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四章 偃武裝飾

山岡莊八 《伊達政宗》
一 伊達政宗的眼神為之一變,而他對世間的看法也完全不同了。 在今天以前,他的看法和戰國人並無兩樣,是屬於喜好奪取功名的奸雄看法。從世俗觀點來看,我相信大多數的人會傾向於認同改變之前的政宗,因為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化身。不過,政宗的改變卻也富含了一種趣味。當然,在大乘佛學當中,這個饒富趣味的變化只不過是小孩子的遊戲、小惡魔的跳梁罷了。只是在這跳梁行為的背後,不知有多少善良的百姓為此而哭泣。 (的確如此……連年號都改為元和了。) 雖然政宗只有一隻眼睛,但是他的看法卻比正常人更加豁達。 (戰爭與和平是無法共存的……) 儘管戰爭與和平的界線相當模糊,但是政宗卻能用自己的方法,清楚地加以區別……這種出自昔日的霸氣,實際上是摻雜著矛盾的錯覺……政宗突然產生這種覺悟。 如果自己希望和平來到,那麼和平就會來到。反之,如果自己生性好戰,那麼和平是不會自動來的。 (是的!我完全了解了……) 信長篤信戰爭,認為除了戰勝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終止戰國的混亂,因此他徹底實施「天下布武」之道。 結果可想而知。在所謂「人生五十年」的當時,他卻以四十九歲的英年被自己的同志殲滅。 秀吉的才智,遠在信長之上。但是,他卻比信長更加徹底地奉行征服主義,認為這才是真正的人生。為了征服,他時而和對方握手言和,時而以武力來壓倒對方。 昨天以前的伊達政宗,和秀吉極為酷似。 「不論戰與不戰,都必須要能征服對方,令其遵照你的指示去做。」 因之,直到出兵朝鮮以前,秀吉的計劃都能順利地進行。 但事實上,這種自信只不過是上天所設下的陷阱罷了。由於自信,秀吉決定以相同的手法,迅速地占領朝鮮和大明國。 然而,世事並非全然那麼輕鬆、愉快的。因為戰場上的庶民會倒戈相向,進行無言的抗議,而這也正是導致秀吉之死的主因。由此可見,焦躁行事的結果,只會招致痛苦的回應。 「阿拾拜託你了!阿拾拜託你了……」 臨終之前秀吉如此哀切地懇求道。 儘管這是一種無理的要求,但是家康卻基於義理、人情而堅持必須貫徹實行。因為,他認為這是貫徹信義者的印記,唯有如此才能獲得世人的褒獎。 不過,上天並不允許他這麼做。畢竟,天理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理解的。當家康領悟到這一點時,上天才真正地把天下交給他。 (是嗎?……從現在開始,我必須成為一個致力於使天下太平的使徒才行……) 於是政宗自動將軍隊由謠言鼎沸的江戶栘駐千住,然後只身前往江戶城謁見秀忠。 秀忠所表現出來的喜悅,遠超乎政宗所能想像。秀忠牽著他的手進入內室,然後命令使者柳生宗矩充當陪客,宴請政宗。 「把世間的傳聞都擱到腦後吧!畢竟你一個人來了。從今以後,我的父兄都會遵從你的意見。」 當秀忠這麼說時,政宗突然覺得非常慚愧。 「在年號改為元和以後,我也覺得今後可以不再運用兵力了。畢竟,用武力來統治國家並不是一件好事。」 「正是如此!神武大帝就是因為在大和檀原解除武裝,所以能夠登上帝位。將軍只要仿效他的行跡,一定也能施行仁政。」 「我知道。不過,在道德方面我自認尚未成熟,因此日後若有任何失當之處,希望你能當場指正我。」 「真是惶恐之至!事實上,對於這次改元,政宗也是感觸良多。我覺悟到要想使天下太平,就必須努力開創偃武之世,因此我絕對不會讓將軍你重新披上戰袍的。只要你是基於和平之心,那麼伊達自當效犬馬之力……」 政宗對於自己說出這番真摯的言辭,也不禁感到大吃一驚。 (是的!真正的偃武之世已經到來了……) 政宗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的人也對「元和元年」所帶來的太平新氣象寄予無限厚望,並且以愉快的心情迎接它的到來。想到這兒,政宗突然覺得將軍秀忠的正直非常可愛。 (一定要幫助這個好人,讓他好好地活下去。這樣做才是對的,因此……) 不過,真正讓政宗感覺到時代已經從戰國移至太平之世的,是在八月二十八日從江戶出發返回仙台,途中特地經過白石城探望片倉景綱時。 當時景綱病勢沉重,甚至已經無法親自出迎,只能由兩名小廝扶著,坐在床上迎接政宗。當他看見政宗的身影來到房內時,不由得淚流滿面。 二 「噢,是殿下!我的殿下……」 片倉景綱死於距離這次會面一個月後的十月十四日。由此看來,他確實是為了等著見政宗的最後一面,而勉強鼓起求生意志支撐下去的。 「爺啊!你看起來怎麼這麼疲倦呢?你是我們家的柱石,絕對不能倒啊!一旦柱石倒了,屋子哪還能存在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老淚縱橫的景綱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 「殿下,你今年幾歲了?」 「我四十九,再過三個月就五十了。你忘了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我比殿下年長十一歲……因此我的天壽也該終了了。殿下……我恐怕不久於人世了。」 「什麼……不要說這些喪氣話!你看,大御所都已經活到七十五歲了呢!」 這時景綱又發出一聲乾笑。 「殿下,難道你還沒有發現嗎?」 「我沒發現什麼?」 「你到現在還不能分別自己所擁有的和向上天借來的有何不同嗎?」 「哦,你說這話真是奇妙!那麼,什麼是自己的東西,什麼是借來的呢?」 