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二章 蛟龍弄玉

山岡莊八 《伊達政宗》
一 回到闊別已久的領國不及兩個月,秀吉對政宗的信賴就完全喪失了。 當初,秀吉不但極力誇讚他有三國第一的武功,甚至還寫下了感謝狀,而他本人也曾親口說道: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不妨回到領國去看看藩政的情形吧!」 直到此刻政宗才驀然醒悟,原來秀吉當初所表現的體貼及慰勞之情,其實是為了讓政宗離開京城,好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準備陷阱。 能夠證明政宗清白的人,除了關白秀次以外,還有他的重臣們,但是如今這些人都已經伏誅。 (他的技巧真是高明啊!) 在憤怒逐漸平息之際,政宗突然覺得全身毛骨悚然。 原來在他還未察覺之時,秀吉就已經竭思彈慮地在籌劃這項陰謀了。 當然,政宗的粗心大意,也是導致這項陰謀能夠得逞的主因。不過,或許秀吉本身也是這項陰謀中的受害者之一,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覺罷了。 秀吉固然憎恨自己的外甥關白秀次,但是他的心裡卻相當清楚,秀次根本沒有企圖謀叛的膽識。 因此,雖然他以謀叛罪名處決了關白,但是內心卻認為伊達政宗才是真正的主導人物,於是以共犯之名命他立刻上京接受調查。 下達此一命令的人,也就是本身亦為受害者之一的秀吉,和政宗一樣,都陷入了一個他人精心設計的巧妙陷阱當中。 (這一連串的意外,將使事情變得下可收拾。) 雖然情形和以往並無兩樣,自從政宗回國以後,上京的命令就奸像如影隨形般地很快送達……但是此次與其說是不希望讓政宗回到自己的領土上穩定下來,倒不如說是暫時讓他離開秀吉的身邊,以便乘機進讒言來破壞太閤對政宗的信任……這才是設計此一陰謀者的真正用意。 這麼一來,政宗的嫌疑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如果秀次及其重臣仍在人世,那麼政宗就可以要求對質,並且舉出有力人證,然而如今他們卻已經全部被殺。 「政宗也是同謀!」 這就是最後的結論。 唯今之計,如果想要解釋的話,就必須儘早出發,否則一旦上京太遲,則必使得事情更加惡化。不過,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貿然上京,豈不是正好中了對方的陰謀嗎? 事實上,既然秀吉殺死了純真的秀次,則其心理上……想必也已經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 「秀次絕對沒有謀叛的智慧,因此一定有人在其背後煽動,而這個煽動者就是那狡猾的政宗!」 一旦秀吉有了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那麼必然會把一切責任推到政宗身上……這個計劃真是天衣無縫、滴水不露啊! 於是政宗暗中派遺鈴木重信到資福寺去,將虎哉禪師請到岩出山城來。 「京里的太閤派人送信來,命我即刻上京。」 由於房內只有師徒二人,因此政宗毫不隱瞞地將遭到懷疑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禪師。 聽完政宗的敍述之後,禪師面不改色地說: 「那麼,殿下打算何時出發呢?」 他以平靜的聲音反問道。 在一剎那間,政宗突然覺得全身汗毛直立。 依照禪師的話意來看,他是要自己立刻上京一趟,然而政宗並沒有為自己開脫的自信。更何況,儘管自己曾一再強調自己和關白謀叛事件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對方卻絲毫不肯相信。 禪師在政宗的臉上發現了困惑的表情,於是改以嚴肅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是他們特地為你做好的美食,再不趕快去的話,恐怕就要腐爛了喲!」 「特意為我做好的美食……師父,這是你的看法嗎?」 「那當然嘍!殿下你不也常說,人生就好像被人招待旅行一趟的過客一般嗎?」 「但是……」 「既是客人,當然沒有挑剔菜餚是否合乎口味的權利。換句話說,不論是多麼難吃的菜,你也必須甘之如飴。反正只要你的肚皮夠強壯,就下必擔心會食物中毒了。不過……」 「不過什麼?」 「如今正值盛夏,天氣十分燠熱,東西腐壞的速度往往很快。所以啊!你要是不趕快去吃的話,到時可真的會食物中毒喔!」 「嗯!」 「現在你不妨先鞏固自己的腸胃,然後儘快出發。放心好了,即使真的有陰謀,那也是出自人類的常識……既是常識,往往會像破網一樣,存在著許多漏洞。」 如果是在平常,政宗一定會擊掌叫好:但是此次事關重大,因而使得他的心情格外沉重。雖然他知道禪師的意思是要他先行出發,途中再慢慢地想辦法,否則一旦出發太遲,則會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煩,但是他卻仍然猶豫不決,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這麼做。 「師父的意思是要我不論如何先出發,到時再碰碰運氣嘍?」 「如今你除了這麼做以外,別無選擇了呀!別忘了,你的妻子還在京里,而且貓夫人、公主及剛出生不久的兵五郎也在那裡,如果去得太遲,只怕對方會把陷阱加在他們的身上啊!這麼一來,你也不得不自投羅網了。」 「嗯,看來我只好去碰碰運氣了。」 「不!不是去碰運氣,而是去破壞對方的運氣。」 禪師以泰然自若的神情說道: 「嗯,蜩蟲的叫聲居然也這麼動聽呢!」 邊說邊眯起了雙眼。 二 經過與虎哉禪師的一番詳談之後,政宗終於在七月底時,再度離開岩出山城向京師出發。 正如他所預料的,當時秀吉的情緒顯得十分焦躁。 有關政宗離京後的情勢演變,早已由留在京里的留守政景處,源源不絕地提供所有的情報。 但是……當政宗於中仙道接獲政景傳來的消息,得知秀吉居然於八月二日將毫不知情的秀次之妻妾三十四人及四名兒子押赴三條河原斬首時,不禁渾身戰慄不已。 當骨肉親情轉變為憎恨時,人性中殘暴的一面也就毫不隱瞞地表現出來了。