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六章 羅馬之道與大阪之道

山岡莊八 《伊達政宗》
一 雖然身為女人,但是五郎八姬卻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弱女子。在性格方面,她和父親政宗非常相似。不,與其說是像父親政宗,倒不如說是像政宗之母最上氏。 在她那嬌美如花的臉龐上,有著一雙翦水秋瞳,裹面經常閃耀著光芒,令人一見就知道她的個性和祖母一樣,頗具男兒氣概。如果是在戰國時代,那麼她很可能身披甲冑、手持大刀,毫不畏懼地沖入敵陣當中。 整個返回越後的途中,五郎八姬幾乎從未開口說話,臉上也不再出現笑容。 在從板橋取道中山,經由高崎越過碓冰嶺,通過小諸、上田、善光寺到達高田的七十二里旅途中,她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洋娃娃一般,帶著冷漠的表情隨隊伍前進。 當一行人抵達高田時,已是動員築城進行到高峰時期、最為繁忙的階段。在眾多的工人之中,伊達藩也有五百名以上的人夫在此工作。 在五郎八姬通過高田時,政宗的土木奉行川村孫兵衛元吉特地來到轎前請安致意,然而五郎八姬卻只是掀起轎簾,淡然說道: 「辛苦了!」 然後就一句話也不說地回到了福島城。 當轎子抵達時,忠輝正全身赤裸地躍入池中,一邊發出像孩子般地叫聲,一邊追逐著池中的錦鯉。 在暑熱未退的天氣裏,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消暑方法。當然,他早就知道公主將在今天回到城裏。 「公主,你就這麼直接跳進水裏來吧!」 忠輝大聲地在中島附近的水裹大聲叫喚妻子。 「現在的忠輝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呢!船造好了、城建好了,而你也回來了。現在,我再也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沒關係,你就這麼穿著衣服跳進水裏來吧!」 這時,所有的近身侍衛和侍女全都並排站在池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肌膚白皙的公子在水中嬉戲。當然,已經移居南部之方的阿刈,也眯著眼睛混在人群之中。當她發現五郎八姬已經抵達時,隨即低下頭來向夫人致意。不過,張開舞扇遮蔽陽光的五郎八姬卻對她視若無睹,只是匆匆地向前走去,然後毫不猶豫地躍入池中。 「啊!」在場的人都忍不住驚呼一聲。 池水的深度僅達公主的腰際,因此綾羅製成的衣裳很快地浮在水面,有如一朶大理花一般。 在藍色的水中,她那白皙的雙腳顯得更加晶瑩剔透。更令人驚訝的是,對於忠輝赤裸的身體,公主的眼睛居然眨也不眨一下地直盯著。 「哦,你還是進來了。來,再靠近一點,真高興你終於回來了。今天好熱啊!」 「……」 「你過來中島這邊嘛!放心,這水裏的石頭並不會紮腳。對了,岳母大人她還好吧?」 關於忠輝究竟有多期待妻子的歸來,只需看看他那發抖的聲音、發亮的眼神,就可以了解了。 「哈哈哈……小心不要摔跤了喲!好,我過來接你了,你抓緊我的手臂。」 當忠輝的雙手伸向公主時,站在草地上觀看的人群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但是就在下一瞬間,大家又都驚訝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原來公主居然用那擋在額際以遮蔽陽光的舞扇「叭!」地一聲打在忠輝伸過來的雙手上,以致忠輝一時失去了重心,「噗通」一聲趺進了水裹。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並不是被水裹的石頭所絆倒。因為當忠輝掙扎著站起來時,原先那種惡作劇的表情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怒意。 「你這是在做什麼啊?公主!」 忠輝悻悻然問道。 「我說自己很幸福你好像不太高興似的?城已經建好,我所期待的船也……」 忠輝原本還想說「你也回來了」,但是公主卻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打斷了他的話。 「那艘船已經失事了!你什麼都不知道,還在那兒玩水……說得也是,像你這樣的頑童,人家怎麼放心讓你出去旅行呢?」 「你、你說什麼?船失事了?是真的嗎?」 公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慢慢移動那雙白皙的小腳來到中島。 「殿下,現在你儘管放心地在這裹戲水,我會在松樹的樹蔭底下守護著你。」 「住……住……住口!你說,船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失事的?」 「嗯,這才像你嘛!不過,在新近建好的城裹,你最好再造一個更大的池子,這樣你才可以不受限制地在裹面盡情玩樂。」 「住口……不要再說了!」 「哈哈哈……再過兩、三年……再過兩、三年,我會為你造一艘更大的船,然後你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和池中的鯉魚嬉戲了。你放心,如果你不小心溺水了,我於勝(公主的別名)一定會去救你的。」 她的話剛說完,忠輝立刻跳了起來,雙手不停地拍打著水面。不,除了手之外,他的全身也繃得死緊,兩眼發出噬人的怒火,齒縫間傳出野獸般的怒吼。 「住口!你、你還在揶揄我!看你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我真恨不得殺了你。」 二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要是久世右近再晚一點來,那麼這對夫婦的爭吵恐怕將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幸忠輝的手邊並沒有大刀。 