「那就是人類的身體和身體裏面的心。」 「你是說,身體和心這兩樣東西……」 「是的……其中,屬於自己的是心……身體則自一開始就是向老天借來的,因此它會毀壞。心靈歸自己所有,因而只要鍛鏈有方,就可以存活幾百年、幾千年,像釋尊、大神宮一樣……但是身體卻無法如此。如果不能善加利用,則可能十年就會毀壞。不過,縱使能夠保有五十年、六十年,也絕對下能保有百年、千年。」 「嗯,所言甚是……」 「我一直希望你能出人頭地……但是打從戰國時候開始,你就過度地使用身體,因此身體本身必已遭到某種程度的毀壞。」 「是嗎?……身體是借來的,所以它會毀壞?」 「是的!當它遭到破壞以後,你就必須很快地把它還給原主,而不能和心靈一樣永久保存。」 政宗兀自低聲重複道: 「是嗎?心是自己的東西,身體是向天借來的……」 「是的……這個借來的身體,最初是接受心靈的指使而運作。但是,一旦過度使用,則必然會加快其毀壞的速度。哈哈哈……擁有粗暴心靈的人,可能是在幼年時期從樹上掉下來,或者是不知水火之無情而投身其間,因而身體很快地就被原主收回。坦白說,起初我也不知道身體是向天借來的,因此不論是多麼可怕的敵人,我都會毫不猶豫地飛撲過去。所幸我並未因而戰死,甚至至今仍能保有這副軀殼。對於上天的厚愛,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能夠活到現在,我已經非常滿足了。因為,你能夠平安無事地穿梭於戰場之中……這是我最大的願望……我的願望已經實現,因此我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我會帶著微笑將這已經毀壞的身體還諸大地。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為我嘆息……」 「……」 「但是,對於直到現在仍未毀壞的你的身體,我希望你能重視它、珍惜它,並且好好地運用你的心靈,為促進世界和平而努力,這是我最後的心愿……」 「我知道!」 政宗慌忙用手扶住景綱的上半身,讓他坐正。 「是嗎?心靈是你自己所有,而身體卻是向天借來的,是吧?」 「是的。心靈是景綱的,而身體雖然看不見了,但是我卻一定會隨時在殿下身邊守護著你……」 景綱輕輕地咳了起來。 「殿下!戰爭已經結束了,這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哦?你也厭惡戰爭嗎?」 「是啊!沒有人會喜歡戰爭的……大家都是不得已而參加戰爭……你能和了解這種悲哀的德川大人成為同志,相信日後一定也能得到太平……這也是領民們衷心所期望的,因此希望你能努力地維護這一點,順應民情、時勢去做。」 對政宗而言,片倉景綱是位百年難得一見的忠臣。 他不是戰略家或戰術家,但是對於人類本身的存在,卻能以溫情的觀點來加以探察,故可以說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哲人。 在借自上天的身體當中,人類仍能擁有不致發生偏頗的自己的心靈而存活著。雖然政宗了解這種物、心兩方面的觀察,但是卻從來沒有人向他提起過。因此景綱所表現的,乃是一種獨特的真實。 儘管身體早死,但是心靈卻仍能竭盡天壽之年——這個結論對現在的政宗來說,無異是生活方向的一大指標。 (是嗎?……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家康能活到七十五歲……) 此時在景綱的白石城之庭院中,早已呈現出一片秋意。滿山遍野的漆樹葉及七度竈的果實,使遠處的山色變成一片火紅,其間則零星地點綴著幾朵白菊花。 最後景綱說道: 「備中(景綱)只是一個凡人,因此即使是在臨死之前,心中仍然懸念著五件事情。」 「你儘管說吧!否則等你把身體還給上天以後,嘴巴也不能開口說話了。你放心,我一定會銘記在心的。」 「畢竟……殿下和我是心意相通的。不必我說,你也應該了解……」 「第一件事是不論家康是否尚在人世,政宗都必須竭盡全力去輔佐秀忠這一代,絕對不能對他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滿。」 「你放心,我一定會勞動我這向上天借來的身體……這個技術我還沒忘呢!好了,你所擔心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就是上總介忠輝大人……他畢竟是你的女婿。」 聽到這話,政宗慌忙移開視線。 「第三件呢?你……你說吧!」 「好的,第三件是有關你那目前仍然留在山形最上家的母親保春院的事。」 「哦!」 「伊達政宗是個不折不扣的猛將,但是一生當中卻始終不曾與母親接近……這種傳聞自是其來有自。只是,大多數的領民並不了解個中原由。再者,我認為不久的將來最上家必將發生一場巨變……」 「什麼?巨變……」 「是的,他們將會被擊潰。這是因為,最上家不能把家中治理好……不,實際上是因為大坂之役後作為恩賞的領地不足之故。其後為了防止奧羽發生騷動,幕府方面可能會找其他人來擔任譜代(家臣)之職……」 「的確如此,我了解了……最上家會被狙擊……好,我知道了。那麼,第四項呢?」 「第四是有關你那位眼眸、膚色都和我們不同的愛妾之事。在當今日本國內,只有你擁有一名南蠻女子當作愛妾,因此世人的眼光不免會集中於你的身上。」 政宗不禁大吃一驚。 的確,瑪麗亞對政宗而言,是一種無法追回的青春之悔恨。透過瑪麗亞,世人必然認為政宗依舊充滿霸氣和野心。 「不必擔心!值得慶幸的是,我和她之間並未生下孩子……那麼,你所擔心的第五件事是什麼?」 「最後一件令我掛心的事……是有關支倉常長的事。