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六章 天地演出

山岡莊八 《伊達政宗》
一 米澤城及其周圍的舊知行,大約有七十二萬石,而新領地卻只有五十八萬石而已。 「辛苦奮鬥的結果,反而平白減少了十四萬石,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更何況蒲生氏鄉的會津領地共有七十萬石,因此政宗內心的妒恨可想而知。 「羽柴越前守又算什麼呢?只不過是一堆泡影罷了。」 目前正在二本松的軍監淺野長政,對政宗一向十分友善,因此這次改封領地之事,必然是秀吉身邊第一號寵臣石田三成所施的詭計。 「我恨不得扭斷這個卑鄙小人的脖子!」 正當政宗的叛意日益強烈時,淺野長政突然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原來是當時正在岩手澤城的德川家康希望和政宗會面,所以長政特地寫信問他是否有意前往。 岩手澤自古以來即是玉造郡內的五道之一,距今之仙台約有十三里,是昔日大崎家臣氏家彈正的居城,同時也是山中的要塞。 家康是為了平定這次的暴動而來到此地,並在進入了居城之後,決定將部隊駐留在此。 「好,既然德川大人有意見我,我當然會去!」 根據記載,家康和政宗曾在京都及箱根等地私下會面。 性格剛毅的政宗,並不欣賞家康那種沉悶的個性,但既然對方已經正式提出邀請,他也就不便拒絕了。 (這隻土龍到底想做什麼?難道他想趁機恐嚇我嗎?) 繼而一想,由於家康是秀吉的義弟,因此不論自己有何想法,都可以藉他而傳入秀吉的耳中。 「此次承蒙關白殿下的厚愛,不但允許我冠上羽柴之姓,而且還任我為越前守,政宗的內心十分感激。不過,我想與其待在這窮鄉僻壤的奧州一隅,倒不如前往越前一國,展現實力以鞏固京師的背後,不知德川大人認為如何?」 政宗很想知道家康聽到這一番話後,臉上會出現怎樣的表情。 事實上,當時的治安並不安定,而且各地都潛伏著暴民及敗兵。 縱使暴動已經平息,但是土地和人心卻無法立刻從荒廢當中恢復過來。 「我不想被人視為膽小鬼,因此只要帶著二十名手下前往即可。我相信不論對方說什麼,我都能夠立即回答的。對了,小十郎,你是一定得要陪我同行的。」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朝岩手澤城出發,並且以輕鬆的心情欣賞沿途的景色。 根據《大八洲記》的記載,岩手澤城嶄岩壁立,有玉照川流經其間,故白石突出、多隧道,交通極為不便。 然而,家康卻不知何故而大力加以修復。 在踏進城門的那一瞬間,政宗突然覺得眼花撩亂。 (這看來有如《太平記》中的千早城嘛!) 這座原為氏家彈正所固守的居城,如今已經耳目一新,成為非常堅固的堡壘。 「嗯,德川大人到底是奉了誰的命令而把這座城加以改造呢?」 政宗向全副武裝前來迎接他的士兵問道。 「歡迎光臨,我是榊原康政。」 「哦,你就是在小牧之戰好好修理了關白一頓的那個榊原嗎?久仰,久仰!噢,對了,是誰命令你督造此城的?」 「當然是家主人家康嘍!家主人認為,此城的地勢險要,只要好好地加以修復,那麼縱使有大軍來襲,至少也可以支持兩年。」 「嗯,德川大人真是深謀遠慮!不過,通常我們一次的戰役,只要三天就可以結束了呀!」 政宗極力掩飾心中的驚訝。 「請榊原先生代我通報德川大人,羽柴越前守政宗來訪。」 政宗故意不提伊達而採用羽柴的名號。 當然,政宗自稱為羽柴於禮並無不合。 正因為榊原康政一直露出「這個小鬼」的不層表情,所以政宗才故意使用羽柴的名號。不過,榊原表面上依然表現得相當殷勤地引導政宗來到家康的面前,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經泄露了內心的想法。 「伊達大人,你終於來了!」 家康的外表和以往一樣,依然顯得十分肥胖。那毫無表情的面孔、龐大的身軀及突出的腹部,使他看起來有如世俗的土豪一般。 「首先我要恭喜你,又獲得關白殿下的加封了,你的運氣可真叫人羨慕哪!」 家康似乎完全不曾察覺政宗的憤怒似地向他道賀。 政宗不覺露出無奈的神色。 「真是奇怪!這次的加封使得我的俸祿由七十二萬石減少為五十八萬石,怎麼還會值得恭喜呢?我倒想聽聽德川大人何以有此一說!」 家康的臉上仍然毫無表情。 「伊達大人,像你這麼偉大的發明家,我想根本不必我來多作解釋。你想,人的一生當中能有幾次好運呢?你的幸運可說完全來自先祖的庇蔭,所以才更值得恭喜啊!」 家康的原意是說,政宗不論在何種地方都能生存,然而此種說詞卻使他原本已經平息的怒氣再度爆發開來。 二 「我想,這應該不是德川大人真正要說的話吧?老實說,我認為這是石田治部少輔所施的詭計。」 「噢,為什麼你會認為是治部少輔呢?」 「那個傢伙沒事就喜歡玩弄小把戲,更何況他可是關白身旁的第一紅人哪!」 「我不得不再次請問你,治部少輔和這件事有何關聯呢?」 「什、什麼?是那個小人親口把這件事告訴小十郎……」 「沒錯!這件事的確是由治部少輔傳達給你的家臣,但實際上卻是我出的主意。」 「你、你說什麼?這是德川大人你的……」 家康徐徐地頷首為禮。 「你看,這是關白在六月四日派人送來的信,要我代他處置奧州的領土。」 家康依然面無表情、不露痕跡地說: 「我之所以這麼做,絕對不是因為討厭伊達大人,而是基於年齡差距的考慮。此外,我也是為了你才整理這座城池的。當然,我在這麼做之前,已經事先徵得了關白殿下的同意。怎麼樣,這座城並不亞於米澤城吧?……」 政宗默默地環視大廳。看來,家康似乎認為讓政宗自米澤移到岩手澤城來,政宗一定會非常高興才對。 「這真是令人驚訝!不過我很懷疑,當初德川大人由駿、遠、三的父祖之地遷移到江戶時,是否也因為覺得自己非常幸運而大肆慶賀呢?」 「是的!的確,剛開始時大家都極力反對、感到不安,然而現在他們卻認為這是由於神佛加護所致。」 「神佛加護……」 「正是如此!坦白說,我並不像你那樣才氣橫溢,因此凡事總以平安無事為第一要件。而且,我的人生哲學是:儘可能不出力就能解決一切。由於神佛了解我的心意,所以才給了我這個經營新領地的機會。