諸如此類的例子,政宗自己也曾親身體驗過。 然而,在政宗回國之後,太閤的所作所為居然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他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呈現在眼前的事實,令政宗感到心寒。 七月十五日當天,秀次在高野山的青岩寺被福島正則、福原直高、池田秀氏等人所率領之一萬多名士兵團團圍住,毫無辯解餘地地被迫切腹自盡。 只比政宗年輕一歲的秀次,一直像玩偶般地為其偉大的舅父所操縱,如今甚至還來不及長大成人,就匆匆地結束了他的一生。更令人惋惜的是,繼秀次之後,駐守在東福寺的隆西堂、雀部淡路守,以及當時在京里風評頗佳的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等兩名十九歲的少年和年僅十七歲的不破伴作等人,也分別被秀吉處以極刑。 除了重臣們相繼被處死之外,更令眾人感到意外的是,秀吉居然連秀次的妻孥也要一併斬死。 事實上,在太閤計誘關白秀次前往伏見的當天夜裡,同時也命人至聚樂第逮捕其妻妾,並且迅速押赴德永壽昌的官邸里…… 負責執行此次任務的,是五奉行之一的前田玄以和田中吉政。根據傳聞指出,原來秀吉是打算把她們押往丹波的龜山,但八月二日卻不知何故突然改變主意,逕自把她們帶往三條河原就地處決了。 為了處死這些無辜的婦孺,秀吉特地命人在三條河原上挖了二十四個洞窟,並且在三條橋下築了三座大冢,然後將秀次的首級朝西放置。 當看到秀次的三十四名妻妾及四名遺孤被以非人的手段砍下首級時,圍觀的群眾無不緊閉雙眼、默默地一掬同情之淚。有些人甚至為她們誦經超渡,並且把小旗埋在河灘上。 對此殘暴作風感到憤怒的百姓,當天夜裡在城內各處貼上了許多標語,上面寫道: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關白之罪應核依照往例,由關白一人獨自服刑,其罪不應及於妻孥。然而,如今太閤卻讓她們背負莫須有的罪名就死,以致靈魂永世都不得自由,這種作為豈能稱為政道?為惡之人必遭天譴,相信因果報應終會降臨其身…… 因果循環 報應不爽 由這些慷慨陳辭的標語可以知道京都的百姓並非全然麻木不仁,而他們的憤怒也逐漸蔓延到了政宗的心中。 政宗並不認識秀次的三十四名妻妾,但是由粟野木工肋的口中得知,其正室名為一御台,並且生有四名子女。 一御台是曾和政宗一起在吉野賞花的菊亭晴季卿之女,據說年紀比秀次稍長。至於她所生的子女,則分別是: 嫡男仙千代丸(五歲) 二男百丸(四歲) 三男於十丸(三歲) 長女一之姬君 由於秀吉擔心一旦留下這些血脈,則其長大成人後可能會找阿拾(秀賴)復仇,因此乃毫不留情地將其全部斬殺,以便永絕後患。 在三十餘名妻妾當中,最可憐的莫過於第十一個被斬首的於伊萬。由政景的口中,政宗得知於伊萬竟是自己的表妹。 原來於伊萬就是最上義光的女兒,與前來奧羽的秀次一見鍾情,最後並且嫁給了他。 不!應該說是秀次對她一見傾心。當那時年僅十一、二歲的於伊萬捧著茶盤出現在秀次的面前時,「嗯,這個小女孩長大後必然是東海第一美女。」 兩年之後,秀次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令嬡今年幾歲了?」 他問來到京城的最上義光。 「小女今年已經十四歲了。」 義光未加思索地答道。 「我有意納她為側室,像她這樣的美女……」 既是關白的請求,義光當然不能拒絕,於是只好立刻派人接於伊萬上京。 然而,當年僅十四歲的於伊萬抵達京城時,秀次已經被囚在高野山了。 當時正在伏見城的淀君得知此事之後,特地來到秀吉面前,為於伊萬請命。 「什麼?她連秀次的面都沒見到?那麼她是真的不知情嘍!好吧,就照你說的饒了她吧!」 於是淀君立即派遣使者快馬奔往位於三條河原的刑場,制止行刑人員對於伊萬用刑。 然而,在刑場監督行刑的石田三成卻告訴使者: 「你來遲了一步,行刑已經結束了。」 得悉噩耗的政景,連忙將於伊萬被排在第十一順位斬首的稍息傳了回來。 (這真是一件慘無人道的事情!) 人類一旦踏進了不顧情理的血池地獄,則結果往往會變得更加慌亂。 事實上,一個曾經中毒過的惡鬼,可能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 「政宗還沒有來嗎?好,我就把他的妻、子全部抓起來斬首示眾。」 在狂亂的狀態下,秀吉很可能會做出此一決定,因此虎哉禪師才會希望政宗趕快出發。 雖然政宗也了解這一點,但是這並不能減輕他內心的焦慮。 八月十二日當天,在京內百姓仍然對三條河原的處刑聞之色變之際,政宗終於抵達京城。而他第一個拜訪的對象,卻是施藥院全宗。 儘管已經到了京城,但是政宗卻依然腦中一片空白。他不了解對方到底有何打算,也找不到任何門路可以打通關節,因此根本無法想出能夠有效消弭禍源的對策…… 三 「咦,你到得很早嘛!」 施藥院全宗以無比驚訝的表情迎接政宗。 原先他以為政宗抵京的日子,最快也要在八月二十日以後。 「相信你也已經聽到外界的傳言了。哎!謠言真是可怕。先是有人說關白的謀叛與你有關……如今卻愈傳愈可怕了。」 「哦?到底變成什麼情形呢?」 「大家都說,真正主張謀叛的,其實是你本人,認為是你趁機煽動因為阿拾出生而心情鬱悶的關白。」 「哼!真是一派胡言。那麼,太閤殿下也如此認為嗎?」 「雖然這個傳言過於誇大,但是你該知道關白並不是一個非常賢明的人……」 全宗稟性善良,而且一向都非常照顧政宗。然而,政宗卻從全宗的話里,知道對方的計劃果然設想得十分周密。 如此完善的心理作戰,是政宗從未遭遇過的。 所有能夠證明自己無辜的證據,都被對方堵死了。更可怕的是,對方不但完全掌握了太閤在人性上的優點、弱點及骨肉親情等感情的發展經過,而且巧妙地將其融入陷阱當中,使得政宗根本毫無反擊的餘地。 太閤認為自己的外甥雖然愚蠢,但是卻絕對不可能背叛自己。 更何況,秀次的生母日秀是他唯一還在人世的親姊姊。因此秀吉告訴其姊: 「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慫恿他。」 而這也正是秀吉本人的想法。 秀吉在某些地方和信長極為類似,雖然處事果斷、殘酷,但基本上仍不失為一個善良而富有人情味的人:雖然在戰場上殺人如麻,但是卻從來不恨人,故可以說是一個充滿矛盾組合的戰國英雄。 