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一三 一串問題

孫了紅 《一○二》
這不省人事的狀態,連續了一個不知怎樣久的時間。他只是昏昏然,昏昏然地,仿佛已墮入了一個夢魘織成的密網;有時,他好像被活埋到了一座幾千萬噸重的大金字塔之下,感到不可堪的窒息的苦悶;有時,他又像被一陣旋風吹進了大戈壁的沙漠,全身都被煩熱包裹了起來;更有一回,他夢見自己懸掛在一頂五彩的降落傘下,上升,上升,上升,好像已越過同溫層而飄進了無邊際的太空;在那裡,他看見美麗的月球,像是一個龐大的肥皂泡,在一縷爛銀細絲那樣的軌道上面飛旋;驀地,這月球忽而分裂成無數碎片,千絲萬絲爛銀那樣的月雨,飄灑滿了整個的空間,恍惚間他的身子隨著這繽紛的月雨竟從無際的高空之中,頭俯腳仰飄然直墮而下,卻跌進了一座爛銀那樣潔白的宮殿;而這宮殿里,有冰雪雕琢成的潔白的牆垣,有冰雪雕琢成的潔白的器具;更有冰雪雕琢成的潔白而美貌的女子,悄無聲息地,在他身前躡足走來走去。 至此,他的靈魂已重履人世,而把意識之門微微推開了一線。 一次,他覺得有人,正把一樣什麼東西塞進他的嘴。他突然「掙」——這只是「掙」而不是「睜」——開眼縫,他發覺自己正睡臥在一間小小的臥室裡面。四周,幽悄悄地,聽不到跌落一枚針的聲息。這裡,有髹著白漆的潔白的門,窗;有潔白的沙發,小桌。而自己,正仰躺在一張白漆的小床上,蓋著潔白的被單。 他的第一個感覺,覺得自己好像已從原有的世界之中跌進了別一個星球里。 奇怪的是,他所睡的那張床,被安置成一個斜坡形,他的身子,頭向下而腳向上,躺成一個倒栽的姿勢。並且,全身已被什麼東西,緊緊束縛了起來。他想轉側一下。咦!連動一動也不可能!他感到了一種輕微的驚駭,疑惑自己又和以前一樣,遭遇到了虎兕入柙的命運!他努力撐起困惑的兩眼,搜索著周遭的一切。只見這屋子的一隅,有一個女子,背向著他悄然站在那裡在寫什麼東西。那苗條的身影,在他迷惘的視網裡面好像有點稔熟。 這女子,白帽,白鞋,背後兩條交叉的白帶,繫著一個潔白的圍身。——這分明是一個看護的打扮。 突然,他理會到這是一個醫院。可是他還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到這醫院裡來?他怔視著那個女人的背影,驀地想起了那個死神陰影下的姑娘;接連他又想起了自己所經過的一切;他恍惚記起自己,曾從易紅霞的家裡,亡命趕向一個地方去;他恍惚記起有一個人,正把一支手槍向那個姑娘扳機射擊;他又恍惚記起自己那時,曾捨命飛躍而前,因擋住那子彈的路線而吃到了一槍! 以上,好像都是真實的事情;想想,好像是一個夢。再想想,又好像不是夢。最後,他記起這完全不是夢而是事實;而且他記起,他所趕去的地方,是一家殯儀館;那個開槍殺人的傢伙,正是那個濃眉毛的武生。——他所能記憶到的一切僅止於此。但,以後呢?以後又怎樣呢?自己是怎樣到這裡來的?那個被壓迫的姑娘,又遭遇到了何等的情形?還有那個濃眉毛殺人的傢伙,以後,又演出了何等的戲劇? 凡此種種,他簡直茫然一無所曉。 這時,他雖已進入甦醒狀態,可是他的意識,卻還沒有恢復健全。他像暈船,又像酒醉;他覺得天地在旋轉,身子在晃蕩。他的頭腦,仿佛已埋進了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之中;他極力想思索,但他卻絕對無法思索。他想大聲呼喊,但終於沒有喊出來。