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點 · - 4 -
趁他稍稍停頓,安田趕忙接過話頭對這個看上去上了些年紀的男子說道:「我也對尾佐竹猛先生寫的有關『藤田組偽鈔事件』的文章有些質疑和不同意見。」
對方收住下面想說的話,瞪大了眼睛看著安田:「哦,您也這麼想?」
「我主要是寫一些非虛構的東西,用有些人自命不凡的說法講,就是紀實文學作家,不過我還沒寫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這是我的名片。」安田說著遞上名片。
「哎呀哎呀,謝謝謝謝!這是我的名片。」
男子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博多織[博多織:日本福岡縣博多地方出產的一種絲綢,採用細經線、粗緯線織成,質地厚實,多用於製作和服腰帶、包袋等。]裝飾的名片匣,從裡面抽出一枚來。
名片上印著「福岡縣立赤井高級中學校長 伊田平太郎」。不過,前面的職務用圓珠筆劃掉了。
「去年年底我已經退休不當校長了,新的名片還沒有印呢。」
這個名叫伊田平太郎的男子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名片上的地址是宗像郡赤井町。
「冒昧地請教一下,您和熊坂長庵先生是什麼關係?」安田收好名片後問道。
「噢,我的出生地也是神奈川縣愛甲郡中津村,並且在那兒讀的小學,後來因為父親是政府公務員的關係,就搬來搬去地輾轉於各個地方。我家鄉的大前輩熊坂長庵先生絕不是那個講解錄音中所描述的偽造國幣犯。我每次到東京出差,都會再繞道到北海道,然後特意到這個行刑資料館來,每次來都要向館長提出抗議,可是,您也聽到了,那個講解錄音還是沒有將長庵先生的內容刪掉。所以剛才我就沒忍住,沖服務窗口的兩個女工作人員大聲吼起來了。真不好意思,這把年紀了居然還當眾出醜……」
這位剛退休沒多久的九州的高中校長,伸手搔了搔那頭醒目的白髮,隨後轉身走向身後那個立定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年輕女性參觀者:「我叫伊田平太郎,能在這裡見到您,也算是一種緣分吧!」說罷,也朝她遞上一張名片。
這一突然的舉動,大出身穿藏青色風衣女性的意料,她躊躇片刻,才說了聲:「不敢當。」然後禮貌地深鞠一躬,恭恭敬敬地接過名片。她端詳著名片上小字印的地址,但似乎有點近視,因而稍稍眯縫起了眼睛。她兩眼細長,眼皮顯得又厚又重。
「我叫神岡,實在不好意思,剛巧名片沒帶著,真是失禮了。」她抬起頭來說道。
安田也仿效校長的動作,向她遞上自己的名片。
她同樣禮貌地致意,同時重複了一遍剛才對校長說的話:「我叫神岡……」大概是意識到先前已經和安田兩人共處展示室,拉開一定距離卻始終在各個展示櫃前踱來踱去,她對安田的態度比起對校長的態度來多了分親近感,之前相互間故意迴避儘量不打照面,而此刻在一絲微笑中這種彆扭的感覺一掃而光。挨近了看,她雖然算不上美女,但是能讓人產生好感。身材細長,有矮胖的校長在旁邊,越發映襯得她細挑了。
她只告訴兩人自己的姓,卻沒有說住在哪裡,所以安田關於她是從東京來札幌旅遊,順便來這兒參觀的猜想並沒有發生改變。至於她是家庭主婦還是尚在工作則不得而知。對方沒有交換名片,但是又不能冒冒失失地張口發問。
也許她身上帶著名片,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看出她做事很謹慎,對於萍水相逢的兩個男人不肯隨便給出名片。
「安田先生,」校長伊田平太郎已經把剛從名片上記住的名字掛在嘴上了,「您說您對尾佐竹猛先生寫的關於熊坂長庵先生的文章抱有質疑甚至反對意見,這讓我很受鼓舞啊。我很想聽聽安田先生的見解,不過在這之前,假如不先說說我自己的看法,好像有些失禮,所以,我先把我的愚見簡單說一說,你們有沒有興趣聽?」