經過我努力開墾的結果,如今關八州已經成為兩百數十萬石的大領土了。」 「願聞其詳!」 政宗頗感好奇地追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當我被人從米澤城趕出來,移居到這處處不便的岩手澤城時,也必須努力開墾嘍?」 「嘿嘿嘿……」 家康這才笑了出來,不過仍是一個十分內斂的笑容。 「伊達大人,看來你對自己並不是非常了解嘛!」 「你、你說什麼?」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畢竟你還年輕嘛!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虎還是龍……但我可以確定你絕對不是一匹順從的馬。」 政宗無言以對。他不知道家康的這句話是襃或貶,因此只能保持沈默。 「一旦讓你得到會津,那麼你就會食髓知味,搖身一變成為會吃人的老虎。我告訴關白殿下,如果把這只會吃人的老虎放回原來的淵藪,也就是米澤城,那將會是最愚蠢的決定!」 「哦?」 「會吃人的老虎,不可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淵藪里睡覺,總會伺機而出,甚至跑到會津吃了蒲生。當然,蒲生絕不會乖乖地任由老虎啃噬,因為他具有非常強烈的自負。兩者對抗的結果,奧羽勢必無法治理得當,所以我決定給這隻虎一項新工作……我是根據自己的經驗才向關白提出建議的,希望你能接受。」 政宗驚訝地側著頭,口中不斷地嘟嚷著。 從家康的語氣可以知道,他認為這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當然自己也必須表現出感謝他的態度才對。 「這麼說來,德川大人是在為我著想嘍?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想法。你故意讓關白殿下把我從米澤城趕出來……也就是故意把我的俸祿從七十二萬石減為五十八萬石,竟然還說是為了我好?」 「正是如此……」 家康毫無愧色地點頭稱是。 「不過根據我的判斷,雖然你的領地不及蒲生,但是收入卻可以達一百二十萬石以上。」 家康的怪誕言論,使得政宗一時無法領會。 「你說什麼?收入會從五十八萬石變為一百二十萬石?」 「我已經奉關白之命詳細地調查過了,蒲生的七十萬石已包括石田和大谷的收穫在內。雖然目前改採一段為三百步(坪)的新制度……即使是在這個小氣的規定下,你的新領地仍然有發展的餘地。儘管表面上看來只有五十八萬石,但是大崎的耕地十分遼闊,只要努力耕耘,一定很快就會達到百萬石以上。據我估算,甚至可能超過一百五十萬石哩!」 「這、這個計算也是自一開始就……」 「那當然!對於你這只會吃人的老虎,我當然得讓你感到滿意才行。」 家康一副事不關己似地笑了起來。 「如果奧州不能治理得當,那麼我也會感到非常困擾。目前我所管轄的關八州,收穫量已經達兩百五十萬石了。怎麼樣?伊達大人!這個岩手澤城在我的授命之下,已由榊原康政奉命督造得有如銅牆鐵壁一般,今後即使有敵軍大舉來攻,你也可以安枕無憂了。當然,我並不是要你終老於此,不過我希望在往後的十年之內,你能靜心地在此歷練人生。你還年輕,一定要有長遠的打算才行。」 「噢!」 「更何況,此次宮城郡系由東海展開,我相信憑你的才幹,一定可以開創更多的財富才對。事實上,此地從山到海,都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寶藏,其中單是葛西的金山,就已勝過以往你所擁有的財富了。所以,我認為你從米澤城移到此地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不是嗎?」 政宗的視線由家康的身上移向渺茫的虛空。 和蒲生的七十萬石相比,自己只擁有五十八萬石的事實始終令他難以釋懷。 (不論如何,檢地終了仍有七十萬石的俸祿,和雖然有山、有海,卻只有五十八萬石的土地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但是,家康不但對此地極為讚賞,並且不辭辛勞地為政宗重建城池,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知道了……你把我當作已經識得人味的食人虎,所以千方百計地想要把我踩在腳下?」 「你有這種想法,就證明了你還太過年輕。年輕人多半勇猛有餘、經驗不足,所以我希望你能利用這十年的時間,好奸管理民政,使萬民歸心,如此才能造就成為明君的才幹……如果你能這麼想的話,就會對這份幸運及我為你築城的辛勞表示感謝……」 「這麼說來,如果沒有奧州這些事情,德川大人也會安心地經營關八州嘍?」 「那當然!人與人之間必須互助合作,光是一個人精打細算是沒有用的。同理,如果人與人不能互助合作,那麼如何能戰勝敵人呢?要知道,技巧拙劣的戰略,只是徒然招致失敗罷了。」 政宗再度沉默不語。 在此地向家康低頭固然令他感到懊惱,但是對方所說的話,和虎哉禪師經常告誡他的「你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世上」一詞,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場勝負的感受,和關白之間的勝負之爭全然不同。) 政宗再度蹙起雙眉,慢慢地將視線移至家康身上。 三 家康的作風與秀吉完全不同。秀吉有如經過千錘百鏈的金鋼一般,敲打時會有鏗鏗的聲音。 至於家康,則有如躺在山腰的巨木一般,即使用斧頭去砍,也只能傷及其表皮而不會及於內部。換言之,沒有人知道它是堅硬的舉木、樫木,或是質地柔軟的朴木、桐木? 根據結城秀康的說法,家康年輕時候的作風相當粗暴。事實上,後人只需根據秀康本身的粗暴程度,就可以知道其父絕對不會是一個溫馴的人。 在小牧?長久手之役里,秀吉之所以不斷地遣使和家康講和,原因不外乎是欣賞這條大鲶魚,希望能夠借重他的膽識為自己效勞。 (現在最好的作法,就是顧全家康的顏面,乖乖地移到岩手澤城來。) 