「我不會原諒你的。來人哪!把我的大刀拿來。」 他像發了瘋似地大聲吼叫。然而下半身已經被水濡濕的五郎八姬,卻依舊動也不動地坐在石頭上。 「來人哪!快找艘小船,把主母帶過來。」 其時國之家老征木左京亮和千本掃部助均為了設置新城的事而不在家中:至於小廝戶田覺彌和采女兄弟,則因為知道這對夫婦向來恩愛,所以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兩人是不是在開玩笑,只能楞楞地望著彼此,不知如何是好。 「覺彌、采女,快點啊!」 這時右近對忠輝喊道: 「殿下,你先不要生氣,聽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嘛!唉,年輕人就是這麼沉不住氣。」 由於手邊沒有大刀,因此忠輝改變策略,準備跳起來扯公主的一頭黑髮。 中島是一個用岩石堆積而成的小磯,因此一旦絆倒,受的傷可不輕。 「殿下,我這就到你那兒去……」 右近不加思索地伸手解開褲帶。 就在這時,以孔武有力自許的御納戶役(負責管理衣服的)職官河村長右衛門帶了兩名小廝,拾著一艘清洗池子用的小船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你們還在看什麼?快走開!」 右近飛快地躍進船上,而河村長右衛門則穿著衣服跳進池裏,用力地推動小船。 這個池子並不很寬,因此只推了兩、三下,小船就碰到了中島上的岩石,於是右近很快地來到兩人中間。 忠輝兩手握拳,渾身發抖地瞪著公主,然而五郎八姬卻毫不在意地回瞪著他。 「夫人,你、你先到小船上去……我想你這一路上太辛苦了,一定要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否則對身體不好。」 接著又對忠輝說道: 「你這是做什麼……主母為了看你,一路上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路……」 當他這麼說時,背後響起了公主的聲音。 「右近,把你身邊的佩刀借給殿下。」 「這、這是為什麼呢?」 「既然他已經當著眾人的面前說要殺了我,如果我不讓他殺,事情是無法擺平的。」 「你、你說什麼?這怎麼可以?」 「沒關係,我在來此之前,早就已經有所覺悟。雖然上帝不許我們自殺,但是並沒有禁止別人殺死我們。我是伊達家的女兒,因此我寧願被丈夫親手殺死,也不願因為信奉被禁的宗教而被處以火刑。現在,趕快把你的佩刀交給殿下吧!」 「既然你這麼說……」 忠輝氣得直跺腳。 「好,把刀給我!我就照她的希望,一刀殺了她吧!」 「哼哼……我才不會像池中的鯉魚一樣,嚇得慌忙逃走呢!所以,你可以從從容容地殺了我,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松平上總介持刀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這麼一來,你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就會更低了。」 說到這兒,公主的聲音突然變得模糊不清了。 「右近,我馬上就要回到上帝的身邊了。等我死後,你一定要記得把我留在書箱裹的信拿給殿下過目。」 「什麼?夫人,原來你……」 「哈哈哈……等我在江戶做的衣裳送來以後,你就把它們全部交給阿刈……那些衣裳都是依照她的尺寸訂做的……你告訴她,我希望她能代替我,好好地照顧殿下。」 「這……」 「這樣就夠了!殿下,現在你可以殺死我了。不過,你一定要很正經地殺了我,不要再像頑童一般,讓大家好好地見識一下吧!」 說罷,五郎八姬斜過臉來望著忠輝,臉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個使人渾身血液凝固的悽慘的笑容。這時,忠輝突然徒手跳到五郎八姬的身邊。 三 越國的夏天以午後三點溫度最高,之後氣溫便會很快地下降。一旦溫度下降,隨之而來的便是徐徐吹來的涼風,使得一天的燠熱全稍,氣候頓時變得涼爽宜人。 這時,五郎八姬的房內一片寂靜。 雖然還不到點燈的時候,但是侍女卻送來了燭台。在薰蚊的煙霧中,坐在枕畔的忠輝和圍在床前的重臣們,臉上的表情均顯得無比的灰黯、凝重。 太醫角屋桂庵數度為陷入昏迷狀態中的五郎八姬把脈,最後終於安心地退下去了。這時,國之家老征木左京亮開口說道: 「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主母居然連遺書都事先寫好了……如果你不願意讓我看遺書的話,那麼我希望從你的口中知道事情的始末。」 但是忠輝並沒有回答。 忠輝拿著自公主書箱中取出來的遺書,怔怔地望著長廊那端隨風晃動的簾幕。 「殿下!如果你以為不開口就可以解決問題……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在高田,包括北方的最上、南部和南方的加賀都聚集在那兒,你想他們會不知道這件事嗎?如果你不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恐怕謠言就要滿天飛了呀!」 「幸好主母沒事,否則可就麻煩了。如今伊達家已經知道夫人回到了城裏,因此今晚奉行川村孫兵衛必然會前來問候,到時候你打算怎麼告訴他呢?」 「……」 「殿下,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的話,那麼我們也無計可施了呀!不過,我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你要殺死主母,而且大聲對她……」 這時,忠輝的口中終於發出了悲鳴。 「笨、笨蛋!我哪是想要殺她……我根本沒有這種想法……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下來而已啊!」 「可是你的做法未免太過激烈了。