「洗耳恭聽。」安田說。
「神岡小姐也願意一起聽聽嗎?」伊田平太郎看著神岡問道。
「啊,務請讓我們聆聽一下您的高見。」
這絕不是出於客套而說,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本來嘛,能獨自一個人跑到這個陳列著許多刑具之類的展示館,說明對此擁有十足的興趣。她的儀容看上去也頗知性。
「謝謝!」
伊田客氣地道了聲謝。說實在的,有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在他人面前說出來,沒等開口說他已經興奮得喜上眉梢了。
「講起來話就長啦,我們去那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慢慢說吧。」伊田說著,自己先朝供參觀者使用的長椅走過去並坐了下來。
「可是,等一會兒資料館相關負責人就要過來了吧?伊田先生剛才對她們吵吵嚷嚷喊叫了一通,館長啦,教育委員會會長啦,說不定町長還會親自來呢,那樣的話,我們可聽不到您慢慢跟我們說了。」安田對伊田說。他當然沒有絲毫揶揄之意。
「嘁,他們怎麼會來呢?因為我三番五次跑來這裡,他們已經徹底厭煩了我,又覺得我不好惹,所以都躲著我。現在才十一點吧,我們就坐在這兒慢慢聊。再說,能坐在樺戶集治監典獄長辦公室里,一邊觀賞長庵先生創作的《觀音圖》一邊聊,這太有意思了!」
校長坐在中間,安田和那位叫神岡的女性分坐在他兩旁。
窗外天色昏暗,依舊能聽見雨聲。展示室內,只有日光燈照射在展示櫃的玻璃罩上,沒有一點響聲。前來參觀樺戶行刑資料館的人很少,據說有時候連著兩三天都沒有一位參觀者。
伊田平太郎似乎對長庵創作的《觀音圖》極為崇敬,這令安田十分困惑,不過眼下還是忍住不問得好。這幅《觀音圖》越看越像出自一個門外漢之手。安田的視線從《觀音圖》的照片上移開,眺望著一旁文獻資料上的文字:「呈送太政官 第拾柒號」「呈送內務省 乙第拾伍號」「集治監事務章程」……
「我之所以堅信長庵先生是蒙冤的,是因為他這個人的人格。」伊田先生開始了講述。「早在明治二年,長庵先生就寫了封建言書,建議東京府在中津村——當時叫熊坂村——開設公費診療所和專為窮人提供醫療服務的免費醫院,這個剛才已經提到了,在全國範圍內,提出這樣建言的他是第一個。單從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長庵先生擁有人道主義情懷和高尚的人格。我小的時候,中津村的老人們都對長庵先生的高尚道德深表懷念,我的親戚當中有一個上小學時還聆聽過長庵校長的教誨呢。我自己也是從事教育工作的,所以特意調查收集了長庵先生的有關事跡,我發現他是我家鄉教育界學識出眾的大前輩,我的長庵先生蒙冤說也全都是基於先生的偉大人格,這一點非常重要,只有這樣的人格才會讓我堅持我的信念。有了這樣的信念,我慢慢地自然而然就發現了『藤田組偽鈔事件』相關記述中的種種矛盾之處,長庵先生的判決書中那些偽造的內容以及尾佐竹猛先生的論文中許多站不住腳的地方……」
「是呀,要想探究一件事情,就必須抱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否則的話,只能被表面現象所迷惑,而看不到表象背後的真相。」安田贊同道。
「您說得太對了,就是這樣。」伊田重重地點了下頭。
「那麼,關於熊坂先生的生平您了解多少?」
「熊坂村里叫熊坂這個姓的人很多,據說是昔日平家的後人流落到此而形成的村落。長庵家是村里數一數二的殷富人家,明治五年新學制頒布後,中津小學設立,長庵先生成為第一任校長,當時他才二十九歲,到明治九年辭職,他一共在職五年。熊坂村在幕府末年開始有儒學者設立私塾,長庵先生在私塾里接受的教育屬於愛甲郡教育界的主流,並且非常優秀。他的繪畫才能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顯現出來的。」