政宗的性格與秀吉比較接近,因此每當與秀吉交手時,總是會激發一股不可思議的鬥志,使得智慧如泉水般地不斷湧現,但是在家康面前卻適得其反。家康就好像塗在身上的樹汁一樣,經常令他覺得全身發癢。 「這麼說來,在往後的十年間,德川大人會全力鞏固關八州,締結不戰條約嘍?」 對於政宗的諷刺,家康竟然毫不在意地點頭說道: 「我的說法也許你還不太了解,不過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必須好好地活著才行。現在,先讓我帶你仔細地參觀一遍,然後就把這座城池送給你。」 直到此刻,政宗仍然無法平息內心的憤怒。鬥志必須由兩個人你來我往才能引發出來,然而家康卻表現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使政宗不禁氣得咬牙切齒。事實上,他對家康的一切攻擊,就好像拳頭打在萄薯上一樣,絲毫沒有任何反應。 但也正因為這些緣故,所以使得家康和政宗的一生產生了奇妙的關聯。 政宗終其一生都不曾對家康表示心服。不,不僅是家康而已:事實上,他對秀吉也是同樣的不肯服輸。嚴格說起來,政宗永遠也不會心服於他人,是只具有強烈自尊的龍或虎。因此,家康對他的批評是非常恰當的。 「是嗎?我真是已經嘗到人味的食人虎嗎?……」 政宗對這個批評絲毫不以為忤,因為他已察覺到自己經常都想要吞噬對手。 (未來的路還很長,不如先鞏固自己的實力吧!) 在當晚的祝宴上,榊原康政和片倉小十郎交談甚歡,形成了一幅非常有趣的畫面。儘管與會的眾人都在裝瘋賣儍,但是私底下卻已經充份地認可了對方的實力。 後來,政宗將長女五郎八姬嫁給家康的六男忠輝為妻:而家康在臨終之前,甚至將後事託付政宗。 就這樣地,政宗決定移居岩手澤城,而家康、長政、秀次及石田三成等人,也迅速地率兵離開奧羽之地。 不幸的是,這一年的地方收入可謂相當貧乏。天災接踵而至的結果,使得暴民再度四出為亂,在天災與人禍的惡性循環之下,該年的收穫量竟然不及原來的三分之一。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艱困的時刻,政宗也必須忍痛從米澤遷至此地。 九月二十三日,政宗將米澤時代的大町、立町、東町(餚町)、南町、柳町、新町等六町的町民,全部移至岩手澤城來。 在遷移町民的同時,政宗將岩手澤城改為岩出山城,並且自是日起重新劃分各町的範圍。 除了劃分各町的範圍之外,由於大多數的家臣都是由舊領地遷徒過來,因此也必須重新劃分領地才行。當家臣們發現自己不再擁有二、三千石的年收入時,無不譁然。 在遷城的期間,貓夫人、也就是政宗的側室飯坂氏再度產下一子,即政宗的庶長子兵五郎(後來的宇和島侯秀宗)。就在同時二樂都突然傳來了最令家康和政宗擔心的出兵高麗之命令。 在凝視著正月里的第一場大雪時,政宗突然覺得前途一片茫然。 遷城的工作尚未結束,大雪卻已經降臨:剛剛喜獲麟兒,卻又必須馬上準備出兵……一連串接踵而來的事情,使得政宗根本無暇分心去經營這片新領地。 (那隻大猿(秀吉)是不是瘋了?) 在政宗所接到的命令當中,還指出秀吉已將關白一職讓予秀次,自己則擔任太閤之職,並且正式宣布明年就要率領大軍前去攻打明朝,因此特命政宗立即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上京。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政宗當然感到驚訝不已。 四 (人類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間。) 這句話和人類並不是為了作戰而出生一樣,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是,已經持續了百餘年的戰爭,一旦突然平息下來,往往會使人感到難以適應。這種異常的心態,很明顯地是源自一種倒錯的感覺。 當人們不再認為和平是尋常之事,而戰爭是異常行為時,就會陷入一種互相殺戮、直到彼此同歸毀滅為止的惡性循環里。 (一切都沒有改變,戰國時代依然持續……) 戰國時代仍然持續的事實對政宗而言,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與其固守城池、計算年貢米,還不如策馬奔馳於沙場,較能感受到人生的意義。 然而,自己所要面對的,是相當浩大的戰爭場面,屆時這些家臣及領民們,不但家園可能被毀,甚至連性命也難以保全。 (當今之計,必須多為這些百姓們考慮才對……) 當今的日本,因為秀吉而得以暫時維持和平。更何況,即使有人起而叛亂,其武力終究無法敵得過秀吉。 因之,只要秀吉願意停戰,日本國內就可以維持安泰……遺憾的是,秀吉卻不肯停止戰爭。 秀吉之所以汲汲於征戰,主要是因為其獨生子已死,在自覺老來無人可以繼承家業的情況下,自然會對人生的意義重新予以評價,而討伐明朝的決定也就此產生。雖然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秀吉的想法都是大錯特錯,但是他的心意卻相當堅決,任何人也改變不了。於是,曾經來到的和平,又再度遠離了人們。 換言之,秀吉的天下至此結束,時間又再度回到信長那種倒行逆施的制霸時代。 政宗懷著複雜的心情,自元旦起即忙著展開一連串的軍事評定會議。 「想必各位都已經知道,秀吉已決定自今年春天開始,將關白一職讓予秀次,自己則擔任太閤一職。此外,太閤殿下也已經決定要興兵征討明朝,所以要我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即刻上京,以便參與此次戰役。對於這點,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家臣們大多表情悽苦、沉默不語。如今,京里還有政宗的正室愛姬及長女五郎八姬被留作人質,因此絕對不能貿然拒絕秀吉召其上京的命令。