正因為他的性格鮮明,所以很容易為人所掌握,並且針對其特點設計了這項陰謀。 籌劃這項陰謀的主角,當然就是石田治部少輔。不過,除了治部以外,還有誰會欺騙秀吉呢……? (一定還有其他實力強大的人與治部聯手……) 政宗首先將母親保春院和粟野木工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施藥院全宗。 木工助是父親輝宗特地為政宗之弟小次郎聘請來的師父,後來由於身為母親的保春院偏愛小次郎,因此他也加入了毒殺政宗的計劃。 事發之後,木工助遭政宗驅逐出境,於是輾轉投入關白的門下,並且決心痛改前非。關白深知其內心的悔恨,因此特地居中斡旋,希望政宗答應讓他重回伊達門下。 「只是如此而已!我敢向天地神明發誓,除了這件事情以外,我和關白絕對沒有任何牽連。」 依目前的情形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儘快找到一些知己,因此這時政宗的語氣格外地認真、誠懇。 聽完政宗的敍述之後,施藥院不覺長嘆一聲。 「原來如此,我完全了解了。不過,你還是很難洗脫謀叛的嫌疑。」 「謀叛的嫌疑……?」 「正是!太閤殿下認為,除了粟野事件之外,一定還有其他因素促使你計劃此一陰謀。」 「是誰在旁蠱惑他的呢?」 「當然是淀夫人嘍!」 「哦?太閤怎麼會相信淀夫人所說的話呢?」 「那是因為太閤殿下深信,自從當初他將蒲生封於會津之後,你就一直懷恨在心……」 「怎麼又會扯上會津的幽靈問題呢?」 「為什麼不呢?他們認為,你必然會找機會一吐胸中的悶氣……因此這段期間你所遭遇的一連串事情,都被聯想成別有用心。比方說,他們一直認為當初是你和母親保春院合謀,聯手殺害了弟弟小次郎……」 「等等!你是說,他們認為我和母親聯手殺死弟弟……」 「是啊!因為令弟對太閤心悅誠服,極力主張要追隨殿下,所以你和令堂便聯手殺死了他。」 政宗不禁啞然。 「這麼說來,他們認為木工助是幫助我和母親殺死小次郎的共犯嘍?」 「或許是吧?畢竟,伊達大人的才智之高,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你行事向來周密,甚至連花押上都會穿上針孔……因此在殺死小次郎後,不論是驅逐木工助或讓母親逃回最上家,全都是做給外人看的,真正的目的則是要使木工助潛伏在關白的身邊。換言之,你故意在關白身旁安置了一名親信,藉著朝夕相處的機會,鼓動關白起而謀叛。」 政宗閉上雙眼,兩手用力地緊握住。 對方的陷阱設想得如此周密,甚至連政宗都自嘆弗如。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呢!」 全宗以同情的口吻說道: 「阿拾的誕生,正好讓你趁機鼓動已經陷於狂亂的關白起兵謀叛……證據之一,便是伊達大人曾經在某個狩獵場上與關白殿下密談。此外,據說石川五右衛門也曾經和伊達大人有所交涉。」 「什麼?連石川五右衛門這個盜賊也被當作證人?」 「是的。據說在你的精心策劃之下,五右衛門乃奉了關白之命,潛伏在伏見城內搜集情報。」 「哼!太閤殿下相信他們的說辭嗎……?」 「這是淀夫人說的,太閤當然深信不疑。」 「那麼,到底是哪個傢伙讓淀夫人相信這種說法的呢?」 「我不說相信你也應該知道。總之,這是一個精心設置的陷阱,恐怕你是很難解釋得清了。」 「你對政宗的關愛,令我十分感激。不過,今天的談話絕對不能傳入秀吉殿下的耳中……嗯,看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在與全宗會談之後,政宗深覺若非自己太過粗心大意,也不致使事情演變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今,所有被對方用來誣陷自己的人證,如秀次、五右衛門、小次郎及蒲生氏鄉,都已經不在人世,使得政宗根本無從辯起。 當然,現在若是再隨意妄動,則無疑是給對方攻擊自己的機會。 「就這麼辦吧!請你告訴太閤殿下,就說我馬不停蹄地趕到京師之後,特地來到你的府邸,向你表明內心的惶恐,並且希望獲得殿下的諒解。」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見殿下。」 「此外,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能否請你派人將留在聚樂第府中的留守政景找來呢?」 「沒問題,我立刻就派人去。不過,對於家中一統的問題,你是不是有所計劃呢?」 說到這裡,全宗突然壓低了聲音: 「不如這樣吧?你不妨將家督之職讓給兵五郎,然後向殿下表示有意隱居。」 「這件事等我見到政景以後……」 政宗著實委決不下。事實上,全宗根本不了解他內心的想法。 (我這奧州第一的食人虎,真的就這樣被石田鎖得死死的嗎?……) 四 全宗之所以建議政宗隱居起來,是因為他認為除此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得了政宗。 然而,貓夫人所生的兵五郎,目前實歲也只不過是個四歲幾個月大的幼兒罷了…… (畢竟,關白一家人的遭遇,未必就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一般而言,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外兩種。一種是鼓起勇氣斬除禍根,另外一種則是抽絲剝繭,對所有的疑問耐心地一一加以解答。 然而,依目前的情況來說,兩者的通路都已被對方堵死,根本無法採用。 即使真的派人前去刺殺石田三成,根絕促使淀夫人傳話的根源,卻可能導致反效果。 「事實真是如此嗎?」 結果反而加深了秀吉的疑念。 另一方面,如果想要採取抽絲剝繭的方法,則苦於沒有充裕的時間。 令人擔心的是,一旦這個問題延宕過久,則太閤甚至可能連自己的胞姐都會斬殺,更何況是政宗一家呢? 「連關白都殺了,政宗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如此一來,愛夫人、貓夫人、兵五郎和五郎八姬等人,就會遭到和關白的妻子們相同的命運。 事實上,這個陰謀的最終目的,就是要置政宗一家人於死地。 在全宗的通知下,留守政景匆匆趕到。