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四章 黃金十字架
一
在八月九日進入黑川城的同時,秀吉一氣呵成地裁定了對奧羽諸大名的處分。
由於不曾派兵參與小田原之戰,因此大崎、葛西、石川、白川及田村等家的領地一律遭到沒收。
此外,會津、岩瀨、安積等舊蘆名領地,共四十二萬石賜予蒲生氏鄉:大崎、葛西兩氏的領土,則正如傳言所指,交由背叛明智光秀、為秀吉策劃戰略的木村吉清、清久父子統治。
賜予木村父子的大崎、葛西兩地,每年的俸祿約有三十萬石。原本只統有三、四萬石領地的木村父子,何以承受秀吉如此盛重的封賞呢?這個疑問在眾人的心裡不斷地擴散。
為了讓家臣們了解自己施予厚賜的原因,秀吉特地將木村父子召至黑川城,並且當著蒲生氏「今後你們父子倆必須對忠三郎(蒲生氏鄉)視之如父,並且像尊敬我一樣地尊敬他,凡事都必須先和我們商量之後才能有所決定。」
「遵命!」
「從今以後,你們的俸祿所得,一律不必納入上都。有關上方的一切供需,你們都不必負責,只要專心治理轄內一切事宜即可,知道嗎?」
父子倆欣喜若狂地離去之後,秀吉對氏鄉說道:
「忠三郎,萬一秀吉突然在這一、兩年內得病不起,你認為有誰能夠取代我而奪得天下呢?」
氏鄉瞪大了雙眼,側著頭用心思索。
在戰國武將當中,這個以織田信長的女婿而聞名之年輕人,其實是個相當優秀的俊才。
信長在欣賞他的才能之餘,甚至決定將十二歲的女兒嫁給他。
「我的小女婿!」
「我的小女婿!」
這個信長眼中的小女婿,終於在十四歲那年,成為近江的日野城主。
忠三郎氏鄉原是近江源氏佐佐木義賢的家臣、以蒲生郡地名為姓的地侍蒲生賢秀之子。
此人不但頭腦清晰、大膽且富有謀略,同時對於戰術運用的技巧也十分高明。當一向對他愛護有加的信長在本能寺切腹自盡以後,氏鄉即追隨秀吉攻打明智、征伐九州,並在與熊井越中守之戰里獲得英勇之名。
天正十六年,他奉命在伊勢的四五百森建築松坂城,領有十八萬石。此次復因攻打小田原有功,一躍而領有四十二萬石,成為會津的藩主。
他的年齡較政宗長十一歲,今年為三十五歲。如果是一般的人,必定會對這突來的好運欣喜若狂,但是蒲生的內心卻一點也不感到高興。
身為一名俊才,他對自己具有強烈的自負,因此他認為秀吉是因為害怕自己的才智,故而把自己安置在這荒涼的北邊。
(原想藉著秀吉及身為織田姻親的力量,取代岳父而號令天下,想下到如今競被流放到這個窮鄉僻壤之地……)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被派在此地,是為了壓制伊達政宗這隻奧羽的暴牛,並且監視移封關八州的德川家康。
如今,雖然秀吉故意以平淡的口吻問他「如果自己死了的話」但是忠三郎氏鄉知道,無論如何絕對不能以輕率的態度來回答。
「不,我只是打個比方罷了。你是一個很有才幹的年輕人,因此我想知道在有才幹者的眼中,真正的大人物是什麼樣子的?」
「那應該是……我想首先應該是前田利家大人吧?」
「噢,是前田?那麼,你覺得德川如何?」
「就統治天下而言,德川大人有一個很大的瑕疵。」
「哦?他有什麼瑕疵呢?」
「他很吝嗇!太過吝嗇的人,是無法獲得人心的。」
「那麼伊達小子呢?雖然他只是一個年輕人,但是看起來卻有大將之風。」
氏鄉笑而不答。對於政宗這種微不足道的小鬼,秀吉居然會把他視為問題,這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所以故意不肯正面回答。
「忠三郎!」
「在!」
「你認為我把他和德川大人相提並論很荒謬,是嗎?雖然政宗看起來像個微不足道的傢伙,但實際上卻是能夠威震八方的獨眼虎……一旦讓他站了起來,必然會向各方撲去,屆時要抓住他可就難如登天了。」
「關於這點,請殿下儘管放心。」
氏鄉滿懷自信地笑著。
「對付這隻獨眼虎,有我就足夠了。」
「對於我的分封,各地的百姓們必定會心有不服而起來暴動。事實上,我之所以將無法統治他們的木村父子留在此地……目的就是要試試伊達的膽量。」
「我不太了解。」