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們也不想這麼快就領兵出發。 「怎麼?大家都沒有意見嗎?」 「不!此事事關重大,臣等不知如何開口。」 率先開口的,是正為如何處理新領地之財政感到頭痛的屋代景賴。 「關白殿下的這個決定,勢必會使人心惶惶……不!現在該稱他為太閤殿下……我很好奇,這個太閤殿下是不是一個戰爭狂呢?」 「也許是吧!」 政宗頗有同感地點點頭。 「但是,即使他是一個戰爭狂,卻擁有權力這項武器,那麼大家有背叛其命令的勇氣嗎?」 「恐怕沒有……」 片倉景綱慌忙地打斷他的話: 「我們並不想背叛太閤殿下的命令,但不知是否能夠延緩出發的時期?我看,這次的評定會議就由這一點開始討論吧!」 「小十郎,你認為謀叛絕對不會成功,是嗎?那麼,藤五郎你又有何看法呢?」 「我對此感到十分氣憤。」 成實咬牙切齒道。 「一旦進入冬天以後,此地就會降下大雪,更何況我們才剛由米澤城移到這兒來,大家都還居無定所呢!怎麼還談得上出兵打仗呢?這些事情殿下應該都知道才對呀!然而他卻命令我們即刻出兵,這分明就是在為難我們嘛!」 「這麼說來,你是決心要謀叛嘍?」 「不!我……」 「那麼,你是贊成延期出發嘍?」 「所以我才說我很生氣嘛!如果我們延期出發的話,很可能會導致小田原事件再次重演。更何況在沒有充份理由的情況下,延遲出兵必然會遭到懲處的。叔父,你的意下如何?」 突然被問到的留守政景,表情茫然地搖搖頭。 「截至目前為止,在殿下的計策之下,我們都平安無事地活過來了。但是,如今我們一方面要在此地重建新勢力,一方面還得在雪中進軍,其中的困難可想而知。不過,由於太閤殿下只要求我們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因此除了即刻出發以外,別無他法。」 「我也贊成大人的看法。我們之所以能夠多次度過危機,完全是憑藉著殿下的智略,因此我認為還是遵從殿下的指示較好。」 一待白石宗實說完。 「那很好!」 「的確,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石川昭光、原田宗時及亘理重宗等重臣,也紛紛表示同意。 「是嗎?這麼說來,大家對於我的決定都不會有任何異議嘍?」 「臣等毫無異議。」 「那麼,我們就決定在這個月的五日由岩出山出發。」 「五日……殿下你是說五日?」 「正是!我們必須在五日之前選出三千名兵士,然後前往京師。」 「三千……命令只要求我們撥出一千五百人,為什麼需要這麼多呢?」 片倉景綱狐疑地問道,然而政宗卻昂然答稱: 「你的思慮仍嫌不足!放心好了,把一切都交給我吧!你知道我不喜歡用相同的藉口,兩度拒絕別人。」 「殿下所謂相同的藉口是……」 「在大雪中行軍必定會延遲到達的時間,而且如果只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出發的話,中途可能會折損一部份兵力……假若我笨到以此為藉口的話,那麼勢必會被秀吉這隻大猿反咬一口。」 「可是,當你率領三千大軍前往時……」 「我已經詳細地考慮過了。在這片旱災頻仍的新領地上,只需留一千五百人負責生產糧食即可供應領內所需了。」 「的、的確如此……」 「我的想法和各位略有不同。首先我要請問各位,你們認為太閤這次討伐明國的行動會成功嗎?不論如何,我們必須事先有所覺悟才行。」 聽到這裹,景綱再也按捺不住地挺身發言。 「明軍的實力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認為我軍絕對不可能輕易地獲勝,因此我們必須儘可能控制士兵的人數……」 「等等!你認為我們不會輕易地獲勝嗎?」 「正是如此!」 「那麼,認為太閤軍能夠輕易戰勝,及早結束戰爭的人請舉手。」 然而卻沒有人舉手。 這時政宗突然露齒一笑。 「正是如此!事實上,當我還在京里時,就已經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據我所知,太閤是因為認為高麗王已經臣服於他,所以才想要以對方為嚮導,儘快出兵攻打明朝,不過這個判斷卻是錯誤的。」 「哦,殿下又是由何處來證實此事的呢?」 片倉景綱一語道破了問題的癥結。 「利休居士死後,我親自向與他交往密切的茶道中人今井宗薰查證得來的消息。」 「哦?是宗薰大人?那麼,他對邊界的大小事情,想必都瞭若指掌嘍?」 「正是如此!而且,德川大人也接獲了相同的情報。我想,當宗薰大人誠懇地把這個消息告訴德川大人時,德川大人一定氣得咬牙切齒。原本應該擔任嚮導的高麗王,看來似乎會先渡海攻打日本軍呢!」 「的確如此!」 「怎麼樣?現在各位可以了解為什麼原本我只要率領一千五百人出征,現在卻要增加一倍人數的用意嗎?」 「呃,我們……」 「連小十郎也不知道嗎?哈哈哈……」 政宗放聲大笑。 「好,我就坦白告訴你們吧!太閤雖然只說要我率領一千五百人出征,但是如果我帶去的人數不足一千五百人,而且又延遲到達的話,勢必會遭到斥責,甚至故意命我去打頭陣呢!」 「哦,這麼一來可就糟了!」 「可是,如果我們率領三千人,而且又提早上京,但是秀吉卻仍命我們打頭陣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嗯!」 「這三千人一定要穿著與眾不同的武裝去見大人才行。我要讓世人見見我這食人虎的樣子,我想可能連太閤也會大吃一驚呢!」 「以怪異的裝扮去見秀吉,會有什麼好處呢?」 「哈哈哈……這就是重點所在,你們必須牢記在心。當我們穿著在太閤眼中看起來十分豪華的武裝時,自然就不會被派去打頭陣。要知道,光是三千名士兵的服裝就夠叫人眼花撩亂了,而太閤一定想要自己率領自衛隊先行渡海。不過,萬一太閤殿下並不這麼想而要我們打頭陣的話,那麼伊達士兵勢必會成為高麗軍的俎上肉,這點各位了解嗎?」 在座諸人均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殿下所謂的奇異服裝,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事實上我已經計劃好了。