當政宗看到叔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只得勉強一笑。 「政景,人生真是到處都布滿了陷阱啊!」 「殿下!這時候你還笑得出來啊?」 「哈哈哈……放心吧!政宗生來就是一副不死之身,不會這麼容易就被人烹醢的。」 「這我當然知道。就我所知,如今甚至連一向和治部少輔關係良好的前田玄以,也對伊達家抱持同情的態度。」 「你看,如此一來我們不就可以打開一條活路了嗎?明天一早,你先到伏見城的官邸去見德川大人吧!」 「拜見德川大人?殿下你的意思是要依靠他……」 「依靠……我才不會去依靠他呢!」 政宗大聲說道: 「我伊達政宗即使身逢災難,也不會去依靠神佛或其他人,這一點你不要忘了。」 「是……那麼,我該對德川大人說些什麼呢?」 「我之所以派你前去和德川大人交涉,就是要你告訴他,石田三成已在伊達家最重要的生命之井當中,丟下了一塊巨石堵住泉水湧出的出口,以致我們面臨無水可暍的窘境。」 「無水可喝?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可能會死……」 「正是如此!為了求得生存,我們必須除去這塊巨石。但是由於人手不夠,因此需要找其他人幫忙。」 「殿下是指德川大人嗎?」 「你不必擔心,德川家也有需要我們幫忙掘井的時候呢!到時,恐怕他非得找我幫忙不行了。」 留守政景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然後抬頭望向政宗。 「殿下,你和我們的父祖一樣,始終都保有不肯服輸的決心。」 「我很高興自己能和先祖有相同之處。總之,我並不想依賴他人,因此你可以問問對方,究竟有沒有幫我挖井的打算。事實上,我只需根據德川的答案,就可以知道他的才幹了。」 「嗯,我知道殿下的意思了。你是要我絕對不能向對方搖尾乞憐,而是盡力遊說對方成為我們的同志。不管怎麼說,政景終歸是伊達家的血脈,因此我絕對不會低聲下氣地請求對方,讓殿下蒙羞的。至於往後的事,殿下到底有何打算呢?」 「我會乖乖地坐在這兒。你也知道,放在刀俎上的鯉魚是動彈不得的。」 「的確如此!殿下畢竟是個聰明人……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必須請問殿下。」 「是有關把督家之職讓給兵五郎的事嗎?」 「啊?殿下,連你也這麼認為……」 政宗搖頭苦笑。看來全宗和前田玄以早已共同討論過,並且一致認為這是政宗唯一的生存之道。 「仔細聽著,政景。俗話說三十而立,我今年尚未年滿三十,連立都不曾立過,怎麼可以就此隱居呢?」 「嗯!」 政景低聲嘟嚷著。直到這時他才知道,原來政宗並沒有隱居的打算。 (但是,如果能因此而保全性命……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儘管心裡這麼想道,但是政景依然遵照政宗的吩咐,於翌日一早朝伏見城的向島出發。 家康故意讓政景苦候良久才出現在客廳里,並且露出不悅的表情。 「讓你們這些人輔佐政宗,真是一大錯誤。至今我才明白,不管主君有多麼傑出,一旦周圍沒有賢臣輔佐,則終究無法立家。我先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訴苦。」 「這麼說來,你已經……知道我家主人的計劃嘍?」 「我不知道!不過,即使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很多事情只要不說出來,就不會引起問題。」 「事實上,主人之所以要我來此,是為了告訴你,有位狡詐的傢伙在伊達家最重要的生命之井中丟下了一塊巨石,正好堵住了井水的湧出口。」 「既然是重要的生命之井,你們這些為人家臣的就應該盡全力保護才對呀!」 「是……是的!的確是我們這些家臣的疏忽……」 「對不起,我很忙。」 家康打斷政景的話: 「現在我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幫忙伊達家掘井。請你轉告政宗,家臣的疏忽就是主人的疏忽,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請他千萬不要忘了。現在我已經完全了解你的來意,而且也告訴你我無能為力了,是不是可以請你離開呢?坦白說,伊達政宗想要向他人求助的表現,更加證明了他是一個膽小鬼,同時也使我更加地看輕他。」 留守政景不禁面紅耳赤。雖然此行的確是來向家康求助,然而對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傲態度,卻使他非常生氣,因此乃決定採取高姿態。 「家康大人,你誤會了,我並不是來求你幫忙的。」 「即使你真的請我幫忙,我也無能為力。」 「我家主人曾經說過,只要看你的回答,就可以知道你的才幹了。因此,方才你所說的話,我會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主人知道。」 「很好,事情本來就是如此,我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更何況,既然主人是膽小鬼,家臣也懦弱無能,那麼又怎能奢望獲得他人的幫忙呢?」 家康大笑數聲之後,接著又以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 「我曾經聽說伊達家有很多優秀的家臣,然而事實卻非如此。眼睜睜地看著主人遭到流放的命運……這些家臣的膽怯作風,實在令人無法苟同。」 留守政景忍不住氣呼呼地站了起來。 (罷了!這麼冷酷的人,怎能冀望他會幫助我們呢?) 政宗固然自負、倔強,但是這一次所遭遇的困境,卻非得請求他人協助不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家康不但不肯伸出援手,而且還展現出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面,真是令政景覺得齒冷。 五 在京內各處,正盛傳著各種傳聞。 有人說伊達政宗之所以迅速進京,並不是因為害怕被秀吉治罪,而是來指揮留在京師的一千多名家臣群起暴動,焚燒京師的街道,救出其妻孥,然後堂而皇之地班師返回奧州。 