常長遠離故國已久,不知元和偃武之風,仍然把殿下的密令視為必須完成的使命,因此一定會帶著滿懷的鬥志歸來。萬一他落在德川家譜代的手中,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政宗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於這個問題,他早就已經有了腹案。 「這件事你不用擔心。從南蠻來的船隻,一定會先在呂宋靠岸,因此我可以派遣使者到呂宋去迎接他們,好好地和他們商量。至於人選方面,我會從長計議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當晚景綱命人將晚膳端來枕邊,然後和政宗舉杯互敬。 當然,這很可能就是兩人之間的訣別酒。為此,政宗不時地安慰景綱: 「你放心,我在太平之世仍能保有強大的力量。我會為了大御所和領民們,而不斷地施行善政,成為一個在善政上開花結果的領主。關於你所交待的事情,我一定會設法做到,你放心吧!」 事實上,政宗心知想要做到絕非易事。但是對政宗的一生來說,實現相當於景綱遺言的最後五件事,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三 當知道了久別不歸的政宗即將返回仙台以後,期盼之心最為殷切的,莫過於那個眼眸、膚色和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南蠻愛妾瑪麗亞。 其時貓夫人飯坂氏已經隨著其子秀宗前往宇和島,因此瑪麗亞乃被稱為「南樹」,移居宮內一角的荻御殿。 根據世間的說法,由於貓夫人不在宮中,因而瑪麗亞終於重獲自由。 直到現在為止,瑪麗亞對日本武家的作法仍然無法適應。因此,當政宗來到大廳接受留守家臣的問候時,她不顧橫澤將監及柳生權右衛門的制止。 「大人!」 她興高采烈地飛奔進來,然而政宗卻高聲斥責道: 「退下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但是話剛說完,政宗臉上的表情卻又整個改變了。 原想飛奔過來抱住政宗親吻的瑪麗亞,在距離政宗僅僅一尺之外猛然停住了腳步,好像被擊潰似地瞪大了雙眼望著政宗。那種混和著悲傷及錯愕的表情,猶如天真少女一般,令人產生一股我見猶憐的柔情。 (是啊!我憑什麼斥責她呢……?) 這時他突然想起在大坂自盡身亡的淀君那豐艷的身影,只是政宗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淀君和瑪麗亞屬於同一類型的女孩。她們認為,女性就像蔦草一樣,必須依賴大樹才能生存,並且毫無異議地認為這就是女人的宿命。因此,當秀吉這棵大樹死去以後,淀君就很自然地想要攀附家康以求得生存。 (但是家康卻始終以禮相待,對她敬而遠之……) 於是自尊心受到傷害的蔦草,至死仍然掙扎在對家康的愛欲、憎恨之中。 了解這個事實以後,政宗的內心感到非常狼狽。 (怎麼可以讓她變成我的敵人呢?我的心裏到底有何打算呢?……) 政宗突然豪爽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原來是南樹啊!真對不起,害你嚇了一跳。嗯,現在你可以先來吻我一下,等我和大臣們談完大事以後,我再去找你,你乖乖地回去等我,好嗎?」 瑪麗亞這才從錯愕當中恢復過來,並且伸出雙手抱住政宗。 她那抱住政宗的雙手和親吻著政宗的雙唇,都像火一般地燃燒著。 (是了……這是女子的熱情……) 突然,這具景綱所謂借自上天的身體產生了一股奇異的疼痛感。 心靈固然具有永生的意志,但是暫時向上天借來的肉體本身,卻也有它的欲求。 在肉體不斷地運作之際,人生產生了許多矛盾。 「這裹不是女子該來的地方,因此我把你想成男的,並且憤怒地斥責你,沒想到原來是你。既然是你,我當然就不會生氣了。你自幼生長在異國,自然不了解日本的規矩。好,現在你已經親過我了,趕快乖乖地回御殿等我吧!」 「是、是的!」 儘管體內熱情澎湃,但是瑪麗亞卻能體會政宗所說的這一番話,於是她溫馴地走了出去。 政宗知道她到底在等待些什麼。 不久之後,重臣們對政宗的問候終於結束了。 待重臣們相繼告退以後,政宗在柳生權右衛門及岸井采女等兩位美貌小廝的引導下,來到另外一間房內喝茶、休息。 略事休息過後,他在柳生和采女之外,又增加了兩名小廝,然後一起前往瑪麗亞所在的荻御殿。 瑪麗亞顯得無比興奮,全身燃燒著一股如火般的熱情。 「啊!好久不見了!」 政宗吩咐小廝把晚膳設在此處。 之後,他讓權右衛門等四位美貌小廝一字排開站在自己面前,並且說道: 「瑪麗亞,我必須向你道歉!」 瑪麗亞微微地側著頭。久別的丈夫歸來……使她沉醉於滿足感當中。 「這裏有四個美男子,而且全都是當今日本無人能敵的伊達男子,你可以自其中挑選一人。」 「啊?自其中挑選一人……為什麼?」 「這個人將用來代替我。」 「代替你……?」 「是的,也可以說是我的代理人。總之,你可以憑自己的喜好從其中挑選一人。」 「好……那麼我就選嘍!嗯,這個孩子很好。」 「哦,你選的是井原新兵衛。新兵衛,你有沒有什麼異議啊?」 一旁的權右衛門和采女面面相覷,不停地點頭。 「新兵衛沒有任何異議,新兵衛衷心感激。」 這個名叫新兵衛的美少年剎時雙頰紼紅,無限感激地跪了下來。於是,政宗極其認真地來到瑪麗亞面前伸出雙手。 「我還是必須向你道歉才行。總之,你一定要定下心來聽我說。」 「好……好的。」 「在這次戰役裏,我失去了最重要的第二樣東西。」 「啊!第二樣東西?」 「是啊!第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當然就是我的頭。