「意思就是在老虎面前投下餌食,知道了吧?」
「經你這麼一說,我總算完全了解了。獨眼虎故意煽動百姓們暴動,藉以打擊木村父子……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那隻獨眼虎願意乖乖地把黑川城交給我的原因。怎麼樣,現在你知道我任命你為黑川城主的用意何在了吧?」
氏鄉沈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秀吉的想法……)
如果木村父子是秀吉故意放在伊達政宗面前的餌食,那麼氏鄉就是用來馴虎的獵師……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意義卻全然不同。
事實上,秀吉眼中的老虎不是政宗,而是蒲生氏鄉。秀吉始終認為,氏鄉會結合近江及伊勢一帶的織田舊臣、同族,所以才把他流放到這個連中央都不想管的窮鄉僻壤,由伊達政宗負起監視之責。如此一來,伊達搖身一變而成為獵師,而被狙擊的老虎,則是蒲生氏鄉。
(真是巧妙的計劃……)
大多數的人都認為蒲生氏鄉是秀吉的心腹,殊不知這種想法其實是很大的錯誤。
事實上,氏鄉和伊達政宗一樣,永遠不會對秀吉表示心服。換句話說,他自己也具有奪取天下的野心。
關於這點,只要看看他在後來奉命出兵朝鮮的上京旅途中,經過那須野原時所做的一首歌謠,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這首歌謠中有兩句詞是這樣的:
世間何處有藏我之原?
滿懷抱負未展已經年。
看著那須的炊煙,內心的不平溢於言表。
根據記載,氏鄉是在文祿四年(一五九五)二月七日,以四十歲的英年猝死。有關其死因的傳聞很多,最普遍的說法是秀吉命利休門下的茶人瀨田掃部在氏鄉的茶中下毒,至於是否屬實,則不得而知。此外,據說在氏鄉死後,秀吉曾在其硯箱底發現了以下的文件:
「希望朝鮮改朝換代,故不日即將率領大軍渡海前往朝鮮,建立大明國,待事成之後再揮軍歸來……」
對氏鄉而言,移封會津這個陌生的雪國無異是明升暗降,因此自然不會感到高興。更何況,他一向自認是個天之驕子、不世出的英雄……
二
「萬一獨眼虎果真飛奔而去啃食木村父子這對餌,那麼我是不是要立刻加以制止呢?」
氏鄉以平靜的語氣問道。方才在木村父子面前,秀吉還言之諄諄地要他們視氏鄉如父,凡事大家一起商量:但是僅僅一轉眼間,他又坦承不諱地向氏鄉表示他們只是「一個餌食」罷了,這種表里不一的作法,確實令人心寒。因此,氏鄉這句反問的話語,與其說是徵求秀吉的意見,倒不如說是對他的一種嘲諷。但是,秀吉卻毫不以為忤,依然鎮靜地回答道:
「那就得視情況而定了。這是戰國的策略……以我個人來說,事實上我很希望你能掌握奧羽之地。」
「噢?真正地得到……」
「是呀!也許必須經過一番激烈的競爭才行,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辦得到的。從現在起,你必須實行嚴格的檢地工作,原本以三百六十坪為一段步的傳統制度立即廢除,改採三百坪為一段步的新制……不過,這麼一來必定會引起百姓對新領主的反感,進而發生暴動,所以在實行檢地制的同時,必須嚴格實行收刀的工作。」
「收乃是為了防止百姓利用武器進行暴動?」
「忠三郎,這似乎不是你該問的問題喔?」
秀吉不禁笑了起來。
「所謂的收刀,並不是要你特意去搜索百姓家中的一切刀械,事實上我也不打算這麼做。」
「殿下……你說你並不想這麼做?」
「我的目的是要促使他們揮動心之刀,也就是煽起他們的反感,你知道嗎?實行檢地制度以後,隨著段別的增加,年貢也會增加,再加上收取他們的所有武器,我相信再溫馴的百姓,也會起而叛變。如果沒有這些叛亂的話,那麼真正有才幹的人永遠也沒有出頭的機會。」
秀吉以這種似理又似非理的言論來煽動氏鄉。
根據秀吉的計劃,首先必須引起百姓們的不安及不平,進而發生暴亂。對於這場暴亂,木村父子當然沒有加以平定的能力,因此必須求助於氏鄉。這時,就可以假借任何藉口來討伐伊達了。如此一來,奧羽很快就會完全落入氏鄉的掌握之中。