因此,他一返回京城之後,就住進了施藥院法眼的家中,精心籌劃一切事宜。然而,當秀吉派遣詰問使前田玄以、寺西筑後守及岩井丹後等三人於八月二十日前來調查詳情時,政宗卻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 「我和關白謀叛之事沒有任何關聯。」 但是一等使者離開之後,政宗隨即命人鎖上大門,然後在聚樂第的大宅裹製造火藥,準備謀取秀吉的性命。 諸如此類的傳聞,下停地在街頭巷尾之間流傳著。 事實上,這類傳聞之所以產生,是由於伊達軍在出征高麗之前,華麗軍列的記憶仍然深印在人們腦中,而且又在戰場上立下了三國第一的功勳,因此一般的老百姓自然而然地對其威力感到敬畏。 傳聞並且指出,這些以精悍聞名的伊達眾,正聚在藩邸里閉門演練戰技。 「當大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也就是京師失守之時。」 有些人甚至言之鑿鑿地表示,親眼看到有好幾挺大炮偷偷地運進了宅內。也有人說,宅內有許多頭戴尖帽的槍隊,日夜不停地演練突擊戰術。 還有人說,政宗運送了大批的兵糧進入宅邸內,而先前借住在他處的藩士,也陸陸續續返回其身邊。 當然,這些傳聞也傳進了五奉行及秀吉的耳中。 當時,秀吉已經決定好處分政宗的方法了。他準備把政宗流放到五島列島,然後讓年僅六歲的兵五郎繼承每年二十萬石的家督之職,並且充當人質,上京陪伴與其年齡相近的秀賴。 (那麼,伊達家中該由誰來治理呢?) 在尚未決定人選之前,秀吉打算讓前田玄以或施藥院全宗全權負責。 石田三成對此當然極力反對,不過當時的秀吉,並沒有老到足以成為三成之傀儡的地步。 「政宗畢竟是奧羽名家,因此一旦令其家臣四處逃散,則日後反而可能釀成麻煩。」 另一方面,原本認為政宗必然難逃流放隱居命運的家臣們,在政宗抵達之後,卻突然由意志萎靡而變得奮發昂揚。 (政宗一定有什麼企圖!) 因為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所以在傳言四起之際,京裡面的百姓們紛紛變賣家產逃出城去,似乎想把此地拱手讓人。 「快把江戶的大納言找來,我相信他一定掌握了某些情報。」 在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等人的連署下,秀吉終於頒布「御旨」,火速地召家康前來。 家康仍然不改其面無表情的本色來到秀吉面前,但卻出人意表地率先開口說話。 「殿下,市中有關伊達徒眾的傳聞,你都聽到了嗎?」 「嗯!我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所以才特地召你前來的啊!那麼,傳聞是否屬實?」 「大概是真的吧?據我所知,那些一身傲骨的伊達家臣們,都已經來到京里了。」 家康指的,乃是片倉、藤五(成實)、留守、亘理、國分、白石、原田、石母田等人。 「這些擁有五萬石以上的大名及足以指揮兩千人以上的勇將,總數約在十九人左右。」 「這麼說來,你也認為他們打算在京里製造暴亂,乘機將京城夷為平地嘍?」 「不!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家康斬釘截鐵地說道: 「一旦讓他們簇擁著政宗返回奧州,則我們勢必得要立刻中止對高麗用兵才行。」 「什麼?你認為伊達真有這麼大的力量嗎?」 「正是如此!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伊達的家臣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政宗被流放到外島去的……一旦其家臣們決定返回奧州,則勢必與太閤的部隊發生衝突。可想而知的是,這場戰爭必定比攻打小田原之役難上數倍,同時我們還必須應付國外的戰爭……這實在是很難兼顧到的。」 「嗯!這麼說來,你認為他們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嘍?」 「正是如此!據我所知,他們的內心都感到非常氣憤。」 「那麼依你之見,該如何收拾善後呢?」 「只好饒恕政宗,讓事情儘快結束嘍!」 「大納言!」 「在!」 「這好像不是你會說的話嘛!為了高麗之戰,我就一定得要頒旨赦免這個存心拆我台的傢伙嗎?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這的確是不太閤乎常理,不過殿下可別忘了,現在生氣的人是政宗啊!由他一接到你的詔令就立刻上京的表現,顯示他希望能洗清自己的嫌疑,而且他的一族侍從家臣都抱持著必死的決心而來,更何況目前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能證明政宗的確涉有重嫌。」 「什麼?連你也認為政宗並未煽動關白?」 「臣惶恐之至。不過,像政宗這麼絕頂聰明的人,怎麼可能背叛殿下,自取滅亡呢?」 秀吉慢慢地咀嚼這一番話。 (甚至連家康都認為政宗是無辜的……) 想到這裹,他有如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似地。 「這麼說來,大納言,你認為政宗是無辜的嘍?」 「殿下,我想你也不認為政宗會如此愚蠢吧?像他這種凡事小心翼翼、精打細算的人,怎可能做出此一錯誤的決策,使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呢?」 「嗯!」 「因此,為了天下百姓及後世子孫著想,我認為殿下應該放他一馬。」 「可是……大納言,這恐怕很難吔!」 「為什麼呢?」 「如果我饒恕了他……豈不表示我的想法有錯嗎?」 家康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父母經常會過份苛責子女,但是也會藉著各種不同的形式來原諒子女。既然你不可能中止高麗之戰轉而攻打伊達家族,那麼何不展露父母般的慈顏,原諒政宗呢?如果殿下願意的話,家康自願負責處理此事。」 「哦?這麼說來,大納言願意當著諸侯面前代政宗請命嘍?」 「不、不!」 家康忙不迭地揮動那熊一般的大手。 「現在並不是家康為他請命的時候,所以我不會這麼做的。