校長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觀音圖》。
「有種說法是,長庵先生曾經去東京學過一陣子繪畫,但是詳細的不太清楚,大概沒有找到合適的師匠拜師學藝吧,不過他很有繪畫天賦。他二十三歲時和當地的一位女子結婚,二十九歲當上校長,這期間的六年時間不在村里,應該是遊歷四方吧,據說還到過長崎,尾佐竹猛說先生原先是醫生的說法估計就是從這兒來的,不過那純粹是想當然編造出來的,長庵先生和醫生毫無關係。」
伊田停頓了一下。
「判決書上說長庵先生是『平民畫師』,但畫家並不是他的職業,對吧?」安田問道。
「繪畫只是業餘愛好。判決書上把他說成『畫師』,目的在於把先生和仿製銅版偽造國幣的罪犯聯繫到一起。可繪畫和刻制銅版印版完全不是一檔子事啊,銅版雕刻如果不是幹了許多年的熟手根本雕不來的。」
「您這說法我非常贊同,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是,尾佐竹猛先生在《明治秘史·疑獄難獄》那本書里講到『藤田組偽鈔事件』時卻是這麼說的,說長庵先生的作品還參加過明治十年勸業博覽會的展出,所以掌握了這方面的技藝。」
「這裡面就有疑問嘛,沒有任何記載能說明長庵先生在博覽會上展出過銅版畫作品。尾佐竹猛先生在剛才我讀給你們聽的那本《明治文化》書里講,長庵先生的作品經過專家鑑識,認為其水平低劣,沒有獲得好評。照這麼說的話,結果應該是初選就被刷掉了,因為初選被刷掉了,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記載。當然也可以認為,正因為沒有任何記載,所以尾佐竹猛先生才信口開河硬說他的作品展出了。尾佐竹猛先生接下去還說什麼『因為這個刺激,他才想到用自己掌握的技術去偽造國幣』。既然水平低劣,又怎麼能夠偽造出精巧得用四百倍的放大鏡才能看出來圖案中的蜻蜓只有三對足那樣逼真的偽鈔?那樣精緻的偽鈔印版怎麼刻製得出來呢?尾佐竹猛先生寫的文章簡直是矛盾百出啊!」
「我同意您的說法。」安田附和著。
「謝謝!能得到您的贊同,我非常高興。」伊田嚴肅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顏。
「不過好像長庵先生還是學過一些銅版技術的,對吧?」
「當年上東京的時候跟著一位銅版畫師學過大概兩三個月吧,應該會些基本的雕刻手法什麼的。他是個進取好學的人,對各種新事物都懷有好奇心和興趣,沒想到這倒給他招來了禍害。」
「長庵先生在樺戶集治監獄中給大審院的上訴狀中寫道:『學習銅版刻制僅二十日,然未嘗學過印刷之術及調墨法等其他技術,故絕無可能偽造國幣』……」
這回輪到安田說給兩人聽了。
「這個調墨法指的是印刷時油墨的顏色、黏稠度以及適應性等進行調和或調整的技術,正像長庵先生說的,僅僅只學了二十來天的銅版雕刻,是根本不可能把國幣偽造出來的,這點連小孩子都明白。看來是川路大警視以及安藤中警視等人因為查辦藤田組結果弄砸了,就隨便找了個平頭百姓熊坂長庵,把罪名推到他頭上從而草草收場,這的確是一場政治審判。藤田組與政府中的那些貪腐勢力有勾結,估計這就是伊藤博文內務卿以及山縣有朋參議兼參謀本部長從中施加壓力的結果,他們這麼做,則是為了維護長州藩閥集團的政治利益,所以蓄意庇護金錢上不乾不淨的參議兼工部卿井上馨。當時的大藏卿是肥前人大隈重信,大隈重信在政治上和薩摩藩走得很近,所以長州藩閥的大人物們認為『藤田組偽鈔事件』是薩摩藩閥與大隈重信搞的陰謀。」
「對對,您說得沒錯。」
中津村出身的校長眼眶裡噙著淚花說道。
安田無意中發現,那位身穿藏青色風衣的女性正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