「但是你可不能像以往那麼冒失,認為只要把不服的人斬首示眾,就可以使百姓順從。事實上,換作是我,也不能任由你這麼胡作非為。總之,你必須以百姓的暴動作為踏腳石,區分出有才幹和沒有才幹的人。還有,你儘管放手去做,別忘了你的背後還有我呢!」
氏鄉不難想像,秀吉可能也對政宗說過同樣的話。
(這麼一來,事情可就變得很複雜了……)
氏鄉這時才猛然醒覺,秀吉之所以把自己從中央流放到如此偏遠的地方來,和伊達政宗互相較量,目的就是要讓政宗把自己釘死在這兒,藉以破壞自己統一天下的計劃。
(憑我蒲生忠三郎的智慧,怎可能看不出這一點呢……?)
但是知道歸知道,表面上他還是得要裝出一副欣然從命的樣子,因為這也是武略的一種。
「真是非常感謝……蒲生氏鄉對於殿下的隆情厚意銘感五內。」
「你都了解了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到鶴松丸的身邊去了。對於這次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以不流血的方式,成功地完全掌握奧羽之地。」
「那麼接下來就是策動暴亂嘍?」
「正是如此!當然,最好的方法就是嚴格執行檢地和收刀的工作。」
「遵命!」
「我知道政宗有一房妻子。由於目前仍需藉肋政宗來維護舊領地的安定,因此我不能扣留他,不過我可以帶著他的妻子回到京里去。」
「殿下指的是娶自田村家的正室嗎?」
「正是她!我知道田村的獨生女兒名叫愛姬,還聽說她長得非常美麗。」
說到這裡,秀吉更是忝不知恥地嘆息道:
「若是在從前,只要打了勝仗,那麼對方就必須毫不考慮地獻上自己最美麗的妻子:不過,你可別把我想成是那種好色之徒。忠三郎,你以為我是因為喜歡政宗的妻子,所以才要帶她走嗎?」
「啊……」
「事實上,我是為了大家、為了以後,所以決定把她當作人質。總之,以後我們一定要保持密切的聯絡才行。」
「我知道!」
「哈哈哈……現在你也是一個擁有四十二萬石的大領主了,不妨在新領地里找尋你所喜歡的獵物吧!如果想要生兒育女,就必須趁著年輕趕快進行。聽說這個附近的女子皮膚白皙、姿色絕佳,我想一定會有很多合適的對象的。哈哈哈……」
三
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米澤城的情形。
在這個城裡,以前還有母親和弟弟同住,但現在卻只剩下正室愛姬及剛出生不久的五郎八姬。
由於飯坂氏生下的嬰兒不幸夭折,因此政宗目前的血脈,只有五郎八姬一人。於是乎當夫妻面面相對時,每次都會重複同樣的話題:
「如果這孩子是個男孩的話……」
對於這件事,愛姬夫人的感嘆比政宗更加深刻。如今,她的娘家田村氏不論是城池或領地,都已經全部獻給了關白,血統可說完全斷絕了。
「不論如何,我一定要讓政宗的子孫綿延不絕……」
身為丈夫的政宗曾經一再表示,正夫人所生的頭一胎一定要是「男孩」,否則就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頭一胎生的是個男孩的話,那麼接下來的男孩就可以繼承田村氏的家名了……)
但是由於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因此第二個孩子當然不能過繼給田村家。總之,自己必須先為伊達家生下繼承人,然後才……
在夫人返回米澤城之前,曾經特意前去拜訪文殊堂的法印,並且向湯殿山諸神祈禱:
「希望諸神保佑,讓我生下一名才幹不亞於殿下的男孩。」
然而,這個希望卻相當渺茫。想要生下能夠繼承伊達家業的聰明孩子……這個孩子如果是由側室所生的話……每當思及於此,愛姬的內心就會十分難過。
當然,每次想到這些事情都會令她面紅耳赤。
(我所生的孩子,才幹能比得上殿下嗎?……)
這個矛盾的希望,使得她渾身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美感。