根據桂庵的診斷,她的肋骨斷了兩根……你曾經告訴主母,等船造好以後,要帶著她一起環遊世界……因此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請你把事實告訴我們這些對你忠心耿耿的老臣吧!」 忠輝再度發出了悲鳴。 「好,點燈吧!……現在已經起風了,燭台是不管用的,快點上燈吧!」 他奸像變了一個人似地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戶田采女很快地點上燈火。 「不瞞各位,公主說……我不能上船了。」 「哦?她是指在月之浦所造好的洋船嗎?」 久世右近的表情顯得比征木左京亮更加驚訝。 忠輝用力地點點頭。 「父親大御所認為忠輝只是一個乳臭未乾的頑童……頑童是不可能成為重要的日本使節的,因此必須留在國內兩、三年加以磨練……當公主看見我時,一開口就告訴我船失事了……」 右近和左京亮不禁面面相覷。 事實上,他們也感到非常擔心。 「這麼說來,你不能按照原來的計劃上船嘍?」 「這、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忠輝的聲音有如哽在咽喉一般。 「我認為這與其說是父親的意見,倒不如說是哥哥……將軍家的意見。」 「……」 「由哥哥在江戶接見使者一事來看,我想他是想要乘我不備時下手。你也知道,哥哥一向很討厭天主教……」 「……」 「我很了解這一點。哥哥一向很嫉妒父親的功勳,雖然他一向對父親言聽計從、表現出一副非常恭謹的樣子,但是在他的內心裹,卻一直希望能建立比父親更偉大的功勳……他認為現在正是自己立功的大好機會……那就是進攻大阪。如果他能親自攻下大阪、砍下女婿秀賴的首級、再將天主教徒全部趕出日本,那麼不論是豐太閤或大御所,都會誇他是個英雄……所以,表面上他是為了我而建造城池,但事實上他卻暗中玩弄小伎倆,以便阻止我上船……他要打破我的夢想……我的希望被自己的哥哥親手粉碎了……」 「殿下!關於這件事情,主母是不是在她留下的信裹……」 「沒有!你想,女人怎麼會了解這些事呢?她只是說,既然父親反對、哥哥不贊成,那麼即使勉強出航,也只是徒然犧牲性命,因此要我終止出海的計劃……這是她忍淚含悲對我所提出的意見。」 「這麼說來,你是無法寬恕她所提出的這個意見嘍?」 忠輝咬牙切齒地哭泣著。 「我……公主認為,如果忠輝執意按照原定的計劃出海,那麼哥哥將會透過英國人的協助,把我和船隻一起逮住。她認為與其待在船上束手就縛,倒不如戰死沙場,反而能夠保有自己的一世英名……萬一成為異邦的俘虜,則必將淪為世人的笑柄,招致莫大的恥辱。而這種使祖先、國家蒙羞的行為,是不孝、不忠……但是公主又說,因為她很了解我的個性,知道如果直接向我提出建議,我一定不會接受: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她只好故意激怒我,希望我在盛怒之下殺了她,然後連夜逃出城去,潛至月之浦的新船……或是將參與築城的那些人納為自己的手下,和我一同作戰……這就是公主信上的主要內容……」 征木左京亮和久世右近再次面面相對,不該說什麼才好。 五郎八姬的建議令他們的內心波濤洶湧,思緒起伏不定。 「那、那我知道了……」 左京亮低聲說道: 「大御所和將軍都是為你著想,而希望阻止你上船出海,但是殿下卻未必肯接納……」 「主母的想法和你們一樣,因此當她離開江戶以後,一路上雖然嘴裹什麼也不說,但是心裹卻不停地試著找出解決的方法。左思右想的結果,她認為唯有讓我把她殺了,然後逃出城去的計劃行得通。」 這時,久世右近也開口說道: 「這麼說來,主母在出發之前所說的那些話,是在暗示我嘍?」 「她、她說什麼?」 「夫人說當大阪之役展開時,你可能會奉命擔任先鋒。」 「這麼說來,父親還是決定要進攻大阪嘍?」 「正是如此,而且你一定會被派為先鋒。主母還說,當你奉命擔任先鋒,帶頭領兵進攻時,背後會遭到來自己方的洋槍之攻擊……」 「什麼?背後會……攻擊我……是、是將軍家嗎?」 「不,我想殿下的猜測是錯誤的。你該知道,不論是進攻哪一個城池,都不可能只有一個進攻的入口,因此將軍和殿下的進攻路線必然不同……而想要狙擊殿下的,除了將軍家以外,還有家中的家老……」 「這些都是公主告訴你的嗎?」 「是的。主母說殿下的個性急躁,因此很可能有人會趁機混亂家中的秩序,希望你善自珍重。」 「哦?所以她罵我是頑童?」 「殿下!我希望你接受主母的勸諫,打消乘船出海的念頭吧……」 「這麼說來,你是要我在進攻大阪之際,乖乖讓自己的同志從背後捅我一刀嗎?」 「當然不是!如今殿下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難免會有自己的主張。但是,如果你能多多聽從大御所的指示,那麼就沒有人敢動你了……在大御所的照顧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平安無事的。否則一旦被擊潰了,那就不單是失去越後的七十萬石就可以了事的了。」 「什麼?被擊潰?」 「是的。如果殿下躲在船上逃出日本……那麼這座沒有主君的城池當然會被擊潰。而且,並不是擊潰就算了事。例如,連殿下躲在船上也不知道,就讓船隻出海的伊達政宗大人,必然也難逃其咎。」 「嗯,你說得很對,大家都……」 「主母之所以要你殺了她,是希望藉此讓你平心靜氣地多加考慮……因此,我們都希望你能打消乘船出海的念頭,是吧?征木大人。」 「是啊!如果殿下真的棄城出走,那麼我們只好放火燒毀這座城池,然後在烈焰當中切腹自盡。」 「是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可想了。雖然這是非常殘酷的事實,但是主母在路上卻已經想到……」 「欵,你們太吵了!」 忠輝狂叫一聲,然後抓起燭台丟在地上,用力地踩踏著。 「這不是凡人的智慧所能應付的。這種智慧……」 「總之,我們希望你能儘早決定要不要打消念頭……」 「不要再說了!忠輝一生只照自己的意願行事,絕對不會聽從他人的指示的。」 「可是,為松平家和伊達家……」 「住口!