如今我的頭還好好地留在脖子上,這全是出自上帝的恩德。」 政宗以嚴肅的表情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瑪麗亞見狀也立即仿效政宗的動作。 「一旦沒有了頭,就不能走路了。但是,已經失去的那樣東西,卻再也追不回了,這或許也是上帝的恩德吧?」 「是嗎?……你所說的第二樣東西是指什麼呢?」 政宗一邊劃著十字,一邊用手指指著自己的兩腿之間。 「我失去了原本坐鎮在此的性器。」 「啊!」 「那是在我沿著紀州路即將到達今宮村時,於一心寺附近所發生的事。真田部隊自天王寺內發出的一顆子彈,擊中了我的雙腿之間。你也知道,不論面對多麼險惡的環境,我的性器都會依然挺立……但這一次如果它萎蹶不振的話,或許反而對我有利……我驚叫一聲『糟了!』,這才發現它依然挺立著……在下一秒間,我失去了身為男人最重要的性器。」 「啊?你是說,那……」 「哇哈哈哈……一般人也許會痛得倒地哀嚎不已,但是我卻依然屹立不搖。不,不只是屹立不搖而已!我立刻拔出大刀……」 正當說得眉飛色舞之際,政宗突然攤開軍扇。 「我對來襲的敵將說:慢著,你這個拿槍射我的傢伙,我要報仇、我要一刀砍死你……」 「你真的殺了他嗎?」 「是的,你忘了我是一名武將嗎?我大刀一揮,對方的人頭隨即應聲落地,而他的妻子也就此成為寡婦了。但這是戰爭,根本沒有是非可言……現在我把新兵衛交給你,你可以盡情地使用。從現在開始,新兵衛就是我的代理官,知道嗎?」 瑪麗亞瞪大了雙眼,不停地來回看著政宗和雙頰紼紅的新兵衛。 這時井原新兵衛年僅十七歲。由於是生長在兵荒馬亂時代裏的孩子,因此他從未想要追求色慾,而是只知道服從主人的命令:為了主人,縱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政宗突然放聲大笑。 在大笑的同時,政宗心想: (是的!這真是荒謬的藉口……) 他似乎有所覺悟了。 (泰平之世就這麼到來了……) 由此可見,他並不是一個器量狹窄的人,更不是一個故作瀟灑的偽君子。直到這時,他終於能夠脫去世俗的束縛,悠然地通往自在心境。 「好,新兵衛、瑪麗亞,你們都伸出手來。從現在開始,新兵衛就是我的代理人,瑪麗亞可以把他當成我來使用。」 兩人的手都變得十分躁熱。熱,是這具向上天借來的身體自然的反應……政宗這麼想道。 正當他這麼想時,原本嚴肅的表情逐漸從臉上淡去,代之以沈靜的神色。 「好,今晚我們就以一杯水酒來悼念那些死去的亡魂吧!」 四 支倉常長在了解菲利浦三世的實力以後,非常失望地來到了羅馬。就在他把政宗的親筆函呈給羅馬教宗保羅五世的這一天(陽曆十一月三日),也就是日本陰曆的十月十四日,片倉備中景綱於白石城宣告死亡。景綱之死對政宗所造成的打擊,是筆墨所難以形容的。 在政宗的一生當中,唯一能夠令他以誠相待,而又抱持著尊敬態度的,只有虎哉禪師和景綱兩人。 因此,有人認為景綱之死,是使政宗去除天生叛骨、真心幫助家康的關鍵……但是這種第三者的看法並不正確。因為,這並不是政宗真實的一面。 政宗並不是那種個性偏激、性情暴躁的獨裁者,更不會因周遭環境改變而改變。 「片倉備中已經死了。」 當橫澤將監把這個消息告訴政宗時,他以為政宗一定會臉色大變、悲慟不已。 「不,他沒有死,他只是把借來的肉體還給上天罷了。」 政宗一臉茫然的表情說道: 「將監,你先準備一下,不久後就到南蠻去迎接支倉常長吧!」 他說的竟是全然不相干的事。 「什麼?到南蠻去……我嗎?」 「是的,你到南蠻去迎接他。當然,這只是欺騙大御所的說法,事實上你只要到達呂宋就可以了。總之,對於這個年紀老邁、不久就將登上極樂世界的大御所,我們應該找個藉口讓他安心,不致產生懷疑才行。」 「可是,殿下不是說今後要完全遵奉大御所之命令,共同為太平之世而努力嗎……?」 「是啊!我之所以要你去迎接他,只是為了大家的方便而隨口揑造一個謊言罷了。事實上,這個謊言也是為了太平之世而不得不捏造的。」 「殿下!請你不要再說謊言、謊言這兩個字,以免招致世人的誤解。」 「哪有這種事!在這世上,沒有比謊言更真實的事了。戰爭是謊言、善政是謊言、太平是謊言、幸福是謊言,甚至連不幸也是謊言。因此,所謂的戰爭,與其說是比軍略,不如說是比謊言、比欺騙,善政當然也不例外。到底什麼是善政,什麼是惡政呢?我們並不能清楚地加以區別。如果繳納的年貢被人拿去中飽私囊,那麼還有誰願意認真地工作呢?因此,為了避免百姓流於怠惰,在上位者必須找些理由來運用年貢,但是這些理由絕大部份都只是謊言而已。換言之,謊言也有謊言的功能。」 將監不禁瞠目結舌。 「領民和家臣知道這些事嗎?」 「我不像釋迦佛祖那樣善於吹噓,但是我知道佛教經典是最方便的大謊言。也許我這麼說會招致釋迦佛祖的憤怒,但我還是希望你能了解這一點。」 「你的意思是說,雖然謊言的產生只是為了一時方便,但它根本上還是出自慈悲嘍?」 「如果對於謊言毫不介意,那麼真可稱得上是天下第一等正直者。你下要太介意先前我所說的話,先派個使者到白石城去吧!也許有人會認為我的眼中釘死去了……即使他們這麼想也無所謂。不過,在到抵那兒之後,還是得要編些謊言才行。或許你會真的流下悲傷的眼淚,但是你一定要記住我所說的話……」 將監搖著頭走了出去。聽完政宗的話後,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言行之中充滿了謊言。 難道這世上真的到處充斥著謊言嗎?這是謊言,那也是謊言,這個世界無疑是一個謊言世界了。 (哈哈哈,我懂了!殿下之所以告訴我這些話,就是要讓我知道,如果不能看清這一點,就不能施行真正慈悲的善政了……) 「當我想要用言語來掩飾我的行為時,我的心中非常清楚,這只不過是個謊言罷了。」 