再也沒有犯過一次錯誤,西班牙人終於被徹底打敗。這是一場漂亮的比賽,觀眾真正是群情激昂:有的人千百次地歡呼尖叫,把帽子往空中飛扔;有的人跑過來握他的手,把他叫作國家的榮譽。就算他擊退了一次敵軍的進犯,我猜他所受到的讚揚恐怕也不過爾爾,不會更熱烈,更真誠了。對手落敗後的懊喪更是增添了他勝利的光輝。 「我們以後再戰上幾盤吧,我的勇士,」他洋洋得意地對那個阿拉貢人說,「不過,我會讓您得上幾分的。」 我倒是希望阿爾豐斯先生表現得更謙虛一點,見他的對手受到如此輕蔑的怠慢,我幾乎也有些難受起來。 那個西班牙巨人深深地感受到了這一凌辱。我看到,他那本來黑黝黝的臉色唰地變白了。他神色陰鬱地瞧著手中的球拍,咬緊了牙關;然後,他用一種有些窒息的嗓音,低聲說道:「我們走著瞧[50]。」 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嗓音擾亂了兒子的獲勝喜悅;我的主人家,很驚訝地發現他兒子根本就沒有在那裡指揮新買的四輪馬車的套車事宜,而當他看到他汗水淋漓地手握一副球拍時,心中的那一份驚訝就更強烈了。阿爾豐斯先生跑向了屋裡,去那裡洗臉洗手,又換上了簇新的衣服和亮鋥鋥的皮鞋,五分鐘之後,我們就駕著馬車飛奔在了去普易佳里的路上。鎮上的所有網球手,以及相當數量的觀眾,一邊發出熱烈的歡呼聲,一邊跟我們跑了一陣。給我們拉車的那幾匹強壯的馬兒,好不容易才維持住了前進的步子,沒有被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加泰羅尼亞人追上。 我們到了普易佳里,一行人馬上就前往鎮公所,這時候阿爾豐斯先生猛地一拍腦門,低聲對我說: 「瞧我這記性!我把戒指給忘了!它還在維納斯的手指上呢,乾脆讓魔鬼把我帶走吧!至少,請您不要對我母親提起這件事。興許她什麼都不會注意到的。」 「您可以派個人去取一下。」我對他說。 「算了吧!我的僕人留在了伊爾。而眼前的那些人,我實在是信不過。1200法郎的戒指!這會讓不止一個人動心的。再說,這裡的人對我的粗心大意又會做何感想?他們會盡情地笑話我一通。他們會把我叫作雕像的丈夫……但願沒有人會把它偷走!幸虧,這偶像讓我手下的那些傢伙都好生害怕。他們都遠遠地不敢接近它。算了吧!這沒什麼;我還有一枚戒指呢。」 民事和宗教的兩番儀式莊嚴隆重地舉行,整個過程中一切均進展得恰如其分;而普易佳里的小姐則接受了巴黎時髦女郎的那枚戒指,一點兒都沒猜疑到,她的未婚夫為他犧牲掉了一個愛情的信物。然後,人們來到餐桌前,開始大吃大喝,甚至還放開歌喉歌唱,一切持續了很長很長時間。我則因新娘子周圍爆發出的巨聲歡笑而為她感到痛苦;然而,她做得比我所希望的還更得體,即便有時顯得矜持,卻絲毫沒有矯揉造作。 也許,環境越是困難,勇氣也就越是自然而然地生成了。 謝天謝地,婚宴終於如上帝所願的那樣結束了,時間也已經是4點鐘了;男人們前去美麗如畫的公園中散步,或者瞧著身穿節日盛裝的普易佳里農婦們在城堡的草坪上跳舞。就這樣,我們打發了幾個鐘頭。這期間,女人們則急忙團團簇擁住了新娘子,讓她為她們展示新郎送的結婚禮物。然後,她去換了衣服,我注意到,她漂亮的頭髮上罩了一頂軟帽,外面還戴了一頂插了羽毛的禮帽,因為女人們全都一樣,做姑娘時不讓穿這種衣服,不讓戴那個首飾,一旦結婚之後,只要她們有可能,就會迫不及待地佩戴起早先被禁止的飾物。 快八點鐘了,眾人準備返回伊爾。但是,這之前,先是演出了一幕悲愴動人的戲。普易佳里的小姐的姑姑,為她扮演了母親的角色,這是一個上了年紀而又十分虔誠的女子,她根本就不該跟我們一起去鎮裡。在我們出發時,她給她的侄女來了一番感人的告誡,告訴她如何履行做一個妻子的職責,好不容易念叨完了,卻又是一通抱頭大哭,還有沒完沒了的親吻。德·佩爾霍拉德先生把這次離別比作了薩賓女子的被劫[51]。我們總算還是走了,而在路上,每個人都在竭力想法子逗新娘子樂,讓她笑;但是始終沒能成功。 在伊爾,晚飯已經在等著我們了,而且,那是一頓何等豐盛的晚餐啊!如果說,上午的巨大歡樂已經很讓我震驚了,那麼,晚上眾人對新郎新娘所開的種種玩笑和隱晦影射給我帶來的震驚,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新郎在入席之前一度不見了蹤影,露面時顯得臉色蒼白,神情嚴峻,幾乎冷若冰霜。