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 這時,熏蚊的香菸被風吹向西邊的角落裹。 左京連忙伸手揮散煙霧。 「不准動手!」 忠輝用盡全身的力氣似地怒吼一聲。 「到底是把城燒了,還是自行引退,我忠輝會自己決定,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不會接受他人的指示的。」 躺在床上的五郎八姬仍然昏睡著。 忠輝看看昏迷不醒的妻子,不禁長嘆了一聲…… 四 在慶長十八年的正月到九月中旬之間,家康一直都待在駿府城內。其間他曾會晤英王詹姆士一世的使節約翰?戴利斯,接受國書,並且允許兩園通商,之後並於九月十七日自駿府城前往江戶。 對七十二歲的家康而言,九月十七日的駿府出發是他對外政策及方針明朗化的關鍵,因此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 家康把對南蠻派的善後工作交由伊達政宗負責,並與新興的荷蘭、英國等隸屬於紅毛派的國家握手言和,可說是他一生當中最重要的兩大「決斷」之一。 另一個重大的決斷,當然就是他在十九歲那年討伐義元時,舍今川而就織田信長一事。 事實證明,他的決定並沒有錯。 當然,在做出決定之前,他也曾不斷地思考,並且為此苦惱不已。到底應該留在今川家呢?或是與織田信長攜手合作?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是決定日本能否統一的關鍵。 到了七十二歲這一年,家康又面臨了相同的苦惱。 世界上並非只有日本一國……還有南蠻國和紅毛國。對日本而言,這些全新的、海外的問題,就像海浪一般,一波波地襲來…… 「應該和南蠻國家結交呢?還是和紅毛國家往來?」 這種二選一的問題,在對方強硬的態度下,迫使家康必須明白地表示自己的態度。 「打倒英國、荷蘭親近的德川政權,重建豐臣政權!」 這與其說是南蠻國家的想法,倒不說是舊教信徒的意見。因此,一旦他們以此為藉口發動攻勢,那麼後果將會不堪設想。換言之,現在正是做決定的時候了。 事實上,這也正是家康命令政宗建造新船的理由,因為他希望趁此機會將舊敦徒趕出日本。 由此可見,從月之浦出發的新船,實際上就是引渡船。既是引渡船,家康當然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忠輝留在上面。 阻止忠輝上船,而由舊教信徒支倉六右衛門常長取而代之,於九月十五日搭船離開日本……雖然這是政宗親自向家康提出的報告,但是事實是否真的如此,還在未定之數。 為了確定這一點,家康特地在過了約定日期兩天之後,也就是十七日當天,匆匆向江戶出發了。 不過,如果太過急迫的話,必將引起他人的疑心,因此家康乃以獵鷹為由……根據江戶方面所接到來自仙台有關船隻出發一事的詳細報告來看,家康抵達江戶城西之丸的日期,是在九月二十七日。 「怎麼樣?伊達和佐竹有沒有獻鷹呢?」 家康向前來迎接自己的將軍秀忠問道。 在當時,所謂的獻鷹,是指各種意義的秘密傳達。 至於所要傳達的意思,則可能是「完全了解」或「奉命實行。」 「是的,他們都送了很棒的鷹來。」 「哦,是嗎?這麼說來,船已經平安無事地出海嘍?」 「是的,秋田的佐竹已證實了這件事……」 「那麼,越後的忠輝現在怎麼樣了?對了,築城的事情是否一直都在進行呢?」 「聽說最近他還親自到工地指揮作業呢!家老們為了這件事,還特地派人來告訴我呢!」 「喔,這都是他妻子的功勞。我這一生始終徘徊在殺生與不殺生之間,所以現在立刻把喜多院的僧正(天海)叫來,我要聆聽最後一次的說教。」 「遵命!」 據說當時家康每天都要做六萬遍的日課念佛,以便為自己的死亡做準備。 在外交政策方面,除了與英國、荷蘭等新興國家建交之外,並且積極朝海外發展、不斷地增加朱印狀的數目,以期擴大日本所擁有的商權。 再者,家康還授給和威廉?亞當(三浦按針)一起來到日本的船長央利斯(八重洲—住在令東京車站的東口)等人渡航至暹羅的朱印狀。 當秀吉死時,日本只有九艘朱印船,但是現在卻已經擴增為兩百艘左右。由此可見,家康對於外交關係是多麼重視。 暫住江戶城內的家康,就這樣在一邊聆聽天海及木喰上人的說教,一邊出城獵鷹的生活裏,再度徘徊在殺生與不殺生的矛盾當中。家康認為,聆聽說教是給予靈魂營養,而狩獵則是防止肉體衰老的最佳健康方法……不過,即使是在此刻,家康仍未表明進攻大阪的決定。 (如果能讓秀賴從大阪城裏出來………) 那麼根本不要發動戰爭,就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大阪城和秀賴……如果能把這種聯想切斷,那麼那些牢人們的夢想及天主教徒們的計劃,就會因為失去了根據地而不得不新考慮…… 另一方面,這時候的伊達政宗又在想些什麼呢? 九月十四日夜裏,也就是新船從月之浦出航的前一天晚上,政宗和支倉六右衛門、庶長子秀宗及其生母飯坂氏共進晚餐。對政宗一家人而言,距離上一次一起吃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過,由飯坂氏一邊抱著嬰兒(宗清)、一邊侍候丈夫用飯來看,可知飯桌上所說的話是相當機密的。 「六右衛門,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共飲了,讓我們好好地乾一杯吧!」 支倉常長是一直跟隨在政宗身旁的小廝,幼名叫與市。與市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他不管在什麼時候或遭遇任何事情,都會緊咬雙唇,絕下哭泣。其家自先祖六右衛門常朝時代即追隨伊達行宗,是國司北畠顯家(南朝)最驕勇善戰的勇士。 與市初次臨陣,是在天正年間的葛西之亂。之後由於和屋代景賴共同立下大功,因而在文祿年間的征韓之役時,被選為政宗身旁的二十名勇士之一,凱旋歸來後並且獲頒感謝狀。 他的外表看起來非常溫和、有耐性,是屬於「沉毅型」的男子。更叫人驚訝的是,他從來不會顯露出個人的喜、怒、哀、樂,具有東北人獨特的黏著性。 「我和寧子(貓夫人)談過以後,認為秀宗如果要和政宗分家的話,那麼六右衛門就必須跟著他,對吧?