成實,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吧!首先,我們必須準備三十根印有太陽的旗幟,然後是火槍百梃、弓五十張、長槍一百支……」 「那麼,騎兵共有多少人呢?」 「大約只要三十騎就行了。不過,同時還必須準備相配的馬鎧才能相輔相成。這些士兵所穿的鎧甲,必須以豹、虎、熊皮製成,並且裝飾以孔雀羽毛:此外,所有的騎兵都必須配戴黃金製成的大、小刀。」 「佩戴黃金製成的大、小刀?」 此時,甚至連成實也不禁瞠目結舌。 「是的,除了騎兵之外,連扛旗幟、火槍、弓箭的小廝,也必須穿著黑色的服裝、前後並鑲上金星、腰間且佩戴大刀及銀、紅相間的刀鞘。重信,快把我命你督造的刀鞘拿來。」 「遵命!」 當與屋代景賴一起留守岩出山城管理民政的鈴木重信拿著刀鞘出來時,在座諸人無不目瞪口呆。 刀鞘早已沒有了刀鞘的形狀,而是一面塗銀、一面塗朱的棹棒型。帶著這些棹棒型刀鞘的士兵,頭上一律帶著三尺高的金色尖帽。 即使是習慣了奇裝異服的演藝人員,恐怕也不敢穿著如此怪異的服裝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殿下真要以這樣行列去參戰嗎?」 「是的。我已經畫好圖形,大家過來看看。」 於是政宗將一幅畫有一列難得一見之士兵行列之圖畫在眾人面前攤開。 「咦?這些騎在馬上的士兵為什麼都背著像竹竿一樣的長刀呢?」 「哇!它們到底有多長呢?」 「共有九尺。這麼長的大刀有如風車一般不斷地搖晃,而且還有打著太陽形狀的旗幟奔入明軍之中……光是想像此種情景,那隻大猿就不會讓我們出兵了。」 看到如此怪異的裝扮,留守政景突然覺得這場戰爭過於荒謬,於是再也無法保持沈默了。 「殿下,這不是太不合乎戰爭之道了嗎?」 政景蹙眉說道。 「正是如此!不過,對付瘋子怎麼可以使用正道呢?」 政宗若無其事地說道。 「根據禪道,一般人若是存有正氣,那麼即使略顯瘋狂,我們也必須以正道對待。但是絲毫不顧國內已經兵疲民困,一味地想要出兵明朝、樹立敵人的戰爭,就稱不上是正道了。既然對方已經瘋狂,那麼唯有以更瘋狂的作法,才能夠加以制止。放心好了,只要我們做好充份的準備,那麼縱使即刻上京,也不必前往高麗作戰。」 「嗯……殿下的智慧的確遠在太閤之上……」 「哈哈哈……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則會遭受重大的損失。好,就這麼決定了。出發的日期定在五日,在到達京師以前,一定要把這些軍裝做好,知道嗎?」 所有的家臣都不再表示異議。 五 政宗的做法乍看之下非常大膽,但實際上卻非常細心。正如原先所預定的,伊達軍隊於五日由岩出山城出發。當然,在出發之前還曾特地舉行了一場暖身運動,也就是在黑川郡的七之森舉行狩獵大演習。 這個做法,當然是為了向新領地的民眾示威,同時祈求出兵期間城內事事安泰,並且兼具了鼓舞士氣的作用。 這次狩獵的結果,共獵得豬三百頭及無法勝數的雉、山鳥。除了供奉軍神之外,其餘均用鹽巴醃起來,作為此次出兵的糧食,然後便展開了冬季行軍之旅。 政宗帶領著比命令多出一倍的三干名士兵,於二月十三日抵達向島邸,並且立即參見太閤秀吉。 「什麼?政宗帶了三千名士兵前來?」 秀吉非常感動地問道。 「是嗎?真不愧是聰明的獨眼龍,竟然帶了比命令多出一倍的人來。」 秀吉喜形於色,但立刻又側著頭思索。 「這不是太奇妙了嗎?治部?」 「正是如此!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嗯,他這次上京的行動非常迅速,明天就讓他到官邸來見我吧!」 秀吉邊說邊用眼角望著三成微笑道。 「我看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三成再度低下頭來。 根據常理來判斷,只要求一千五百人卻帶了三千人前來,這無異是對主上忠誠的表現。 但是,秀吉卻認為這是政宗的另一場惡作劇。 事實上,秀吉本身就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人,雖然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必須藉此排除內心的孤獨及自卑感。 秀吉的心思,在這次的征明軍役里表露無遺。 「平定日本之後,接著就要討伐鄰近諸國……」 除了秀吉以外,許多生在中世紀的豪傑之士也都曾經夸下這類豪語,如足利義滿、織田信長等人。至於秀吉本人,則在攻打高松城時發此狂言。 當然,如果沒有周詳的計劃,則不論是誰都無法實現這個夢想。 事實上,秀吉之所以能將此夢想付諸實行,完全是由於老來獨子鶴松丸不幸死亡所造成的影響。 雖然鶴松丸已死,但是秀吉的生命卻仍然殘留著能源,他絕對不是那種任由自己沈醉於悲傷當中、離群索居的人。 (好,我一定要盡僅剩的精力,做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 秀吉的性格剛毅、爽朗,而且在戰場上從未嘗過敗績。 仔細想想,這次政宗會在武裝方面如此耗費心力,原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前面說過,他已經將干利休所建立的情報網,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此當然知道高麗王不會為其效勞。 然而,當伊達政宗到達京城拜見秀吉時,後者對他的計劃仍然一無所知。 反之,在日本國內,只需留下一名具有才幹的武將固守當地即已足夠,因此如今已經成為關白的秀次,也就順理成章地留在京城裡了。 當然,如果戰況順利,而天子也移居明朝的首都北京的話,那麼其下的臣子就可以在揚子江附近的寧波築城。如此一來,就可以利用地形之便,分別出兵攻打現今之越南、柬埔寨、寮國、泰國、緬甸及天竺等國了。 在此情況下,日本人就可以成為各國的大名了。 因此,秀吉才會傾全力進行此次的侵略。 「即使是太閤,其想法有時也會出錯。」 