他一刻不停地在喝科利烏爾[52]的陳釀葡萄酒,它幾乎就跟燒酒一樣烈。我就坐在他的旁邊,覺得有義務提醒他一下: 「小心啊!他們說這葡萄酒很兇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對他說了些什麼蠢話,反正是鸚鵡學舌,人云亦云。 他推了一下我的膝蓋,壓低了嗓音對我說: 「等大家都離席之後……我希望能跟您說上兩句。」 他那嚴肅莊重的口吻讓我大吃一驚。我更專注地瞧了瞧他,我注意到,他的臉色已經奇異地變了樣。 「您身體沒什麼不舒服嗎?」我問他。 「沒有。」 說著,他又喝了起來。 這時候,在一片尖叫聲和鼓掌聲中,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鑽到了桌子底下,從新娘的腳踝上解下來一條白色間雜有玫瑰色的漂亮帶子,並且亮給在場的眾人看。人們把這個東西叫作她的吊襪帶。馬上,它就被剪成了碎片,並被分發給年輕小伙子們,他們便遵照某些貴族大家庭依然保留至今的一個古老習慣,把這碎絲帶別在自己的上衣扣眼上。而見此情景,新娘就不禁羞臊得面紅耳赤。但是,在這之後,新娘子的尷尬才真正達到了最高潮,只聽德·佩爾霍拉德先生擺手讓眾人安靜一下,為她唱了幾句加泰羅尼亞語言的詩歌,他說,那是他即席口占的。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幾句詩的意思如下: 「我的朋友們,這又是什麼?我喝的葡萄酒讓我看到了雙重影嗎?這裡怎會有兩個維納斯……」 新郎猛地轉過腦袋來,神情恐慌,看得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是的,」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繼續說,「在我的家中有兩個維納斯。一個我是從土地中找出來的,就像挖松露[53]一樣;而另一個,則是從天而降,剛剛與我們分享了她的腰帶。」 他想說的是她的吊襪帶。 「我的兒啊,你就從羅馬的維納斯和加泰羅尼亞的維納斯中選擇一個你更喜歡的吧。這賴皮要了加泰羅尼亞女郎,他選得更好。羅馬的那一位是黝黑的,加泰羅尼亞的這一位卻是白皙的。羅馬的那個是冷冰冰的,加泰羅尼亞的這個則熾烈得讓靠近她的一切人熱血僨張。」 這段詩歌精彩的結尾贏得了眾人的一致呼喚,鼓掌聲如閃電一般熱烈,笑聲如雷鳴一般響亮,我簡直在擔心天花板都要掉下來砸到我們的腦袋上了。飯桌前只有三張臉依然還那麼嚴肅,那就是新郎、新娘的臉,還有我的臉。我頭疼得厲害;而且,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一場婚禮總是會讓我感到憂傷。而眼前的這一場,更讓我有些厭惡。 最後那幾段詩歌是由鎮長助理唱的,我不得不說,其格調頗有些輕浮放肆,隨後,人們進入客廳,見證新娘子的入洞房儀式,因為夜已深沉,將近子夜時分了。 阿爾豐斯先生把我拉到一扇窗戶前,一邊眼睛瞅著別處,一邊對我說: 「您一定會笑話我的……但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我已經中了邪!真是活見鬼了!」 我當時腦子裡生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他一定以為自己遭遇了蒙田[54]和塞維涅夫人說起過的那一類不幸: 「整個的愛情帝國都充滿了悲劇故事[55]。」等等。 我本來還以為這樣的不幸事故只會發生在聰明人的身上呢,我心中暗自嘀咕道。 「我親愛的阿爾豐斯先生,您喝科利烏爾的葡萄酒恐怕喝多了,」我對他說,「我早就提醒過您了。」 「是的,興許。但這件事要遠遠更為可怕。」 他話說得吞吞吐吐。我以為他徹底醉了。 「您知道我的那枚戒指吧?」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他繼續道。 「怎麼的?