寧子。」 「是的!少爺畢竟還小,需要你的幫助。」 「但是,如今我卻不得不派你代替上總介大人前往羅馬。因為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 六右衛門常長以似懂非懂的表情捧著飯坂氏遞過來的酒杯。 「我的內心也感到非常懊惱,你能了解嗎?六右衛門。」 「是的。」 「我必須再度和大御所交涉。雖然這次不可能再像仙台這樣有所加封,但是仍然可以讓秀宗到比較偏遠的地方成為大名。」 「殿下的意思是說,即使本家被擊潰了,分家仍然可以留存嗎?」 「哈哈哈……正是如此!不過,這還必須仰賴秀宗自己建立功勳才行。因此,我認為進攻大阪並非壞事……至少我可以讓秀宗指揮伊達部隊,藉此立下汗馬功勞。」 「的確如此!」 「因此,寧子夫人希望你能跟在秀宗的身邊。」 「哦……」 「可是,迫於情勢所需,我卻不得下把你六右衛門送到千里波濤以外的國度去……我的想法必須稱加修改,但是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眼睜睜地看著特意製造的機會從手中流失,我本人覺得非常可惜。」 這時,年輕的秀宗臉上露出焦躁的表情。 「父親大人,你打算做什麼呢?」 「稍安勿躁啊!孩子。不瞞你說,我打算拜託六右衛門幫我做一件連大御所和將軍家也不知道的事情。」 「沒有任何人知道的事……?」 「是的,這正是我的計劃。因此,我希望六右衛門能夠了解。」 「哦,到底是什麼事呢?殿下,你要拜託我什麼?」 「一旦大阪城陷落,那麼將會有幾萬,甚或幾十萬的天主教徒會遭到被殺的命運。而促使這場大禍發生的,是留在日本國內的英國人士……這麼一來,菲利浦三世當然會覺得備受威脅,對吧?六右衛門!」 「對,正是如此!」 「所以,如果你是菲利浦三世的話,那麼要用什麼方法,才能使大阪城不致陷落呢?」 「啊!我懂了。」 秀宗瞪大了雙眼。 「你明白了吧?並不是我故意要反叛德川家,而是為了天下著想啊!」 「是……是的!」 「所以我希望六右衛門能夠把我的親筆函交到菲利浦三世的手中,請他派遣三或五艘軍艦前來協助我們。當軍艦直接來到大阪灣時,伊達父子會在當地與他們會合,然後帶領大軍展開反撲,救助困在大阪城內的信徒……屆時我的女婿上總殿下就可以繼任為將軍了。這麼一來,英國的勢力必將被趕出日本,而天主教則獲得保護……你可以把這些話告訴菲利浦三世,六右衛門。」 「咦?那不是……不是一些小技巧嗎?……」 飯坂氏忍不住開口問道: 「玩這種花樣的結果,很可能會讓你們父子失去性命呀!」 「哈哈哈……不必擔心,菲利浦三世會不會借給我們軍艦還不知道呢!」 「說得也是……」 「好吧!六右衛門。如果菲利浦三世答應立刻借給我們五艘軍艦的話,那麼就表示西班牙的實力並不亞於英國,對不對?」 「正是如此!」 「不過,如果對方覺得派五艘軍艦太過勉強……而三艘太過吃力,甚至連一艘也不肯借的話,那么正如大御所所說的,南蠻的鼎盛時期已經過去了。這時你就立刻放棄請求援軍的念頭,純粹到羅馬去觀光一番就好了。」 「這也包括在你的計劃當中?」 「是的。接下來就看秀宗的了。假定援軍果真到來……但是軍艦必須由六右衛門坐鎮指揮,那麼你就可以毫不考慮地採取行動了。當然,到時候我一定會趕去和你會合的,不過當戰爭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再好的計劃也可能發生失誤。此外,當秀宗你聽到六右衛門在沙灘上發射了四、五發大炮時,就必須立刻中止作戰。在這同時,我和松平家的部隊也會停止作戰,然後展開交涉。目前最大的麻煩是,借來的軍艦是下是應該就此罷手呢?關於這一點,就由六右衛門自行參酌當時的情形來做決定吧!」 「遵命!」 「怎麼樣?這麼做是不是很合夫人的意啊?事實上,菲利浦三世能派三、五艘軍艦來固然很好,但是下來也無所謂。總之,這就是政宗流的傾盆大雨式作戰方法。不過我必須提醒你們的是,這次的作戰計劃除了各位之外,並沒有第三者知道,因此千萬要保守秘密,絕對不能泄露半點風聲。記住,不要被自己所製造的及時雨淋濕了身體,否則那才是真正的呆瓜呢!」 說罷政宗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後把杯子舉向六右衛門。 「這麼一來,連菲利浦和保羅(教宗)也不得不承認我很聰明了吧?還有,在上帝的心目中,你支倉六右衛門和菲利浦三世一樣同為人子,因此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事實上,你根本毋認為他們有什麼偉大之處。不過,儘管你內心裏這麼想,但是態度卻一定要表現得非常恭謹才行。」 六右衛門常長意態悠閒地啜著飯坂氏為他所倒的酒,然後柔聲說道: 「是!」 五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政宗都不是那種一味地奉命行事的人,即使對方是家康也不例外。當然,他也不會特意為了反抗而反抗。不過,誰能想像得到十年前的他,竟是一個渾身都是稜角的刺蝟呢? 如今,他已經是一個懂得隱藏稜角的成熟男性了。換句話說,當有人做出值得佩服的事情時,他會由衷地感到佩服:不過,他還會積極地將對方的思慮與自己的智慧互相配合,成為不斷累積的智巧。 政宗按照原訂的計劃,讓船於九月十五日出發,自己當夜則住在瑪麗亞處,並於翌日一早朝越後的高田出發。 (事情大致上都已經決定了……) 這件事情下同於年輕時代的兒戲。因此,縱使菲利浦三世果真派了五艘軍艦前來,而天下也完全納入自己的掌握之中,但這未必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也許天不怕、地不怕,完全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的年輕時代,才是真正的人生吧?) 因此,如果進攻大阪之事進行得太過急促,則反而容易滋生困擾。換言之,一切都必須按部就班地來。首先,船大約在兩個月後抵達呂宋島(菲律賓),然後在此讓十幾個人下船,接著再橫渡南太平洋到達墨西哥灣,進入阿卡皮爾科港。