不過,我會想出一個可以讓殿下順理成章地原諒他的方法。」 「好,那麼一切就拜託你了,大納言。」 一旦事情明朗化後,秀吉也變得大方起來。 「你好好地安排一下,務必讓其他的奉行都成為你的證人,知道嗎?大納言。」 家康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去。 六 在伊達位於聚樂第的宅邸里,家臣們全都抱著必死的決心,因此士氣顯得格外昂揚。 儘管傳聞指稱伊達眾計劃焚毀京城,然後堂而皇之地返回領地,但是事實上他們並不準備這麼做。 如果真的有意燒城,則恐怕連大阪城也無法倖免,然而他們真正想要做的,只是放火燒毀聚樂第附近的藩邸罷了。當然,如果先前的謠傳屬實的話,則恐怕石田三成會比秀吉更加慌張。 「這麼一來,也許能找出一些妥協的辦法。」 「既然把生命都豁出去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不過,在政宗到來之前,他們的想法完全不同。原先大家都抱著消極的態度,認為凡事能忍則忍,只求平安就好,但是如今由於生命受到威脅,因此立場完全改變。 不可否認的,促使他們下決心不依賴他人的主要原因,是由於遭到家康無情地拒絕。 「這隻奸詐的狐狸!現在,既然先前的希望已經落空,大家還有什麼好辦法呢?」 直到此刻,留守政景仍然對家康的做法感到氣憤。但是當他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時,卻遭到政宗嚴厲的斥責。 「政景,不要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們原本就不打算要倚靠他人的呀!正如那隻狐狸所言,今天的事完全是因為我們自己的警覺性不夠所致。那個傢伙雖然蠢笨,但是做事卻非常謹慎、小心。」 雖然嘴裡這麼說,但是對於自己被譏為膽小鬼一事,政宗卻始終無法釋懷。 (既然對手是太閤殿下,那麼即使沒有他人的幫忙,我也要一舉成功!) 對於政宗的表現,連京童們都忍不住擊節讚賞: 「真不愧是伊達家的子孫!」 但是在喝采之餘,卻又不禁為他的未來惋惜。當此之際,所有的人都認為伊達眾將會自京中消失。 不過,一旦有了必死的決心之後,則情形就完全改觀了。在不想依賴他人、也不願意有人介入的情況下,自然能夠利用現有的條件打開活路。畢竟,以秀吉目前的情況看來,根本沒有餘力在征伐高麗的同時,出兵攻打奧州。 (連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難怪家康要說我粗心、膽小了……) 經過一番省思之後,政宗開始搜購火藥的材料,並且正如傳聞所言一般,開始閉門製造火藥。 至於傳聞所謂政宗命人運來了數挺大炮,則完全是空穴來風。事實上,人們口中的炮彈,其實只不過是個紙糊的酒桶罷了。 政宗一共做了將近二十個紙糊的酒桶,準備在從聚樂第撤退的夜裡,向天際發射五彩焰火。 「伊達軍隊趁著黑夜,乘著雲霧憑空消失了。」 如果不以如此浩大的聲勢撤退,則很難平息政宗內心的怒氣。 當然,如果這個計劃真能付諸行動,則伊達政宗便是煙火的始祖了。事實上,這種製造彩色火藥的技巧,是政宗自一位在邊界遇到的南蠻傳教士那兒學來的。 此時政宗已經領悟到,如果只是一般常識內的思考,那麼絕對不會做出驚人之舉。同理,如果只是遵循虎哉所傳授的禪道或自己盤坐悟道所想出來的方法,則往往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 就在他們忙著準備製造火藥之際,聚樂第里突然發生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那是在九月二十三日的早晨。 一早就在宅內巡視的留守政景,突然神色慌張地跑到政宗父子的房間裡來。 「殿下,治部又在要詭計了。這一次,他竟然把高牌豎立在門前。」 「什麼?高牌……」 「殿下請過目。他說這家的主人伊達政宗和最上義光合謀,準備奪取天下……」 「什麼?說我和最上義光合謀……」 對政宗而言,這是最令他感到痛心的話。 事實上,政宗目前和最上義光並沒有聯絡。不過,等他回到奧州以後,他自然就會這麼做。 這不僅是因為母親保春院的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同時也是由於義光對女兒應關白秀次之請而上京,結果卻連秀次的臉都還來下及見到,就被處死在三條河原一事極感悲憤之故。 (直到目前為止,治部仍然不斷地在討好阿拾和淀君……) 盤據在義光內心的反感,使得他願意盡釋前嫌,和政宗攜手合作。 政宗自政景的手中接過高牌,臉色怵然變得蒼白。 (他為什麼這麼執拗呢?……) 既然會在伊達家門前設立高牌,那麼想必在京城及伏見等地也豎立了相同的東西。 (如今,甚至連最上家也捲入其間……) 如此一來,豈不阻斷了和母親和解的管道,使雙方的談話無法順利進行了嗎? 面對這種情形,連政宗都不得不承認對方的奸智的確高人一等。 令人氣惱的是,對於三成咄咄逼人的作法,自己居然沒有反擊的餘地。 唯今之計,為了不顯得太過怯懦,伊達家也必須豎立高牌才行。 「真的要這麼做嗎?」 如果真要站在責備的立場,則責備的話語永遠也說不盡。既然對方可以誣陷政宗意圖割下秀吉的首級或毒死阿拾,則伊達家人當然不能繼續保持沉默。 但是,在還來不及針對這些不實指控一一加以澄清之前,伊達家就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最上家自有最上家的智慧,趕快把這塊高牌折斷,千萬不可讓其他人看到。反正,我們已經決定好要怎麼做了。」 在斥責政景的同時,政宗的腦海里不斷浮現保春院和義光憤怒的姿態。 七 伊達家的內部,多半屬於作風踏實的穩健派人士。 此外如片倉景綱,則是屬於智慧型的人物。至於中島宗求、湯目景康(後來的津田景康)等人,則認為政宗應該針對外界的謠言提出辯解,藉以消除太閤內心的疑惑。 問題是,雖然政宗有心消除太閤的疑惑,但是由於有人在一旁進讒言,以致真實永遠無法傳進太閤的耳中。 由於無法晉見太閤,因此,這些謹慎派的人士只好每天帶著訴狀在市中徘徊,希望能夠遇到太閤外出,以便將訴狀直接交到秀吉的手中。 結果皇天不負苦心人,中島宗求及湯目景康兩人終於在九月二十二日當天,實現了他們的夢想。