叫人給偷走了?」 「沒有。」 「如此說來,您給拿了回來囉?」 「不……我……我根本就無法把它從這個見鬼的維納斯的手指頭上摘下來。」 「是嗎?您恐怕使的勁不夠大吧。」 「誰說的,我使大勁了……但是,那維納斯……她卻攥緊了手指頭。」 他神情驚慌地死死盯著我,緊靠著窗戶的西班牙式的長插銷[56]上,生怕支撐不住會倒下。 「好一個漂亮的故事!」我對他說,「您當初肯定是把戒指套得太緊了。明天,您用鉗子拔一下,就一定能拔出來的。但是,一定得小心,別碰壞了雕像。」 「不,我對您說吧。維納斯的手指頭都縮了回去,都收了起來;她幾乎都握緊了拳頭,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嗎?……顯然,她已經成了我的妻子,既然我把戒指都給她戴上了……她再也不願意還我了。」 我不由自主地一哆嗦,一時間渾身都是雞皮疙瘩。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股酒氣頓時朝我直噴而來,所有的激情逃遁得毫無蹤影。 這可憐的傢伙,我自忖,他已經爛醉了。 「您是古物鑑賞家,先生,」新郎用一種可憐兮兮的口氣補充道,「您對那些雕像一定很在行……那裡頭興許存在著什麼彈簧,什麼見鬼的機械裝置,反正我是一點兒都不知道……您是不是可以去看一看呢?」 「很願意,」我說,「請您跟我一起走吧。」 「不,我更想讓您一個人去。」 我就走出了客廳。 晚餐期間,天氣已經變了,這時候,瓢潑大雨已經開始下了起來。我正要問人借一把雨傘,轉念一想,便打消了打傘的主意。我當真是一個大傻瓜啊,我心裡說,竟然還想著要去證實一個醉鬼對我說過的話!興許,他只是想跟我玩上一個惡作劇,好讓那些正直的外省人開心地笑上一通;而我,我反正都無所謂的,大不了,就是被大雨淋一個落湯雞,到時候患一場感冒。 我從大門口朝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雕像瞥了一眼,沒有返回客廳就徑直上樓,回了我的房間。我躺倒在床上;但久久不能入眠。白天發生的一幕幕情景重又浮現在我的腦際,歷歷在目。我想到了那個如此美麗、如此純潔的年輕姑娘,她竟然委身於一個粗野不堪的醉鬼。這是多麼醜惡的事情啊,我心裡說,一場只講門當戶對的婚姻!一個披戴了一條三色肩帶的鎮長,一個系掛了一對襟飾的神甫,就這樣,世界上最純真的少女便奉獻給了牛頭怪物彌諾陶洛斯[57]!要知道,兩個真心相愛的人,甚至都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來換取一個如此珍貴的時刻,而就在一個如此的時刻,兩個並不相愛的人,他們彼此又有什麼可說的呢?一個女人難道會愛上一個她見過其粗野言行的男人嗎?最初的印象往往是最難以抹除的,我敢肯定,這個阿爾豐斯先生遭人記恨完全是咎由自取的…… 我的這場內心獨白當然遠不止這些,不過我也不打算在此和盤托出,就在我盡情遐想時,我聽到房子裡有人來來往往地走動,房門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的,有車輛出發;然後,我似乎聽到樓梯上有輕盈的腳步聲,好幾個女人在走向跟我房間反方向的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那可能是送新娘入洞房的隊列。隨後,她們又下樓去了。德·佩爾霍拉德夫人的門關上了。我心裡在想,這個可憐的姑娘一定心慌意亂,坐立不安了!我也因為心中不平而輾轉反側。在一個操辦喜事迎娶新婦的家中,一個單身漢扮演了一個傻瓜蛋的角色。 好不容易才安靜了一會兒,就聽得樓梯上響起了上樓來的沉重腳步聲。木頭的階梯嘎吱嘎吱地直響。 「好一個魯莽的人!」我不禁嚷嚷起來,「我敢打賭,他准得從樓梯上摔下去。」 一切卻復歸於寂靜。我拿起一本書,想換換腦子,改變一下我的思路。這是一本省里的統計手冊,其中有一篇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論文,是關於普拉代地區中德魯伊教[58]歷史建築遺蹟的。我剛剛讀到第三頁,就困得睜不開眼了。 