不久,他迷迷糊糊,重又進入了昏睡的境界。 他第二次甦醒的時候已在夜晚。這墟墓一樣的空間只剩下他孤單一人。不知哪裡送來一點燈光,在他周遭抹上了一片淡淡的乳白。窗外有幾顆星,一閃一爍,刺促著他澀重的眼球。這一次醒來,他的頭腦,比較已清楚得多。他試著轉側一下,身子依然受著束縛;他感到一種不可堪的煩躁,全身仿佛受著炮烙的酷刑。尤其是喉嚨口,好像已被人放下了一把火,一種焦渴難耐的感覺,使他忍不住呻吟起來。 他不懂自己的聲音,為什麼竟會那樣的疲弱而無力?在這靜靜的夜裡,他自己聽著,覺得完全不像是自己所發的聲音。 幸喜,他這幽幽的呻吟聲,立刻已獲得了反應。 仍像白天一樣,有一個白衣帽的女子,一條魅影似的躡足走了進來,悄然扭亮了燈。 那女子輕輕走近他的床,低頭凝視了一下,向他嫣然一笑;這笑容帶點驚奇,也帶點神秘,好像在說:「啊!你居然清醒了!」 奢偉盡力擠著眼睫,以適應燈光的刺激。他伸出他的病犬似的舌尖,連連舔著他的枯燥欲裂的嘴唇,示意那個女子:他的嘴裡,乾渴得厲害,想喝點水。 奇怪!那個女子卻只向他笑笑,不開口。 「水!我要喝點水!」奢偉忍不住呼喊起來。——這短短几個字,在他,認為已用盡了力,而實際,他這喊聲卻比一個蜜蜂的叫聲高不了許多。 那女子只是向他搖搖頭。 咦!這是什麼意思?他焦躁得幾要跳起來;他想向那個女子責問:「為什麼不讓自己喝水?為什麼要把自己綁縛起來?」 他還沒有開口,只見那個女子,急急伸出兩枚手指,按著她自己的紅嘴唇,意思不讓他說話。 只見她輕輕走上前來,伸手看著手錶:一手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按捺了一會。她又把他的被單,輕輕整理了一下。連著,看她一言不發,輕輕旋轉身子,扭熄了燈,又輕輕走了出去。 這女子像是一個「天方夜譚」中的仙女,悄悄而來,又悄悄而去,簡直是來無聲而去絕跡! 這裡依然拋下了奢偉孤單的一個,卻讓無邊的寂寞,占領了整個的空間。 呵!想動,不能。想喝水,不許。想說話,不理。這是什麼理由?若在平時,奢偉先生遭遇到了這種情形,即便他的身上,被綁上了一條胡桃大鐵鏈,他也忍不住要跳起來,設法掙斷這鏈子而攫取他應得的自由!但在眼前,他甚至連掙斷一根線的氣力也沒有。在萬分焦躁中他忽想起:自己在吃了一槍以後,也許,因子彈並沒有穿出胸腔而施行過手術;曾經聽人家說:凡是施行過大手術的人,有一個相當長的時間,要被束縛起來不許轉側;並有一個更長的時間,不許喝半滴水。看這光景,自己會不會已經被施行過手術,而才受到這種親善的待遇呢? 立刻,他果然覺得他的胸肋間的某一部分,好像有點麻木;也好像有點痛。 他想:假如真的施行過手術,那麼,即使暴跳或呼嚷,也決不會獲得較好的效果,那是無疑的。 無可奈何,他只得盡力耐住他的焦灼,準備再度回進睡鄉,尋求他的好夢。 可是過去他已睡得太多,眼前,無論如何,他已無法再睡。越是不能入睡,他越感到煩躁,渴熱,和寂寞;越是煩躁渴熱和寂寞,他越想轉側一下,喝一點水,和說幾句話解解悶。 他再盡力呻吟,但是沒有反應。 呵!轉側,喝水,說話,這在任何一人,都是最小限度的自由,不須唾手之間,誰都可以獲得。而在眼前的奢偉,卻已認為這是最重要而最迫切的需求。越是不能獲得,越感到這需求的可貴。甚至,在這時候,他幾乎願意犧牲他的生命,以換取這幾件事,也在所不惜!可是他也辦不到!至此,我們這位奢偉先生,方始真切地認識到世間自由兩字的可貴!有時,連最小最小的一點限度,那也是花了最大最大的代價所不能獲得的! 