秀吉自認為意義非凡的「人生之意義」,卻成為後人批評他的原因之一。 如果老年得到的鶴松丸仍在人世,那麼他當然不會如此貿然地採取行動。但由於愛子已經夭折……因此他早巳不再顧及種族保全的問題。這種由絕望所產生的野心,是一種超乎常理之外的脫軌表現。 由於有了這層想法,因此當時的秀吉認為「發現人物」是人生的一大樂趣。 一般的小老百姓看到他,也許會說:「這是中國哪一省的王啊?」,但是大名們卻會認為他是「來自安南的王吧?」…… 儘管如此,秀吉對於違反帶領一千五百名士兵的命令而帶領三千人上京的政宗,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這個年輕人或許想要統治大明國的半壁江山呢!) 在當時,居下位者只要稍有不慎,往往就會被指為有謀叛的企圖。 以秀吉望向三成的眼神為例,事實上即包含了警戒及惡作劇的意味。 秀吉惡作劇的對象,當然不只限於政宗,甚至連許多著名的勇將及陪臣,也經常遭到他的冷嘲熱諷。 「他真是一隻狡詐的猿猴。」 當秀吉這麼說時,事實上對於世人為他冠上「猴子」一詞早已知之甚詳。更令人吃驚的是,他居然還為此而特意養了一隻猿猴。在秀吉的精心調教之下,這隻猿猴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絕對不會聽從他人的指令。當秀吉把棍子遞給它時,則不論在其身旁伺候的是大名、公卿、豪傑或女性,它都會飛撲至對方身上,毫不留情地用棍子敲打對方的頭。 被打的人忌憚太閤之威儀,根本敢怒不敢言,只能苦笑著任由潑猴肆虐,而秀吉則興高采烈地在旁觀賞這幕鬧劇。 「這真是奇怪的事……不過,如果這隻狡詐的猿猴膽敢做出對我不利的事情,我只要聞一聞其味道就可以知道了。雖然它可能是一隻狡詐的猿猴,但也可能只是一隻任人擺布的猿猴罷了。」 秀吉特別喜歡看政宗忍耐其傲慢的憤怒表情,並且以踐踏其才幹為樂,因此他決定再度惡作劇一番。 他決定明日午後再次試試政宗,看他到底能夠忍氣吞聲到什麼時候? 詛料政宗早已從茶道眾今井宗薰的口中,得知這場即將上演的惡作劇了…… 六 政宗於十三日到達京城,並且首先去巡視會見秀吉時的城郭。 當時,伏見城的後方尚未建造完成,然而在向島有「聚樂第別墅」之稱的向島第,卻已經竣工。諸侯當中,只有前田、德川等人蒙秀吉恩賜宅邸。 政宗將部隊屯駐於伏見的木幡山附近,等候接下來的命令。 (只有三千名士兵而已,根本不需要大驚小怪!) 此次隨同政宗前來的,除了石川昭光、伊達成實、片倉景綱、留守政景、原田宗時、白石宗實、亘理重宗、鬼庭綱元等能夠以一當十的大將之外,還有田手義宗、高野親兼、遠藤宗信、富冢信綱、泉田重光、桑折宗良、石母田景賴、柴田宗義等人,再加上馬上的三十騎均手持長約九尺五寸(約三公尺)的大刀,因此聲勢看起來十分浩大。 如果伊達政宗一開始就被喜歡惡作劇的秀吉嘲弄一番,那麼此次出陣的舞台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那隻大猴子一定會故意戲弄我……) 既然是同一類型的人,對於對方的行為當然會格外敏感。為了預防萬一,政宗嚴命士兵必須儘量避免與其他前來拜謁的諸侯勢力發生糾紛,自己則首先前往狂言方的長屋拜訪茶道眾。 政宗以一小袋砂金做為見面禮,然後向茶道眾問道: 「我來自山中,因此只能以產自奧州的砂金來表達我的一點心意。對於這次攻打明國的行動,不知閣下有何高見?」 要掌握人心的秘訣,莫過於登堂入室請問對方的意見。因此,當政宗來到觀世左吉的長屋時。 「好久不見了,觀世先生。剛才我好像聽見你在打大鼓,是嗎?」 接著政宗又說道: 「真是奇妙的聲音啊!」 「你說奇妙的聲音……對我來說,卻是非常可怕的聲音。」 「有那麼可怕嗎?不過,你的鼓聲似乎在告訴我們些什麼?」 政宗一邊說著,一邊將耳朶貼近大鼓。 「好,謝謝你,我會特別小心的。」 左吉瞪大了雙眼問道: 「鼓對你說了些什麼……?」 「它說當我明天拜謁太閤殿下時,可能會發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所以要我先做好心理準備。」 這時左吉低聲嘟嚷道: 「伊達大人,不瞞你說,殿下明天將要命你去接近那隻傲慢的猿猴哩!」 「哦?是那隻名叫丹波守的猿猴嗎?」 「是的,而且他們想……」 「我知道了!不過,我想請你先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還有,這隻猿猴到底是誰負責飼養的呢?」 「是一位名叫與吉的小廝。」 「他的長屋也在向島嗎?」 「不,是在川端長屋的盡頭。不過,即使你找到了他也沒有用……」 「是嗎?不論如何,這是名器對我的忠告,所以我打算先去向那隻猿猴致意。請問左吉先生,這隻丹波守到底喜歡些什麼?」 「它喜歡吃胡桃,而且最好是灑點鹽……它的嘴甚至比人還挑呢!」 「我知道了,真是謝謝你!噢,對了!你能幫我準備一些胡桃嗎?」 「遵命!」 在左吉命令門下調配送給猿猴的食物時,政宗則以悠閒的神情打著大鼓。 不久,左吉將為猿猴調配的食物遞給政宗,而政宗則將一袋砂金遞給左吉,並且說道: 「這是產自奧州的砂金。」接著又說: 「事實上,我也有一隻猿猴想要送給太閤,相信一定可以和丹波處得很好。我想,如果有機會的話,不妨讓它們見見面吧!」 「好,當然好!可是……」 「你不必擔心!我只是把猴子最喜歡的胡桃送去,很快就會回來的。」 「那就好,我帶你去吧!」 前去一看,果然是只限露凶光、癖性不良的波斯猴。 「與猿猴初次見面時,僅限於兩個人,而且你最好離它遠一點。」 政宗自懷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胡桃。 「丹波大人,你的心情看來不錯嘛!」 猿猴發出了貓一般的笑聲,兩眼筆直地瞪視著政宗,並且不停地聳動鼻子湊近身來。 它似乎根本不把政宗看在眼裡,而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政宗手中的胡桃。就在它伸手過來時,政宗的白扇突然動了一下,然後「叭噠」一聲,猿猴的頭被用力地敲了一記。