我睡得很不穩當,還醒轉來好幾次。聽到雞叫的時候我已經醒來二十多分鐘了,應該是清晨五點鐘的光景。天快要亮了。這時,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跟我頭天晚上入睡前聽到過的同樣沉重的一陣腳步,同樣嘎吱嘎吱亂響的樓梯聲。我覺得其中必有蹊蹺。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使勁琢磨著,阿爾豐斯先生為何起得這麼早。我實在想像不出個所以然。我正要閉上眼睛,不料又聽到一陣奇異的跺腳聲,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很快地,跺腳聲中又摻雜了門鈴的丁零噹啷聲,還有稀里嘩啦的開門聲,隨後,我隱隱約約地辨認出幾聲含糊的叫喊。 我的醉鬼沒準在哪裡放了一把火啦!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就從床上跳將起來。 我匆匆地穿上衣服,進入走廊中。從走道另一邊的盡頭,傳來了幾記叫嚷聲和哀號聲,一個撕人心肺的嗓音蓋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我的兒啊!我的兒啊!」顯而易見,一種不幸落到了阿爾豐斯先生的頭上。我趕緊跑向新婚夫婦的洞房:那裡早已經擠滿了人。躍入我眼帘的第一個景象,是那個年輕男子,半裸著身子,歪斜地躺在床上,而木頭的床板已經塌折了。他臉色鐵青,身子紋絲不動。他母親在他身邊又是號哭,又是叫嚷。德·佩爾霍拉德先生也在一旁手忙腳亂,一會兒用古龍香水給兒子按摩太陽穴,一會兒又把嗅鹽遞到他鼻子底下讓他聞。可惜啊!他的兒子早已死去多時了。房間的另一端,新娘子正坐在一條長沙發上可怕地顫抖不已。她爆發出一聲聲含混不清的叫喊,兩個體格健壯的女僕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摁在那裡。 「我的老天啊!」我高聲叫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啦?」 我走到床前,托起那個不幸的年輕人的身子;他早已經全身冷冰冰、硬繃繃的了。他的牙關緊咬著,臉色有些發黑,表達出一種嚇人的憂慮。這一切相當清楚地說明,他是暴死斃命的,而且垂死的過程非常可怕。然而,在他的衣服上沒有留下任何血跡。我解開他的襯衣,看到他胸口上有一道青紫的傷痕,一直延伸到腰側和背後。幾乎可以說,他是被一個鐵箍給勒死的。檢查屍體時,我的腳踩到了留在地毯上的什麼硬東西上;我低頭一看,發現了那枚鑽石戒指。 我把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和他的妻子拉到他們的臥室中,然後我讓人把新娘子抬進來。「你們還有一個女兒,」我對他們說,「你們應該好好地對待她。」說完,我就走開了,讓他們獨自留在房間裡。 我覺得,毫無疑問,阿爾豐斯先生是被人殺害的,兇手一定是找到了辦法,深更半夜偷偷潛入了新郎新娘的房間。然而,死者胸口上的這些青紫瘀斑,還有它們的圓形走向,實在讓我納悶,因為,一根鐵棍或一條鐵棒根本就製造不出這樣的結果來。突然間,我回想起,我曾經聽人說起過,在巴倫西亞地方,有一些被人收買的膽大妄為之徒,會用長條形的皮口袋裝滿細沙,來擊打人,而置人於死地。我立刻就想起來那個阿拉貢的趕腳騾夫,還有他的威脅;不過,我實在是不敢想像,他竟然會因為一個那麼輕鬆的玩笑,而實施一番如此可怕的報復。 我在屋子裡來回溜達,到處尋找撬鎖翻牆的痕跡,結果什麼都沒發現。我又下到了花園中,想看看兇手是不是可能從這一側偷偷潛入進來的;但是我也沒有發現任何確鑿的證據。更何況,頭天夜裡的一場雨把地面淋得那麼濕,要是留下過什麼腳印,恐怕也早被沖洗乾淨了。不過,我還是觀察到幾個腳印,深深地印入土地上:那些腳印分別是往兩個相反方向而去的,只是處在同一條線上,它們的一端是跟網球場相鄰的綠籬的拐角處,另一端就在房屋的大門口。那很可能是阿爾豐斯先生的腳步,當時他一路跑去,想從雕像的手指上找回自己的那枚戒指。