這一天,當兩人發現秀吉乘轎準備外出狩獵時,即偷偷跟著輿轎來到了津田原。 「殿下,我有事情要求你,有事情……」 湯目景康將綁在竹竿上的直訴狀遞給了秀吉的護衛長。 這時秀吉突然下令停轎。 「哦?原來是伊達家的家臣,你們對主君的忠誠的確可嘉。」 雖然有人說秀吉對於湯目兩人攔路告狀之事大為震怒,不過以秀吉喜歡演戲的作風來看,應該不會表現得如此缺乏風度才對。 當湯目和中島兩人把直訴狀交給了秀吉之後,由於並不知道結果如何,因此並未向政宗報告。 殊不知政宗早已由其他人的口中得知此事,只是因為知道他們的出發點完全是基於一片好意,所以就故意裝作不知、也不想多加詢問。 二十二日早晨在伏見城的大內,當秀吉正在聆聽侍衛朗讀昨日(二十二日)由伊達家臣處送來的訴狀時,德川家的布施谷久兵衛、牧野主水及水竹仲左衛門等三人奉了家康之命,特地送來一樣東西讓秀吉過目。 「什麼?江戶的大納言派人送東西過來?好,先讓他們在庭院裹等著吧!」 秀吉認為家康必然已經想出解決政宗之事的方法,因而心中不免懷有期待。 當三人的身影出現在庭院裹時,首先映入秀吉眼帘的,是布施谷久兵衛拿在手上的全新白木高牌。 (嗯!這其中必然暗藏家康的計謀。) 秀吉故意蹙起雙眉來到三人的面前。 「希望殿下看了以後心情更加開朗……」 然而秀吉卻對三人說道: 「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他高聲怒吼: 「今天早上我一點都不高興!咦,這是什麼高牌啊?」 「啟稟殿下,這是豎立在德川家門前的牌子,所以大人特地命我等送來給你過目。」 「讀給我聽吧!我的眼睛已經不行了。」 「遵命!這高牌上面寫的是……」 布施谷久兵衛舉起高牌,由木野主水高聲朗誦。 「伊達政宗和羽前山形的最上義光合謀想要取得天下,真是罪大惡極!」 「就只有這些嗎?」 「是的!不過,後面還記載有文祿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等字樣……」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嘛!為什麼大納言要把它送給我看呢?」 「大納言認為這其中必有隱情,因此命我們即刻送來請殿下過目。」 秀吉臉色陰鬱地說道: 「這隻老狐狸想的就是這個計策嗎?他自己怎麼不來……」 說到這兒,他突然忍不住似地放聲大笑。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這種專門用來欺騙小孩子的高牌,恐怕連大納言也會感到十分吃驚吧?」 「是的!我家主人認為有人要狙擊天下,因此他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哈哈哈……你告訴大納言,請他放心吧!這種專門欺騙小孩的高牌把戲,我怎麼會看不出來呢?不過,他還真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我想,這一定是憎恨政宗的人所耍之小伎倆。由此看來,先前對政宗的所有指控,必然也是為了報復私怨而憑空捏造的,現在我終於完全了解了。你們回去告訴德川,我並不是會輕易被小人蒙蔽的人,如今我對政宗的疑慮全都解開了。」 三名使者抬頭望著秀吉,表情愕然。但是秀吉卻仍毫不在意地大笑不已,並且猛跺地板召喚茶坊主。 「坊主,立刻將玄以、施藥院全宗、寺西筑後及岩井丹後等人全部叫來,我要派他們到伊達家去。什麼?筑後和丹後都不在……真是些愚蠢的懶惰者。如果他們再繼續怠惰下去的話,恐怕就要變成狐狸的餌食了。趕快派人把他們找回來,就說殿下非常生氣。哈哈哈……這樣就行了。好,把高牌放在這兒,讓其他人也來看看吧!」 不論如何,秀吉依然對政宗抱持著好感,所以才願意原諒他…… 八 反觀一手策劃此事的家康,則不曾再進一步表示任何意見。 不過,根據後來的考證,據說豎立這塊高牌的人,實際上是受家康之命去做的柳生但馬守宗矩。 當時宗矩正負責教導稱為又右衛門的秀忠兵法,是家康的親信大臣之一。由此下難想見,他的智略必然來自於家康。當然,也有人認為這純粹是宗矩個人的行為。 後來當政宗在江戶家中舉行能樂表演,招待代替二代將軍秀忠前來的宗矩時,宗矩慨然表示: 「真不愧是陸奧名曲,今日有幸聆聽,實乃本人之福也。」 這次拜訪政宗之行,宗矩還帶了一位名叫村田彌三的家臣前來。彌三乃柳生家的男子,其劍術系由素有「絕世名人」之譽的宗矩之父石舟齋親自傳授,是一個對石舟齋、宗矩、十兵衛三代忠心耿耿的老臣。 由此想來,他一定就是奉了宗矩之命到處豎立高牌的那個人。因此,政宗特地命人送來一個大錢瓶,然後說道: 「你可以把手伸進去抓錢。」 他告訴彌三。在這個瓶口直徑為七寸五分的瓶中,裝了許多小顆粒狀的二分金。 彌三誠惶誠恐地把手伸進瓶中,等到手伸出來時,瓶內已經空無一物了。 對於他的驚人抓技,甚至連政宗都不禁瞠目結舌。 「哇!柳生家的人手掌真大!」 不過,真叫人感到驚訝的,則是以後所發生的事情—— 翌日(二十四日),來自伏見城的太閤使者很快地來到了伊達家。 在前田玄以、施藥院全宗、寺西筑後及岩井丹後等四人說明來意之前,伊達家人以為最後時刻已經到來,因此每個人都換上武裝,來到門口迎接使者。 但是,當他們打開城門迎入奉行等人時前田玄以卻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 「恭喜、恭喜!伊達少將的嫌疑已經全部洗脫了。」 此言一出,在場者除了政宗以外,其餘重臣無不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雖然嫌疑已經洗脫,但是由於傳言指稱貴府與關白謀叛之事有所關聯,以致家臣們心生不滿,因此太閤希望這些重臣們能夠交出連署的誓書,表明永世不忘殿下的恩德。」 「這麼說來,我不必隱居,也不會被削減封地嘍?……」 「是的!既然已經證明你並沒有異心,當然必須免除一切的刑罰。」 接著他又繼續道: 「大人為了你們,可是費了不少的心力喔!」 他所說的大人,當然就是指德川家康。不過,當時伊達家的重臣們並未察覺到這一點。 他們認為,政宗這次之所以能夠平安歸國,完全是由於前田玄以及施藥院的大力協助。 「由於局勢不穩的傳言不斷地在市中流傳,因此希望你們能打開家中的大門,澄清外界的疑慮。」 「遵命!」 