按照這個順序來計算,則船由呂宋抵達墨西哥灣時,恐怕早已過了正月。 另一個問題是,在墨西哥總督那兒,還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處理雜務呢! 這艘船上的成員共有一百八十六人。 其中,支倉六右衛門的隨員包括今泉令史、松本忠作、西九助、田中太郎右衛門、內藤半十郎等十二人。這些人不但頭腦靈活,而且都具有談笑用兵的本事,可說是一時之選。 此外,還有向井忠勝所領的船工十二人、大村藩的千千石清左衛門一行六人、威斯卡伊諾所帶來的三十四名南蠻人及若干商人、水手。 雖然成員來自各種不同的背景,但是在船上卻還不致於發生爭執。而且,一旦讓改變初衷的人在呂宋下船以後,那麼抵達墨西哥後就不需要擔心了。 墨西哥可說是威斯卡伊諾的地盤,因此索提洛和他很可能會在此發生衝突。 可以想見的是,這艘船上必然載了許多準備送給菲利浦三世和保羅五世的稀世珍寶。 (即使途中有人因為覬覦這些寶物而發生內鬨,船最慢也會在五月中抵達西班牙……) 因此政宗認為,進攻大阪最快也要等到來年冬天才行。三河武士大多是平民百姓出身,因而在穀物尚未收成之前,他們是不會貿然出兵的。 而一向秉持「道義立國」之信念的家康,當然更不可能打破禁例。 於五、六月間抵達西班牙的索提洛,需要花多少時間安排支倉六右衛門和菲利浦三世見面呢? 問題就在於索提洛的技巧。如果兩人能夠很快地見面,那麼事情就可以儘早決定了。由此看來,戰爭應該自明年的冬天開始,至第三年的春天為止。此外,如果能夠借得軍艦的話,那麼一定要讓軍艦快速回到日本。 (否則就來不及了。) 想到這兒,政宗不禁笑了起來。 (一切都要由命運來決定了。) 與命運相搏這種毫無把握的事,是政宗很少做的。不過,正因為這是一種少有的冒險經歷,所以政宗雖然已經四十七歲,卻仍樂此不疲……想到這兒,政宗自己也覺得非常奇怪。 (也許這就是人生的奧妙之處吧?) 這種人生意義,是家康所無法了解的。 「真有趣!」 政宗喃喃自語道。 (是的!如果到冬天還來不及的話,那麼下妨先行議和,暫時停戰。事實上,這也是很有趣的呀!) 當然,想要延上一整年是不太可能的,畢竟家康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不過,一旦議和的話,那麼把戰爭從春天延至播種時期,在時間上應該已經足夠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半年或許正是決定政宗能否統有天下的關鍵時刻呢! (如果菲利浦答應借我軍艦的話,這時候應該已經回來了!) 掃秧的時間通常是在六月。因此,如果能在六月以前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好,那麼就和家康所遵奉的金科玉律「百姓為要」毫無牴觸了。 「越來越有趣了!」 把進攻大阪分成兩個時期的想法,令政宗感到非常愉快。 第一期是冬天之戰。 第二期是夏天之戰。 但是,在這期間是否能將大阪城的巢穴完全剷除呢? 或者,自己能不能一舉粉碎那些準備固守大阪、做一殊死戰的小軍師之妄想呢? 想到這兒,政宗的臉又開始緊繃了。 這是怎麼回事?昨晚還和瑪麗亞盡情享樂,而且正值盛壯之年的政宗,此時居然覺得精氣全無。 「好吧!先到江戶再往越後。待我先在江戶說明這個計策,然後再回高田也不遲。」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調轉馬頭朝濱街道出發。 當晴朗天空下的阿武隈山脈出現在眼前時,政宗的全身突然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快感。 六 政宗和所有的人一樣,有高興的時候,也有悲傷的時候。每當心情鬱悶時,他喜歡藉由創作和歌來發泄情感。例如: 荻葉告知秋之將至, 四處吹起一陣薰風。 令人忘卻手中之扇, 傾耳細聽薰風之聲。 雄心勃勃之際,他喜歡寫作漢詩或狂歌。 至於《治家記錄》中的圖南之詩裏,頗受爭議的序言「欲征南蠻之時,作此詩」,事實上是政宗建議家康應該將進攻大阪分成兩個時期進行的諫言才對。筆者認為,這首詩乃是政宗於急行至江戶的途中,在情緒昂揚的狀況下所作。詩的內容大致如下: 邪法迷邦唱不終, 欲征蠻國未成功。 圖南鵬翼何時奮, 久待扶搖萬里風。 綜觀寫作這首詩的用意,除了有在萬一時作為藉口之用外,也用來抒發內心對於船是否能夠順利地抵達遙遠的國度、菲利浦三世是否會派軍艦前來、自己的計劃能否成功等問題的疑惑。 總之,他是一個充滿智略的謀將,也是一個浪漫的詩人。 在政宗抵達江戶的前後,家康也進入了江戶城。於是政宗特地來到家康的面前,親自向他報告有關船自月之浦出發的事情。 當然,政宗也提出了此時不宜進攻大阪的意見。 事實上,此刻家康對於秀賴母子自動退出大阪仍然抱著一絲希望。 家康以嚴肅的表情看著政宗: 「還是必須進攻才行!」 在感嘆之餘,他的眼眸中還閃爍著恐懼的光芒。 或許家康和政宗都想到相同的事情吧? 家康當然不知道政宗向菲利浦三世喬借軍艦的事:但是他卻知道,一旦對大阪發動猛烈的攻擊,勢必會犧牲很多人的性命。因此當政宗提出中途議和、乘機剷除其巢穴的建議時,家康也頗受感動。但是在感動之餘,卻又覺得有點不是味道。 「總之,應該多給大阪一點時間,好讓他們重新考慮……我很快就要到越後去監督築城的工作了。」 一聽這話,家康立即連聲說道:「拜託你了」、「拜託你了」。 「那匹粗暴的悍馬,只有你才駕御得了。當然,他的妻子也會從旁協助,不過我還是先在此向你致謝,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太冒昧……」 政宗覺得奇怪的是,像家康這樣的老狐狸,居然也這麼疼愛自己的子女。 (這個乾柿子居然也會為了子女的事情流淚!) 政宗對這種現象感到既可笑又可悲。很快地,政宗按捺住笑意自西之丸告退,逕自朝秀忠的本丸去了。 秀忠以大小一腰作為贈禮,酬謝他送威斯卡伊諾回國及築城的辛苦。 在本丸裹,政宗覺得十分輕鬆。但是,當他正準備告退時,本多佐渡守卻突然對他說道: 「伊達大人,我有話要告訴你,請到御用房間來吧!」 