就在同時,猿猴突然顫抖著身體跳了開來。 「怎麼樣?會痛嗎?你這只不知教養的潑猴!」 猿猴瞪大了雙眼摸摸隱隱作痛的頭部,然後又不自覺地往後退去。 「來,給你一顆胡桃,快過來吃呀!」 政宗把胡桃拋了過去,猿猴接到以後,迅即投入口中。看來當它面對自己最喜歡的食物時,就什麼也不管了。而且,當它吃完口中的食物後,便又伸出雙掌,慢慢地靠了過來。 當它快要接近政宗時,「叭嚏」一聲,白扇又敲在它的肩上了。 敲一記之後再給它一粒胡桃……不久之後,猿猴的表現已經和以往截然不同了。此時的它,已經學會了乖乖地低下頭,似乎覺悟到如果想要吃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得乖乖聽命才行。 「很好、很好!你表現得不錯,所以我還要再讓你吃一顆。至於剩下的,就等到明天再給吧!」 政宗將剩餘的胡桃讓這隻滿臉不舍的猴子仔細看過之後,便揣在懷中站了起來。 七 在向島別墅迎接政宗的秀吉,心情顯得格外愉快。 「政宗,你到得很快嘛!不錯,不錯!」 「殿下的心情似乎很好……」 「那當然!雖然我只命你率一千五百名士兵前來參戰,但是據說你總共帶了三千人前來。」 「是的。如果這只是國內的戰爭,那麼我就不會帶這麼多人前來。但由於是對他國的戰役,為了避免喪失國家的威信,所以才特地多帶些人來。更何況,當士兵們知道這是奉殿下的召喚時,無不爭先恐後地前來報到。由於他們都是能夠以一當十的勇將,因此聲勢之浩大自然不在話下。不過,我還是很擔心殿下會對我的行為感到憤怒。」 「我怎麼會生氣呢?你做得很好,應該得到獎賞才對呀!」 「那真是謝謝殿下的厚愛。對了,是不是這兩、三天內就要出兵了呢?」 「兩、三天……哈哈哈……你不必故意表現得如此英勇,名護屋的城和船隻都還沒造好哩!我相信當大明國聽見我軍即將來襲的消息後,一定會聞風喪膽的。你先稍安勿躁,我準備三月一日才從京都出發。三月一日對我而言,可是一個幸運日喔!天正十八年(一五九零)的這一天,我手持節刀討伐九州,翌年(十九年)也是在三月一日這天,率兵征伐小田原,因而這場第三次在三月一日出發的戰爭,一定也會獲勝。對了,我打算派你到安南國或天竺去,如果你有任何意見,不妨先告訴我。」 「我說了你就會答應我的請求嗎?」 「那當然,我會作為日後的參考嘛!」 「我曾經看過世界地圖,因此希望殿下在派我到天竺之前,能先讓我到南蠻去。」 秀吉不禁笑了起來。 「我早就知道你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不過,老實告訴你吧!政宗!這次出征我們可能只打到天竺,更何況如今船隻仍然無法配合,一切都還在未定之數呢!」 說到這裡,秀吉看看站在身旁的石田三成。 「三成,政宗難得到得這麼早,趕快命人準備酒菜,我要好好地跟他喝一杯。」 「遵命!」 「此外,我還要丹波跳舞為我們助興,好嗎?政宗?」 「那真是太好了。」 「希望下次你來見我時,也能像猴子那樣表演曼妙的舞蹈。你是後學,所以一定要特別用心觀賞才行。」 「遵命,我一定會用心觀賞的。」 「觀賞完舞蹈之後,先和大谷刑部一起商討國事。至於士兵們,則讓他們分別住在聚樂第周圍的寺廟,然後你就可以和尊夫人會面了。」 想到當猿猴敲打政宗的頭時,其臉上的反應,秀吉的心情不覺更加愉快了。 然而,當杯盤擺設妥當,而丹波猴也被帶出來時,氣氛卻和秀吉原先所想像的下同。 政宗很快地仰頭乾盡杯中的酒,展現出威風凜凜的樣子,而猿猴則畏畏縮縮地偷看著政宗,縱使旁人將舞扇遞給它,它也不肯接過來。 它看到政宗手上拿著昨天的白扇,突然記起政宗的懷裡還有胡桃。 「丹波,你在做什麼?」 秀吉怒不可遏地站了起來。 一旁的三成不禁瞠目結舌。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三成拍拍丹波的屁股。這時,丹波突然朝政宗的方向奔去,然後蹲在政宗手夠不到的地方,臉上露出渴求的表情。 「這隻猿猴今天怎麼搞的?快把它帶走!」 「啊……?」 政宗左手拿起第二杯酒,右手仍然緊握白扇。 「看來這隻猿猴並不想接近我,難道它也看得出來我是一隻會吃人的老虎嗎?」 秀吉雖然喜歡惡作劇,但是這一次卻輪到政宗占上風了。 他的臉上露出艱澀的表情,沉默地看著三成把猿猴帶走。 就在這時,秀吉突然察覺到政宗一定對丹波猴要了什麼花樣。 (這個傢伙到底對它做了什麼……) 八 人類固然不能無視於他人而生存於世間,但人際關係是否能夠圓滿地處理,則端視能力之有無。 如果欠缺這種能力,則任何事都會被敵人洞燭機先,進而使自己瀕於毀滅邊緣。 像信長對待明智光秀、吉良上野介對待淺野長矩的方法……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 不久之後的某日,政宗在秀吉所賜的屋內,奉上茶點招待秀吉。 「怎麼啦?政宗!你和加藤清正、上杉景勝、佐竹義宣等人,相處得似乎不太融洽嘛!既然新邸已經完成,何不邀請他們前來一敍,以便改善關係呢?」 看來秀吉似乎很希望政宗能夠召開茶會。 「遵命!你看,這是利休最喜歡的茶室!我打算在此招待他們三人及淺野長政:當然,殿下更是務必得要賞光。」 「哦?你也要招待我嗎?」 「是的!如果有殿下在場,我們就不會發生爭吵了。」 「也好,相信那天大家一定能夠相處得非常愉快。」 事實上,秀吉乃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情,想要知道政宗這個不易與他人和睦相處的彆扭傢伙,到底會以何種態度在茶室里招待其敵人。 現在是最適合食用小菜的季節,因此宴席上自然少不了一道鶴肉熬燉而成的小菜,及一碗熱騰騰的羹湯。 當天的客人包括加藤、上杉、佐竹等人,均為各執一方、互不相讓的武者。 他們對於講究泡法的茶道極不耐煩,一心只希望主人早點上酒。 等到羹湯上桌之後,在主人政宗的示意之下,小廝很快地端上酒來。久候多時的眾人,紛紛端起酒杯,迫不及待地把酒送入口中。 突然「噢……」地一聲,三人均扭曲著面孔,露出痛苦的表情。原來他們認為不太燙的酒,居然溫度奇高,幾乎把他們的舌頭都燙熟了。 