由此可見,政宗對於謊言的理論,主要目的是為了避免家臣們過於驕傲、自滿。 因之,對於片倉景綱的死,政宗捨棄了以往那種用言語來表達悲嘆,轉而以真正的懷念來追思他。 政宗的這種作法,即相當於「戰勝了就高掛戰袍」這句俗諺一樣,用意在於昭示領民們應該抱持自我戒慎的心理,奸好地盡到自己的責任。 後來,當鈴木元信為了增進領民財富而建議種植漆樹時: 「這全都是為了領內百姓及地方的繁榮……」 他的話尚未說完,政宗立即打斷道: 「不要再說謊了。種植漆樹的目的,應該是先幫助領主富裕,其次才是領民吧?一開始你就應該清楚地說明這一點,如此建議反倒容易產生作用。」 元和二年,政宗在仙台城度過了久未在家中度過的正月。 到了二月十日,由於接獲家康在駿府狩獵時不幸病倒的消息,因此政宗乃立刻自仙台城出發,趕往駿府探望家康。在這期間,他又編造了一個漫天大謊。 雖然政宗很技巧地解決了瑪麗亞的事,但是有關自己撒謊的這一部份,卻絕對不能對家臣明言。畢竟,她是日本國內唯一成為大名愛妾的南蠻女子,因此大臣們對於此事大多三緘其口,一直到過了幾年瑪麗亞死去以後,才有人再度提起。 元和二年二月初,發生了一件令瑪麗亞無比震驚的事情。 政宗的女人,大多住在江戶。而自稱失去了男性最重要器物的政宗,卻又堂而皇之地納了一名愛妾。 這名愛妾即是後來生下千菊姬的村上氏。當時村上氏年僅十七歲,還是一個鮮嫩欲滴的少女。 然而這個小女孩卻懷孕了。當然,女人懷孕並不是什麼天下秘聞,但是這名女子的受孕,卻是來自自稱已經失去性器的殿下……這個消息在年輕武者和家臣之間,引起了一股騷動。 「殿下先前所說的,難道是謊話嗎?」 「怎麼會呢?也許是他的性器被打掉以後,自己又長了出來吧?」 「即使性器能夠重新生長,但是睪丸已經不見了呀!」 「沒有睪丸怎麼能生兒育女呢?」 「嗯,更重要的是,一旦南樹聽到這件事情,必定會非常生氣。」 人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這件事情上面。尤其,家臣們對於瑪麗亞和趕來向她解釋此事的政宗之間所發生的事情,更是倍感興趣。 一待慶祝正月的活動結束以後,向瑪麗亞解釋這項傳聞便成了不可避免的事了。人們對於此事的興趣,是難以想像的。據說當時伊達家中的某些老侍女,甚至還央求侍奉政宗入浴的小婢們證實政宗的性器是否真的被切斷了。 就在這時,「家康生病」的消息由留守江戶的伊達阿波那兒傳來。 仙台城內的人,全都屏氣凝神,靜觀事情的發展。如果用正確的字眼來形容,則可以說大家都捏著冷汗等待颱風來襲。 「大人!」 所有的人都期待著瑪麗亞的尖叫聲在長廊響起,然後衝進政宗的房內向他興師問罪,但是這個期待最後卻落空了。 政宗在被稱為綾衣的村上氏陪伴下,來到了瑪麗亞的居處,將這件事情做個處理…… 「情形到底怎麼樣啊?」 「當時你一定在場,趕快把經過的情形告訴我們吧!」 當所有的疑問全都集中於陪伴在瑪麗亞身邊的井原新兵衛身上時,政宗已經由仙台出發,朝駿府的方向急馳而去了。 經不起老侍女們的一再追問,新兵衛終於漏了口風,透露了一些消息。 五 當政宗帶著身懷六甲的綾衣來到瑪麗亞的荻御殿時, 「新兵衛,你暫且不用退下!你看,綾衣已經懷孕了。」 政宗大聲說道。 而在他開口以前,瑪麗亞和新兵衛的視線全都集中在綾衣那褂衣下的腹部。 「南樹,你附耳過來。我剛接到大御所生病的消息,必須立刻趕到駿府去,但是有件事情一定得要先向你說個明白。總之,這是天下一大事。」 附耳過來……當這麼說時,政宗的語調顯得極不穩定,甚至連跪在門邊迎接他的新兵衛也一聽就聽出來了。 「我知道你對處女懷孕一事感到十分驚訝,不過我曾經自索提洛口中聽說過一段有關聖靈降世的傳說。瑪麗亞,難道你沒聽過這個故事嗎?」 「你所指的是哪件事?」 「天父是耶穌基督的父親:不,也可以說是它的母親。」 「耶穌基督沒有父親。」 「是嗎?這麼說,他是天上的精靈投胎在凡間處女瑪麗亞的腹中而降世的嘍?……是不是?對!正是如此,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如今也發生在日本國內。瑪麗亞,我們必須向上帝膜拜,新兵衛,你也一樣。」 新兵衛在訝異之餘,很快地模仿政宗的動作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並且深深地低下頭來。 由於他已經低下頭來,因此有關瑪麗亞是否依言行禮膜拜,他並不十分清楚。 另一方面,政宗在說完了這番有關聖靈降世的話後,就帶著綾衣風也似地走了出去。 當然,誰也無法證實凡間聖潔的處女懷了天上精靈這種天下罕見的奇蹟,是否真的降臨在仙台城中。 儘管信仰頗深,但是瑪麗亞對政宗所說的話卻依然半信半疑。不過,為了得到上帝的歡心,她不得不暫且收起妒意,一改先前睥睨的眼神,謙和有禮地對待綾衣。 那麼,瑪麗亞究竟是如何回答政宗所說的問題呢?新兵衛早已不記得了。 那是因為,根本沒有記住的必要。 其時瑪麗亞似乎顯得非常茫然。但是從那以後,她就一改以往率性的作風,對於自己的言行十分謹慎,不再輕易說出嫉妒的言語,並且衷心期盼著精靈能夠平安無事地誕生。 直到胎兒呱呱墜地以後,人們才知道原來誕生的不是耶穌基督,而是一名女孩。 即使如此,當千菊姬的姊姊菊姬誕生後,瑪麗亞卻一點也不感到失望或懷疑。 「的確應該如此!」 瑪麗亞淡然說道: 「像這種兵荒馬亂的國家,耶穌基督當然不願意降臨。」 依照上帝的旨意,首先應該生下瑪麗亞,然後再由菊姬的腹中生下救世主。 當然,後來菊姬並未生下基督,而是生下了一名後來成為南樹之養女的女兒。只是,這名女孩只活到四歲便告夭折,而菊姬也從此未再懷孕,於是有關救世主的問題就這麼被拋置腦後了。 