當兩人來到走廊上時,他對政宗耳語道。 對政宗而言,將軍就好像小孩子般地易哄、易騙,但是本多佐渡守可就不是那麼單純的人了。雖然他的才智尚不足以媲美家康,但是卻絕對不容忽視。 「哦?你對上總介大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兩人邊說邊進入了客廳。 「不,對於你多方的照顧,我想真是辛苦你了。」 本多垂下半白的頭說道: 「不過我想請問陸奧守大人,是不是很久以前就和大久保有深交呢?」 「你所說的大久保大人是……?」 「是小田原的忠鄰大人。」 政宗鬆了一口氣似地搖搖頭。這位大久保忠鄰,即是發現已故石見守長安,並賜與大久保之姓,把他推舉給家康的德川家元老,也就是本多正信的政敵。 「雖然我和石見守時有往來,但是和小田原的關係卻非常疏遠。」 「哦?那倒是蠻奇怪的……」 正信煞有介事地側著頭: 「這個小田原大人現在正在伊達家拜訪,等待陸奧守大人回去呢!」 「什麼?相州大人在我家?」 「是啊!這真是少見的事情。對了,你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雖然本多的態度非常謙恭,但是卻經常流露出政宗應該知道原因才對的眼神。 (真正麻煩的人物出現了……) 政宗感到十分困惑。 那是因為,大久保忠鄰是在家康決定後繼者時,舍秀忠而全力地推薦其兄結城秀康。自從這次事情之後,他和本多正信之間便成了水火不容之勢。之後復因其子和長安相繼死亡,因此最近已成半隱居狀態,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可說是一個懷才不遇的典型人物。 (大久保忠鄰找我做什麼呢……?) 這是頗令政宗擔心的一件事情。另外,更值得擔心的是,忠鄰在長安的影響之下,也成了天主教徒。 「咦,相州大人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政宗反問本多佐渡守。 「佐渡大人的眼線果然厲害!居然連我出門期間,相州大人出現在我的家中也……這麼快就知道了這件事情,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是對我的反擊嗎?」 「不,我和相州大人並沒有深交……也許他是來詢問有關長安的事吧!」 「與石見守有關……?」 「是的!也許他認為石見守在某些地方還藏有大批黃金吧!」 「哈哈哈……原來如此!」 正信拍著額頭笑了起來。 「這實在是很可疑的事情,因此我相信陸奧守大人一定也對此抱著懷疑的態度。不瞞你說,我對他的到訪非常介意。」 「你是在提防相州大人呢?還是我?」 「你這個人真壞!我只不過是將軍的一名手下而已,怎麼需要提防鎮守府將軍呢?好了,今天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還有,千萬不能讓第三者知道。」 「我知道。現在我就立刻趕回家中,問清相州大人的來意,並且儘快地讓你知道。不過我很懷疑,相州大人真有可疑之處嗎?……」 本多正信固然狡猾,但是政宗的狡猾程度卻遠在其上,因此儘管對方咄咄逼人,政宗仍能巧妙地突圍而出。 七 回到家中一看,兩鬢霜白的大久保相模守忠鄰果然正在等他。 或許是因為太久不曾外出的緣故,忠鄰的臉色顯得非常蒼白。 「相州大人,大駕光臨寒舍,真是難得啊!城裏不是傳說你生病了嗎?」 忠鄰避而不答: 「這個庭園真是漂亮,從這裹還可以眺望小堀遠州呢!」 「沒什麼、沒什麼!這只是我獨眼龍自己胡亂設計的庭園罷了。」 「哈哈哈……你太謙虛了。我從將軍身邊的人那兒聽說你對建造新宅很有一套,而且高田城也接近完工了!」 「是啊!那是小婿的城堡……我當然必須全力以赴。事實上,明天我就要自江戶出發了。」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今年的天氣似乎特別熱……」 儘管兩人一直談些不著邊際的話,但是忠鄰的眼光卻愈來愈見銳利。然而,當他要求政宗「摒退左右」時,那毫無血色的雙頰卻顯得格外緊張。 (該來的總是要來……) 政宗心裏暗想。從先前的對話當中,並不能掌握到對方的來意,因此政宗更加確定忠鄰是和本多正信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正信是不折不扣的老奸巨滑,而忠鄰則如同筆直的大樹一般,具有三河武士所特有的正直、豪邁。 (這個人是不會說謊的……) 這時,忠鄰突然以略帶顫抖的聲音,說出了令政宗意想不到的話。 「我認為伊達大人是個男子漢,因此希望你能解救德川家。」 「啊……你說什麼?」 「如果天下在大御所死後下到一年就發生大亂,那麼德川家必將煙消雲散。因此,希望你能幫忙拯救德川家。」 「這、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事實上,大御所對政宗……可說是恩重如山啊!」 「你知道嗎?德川這棵大樹上附有太多白蟻了。」 「你所說的白蟻是指……」 「將軍的身邊有親蟻,而大御所身邊則有子蟻……」 「你所說的親蟻是指本多正信,而子蟻則是其子正純,對不對?」 政宗的內心感到相當失望。 (原來他要談的,還是和本多父子之間的派系爭鬥……) 忠鄰以急切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絕對沒有半點私心。正因為我的心意神明可鑑,因此我必須向你坦白。」 「你要做什麼……?」 「我打算暫時把大御所監禁在我那兒。」 「你、你說什麼?把大御所……」 「是的,監禁在小田原。」 忠鄰斷然說道: 「這絕對不是謀叛。事實上,自從曾祖父以來,大久保家世世代代都是奉公守法的忠貞之臣。」 「哦!」 「我希望你能了解,伊達大人。這些白蟻在主人貧困之際,總是毫不留戀地離他而去,直到發現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主人時,才又回到原來的主人家。所以在我看來,他們只是一群蠢蛋罷了。」