可是,還好!人們的肢體,雖不幸而有時會遭受束縛,但,人們的思想,卻永遠不會失去他的自由。——世上盡有許多人們,他們能以種種方法,約束另一人的軀體的自由;但,無論如何,他們卻沒有方法能禁止人家思想的活動。 夜,幽悄得像一片廣大無垠的曠野。奢偉的身子,雖已一籌莫展,而他的思想,卻開始了無韁野馬那樣的奔馳。 由於一切離奇的遭遇,都起因於那張高明的圖畫,於是,第一件事他就想到了那張圖。 當然,到這時候,這一紙圖畫在他心目之中已無復絲毫秘密之存在。一個三角,那不過表示三角戀愛;A與B,是代表著兩個敵對的角色;而一支手槍緊對著一○二,是表示因三角戀愛而釀成的危險局勢;此外,另外幾個數字,是預示著危機爆發的日期。那張圖畫中所提示的事實,不過如此而已。事後想想,這比小孩子們猜著玩的啞謎還要簡單。總之,一件眼前淺近的事,被一個很聰明的人,裝點成了一個神奇無比的啞謎;不幸,碰到一個更聰明的人,卻把這件眼前淺近的事,胡猜到了千里以外遼遠而不相干的地方去;甚至,還牽涉到什麼八打半與九打半島,又幾乎疑惑這一紙草圖,竟有關於整個世界大戰的局勢!這未免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然而這事情的發展,卻並不怎樣可笑咧。就為猜想得太聰明的緣故,自己已領受到了太聰明的酬報;也就為猜想得太聰明的緣故,差一點點幾乎眼看到那件可悲的戲劇當著自己面前而輕輕揭開了血濺的幕布! 他想:假使在早一天,甚或提早幾小時,就猜破了這可笑的啞謎,那麼,無論如何,他不會讓這戲劇演成眼前這樣的局面。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禁浮上了一絲特異的苦笑。 他對自己吃到一槍,覺得無所謂。但他輕鄙著自己思想的遲鈍;他對自己因年老而退化的腦力,感到有點悲哀! 連著,他又想到那個把這圖畫送給自己的人。 那個人是誰? 有一點是可以吃定的:這一個人,必然很接近那個小京戲場的圈子;也必然很接近那個鬻藝的姑娘。否則,他怎能預先看到這事情的演變,而畫出這一張「推背圖」一樣的神秘的作品?可是,細數那後台混亂的一群,大半都是頭腦渾噩的傢伙,不像有人會弄這種花巧。有之,只有那個棕色圓臉的西裝青年——也就是那一天想和自己打招呼而並沒有把招呼打出來的那個人——看來,卻很有弄這玄虛的可能。 關於這,自己在未曾吃到一槍之前,十之八九,已猜定這一紙「天書」,是出於這傢伙的大手筆。不過,先前卻還吃不准;眼前想想,越想越無疑義。 第一,事前,自己在遊戲場裡,曾親聽得此人和易紅霞的老父,清楚地說起:——「我吃准這事大有危險!」的話,可見這位神秘的預言家,早已「夜觀天象」而預先推算出了這事情的演變。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小小的證據:——在那張二十世紀的「推背圖」內,他把「一○二」的數目字,諧著「易玲兒」三個字的聲音。從這「二」字上,可以看出:玩這把戲的決不是北方人,而是一個南方人。因為,這去聲的「二」字,與平聲的「兒」字,在北方人的嘴裡讀起來,有著非常顯著的區別。但南方人,卻把這「二」「兒」兩個字,幾乎讀成十分相近的聲音。於此,可見畫這一張圖的人,決定不是一個北方的老鄉;而那個棕色圓臉的傢伙,在後台習見的一群之中,恰是一個唯一的口操本地聲吻的人物。這雖是非常細小的一點,似乎也可以算作一個小小的旁證吧? 