對於這個由政宗一手所捏造的謊言,後來奉命前往呂宋迎接支倉常長的橫澤將監由衷感到佩服。 「的確,這就是謊言所具備的方便功能。」 我的主君果真仿效釋迦佛祖的作法。不……也許他真的就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對於這個說法,如今將監更是深信不疑。 六 由仙台出發以後,一路上政宗的心中可說波濤起伏,絲毫沒有半刻停息。 他已經認可了家康的天下,而且決心在有生之年全力幫助家康。 (家康年事已高,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畢竟家康已經七十六歲了。 但是一旦家康死去,天下還能維持穩定的局面嗎? 政宗已經相繼失去了虎哉和片倉景綱這兩名人才:同樣地,家康身邊能夠幫助他的譜代賢臣們,也都已經年邁不堪了。 在外家大名中,唯一能夠幫助家康的,只有伊達政宗和藤堂高虎。而秀忠的心腹之中,除了土井大炊頭利勝和酒井雅樂頭忠世之外,其他人根本無足輕重。 因此,如果這時政宗萌生野心,那麼天下又將如何呢? 現在的二代將軍秀忠有如走在地雷區一般,隨時都有被炸成粉碎的可能。而唯一能夠點燃地雷的引信,卻掌握在政宗的手中。更令人擔心的是,政宗也可能把引信交給自己的女婿松平忠輝。 自從去年(元和元年)的九月十日起,忠輝即被逐出越後的居城高田,閉居於武藏的深谷中。 而其夫人五郎八姬並未返回伊達家中,仍然滯留在江戶住宅。 因此,政宗不時地提醒自己不可貿然開口。雖然家康已經決定沒收越後的七十萬石領土,但是將軍秀忠的決定卻尚未明朗化。 正直的秀忠並不了解父親內心的想法,因而遲遲無法決定該對忠輝處以切腹、減封或流放之罪。 也許,他正暗中期待政宗能夠給他一個好的建議吧? (如果家康在這個時候死了,哪該怎麼辦呢……?) 政宗無法確定船的重心將會偏向哪一側。 (不,現在已經不容許我再迷惘不定了。我必須表現得像個屹立不倒的不倒翁一樣,為了天下安泰,天下安泰而努力!) 政宗努力壓抑住內心不斷湧現的思潮。當他抵達江戶以後,赫然發現江戶市內已是人心惶惶,一副動亂又將到來的景象。 「政宗終於來了!」 人們都猜想他一定會趁此機會發動伊達部隊攻打江戶,以便奪取天下。 (他畢竟是一位叱吒風雲的人物……) 城內的百姓們一看到我來到江戶,就變得人心浮動、終日惴惴不安: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宜在江戶久留……在自我戒慎之餘,政宗不禁感到一股寒顫。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縱使政宗本身有意效法「不倒翁」來為創造太平之世而努力,但是世人卻仍然會懷疑在他的法衣之下,是否還穿了一件鎧甲準備謀叛?…… (如果人們真有這種想法,那麼無疑將會成為為伊達家招致禍端的禍根……) 既然百姓們都有這種看法,那麼旗本和譜代大名們必然也會如此認為。如此一來,縱使自己真心想要幫助家康和秀忠,但是周圍的人卻會不時對他抱持警戒之心,甚至故意設下陷阱來誣陷自己。 (對這些事情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而目前所要做的,就是設法消除這類傳聞。 於是政宗在抵達江戶的同時,立刻暗中派遺伊達阿波前去召請柳生宗矩來到自己的住處。 其時宗矩正好接獲急行趕去駿府的秀忠之通知,正準備動身趕去駿府。 「柳生,首先我要問你的是,這次江戶市民的不安和騷動,是否與大御所的病情有關呢?」 當政宗這麼問道時,宗矩突然以咄咄逼人的眼神直視著政宗。 「如果我說沒有,那是騙人的。但是如果說有,卻又會傷害到你。總之,這真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 「的確如此!這麼說來,這次市民們的騷動是無法枚平的嘍?」 「正是如此!」 「那麼一待大御所死去以後,國內必然又會再起戰亂。太閤時期不也正是如此嗎?當時伏見城內的暗鬥,如今再度發生於江戶……現在有很多人都急著要離開這裏,你知道嗎?」 這時宗矩露出比政宗還要鎮定的微笑。 「一切正如你所觀察到的……不過,我認為這次的情形和上次稍有不同。」 「哦,哪裏不同?」 「據說引起這次騷動的,只是諸大名中的伊達一人……而其他大名則避之唯恐不及似地忙著和你劃清界線……」 「是嗎?他們真的認為大御所死去以後,唯一可能起兵謀叛的只有我伊達……?」 「正是!」 「當然不是!你想,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請恕我直言!」 「就憑我倆之間的交情,你大可不必有所顧忌。」 「那麼我就直說了。首先,我想是由於你自己的心態問題。」 「哦,你看得出我有謀叛的想法嗎?」 「其次是由於有人故意揑造流言。不過,所謂無風不起浪,如果你自己沒有這種想法,別人又怎會憑空捏造呢?」 「哦,這一點我倒真該多加注意。你的意思是說,這次的騷動完全是由於傳聞所引起?」 「正是如此!最初散播這項謠言的是上總介忠輝大人,而這次散布導致民心浮動之謠言者,則是土井大炊頭。」 「什麼?是土井利勝大人?」 「是的。土井大炊頭自詔是當代第一策士,因而對你這位前任第一策士始終抱持著戒心。為了了解市民對你的觀感,於是他故意散布此一謠言。」 「原來如此!」 「結果,市民們的表現和上次一模一樣……因而導致今日這種混亂的局面。」 政宗低吟一聲,隨後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嗎?民心果然不容輕忽。他們真的認為會謀叛的人是我伊達嗎?