另一方面,相對於其他地方,綠籬的這一片算是不那麼濃密,兇手應該就是從這一點上穿越了綠籬的。我在雕像面前走過來又走過去,還停下來一會兒,細細端詳著它。這一次,我得承認,我無法直視她那惡意中還透著嘲諷的表情而心中不帶恐懼;我的頭腦中滿是那些我剛剛目睹過的可怕情景,我似乎看到了一個來自地獄的凶神惡煞,正為這家人遭遇的不幸而鼓掌慶賀呢。 我回到了我的房間,一直待到中午時分才又出來。出來之後,我趕緊探聽我的主人家的消息。他們夫婦已經稍稍安靜下來了。普易佳里的小姐,我現在似乎應該稱她為阿爾豐斯先生的遺孀了,這會兒已經恢復了知覺。她甚至還跟來伊爾地方來巡視的佩皮尼昂的王家檢察官說了話,而這位法官也聽取了她的證詞。他也詢問了我的證詞。我則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他,甚至都沒向他隱瞞我對那個阿拉貢騾夫的懷疑。他聽了後當即下令拘捕那個趕騾子的傢伙。 「您從阿爾豐斯夫人那裡打聽到什麼消息了嗎?」等我的證詞被筆錄下來簽過字之後,我問那位王家檢察官道。 「那個可憐的年輕女郎已經瘋了,」他對我說,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瘋了!徹底地瘋了。她是這樣跟我講述的: 「她說,她當時已經放下了帳子,躺下有好幾分鐘了,房間門突然被推開,進來了一個人。此時,阿爾豐斯夫人位於床的里側,靠近床與牆之間的過道,臉朝著牆壁。她一動不動地待著,以為是她丈夫進來了。過了一會兒,床嘎吱響了一聲,仿佛承受了一個很大的重量。她心中非常害怕,但是不敢轉過腦袋來看。就這麼,過去了五分鐘,興許十分鐘……她根本就沒有時間的意識,分分秒秒就這樣流逝了。然後,她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或者,是躺到床上來的那個人動了一下,她感覺她碰到了冷冷的什麼東西,像冰一樣冷,反正她是這樣感覺的。她往床的里側緊緊蜷縮,四肢不禁瑟瑟地顫抖不已。過了不一會兒,房門第二次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說道:晚上好,我親愛的女人。很快,有人撩開了帳子。他聽到一聲窒息了一般的叫喊。躺在她身邊床上的人,從自己的位子上挺起身來,似乎向前伸出了胳膊。這時候,她轉過頭來……看到了,她說,她丈夫跪在床邊,腦袋靠著枕頭,被緊緊地抱在一個綠兮兮的巨人張開的雙臂中。她說,並對我重複了二十遍,這可憐的女人啊!……她說她認出來了……您猜是誰來的?就是青銅的維納斯,德·佩爾霍拉德先生的那尊雕像……自從它出現在這個地方後,所有人都夢見了它。但是,我還是繼續來講那個不幸的瘋女人的故事吧。 「看到這一景象,她便昏了過去,喪失了知覺,興許,早在一段時間之前,她就已經喪失了理智。無論如何,她都說不出她究竟昏死過去了多長時間。當她醒來後,她又看到了那個幽靈,或者說,那座雕像,就如她自始至終所說的那樣,她看到那雕像紋絲不動,兩腿和身軀的下半部在床上,上半身和雙臂則向前伸出去,而被緊緊地摟定在其懷抱中不得動彈的,則是她的丈夫。一聲公雞的啼叫響起。這時候,雕像下了床,扔下懷中的那具死屍,走出了屋子。阿爾豐斯夫人趕緊搖鈴叫人,而接下來的事,您就都知道了。」 那個西班牙漢子被帶了過來;他鎮定自若,十分冷靜、十分機靈地為自己辯護。此外,他也不否定他說過我所聽聞的那句話;但他有他的解釋,他強調說,他想說的不是什麼別的意思,而只是想表明,好好休息之後,他一定會從勝利者那裡贏回一盤網球賽的。我記得他最後還補充說: 「一個阿拉貢人,受到侮辱後定然會當即復仇,而絕不會等到第二天。假如我認為阿爾豐斯先生是在故意欺侮我,那我二話不說,立馬就會在他的肚子上捅上一刀。」 人們把他的鞋子拿去,對比了留在花園裡的腳印;結果發現,他的鞋子要遠遠大得多。 最後,此人下榻的旅店的店主也確鑿證明,他整整一夜都在給一頭生病的騾子按摩和餵藥。 另外,那個阿拉貢人聲譽很不錯,每年都要過來做生意,在當地也算得上赫赫有名。於是,地方上當場就把他給放了,並向他道了歉。 我剛才忘記說了一個僕人的證詞,他是阿爾豐斯先生活著的時候最後一個見他的人。