好了,這圖畫的含義,與這圖畫的作者,兩個問題,總算解釋出來了。 其次,第三個問題,那個棕色圓臉的傢伙,為什麼要把這張圖,送到自己的手裡呢? 這裡面,必然有些理由,這理由也該想出來。 唯一的理由,一定是那個傢伙,雖已看出了這件事情的危機,而他自己卻無法挽救這事情的危機;因此,他特地畫出了這張圖,把消息透露給自己,而希望自己能把這件事的危機挽救過來。 但,他怎麼知道自己會願意挽救這件事呢?其次,他又怎麼知道自己會有能力挽救這件事呢? 關於第一個問題,那很容易解答:一定,他見自己和那個姑娘相當接近,因此,他才把這艱難的工作移到了自己頭上來。 現在要問的是:他憑什麼理由,竟能吃准自己一定會猜出這圖畫中的啞謎,而又一定具有挽救這危機的能力呢? 難道,他已窺破自己的面目而知道自己是誰了嗎? 他從什麼地方,窺破自己的真面目的呢? 想到這裡,他突然想起那一天,自己在遊戲場裡打氣槍,第二槍上,曾因手臂的震顫而失卻了準的。這在細心的人物,必已看出自己的肩臂受著傷;而自己肩臂受傷的事,在一星期前,恰正宣傳於全市大眾之口。一定,那個傢伙,當時他也在場。從這一點上,他已窺破了自己的假面。因而他特地把那含有火藥味的消息預先透露給自己,而希望自己能在事前加以挽救。 對了,一定如此。——但是,還有問題咧。 他既預知了那事情的危機而希望自己能予以挽救,那麼,他為什麼不用比較清楚些的方式把這消息告訴自己,而要把這畫符一樣的啞謎,讓自己猜呢? 他在戲弄自己嗎?或者,他想試試自己的聰明嗎?那不會的。 他不用比較清楚的方式而用圖畫透露這消息,唯一的理由,只有:他雖懷疑自己是他心目中所想像的那個人,但是,也許他還吃不准自己一定是他心目中所擬議的人。因此他只把一種探試性的啞謎讓自己來猜想。他一定是這樣想:如果自己正是他所猜想的人,那一定能猜出這啞謎中的含義;而也一定能依照他的預期,去挽救那件可怕的事情;萬一,他的猜測錯誤,自己並不是他心目中所猜想的人,那麼,即使這一紙神秘的圖畫,流落到一個不相干的人的手內,至多不過隨手拋棄,必不至於引起意外的麻煩。這也許就是他的故弄玄虛的唯一理由?不錯,他這試探的方法,的確相當聰明哪。 這時,這位受著重傷的奢偉先生,困獸似的躺在病榻上面,他一任他的思想,像野馬一樣在幽悄悄的夜氣中間向前奔馳。他自覺他的思想之箭,箭箭都已中鵠,再也不會像先前的打氣槍那樣,竟會打成可笑的「一百○二槍」。 不過,還有一點,他卻始終猜想不出。那就是,在那張弄玄虛的圖上,明明留著一個非常確定的日期。那個棕色圓臉的傢伙,他憑什麼理由,竟能在這圖上,留下一個那樣確定的日期呢?更可怪的,還有那濃眉毛的殺人的武生,居然會很馴良地依照這「新式推背圖」的預示,而真的在這被指定的日期,演出了這可怕的武戲。他為什麼不能在提前幾天演出?又為什麼不能遞後幾天演出?他又憑著什麼理由,一定要選中這「二月二十六日」的固定的日期,上演他這精彩無比的全武行的戲劇呢?——難道,他這拿手傑作,真的也像舞台上的戲劇一樣,一定要等貼出了海報,而後才能「隆重登場」嗎?又難道,他這精彩的武劇,必須選擇了曆書上的「黃道吉日」,而後才能「榮譽演出」嗎? 否則,那個棕色圓臉的傢伙,從哪一點上,能預測出這可怕的殺人的日期呢? 以上這一點,卻是那張圖畫中的很細小的一點,然而這很細小的一點,也就是全部秘密中的最不可索解的一點。 他想來想去,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