哈哈哈……」 「你自己也這麼想嗎?」 「不,當然不是!事實上,我早就打消謀叛的意念了。但是柳生,現在我該怎麼做才能解除人們的疑慮呢?我想問你是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 宗矩再次逼視著政宗。大約經過了一、兩分鐘,他才移開那雙有如老虎探尋獵物般的懾人視線。 經過短暫的沈默之後,宗矩終於開口說道: 「哈哈哈……伊達大人真是狡猾之至!」 「不要故意顧左右而言他嘛,柳生!假如大御所不幸病逝,那麼你和土井利勝無疑將會成為將軍的智慧雙璧。因此,我認為問你是最快捷的方法。」 「那麼,你不介意我直言無諱嘍?」 「那當然,我會虛心地聽你解說。不,不只是虛心聆聽,而且還會遵照你的意見去做。」 「那麼,捨去謀叛之心乃是第一要件。」 「當然、當然!」 「其次是由我宗矩來解開將軍家和土井大人的心結,解除他們對你的疑慮……我說你狡猾,指的就是這件事。」 政宗不覺微微一笑。事實上,他之所以接近柳生宗矩,的確正如柳生宗矩的推算一樣。 由於政宗深信這一點,因此特意自柳生家僱請權右衛門擔任近侍及狹川新三郎擔任武術指導老師。 政宗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改變話題。 「我一直提到大御所死去……這絕對不是故意觸他霉頭。事實上,我衷心期待他能康復。」 「我知道!」 「不論如何,第三代的接班人畢竟都還尚未施行元服儀式呢!如果他能和大御所一起前往京都,在天子面前舉行元服儀式,那麼大御所所制定的公家法度精神,就能貫徹到底。當然,大御所能否度過此劫,還需仰賴醫療技術的幫助。」 「是的。據我所知,幕府方面已於三日自京城延聘名醫前來為大御所治病。四日當天,大御所於病床上接見藤堂高虎和金地院崇傳兩人,進行一項秘密會談。」 「喔,有這回事?如果這次密談是交代遺言,那麼事情就下太樂觀了。因為武家法度才剛頒布,根本還不能深植於諸大名的心中。」 「對於這件事情,我想他一定會命令崇傳……我知道他會怎麼做。首先,當然是編纂治要群書,以作為治理領民的大綱。」 「哦,原來這件事……」 「是的,已經開始做了。在這同時,不但諸寺社一致祈禱大御所能早日痊癒,甚至大內也派遣欽差前去問候。」 「什麼?連大內也派了欽差……」 「是的,是廣橋兼勝和三條西實條兩位卿家。」 「是嗎?那麼我也必須趕快出發才行。好,我決定明日一早就從江戶出發。在出發之前,還有什麼必須做的事嗎?」 「我想……在你出發之後,最好立刻宣布和上總介忠輝大人斷絕翁婿關係。」 「這麼做是為了要穩住江戶居民的心嗎?」 「是的。如果你能和那個生性叛逆、以反對將軍家為樂的旗頭,也就是令婿上總介大人……斷絕關係,我相信一定可以安定民心。為了大局著想,你必須忍痛割捨翁婿之情……」 「柳生!」 「什麼事?」 「對於上總介大人的事,你有沒有什麼妙案呢?」 政宗對上總介依然十分關心。 事實上,在片倉景綱死去之後,唯一能夠將此事坦誠相告的,就只有柳生宗矩了。 宗矩很快地點頭說道: 「我也必須即刻趕往駿府,但是在此之前……」 「駿府方面有上總介的生母茶阿隨侍在大御所身邊!」 「正是!不過,活人劍必須用得十分巧妙,才能一舉奏效。」 「一切拜託你了,柳生!」 由於對忠輝的同情、對五郎八姬的愛憐,以致政宗在送走宗矩以後,只能怔怔地凝視著桌上的蠟燭,一動也不動。這一天,已經是二月二十日。 七 和高田城相比,忠輝幽居深谷所住的小屋,簡直簡樸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除了兩間大約六~八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之外,唯一的建築物,就是對面走廊上那棟武士、從越後遷來的忠輝近臣及負責監視忠輝的本多正純之家臣等人雜居一處的小屋了。 在青竹圍繞的庭園及孟宗竹林外,有二、三株野梅盛開著花朶。 這時已經是春天了。 在不時傳來鶯啼的晴朗日子裹,陽光顯得格外明亮。 然而,被迫幽居此地的忠輝,內心卻無比晦暗。 而在相繼接獲兩件惡報之後,他的心情更加抑鬱不樂了。 這兩件壞消息是有關和五郎八姬正式離婚的通知,以及家康已由前右大臣被委任為太政大臣一事。 按理由前右大臣改為太政大臣,乃是一種晉升,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是這次情形卻完全不同。 那是因為自從家康於正月二十二日在駿河的田中發病以後,由於病勢沈重,因此天皇乃特地封他為太政大臣。換言之,這只不過是名義上的晉升罷了。 (連大內都認為他即將死去……) 一向睥睨群倫,認為世俗的習慣愚蠢、可笑的忠輝,這時也不禁哀傷不已。 (人都快死了,高名厚祿又有什麼用呢?) 對階級、名位十分在意的忠輝,突然察覺到名利只下過是過眼雲煙罷了。 (這些都只是死亡的裝飾品罷了……) 長久以來一直對父兄抱持著輕蔑心態的忠輝,在得知父親病重垂危的消息以後,突然感受到一股即將與父親訣別的傷感,因而顯得非常狼狽。 (這樣的父親,我又何必去擔心他呢!) 讓母親懷孕而生下了他,最後又捨棄了他,把他放逐到這個渺無人煙的地方。因而忠輝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父親對秀忠之母西鄉的愛,和對待自己的母親究竟有何不同呢?) 這種藏在內心已久的反感,如今卻驟然崩潰了。 一向卑怯的母親,如今卻廢寢忘食地看顧父親,這個事實是不容抹煞的。 過去,忠輝對母親的表現感到非常懊惱,因此他不時地告訴自己,自己不愛父親、也不愛母親。 (也許事實上我深愛著他們?) 不,不是這樣!