秀吉和淺野並未喝酒,所以不知道三人何以會有這種反應。 政宗殷勤地再度為他們斟酒。 「今天的天氣略寒,所以我特地命人把酒燙了一下。聽說各位都是酒中豪傑,因此我謹以這杯水酒聊表寸心,希望各位盡情享用。」 已經有過一次被燙經驗的加藤等人,當然不可能再重蹯覆轍。 「不,我們已經喝夠了。」 「不,已經夠了……」 三人狼狽不堪地藉故逃開。 事後秀吉忍不住捧腹大笑。 「哎呀!今天的主人政宗……真是拿你沒辦法!這麼一來,他們更不可能與你言歸於好了。你真是天下第一彆扭的傢伙。」 絕大多數的戰國武將都認為,一旦被他人騎在頭上一次,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了。事實上,這也就是導致這場惡作劇的主因。但是,根本不去了解酒的溫度是否過高,就毫不猶豫地狼吞虎咽,以致自己受窘的結果,卻不能一味地責怪他人,而必須好好地自我反省一番。唯有能夠掌握這種微妙的心思變化之人,才能夠戰勝他人;換言之,不是技巧高明的人,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猿猴的事件,甚至連秀吉都忍不住感到生氣。在經過調查以後,才發現政宗確實於前一日去看過猿猴。 「這傢伙真是心思巧妙至極,任何小地方都逃不過他的手心。這次算他幸運,又巧妙地逃過一劫。」 不過,猿猴終究還是無法了解政宗的伎倆。 出乎秀吉意料之外的是,當被視為會為他帶來好運的文祿元年(一五九二)三月一日終於到來時,他卻無法準時由京師出發。 那是因為他在兩天前不慣染患眼疾,以致無法一展馬上雄風。 這一天到來時,可說已經萬事俱備,因而更使秀吉感到遺憾。除了發動城民百姓歡送遠征軍出城之外,甚至連由公卿百官陪同,天皇閱兵用的看台都已經搭建完成,就等著這一天的來臨。事實上,在「太閤的大計劃」當中,首先必須進行的是對高麗出兵。為了方便日後的作戰,擔任先發部隊的加藤清正已於三月四日由肥前的名護屋向壹岐出發。到了三月十二日,壹岐、平戶、有馬、大村的士兵也在小西行長的率領下,準備渡過對馬海峽。 當然,軍隊的部署早就已經安排妥當。 第一隊:小西行長、宗義智、松蒲鎮信 第二隊:加藤清正、鍋島直茂、相良親房 第三隊:黑田長政、大友義統 第四隊:島津義弘、毛利秀元、高橋之種 第五隊:福島正則、長曾我部元親、蜂須賀家政 第六隊: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毛利秀包 第七隊:毛利輝元 第八隊:宇喜多秀家 第九隊:織田秀信、羽柴秀勝 此外還有水軍九鬼嘉隆、加藤嘉明、藤堂高虎 至於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織田信雄、上杉景勝、蒲生氏鄉、伊達政宗、佐竹義宣等人,則留在肥前的名護屋成立參謀總部,藉以鞏固秀吉的大本營。而原先決定三月一日出發的秀吉,也已經延到三月二十六日才動身。當然,如果秀吉沒有罹患眼疾的話,伊達的軍隊就必須先行渡海。 伊達軍隊及秀吉麾下的日本總隊不斷地延遲出發的日期,一直到三月十三日才終於從京里出發。 這一天,病體初愈的秀吉坐在搭建好的看台上,接受百姓們的歡送。 當日的先頭部隊是第一軍的前田利家,其次是第二軍的德川家康,伊達政宗為第三軍,緊跟在前田、德川兩將之後。 如果政宗只率領一千五百人而不是三千名士兵前來的話,那麼恐怕將不會占有如此高順位的席次。 秀吉滿心喜悅地觀賞閱兵儀式。當軍隊由聚樂出發、通過上杉景勝的宅邸前抵達三條回橋時,沿途的民眾歡聲如雷,構成了一幅撼人心弦的畫面。 前田部隊通過了,德川部隊通過了,然而市民的歡呼卻仍未到達頂點。雖然士兵們個個英勇無比,但是此去生死未卜,因此即使是在路旁歡送的百姓們,也忍不住感到辛酸。 (縱使我方軍力強大,也不一定非要征伐高麗或明國啊……) 然而,當第三軍的伊達部隊出現時,原先低沉的氣氛卻一下子變得熱烈起來。 前田及德川軍隊所看不到的意氣風發之氣勢,居然出現在伊達軍隊的身上。 率先出現的第一隊,是扛著畫有太陽形狀的旗幟之大旗隊。在春陽的照映下,街道剎時變得十分明亮。 手持大旗的士兵所穿著的服裝,也使得眾人的眼前一亮。 士兵們身上所裝飾的金星,更是隨著身體的擺動而閃閃發光。 第二隊是火槍百梃。 第三隊是長弓五十張。 第四隊是長槍百支。 其中,手持長箭的士兵,頭上一律戴著直徑八寸、長在三尺以上的金色尖帽,身上則佩戴著附有朱鞘的大刀及銀鞘的小刀。由於帽子的長度相當大,因此這些士兵看起來有如來自巨人國的巨人兵團一般。 至於第五隊,則是能夠以一當千的三十名騎兵。 這些士兵身披黑色鍾甲、乘坐高大的駿馬、手握粗大的繮繩,黑衣上一律裝飾著繽紛燦爛的孔雀羽毛。 此種奇異的色彩組合,令人不禁連想到毘沙門天的行列。 在行列當中,原田宗時、遠藤宗信及後藤信康等七人的背上,均背有長九尺五寸的大刀,而且自刀的中段以下用金鎖將其固定在馬鞍上。 走在隊伍後面的政宗,身披熊毛戰袍,手持團扇,看起來有如魔神一般。 政宗的軍隊為大地描繪出斑闌的色彩,也使得群眾的歡呼聲響徹天地,甚至連秀吉也不禁忘我地從椅上站了起來,口中不停念道: 「那傢伙……那傢伙……」 他渾然不覺眼中已經溢滿了淚水。 「那傢伙……他所率領的軍隊將跟隨著我……在北京製造出驚人的氣勢。」 當然,此時秀吉仍想親自領兵渡海,而對政宗內心的計算毫無所覺。 政宗眼見自己的策略獲得成功,內心竊笑不已。 (秀吉必然十分欣賞這些軍裝,因此不會要伊達軍隊渡海的……) 縱使秀吉能夠很快地渡海,這次的戰役也絕對不會太過輕鬆。由於已知必將陷入苦戰,因此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均極力勸阻秀吉渡海……這麼一來,軍裝出類拔萃的伊達部隊,就會像玩具軍隊般地留在秀吉身邊,不必上戰場作戰了…… 秀吉並不了解政宗的計策,仍然盡情地揮舞著手中的摺扇。 於是,熱情的群眾及已經捲入其中的秀吉,全都和伊達的軍隊一起站在舞台上,成為搭配政宗演出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