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當他們重回主人家時,家父和我都曾為其美言……但是如今他們卻要反咬我們父子。」 「……」 「不久之後,大久保家和伊達家必然會在德川家之前被滅,因此我認為現在正是男子漢奮起的時候。」 「什麼?你說連大久保和伊達家也……」 「難道伊達大人一點都沒有察覺嗎?」 忠鄰以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政宗。 「我真是不敢相信……伊達大人居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不過,在旗本之間已有許多類似的傳聞出現了。」 政宗謹慎地保持沈默。 儘管忠鄰說了許多理由,政宗還是無法理解忠鄰怎麼會想出「監禁大御所」的方法來…… 忠鄰的居城位於小田原,與江戶之間往來頻仍,因而家康也有可能在小田原城借住一宿。 「你不相信嗎?伊達大人……想想石見守長安吧?他不是很快就被擊潰了嗎?」 「哦!」 「大御所和將軍都下想把事情擴大,但是那對白蟻父子卻不肯罷手……如果任由這種情形繼續下去,那麼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起而謀叛了。」 「的確如此……」 「如今大御所身邊的老臣們似乎被白蟻父子抓住了小辮子,因而到處散播伊達和大久保共同推舉忠輝意圖謀叛的謠言……他們認為忠輝大人還年輕,有很多不同的想法,所以首先以他為槍靶子。再加上將軍的家臣們不斷地在旁鼓譟,久而久之就會弄假成真,真的發生謀叛的事情來……接著長安事件又可能再度爆發,屆時伊達大人和我都會陷於地獄之中……事實上,他們早就擬好這個計劃了。」 「……」 「因此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才行。值得慶幸的是,大御所正巧到江戶來了。在他返回駿府的途中,我會派人攔截……一直到監督為止,都不必麻煩你親自動手。事實上,只需動用三河一帶的旗本,就已經足夠了。」 直到此刻,政宗才體會到忠鄰臉色之所以蒼白的原因。 把如此重要的計劃告訴政宗以後,萬一得不到他的支持,那麼豈不是全盤皆輸了嗎? (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不過,忠鄰畢竟還是疏忽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不該讓本多佐渡守知道自己前來拜訪政宗…… 「你覺得這個計劃好不好?我先把大御所擄來當做人質,然後再和將軍展開交涉。」 「那麼,你打算如何和他交涉呢?」 「你該知道的嘛!除非他們把白蟻父子趕走,否則我是不會釋放大御所的。」 「相州大人,你這句話就不合道理了。白蟻父子究竟做了什麼罪大惡極之事,為什麼非要把他們趕走不可呢?既然我不了解其中的原由,那麼又怎能和你同心協力呢?」 「哦?你還不了解嗎?……」 忠鄰以茫然的眼神看著政宗。 「對於這件事,我就非常地了解。第一條大罪是,導致將軍家不得不進攻大阪的原因,是由這對白蟻父子一手所造成的。」 「進攻大阪的原因……?」 「就是禁止天主教嘛!白蟻父子希望挑起兩者間的戰爭之現象,也曾出現在鎌倉幕府的北條父子身上。」 「哦?他們的企圖心居然……」 「他們想要一手遮天,挑起世間的騷動,並利用禁教來製造宗教暴亂。首先,他們利用岡本大八事件點燃火苗……迫使有馬晴信切腹自殺,然後又設計陷害石見守長安,甚至將陷害的對象擴展到忠輝殿下和你、我二人。」 「哦!」 「如果事情不致演變成目前的關東、關西之爭的話,那麼我當然會安安穩穩地過著隱居生活,然而這對父子的陰謀卻永無止盡,甚至想出經由禁止天主教的方式,把信徒們趕進大阪城內,使他們無路可逃。」 「的確如此……」 「這些被困的信徒們為求自保,當然會召集牢人和大名,並且煽動秀賴母子……結果使得豐臣家的家老也無法動彈……我很清楚大御所的想法。事實上,大御所根本不希望演變成戰爭的局面……但是白蟻父子卻不斷地設法改變大御所的想法。因此,如果我不以大御所為人質,迫使將軍疏遠那對父子,然後再和大阪方面交涉,那麼大御所最後必然會被逼得非進攻大阪不可。如今世間盛傳佐渡表示進攻大阪是大御所的決定,他雖努力制止,但卻無濟於事。然而,佐渡這番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大久保忠鄰。因此,目前唯有將白蟻父子從將軍身邊趕走,然後由將軍或伊達大人出面,派遣忠輝殿下進入大阪,首先解除禁止天主教的命令,其次說服秀賴母子,事情才能出現轉機……否則必將一發不可收拾。當然,這次事情過後我會自行切腹謝罪。居然膽敢監禁大御所……我不敢奢望能被赦免,但是大久保家世世代代都是奉公守法的忠貞之臣……」 說到這裏,忠鄰不禁流下兩行清淚。 政宗覺得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是嗎?……能有這種想法和做法,確實非常難得……) 一股澎湃的情緒在內心湧起,這就是三河武士的英勇信念。 他想監禁家康、發動政變,然後更換老臣,以新面孔和大阪方面展開交涉。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此外,忠鄰也深知家康不願發生戰爭的心態。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事實上,政宗也認為這場戰爭在所難免,所以才派支倉六右衛門出海求援去了。 這時,政宗的眼前不斷地出現被監禁在小田原城的家康的臉和支倉常長和菲利浦三世交涉時的緊張表情。 「伊達大人,拜託你了。這麼一來,除了拯救德川家之外,也許還能拯救豐臣家呢!我唯一能夠把這件事坦白告知的,就是忠輝殿下的岳父,亦即和我一樣同為那對白蟻父子所仇視的伊達大人你。除此以外,再也沒有人能……你覺得如何呢?請坦白告訴我吧!拜託你……」 政宗下意識地雙手抱在胸前,緩緩地閉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