當時,他正準備上樓去新房中找他的新娘,便把那僕人叫了來,帶著一種焦慮不安的神情問他是不是知道我在哪裡。那僕人回答說,他壓根兒就沒有看到我。於是,阿爾豐斯先生長嘆了一口氣,整整有一分多鐘時間沒說一句話,然後,他說:好吧!魔鬼也會把他抓走的! 我問了那個僕人,阿爾豐斯先生當時跟他說話時,是不是戴著那枚鑽石戒指。僕人遲遲疑疑地答不上來;最後他說他覺得沒有,而且他也根本沒注意。「如果他手指上戴著這枚戒指的話,」他定了定神,又補充說,「我是一定會注意到的,因為我以為他早就把戒指給阿爾豐斯夫人了。」 盤問這個僕人時,我心中也多多少少感受到某些迷信的恐懼,覺得阿爾豐斯夫人已經用她的證詞讓這種恐懼充滿了整棟房子。王家檢察官微笑著瞧了我一眼,於是,我也就不再堅持問下去了。 阿爾豐斯先生的葬禮舉行之後幾小時,我就準備離開伊爾。德·佩爾霍拉德先生派人用他的馬車把我送往佩皮尼昂。儘管他身體很虛弱,可憐的老人家還是執意親自送我到他們家花園的門口。我們默默無語地穿越了花園,他靠著我的胳膊,步履沉重地前行。分別的那一刻,我朝維納斯雕像瞥去最後的一眼。我預料,我的主人家儘管不會分享這尊雕像帶給家中一部分人的那些恐懼和仇恨,卻一定會想方設法擺脫掉這樣一個很容易讓他時時聯想到家中不幸的物件。我本意想勸他把維納斯雕像送給博物館。就在我再三遲疑,想說又沒有說的當兒,德·佩爾霍拉德先生機械地把腦袋轉向了一邊,不去看我正舉目凝視的方向。他瞥見了雕像,立即淚如雨下。我擁抱了他,一句話都不敢再對他說,就登上了馬車。 從我走之後,我就沒有聽說過有什麼新消息前來澄清這一神秘莫測的災禍。 德·佩爾霍拉德先生在兒子死後的幾個月也離開了人世。他在遺囑 中說 明,他把他的手稿留給我,而我有朝一日說不定會將它付梓出版。不過,我並沒有在裡頭發現那篇涉及維納斯雕像上所鐫刻的銘文的論文。 補記: 我的朋友P.先生剛剛寫信告訴我,那尊雕像已經不存在了。在丈夫死後,德·佩爾霍拉德夫人心中最牽腸掛肚的事,就是讓人把它熔化了,鑄成一口鐘,讓它在這一新的形態下為伊爾的教堂效力。但是,P.先生在信中又補了一句說,厄運似乎總是在追隨那些擁有這塊青銅的人。自打這口鐘在伊爾敲響以來,葡萄已經被寒霜凍壞了兩次。 1837 * * * [1] 原文為希臘語。 [2] 呂西安,古希臘作家,公元2世紀時人,文筆銳利,諷刺深刻,該引文出自他的作品《愛說謊的人》第19章。 [3] 卡尼古山,位於庇里牛斯山脈中間,最高海拔為2786米。 [4] 伊爾小鎮位於法國南方,從佩爾皮尼昂到普拉德的公路邊上,在佩爾皮尼昂以西24公里處。梅里美曾於1834年在這一地區遊歷。 [5] 加泰羅尼亞是西班牙東北部的一個地區,首府為巴塞羅那。 [6] 佩爾霍拉德(Peyrehorade)也是一個地名,為朗德省的一個小鎮。梅里美借它來作為小說人物的姓氏。 [7] 普易佳里(Puiggari)是佩爾皮尼昂地方一個考古學家(皮埃爾·普易佳里,1768—1854)的姓。 [8] 據考,這位P先生應該是若貝爾·德·帕薩(1785—1856),曾任地方上的高官。 [9] 當指塞拉博納修道院,位於距伊爾約12公里的山上。 [10] 佩爾皮尼昂,法國南部城市,東庇里牛斯省的省會。 [11] 據考,梅里美有個友人就叫胡安·科爾,在佩爾皮尼昂附近當醫生。 [12] 指西班牙被阿拉伯人征服的時期。公元711年阿拉伯人(又稱摩爾人)入侵西班牙。當時,阿拉伯人摧枯拉朽,只用了7年時間就征服了整個伊比利亞半島,從而開始了近800年的對西班牙的統治。 [13] 查理大帝,公元8到9世紀統治高盧地方的法蘭克人的國王,曾遠征西班牙,與那裡的阿拉伯人(所謂的異教徒)作戰。 [14] 路易-菲利普(1773—1850),法國國王(1830—1848年在位),法國奧爾良王朝唯一的君主。1830年七月革命後,被資產階級自由派等擁上王位。在位期間,鎮壓巴黎共和派起義,平定波旁王朝殘餘和路易·波拿巴所策劃的叛亂,1848年二月革命中,迫於壓力而遜位,後逃往英國隱居。 [15] 魯西雍本來是法蘭西王國的一個省份,從1659年到1790年相對獨立,後屬於法國,成為東庇里牛斯省。