自己所相信的,是殘酷的事實。 沒有才能的人,縱使有再高的地位、權力,最後終究免不了崩潰的下場,藤原氏如此,平家和源氏也是如此。 (問題是,誰才是真正具有實力的人呢?……) 自從遷居深谷以來,忠輝的內心不時地浮現這個問題。被趕出高田城、只帶了不到二十名近臣、自父兄身側被趕走的忠輝,自覺有如一隻被拔去羽毛的鳶鳥一般。 忠輝認為自己頗具才能和實力,原因是由於他是大御所的兒子、將軍的弟弟。但是,或許這一切全是出自他的錯覺……? 不,也許是因為他是伊達的女婿也未可知。總之,就是因為有這些自以為是的想法,所以他才會胡作非為。 但是,最後甚至連伊達也捨棄他了。 「五郎八姬經由上意裁奪,即日交由伊達家領回。」 聽到「上意」這句話,忠輝頓時覺得似乎有副千斤重擔壓在心頭。 如果只是一般的離婚,那麼或許還可以挽回。但是假若真是出自「上意」,則恐怕今生再也無法和五郎八姬共續前緣了。 (我讓父親在帶著被我激怒的記憶之情況下,躺在病床上等死……) 想到這裏,一股不安的情緒不斷地在忠輝的心底湧現。 也許父親會抱著遺憾而死去。如此一來,忠輝的生死就會落在自己所輕視的哥哥手中。不管忠輝有多麼任性,但這畢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問題。 (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話雖如此,但是如今他又能去拜託誰呢?崇傳嗎?還是天海?畢竟,現在的忠輝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能令重臣們俯首稱是的忠輝了。不過,經過一番審慎考慮之後,忠輝還是決定寫信給天海。 這時已經是三月初了。 自己絲毫沒有輕視父親和兄長的想法。 只希望父兄能原諒自己以往的一切過錯,讓自己回到父親身邊略盡人子之孝……就在他焦急地等待天海的回信時,柳生宗矩突然於某天夜裏翩然來到。 宗矩既非天海的信使,更不是哥哥秀忠的使者。 「令尊目前仍然健在……」 宗矩開口說道: 「而且很快就要晉升為太政大臣了。」 所謂目前仍然健在,意思是說他的死期已經不遠。 忠輝慌忙問道: 「母親、家母現在依然日夜看護著他嗎?」 「是的。事實上,我是來替茶阿送信的。」 「哦?那麼,伊達大人現在都做些什麼呢?他應該也趕到駿府了吧?」 「是的,我和他曾經有過一次懇談。由於擔心發生變故,因此他一直留在駿府……」 「是嗎?父親真的病得這麼沉重……」 「是啊!首先,請你看看令堂要我帶來的信吧!」 忠輝勉強穩住心神,以顫抖的雙手撕開了信封。 「身體日益衰弱,病情愈見沉重……母親信上這麼寫道。但是,卻沒有任何一位近臣來告訴我這個消息。」 宗矩噤口不語。因罪蟄居此地的忠輝,居然對於別人未將此事告知而感到憤怒……這真是一種無可救藥的任性表現。 「上總大人,聽說你曾經寫信給天海上人……」 「天海也不曾把這件事情告訴我。看來,大家都把我視為危險份子了……」 「不瞞你說,大御所曾經在病床上和上人對談良久,但是一直沒有提到你的事情……」 「母親信上也這麼說。當然,她也沒有告訴我何時可以回去探望父親,只是叮囑我凡事謹慎罷了。」 「上總大人!你能不能表現得稍微笨一點……或者像一個發了瘋的大名?」 「什麼?要我表現得像個發了瘋的大名……?」 「是的!唯有發瘋的大名才能像太郎冠者一樣,在絕處當中獲得一線生機。」 「你、你……說的是什麼事啊?」 「是啊!現在甚至連伊達大人也完全變了個人似地,整天穿著大紅外衣,手持純白軍扇、蓄著長長的鼻毛,看起來仿佛日吉神社的猿猴使者一般……這就是他為了締造太平之世而做的大智若愚之表現。」 「你是說,伊達故意表現得非常愚蠢?」 「是的。因為他的表現,有關伊達家意圖謀叛的傳聞已經自江戶的市井之間消失了。怎麼樣?你是不是也願意假裝成太郎冠者呢?我可以教你怎麼做。」 這件事除了宗矩以外,沒有人敢當著忠輝的面前這麼說。因為,忠輝一定會非常嚴厲地斥責對方。 「你是要我假扮成太郎冠者?」 「正是!如果你一直表現出這種嚴肅、認真的態度,那麼將會像刀劍相向一般,使事情變得毫無轉圜的餘地……」 「哦,你似乎已經有了計劃,對吧?好,那麼就告訴我吧!既然你要我當個愚蠢的大名,那麼我就當個愚蠢的大名。坦白說,我到現在……我到現在都還不能趕去見父親最後一面,不是已經夠笨了嗎?」 「既然你有此覺悟,那麼就好好地當個太郎冠者吧!從現在開始,上總大人,你必須整天下停地跳舞。當世人知道這件事情以後,一定會覺得非常有趣。」 「什麼?父親都快死了,你還叫我跳舞?」 「是的!你可以每天晚上溜出這個幽居之所,跑到附近的村莊裏和村姑們廝混、跳舞。」 「這麼一來,監視我的人會怎麼說呢?」 「別儍了!你只需告訴村姑們說你發現了海葵,然後就像條泥鰍似地鑽到田裏去找東西。」 「什麼?海葵!」 「是的!這就是一種大智若愚的表現。等過了幾個晚上之後,你可以轉而不停地向高空跳躍。」 「向高空跳躍?你是要我假裝像摘星星一樣嗎?」 「是的,正是如此!一旦監視者逐漸放鬆警戒,你就可以乘機飛奔至駿府了。到達駿府之後,你應該儘可能選擇寺廟作為棲身之所。至於乘坐輿轎,則萬萬不可。因為縱使你是個鄉下大名,這麼做也未免太過招搖了。所以,我建議你喬裝成沿門托缽的和尚。」 「什麼?要我化裝成和尚?」 「是的,上總大人,你必須先到茶阿局那兒去。記住,唯有直接請茶阿局幫忙,才能保住你的性命。如果你想見父親最後一面,就必須照我的話去做……」 宗矩若無其事地說完以後,忠輝不禁吞了吞口水。 「這、這是……伊達所想出來的計謀嗎?」 他輕聲說道,兩眼不停地閃爍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