就在當天,重臣們交出共有十九人連署的誓書。 起請文如下: 一、世間對政宗不利之傳聞,自前年迄今已曾數度發生,然殿下均能加以寬貸,實令政宗不勝感激。此次有關唆使秀次公謀叛之傳聞,殿下仍能一本毋枉毋縱之初衷,深入調查並且不予計較,致政宗得以全身而退,家臣們對此恩德永誌不忘。 二、為表示對殿下之感謝,今後凡是殿下所降之旨,吾等必當戮力以赴,至死方休。 此外,對兵五郎殿下也願本著效忠太閤之心,永速服膺其領導。 三、吾等誓言世世代代不忘殿下之厚恩。 右列各條如有違背,願意接受上天的懲罰,縱使五雷殛頂、永世不得超生,也絕無怨言。 文祿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在此誓書上連署的重臣,包括石川中務義宗、伊達藤五郎成實、留守上野介政景及片倉小十郎景綱等十九人。 監督簽名者,是施藥院法眼、民部卿玄以法印、寺西筑後守及岩井丹後守等四人。 當四名使者以喜悅的心情帶著誓書回去之後,政宗隨即下令打開官邸大門,剎那間府內上下充滿了熱絡的氣氛。 在他們抱持著必死的決心之後,從來不曾想過事情會演變至此。 「直訴果然有效!」 「是啊!太閤畢竟還是非常同情我們。」 直到此刻,湯目民部景康和中島伊勢宗求才終於鼓起勇氣,把當初向秀吉呈遞直訴狀的事情告訴政宗。 待兩人告退之後不久,政宗的表情突然變得晦暗無比。 (真是這樣嗎?真的有效嗎?) 也許真是如此吧?不過,世間之事是沒有一定道理可以追循的。 (我必須再仔細想想,才能明白事實的真相。)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但是當天晚上政宗卻仍無法安然就寢。 翌日一早,施藥院全宗再度來到,並且告訴政宗一件令他極感震驚的事情。 原來秀吉已經奏請天皇冊封政宗的長子兵五郎為從五位下的侍從,正式成為秀賴的侍衛。此外,並且為他舉行元服儀式,賜予秀吉之「秀」字,名之為秀宗。 「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完全安心了。秀宗待在秀賴的身邊,相信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對貓夫人所生的兵五郎而言,這種安排的確非常理想。不過,他只是一個未滿五歲的孩子,怎麼可以被當成人質呢?雖說他在名義上是從五位下的侍從官……到底秀吉對他有何打算呢……? (這和太閤的智慧似乎不太相同……?) 「伊達大人,聽說你因這次的事情而對殿下有所不滿……有人這麼告訴我,但是我們自認為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因此當然不會這麼想。」 「等等!法眼大人,你說有人告訴你我對殿下有所不滿……是誰這麼說的?」 「是江戶的大納言。」 「什麼?家康大人說我對殿下有不滿之處?」 「是的!對於這次事件上的處理,表面上你顯得極不信任,所幸由於家臣們的忠誠表現,才使你獲得太閤的寬恕。此外,在家臣所寫的誓書上並沒有你的簽名,因此家康大人認為你必然有所不滿。」 「家康大人真的這麼說嗎?」 「我為什麼要騙你呢?大納言認為你不肯服輸,所以才靠家臣向外求助,因而他也頗感不滿。至於你嘛!是否真有不滿的表現呢?」 全宗咄咄逼人地質問政宗。 「嗯!」 政宗支吾道。 全宗的這一番話,終於使他頓悟自己無法豁然開朗的原因。 當然,事實並不是像全宗所說那樣,是由於自己好勝心強、不肯服輸所致。實際上,問題的癥結在於此次事件完全是由家臣為他承擔一切過錯,以致形成上下顛倒的情勢。如果這種有違家風的作法繼續存在伊達家的話,則必將引起家中的騷動……政宗本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主人所遭遇的不幸,竟然必須由家臣出面道歉,藉以保持安泰……」 這麼一來,家臣們必定會無時不刻地監視、批評主人,以「我們家的大事」為藉口,造成以下克上的事實。 「這麼說來,德川大人完全了解我的不滿嘍?」 「啊?那麼你是真的有所不滿嘍?」 「是的!不過事實正如德川大人所言,這封誓書原該以政宗的名義遞呈太閤殿下,如有必要,再由家臣們副署才對!」 「那麼,你對太閤對令郎任官的照顧有何感想?」 「我非常不滿!」 政宗直言無諱。不過話一出口,他就察覺到自己的這番話,必然又會使對方心生警惕。 「讓這麼小的孩子任官,而且又賜予秀吉殿下的秀字,是不是想要令其操縱家臣,藉此趕走政宗呢?如果我猜得沒錯,讓兵五郎任官一定是治部少輔的建議吧?」 「正是如此!治部大人對於你能洗脫嫌疑一事感到非常害怕,因此想要藉此向你示好。」 性情純良的全宗,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惡人。 然而政宗卻不這麼想。事實上,他知道石田三成之所以要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表示友善,而是希望爭取更多的時間重新武裝自己。 他不僅是要以兵五郎為人質,同時還想利用兵五郎擔任秀賴侍從的這段期間,瞞著伊達家的家臣們,達到操縱兵五郎的目的。 換言之,他仍然處心積慮地想要陷害政宗。想到這裡,政宗突然暗叫一聲: (等一等!) 他抬頭望向虛無的天空。 (家康居然連這麼細微的小節都能注意到,而且了解我的想法,知道我心有不滿,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打從心底冒出的一股寒意,使得政宗渾身戰慄不已。 原來像自己一樣足智多謀的人並不少。 太閤就是最好的例子。當他在仔細衡量奧羽之亂及征韓之役的利弊得失之後,便當機立斷地掙脫三成所精心設置的陷阱。 然而,三成卻仍毫不氣餒地繼續編織下一個陷阱。而比三成更厲害的是,「政宗對殿下有不滿之處。」 對政宗的想法瞭若指掌、對政宗的動向能夠完全掌握的人,除了家康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嗯!」 年近三十的政宗想到自己的年齡,不禁又是一陣嘆息。 (政宗啊!政宗!儘管你曾自詡為食人虎,但事實上卻只不過是個尚未成熟的傢伙罷了,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