現在,法國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沃克呂茲省也還有一個市鎮叫作魯西雍。 [16] 這一表達法,梅里美曾在自己的作品中多次借用,典出《舊約·列王紀(上)》,見《伊特魯里亞花瓶》中第42頁注。 [17] 應該是拉丁語,意思為「提防」「小心」。 [18] 杜伊勒里在巴黎,原為王宮,有宮殿和花園。1871年巴黎公社期間,宮殿被毀,現僅存花園。 [19] 當指尼古拉·庫斯圖(1668—1733),法國雕塑家,他有很多作品後來成了杜伊勒里花園中的裝飾。他的弟弟紀堯姆被人稱為紀堯姆·大庫斯圖(1677—1746),也是有名的雕塑家。大庫斯圖的兒子也是雕塑家,世人稱之為小紀堯姆·庫斯圖(1716—1777)。 [20] 這裡的兩句,是在模仿莫里哀喜劇《昂菲特利翁》(第二幕第二場)中的詩句。 [21] 米隆,古希臘的著名雕刻家,生活與創作時期大約為公元前480年至前440年,是希臘藝術古典時期早期的代表人物,其傑作有《擲鐵餅者》《雅典娜》和《瑪爾斯》。他擅長青銅圓雕。 [22] 原文為拉丁語「Veneris nec praemia noris」,典出公元前1世紀拉丁詩人維吉爾的長篇史詩《埃涅阿斯紀》(第四卷第33行)。 [23] 土瓦茲是法國舊時的長度單位,一土瓦茲相當於1.949米。 [24] 這是一首很古老很著名的加泰羅尼亞歌謠,大概產生於13世紀。 [25] 蘇,法國的輔幣單位,通常,20個蘇為一法郎。 [26] 汪達爾人是古代東日耳曼的一個部族,在民族大遷徙中於429年占領了北非的突尼西亞一帶,以迦太基為中心,建立了汪達爾王國。公元455年,他們從海上出發,並無情地洗劫了羅馬城。歷史上,他們以破壞文明而著稱。 [27] 本篇小說發表於1837年,而在四年前,梅里美擔任了法國七月王朝政府中的歷史文物總督察官。從此經常在法國各地旅行考察,為修復文物建築而進行考古、發掘、鑑定、保護等工作。這裡的描寫,對作者的專業工作也是一種影射。 [28] 日耳曼尼庫斯是羅馬貴族稱號,一般是指小日耳曼尼庫斯(公元前16/15—公元19),他是朱里亞·克勞狄王朝的一位王室成員,也是羅馬帝國皇帝卡里古拉之父,頗受群眾愛戴,其名字日耳曼尼庫斯來自其父尼祿·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以紀念其父在日耳曼尼亞的軍功。日耳曼尼庫斯在德魯蘇斯即大日耳曼尼庫斯之後成為克勞狄烏斯家族這一分支的世襲稱號,作為這個家族分支的後代克勞狄一世和尼祿也都繼承該稱號。 [29] 豁拳,或稱划拳:飲酒時的一種博戲。兩人同時喊數並伸出拳指,以所喊數目與雙方伸出拳指之和數相符者為勝,敗者罰飲。 [30] 這句詩是法國劇作家拉辛的悲劇《費德爾》第一幕第三場中女主人公費德爾對自己的乳母兼心腹厄諾娜說的一句台詞。 [31] 原文為拉丁語「Quid dicis, doctissime?」。往日,博士論文答辯委員會主席往往用這句話來徵詢評審委員的意見,梅里美也常常在其書信中引用這一表達法,來諮詢通信的對方。 [32] 後來,根據梅里美小說改編的歌劇《卡門》(比才作曲)中,劇本作者H.梅拉克和L.阿萊維就讓女主人公卡門唱出了這句話:「假如我愛上了你,你可就要小心了。」 [33] 在羅馬神話中,維納斯是美神。而伏爾甘則是火神,同時也是鐵匠們的保護神。通常,他的藝術形象為一個鐵匠,手持鐵錘或鉗子,頭戴錐形帽,身穿皮圍裙,裸露著一條胳膊,一條腿有些跛,面目醜陋。 [34] 原文為「Boulternère」。伊爾以西4公里的地方,還確實有個村子叫布爾特耐爾。 [35] 指「Boulternère」與「Turbulnera」的詞形相似,只是有兩個音節顛倒了一下。 [36] 蒂爾(Tyr)為古代腓尼基的商城,阿拉伯語為「Sur」,位於今日黎巴嫩貝魯特以南,存有腓尼基和羅馬時代的種種歷史遺蹟。 [37] 當指泰特里庫斯一世,最後一位高盧帝國皇帝,271—273年在位,和他的兒子泰特里庫斯二世一起統治。 [38] 拉丁語,意思為「製造」「做」。 [39] 拉丁語,意思為「貢獻」「奉獻」。 [40] 這兩位都是歐洲著名的希臘羅馬學學者,文獻學家,詹姆斯·格呂泰(1560—1627),荷蘭文獻學家;而約翰·加斯帕爾·馮·奧雷利(1787—1849)則是瑞士文獻學家。 [41] 狄俄墨得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為阿爾戈斯的國王。他還是特洛伊戰爭時希臘聯軍的英雄。在那次戰爭中曾受到雅典娜幫助而多次擊敗特洛伊人並獲得重大勝利,他本人曾統率八十艘希臘戰船,在戰爭中立下奇功。得勝回國後,被妻子及其情夫趕出了故國。相傳,在戰後的一次航行中,他的船隊遇到暴風雨,他們隨風漂到義大利海岸。於是,他在那裡建立一個小王國,自任國王,直到去世。據說,在特洛伊戰爭中,他曾誤傷了維納斯,後來維納斯為了報復他,把他的同伴全部變成白色的鳥,據說這些鳥就是信天翁。 [42] 普拉代是法國東庇里牛斯省的一個市鎮。 [43] 拉丁語。 [44] 懺悔星期二,又稱懺悔節(法語原文為「mardi gras」,直譯為「油膩星期二」),是聖灰星期三的前一天,標誌著「七天油膩一周」的結束。而所謂的聖灰星期三,則是基督教教歷的大齋期(四旬期)之起始日。每年,「懺悔星期二」的日子都不固定,在復活節之前的第47天。 [45] 法語中,「禮拜五」一詞為「vendredi」,來自拉丁語「veneris dies」,意即「維納斯之日」。但照基督教的說法,禮拜五又是耶穌受難的日子,故而迷信的西方人認為這個日子不吉祥。 [46] 原文為拉丁語「Manibus date lilia plenis」。這一引語來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長篇史詩《埃涅阿斯紀》第六卷。那一段講述的是狄多和埃涅阿斯的相愛,埃涅阿斯後來離開了狄多,害得狄多得了相思病。 [47] 這裡的憲章應該指法國路易十八的復辟王朝於1814年6月4日頒布的《憲章》,其第五章規定:每個人都有宣傳自己的宗教的自由,各種信仰均得到同樣的保護。但它的第六章又規定:羅馬天主教為法國的國教。 [48] 阿拉貢和納瓦拉都是西班牙的地區名,分別位於西班牙的東北部和中北部。 [49] 都拉基烏姆,舊稱都拉斯,在如今的阿爾巴尼亞。公元前48年,凱撒與龐培決戰,圍攻都拉基烏姆時被龐培打敗,後凱撒重整人馬,在法薩羅之戰中大敗龐培軍,擊斃近萬人,降者甚眾;龐培率少數將士逃至埃及後被殺。此戰為凱撒在羅馬建立獨裁統治鋪平了道路。 [50] 原文為西班牙語「Me lo pagaràs」。 [51] 薩賓是亞平寧半島南部的城市,據古代的傳說,當年,羅馬人曾在喜慶之際,趁機發動大規模搶劫,劫走薩賓的女子回去為妻。歐洲藝術史上曾有不少經典的繪畫作品表現這一題材,如科爾托納、大衛、普桑等人的作品。 [52] 科利烏爾是法國東庇里牛斯省的一個市鎮,瀕臨地中海,以出產葡萄酒著稱。 [53] 松露(Truffle)是一種蕈類的總稱,分類為子囊菌門西洋松露科西洋松露屬。通常是一年生的真菌,多數在松樹、櫟樹、橡樹的根部著絲生長。松露氣味特殊,含有豐富的蛋白質、胺基酸等營養物質。它對生長環境的要求極其苛刻,無法人工培育,產量稀少,導致了它的珍稀昂貴。一些歐洲人將松露與魚子醬、鵝肝並列「世界三大珍餚」。 [54] 蒙田(1533—1592),法國思想家、作家,隨筆這一文類的首創人。主要文學作品即為《隨筆集》。 [55] 語見塞維涅夫人1671年4月8日給她女兒的信。梅里美幾乎原封不動地引用了原文,只有一個形容詞不同,改用了「plein」,而不是「rempli」,但兩者是同義詞,都是「充滿了」的意思。 [56] 長插銷,是一種得靠轉動手柄才能開關窗戶的垂直的插銷。 [57] 牛頭怪物彌諾陶洛斯:希臘神話中一個著名的半人半牛怪物,後成為克里特的國王。他居住在一個巨大的迷宮中,每年要求雅典人向他進貢七對童男童女,最終,他被希臘英雄忒修斯殺死。 [58] 德魯伊教為古代高盧人和凱爾特人的一種多神教宗教,相信人的靈魂永生不死,肉體死後靈魂可以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