「從來沒見過像主母這麼美麗的女子!她不僅美麗,而且還十分溫柔,簡直就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相對於愛姬的平易近人,已經逃回山形隱居的婆婆義姬就顯得十分嚴苛,因而絕大多數的女侍都對她心存忌憚。
最近,愛姬由於體臭的情形十分嚴重,因此經常隨身帶著香花,藉以驅散那股熏人的異味。
武士就要有武士的樣子……換句話說,女人就得要有女人的樣子,必須深居簡出,恪盡女人的職責。
「在養育公主之餘,利用空閒寫寫連歌、敲敲小鼓、操琴、吹笛倒也無妨。」
在歡樂的氣氛中,夏天很快地過去了。然而就在此刻,秀吉卻突然下達旨意,命令政宗的正室愛姬夫人進京充當人質。
當時政宗二十四歲,而愛姬為二十三歲。
才剛體會夫妻之情,卻馬上就要面對東西相隔的思念之苦,就算是自認為英雄的政宗,也不禁愀然變色。
「不能以其他人當作人質嗎?」
秀吉原以為政宗一定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然而政宗卻非常爽快地一口答應了。
「我知道了!政宗今年才二十四歲,在三十歲以前,我會忘掉妻子的事情,奸好地闖出一番成就。更何況在當今的日本國內,再也沒有比把妻子交給殿下保護更安全的了,我相信愛子一定會很高興地上京。」
儘管政宗嘴裡這麼說著,但是當他出現在悲痛欲絕的妻子面前時,卻仍忍不住一陣鼻酸。此時愛姬已經由政宗之乳母政岡的口中,得知使者所帶來的命令,因而雙眼早已哭得紅腫。
看到這種情形,政宗忍不住又是一陣心酸。
「乳母,把公主抱走,這兒沒你的事了。」
「遵……遵命!」
待政岡會意地抱著五郎八姬離去後,政宗隨即與妻子並肩坐下。
「愛子,你為什麼悲傷呢?」
「這……我聽說關白殿下給你出了一個難題……」
「什麼?難題……什麼難題呢?」
「他要把我當成人質,押到京里去。而且我聽說他已經派遣使者前來,下達此一命令了……很快地我就必須被迫離開殿下的身邊了。」
這時,政宗突然用手指著夫人右頰上的酒窩。
「你說什麼啊?難道你是因為必須到京里去而這麼悲傷嗎?愛子?」
「殿下,難道你一點都不難過?」
「我怎麼會因為你到京里去而感到悲傷呢?像你這樣的女子,如果就這樣終老於此地的話……那才是我的悲哀呢!」
「什麼……殿下,你認為即使我不在你的身邊也無所謂嗎?……」
「等等,等等,愛子!」
政宗用雙手捧著夫人的臉頰說道:
「你不在時,女兒就交給政岡撫養,你就安心地在京里等我,好嗎?此事對田村家和伊達家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機會哩!」
「什麼……你竟然這麼說?」
「你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單就智慧而言,我自信比關白略勝一籌,因此我決定讓他把你當作人質帶到京里去……這正意味著我的好運即將到來。」
「我不要聽你這些話!也許關白根本就是一個好色之徒……既要我離開殿下,又出這麼一個難題給我,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呢?」
政宗輕輕地按住她的雙唇,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摯愛的愛子……我不是告訴你嗎?我的智慧遠勝過關白……不久之後,這個地方就會因為暴動而變成一片慌亂,屆時我和關白都必須採取因應措施,以便平息這場暴動。如今,關白故意將織田信長的女婿,也就是桀傲不馴的蒲生氏鄉從伊勢趕到會津,目的就是希望我們之間會發生衝突。對於關白的心意,我只能察覺到此,至於接下來的計劃,我就不得而知了。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居然把相當於三十萬石收穫量的土地交由木村父子管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一定不能妥善管理該地。不過,關白這麼做並不表示他是一個大呆子,如果他真是那麼愚蠢的話,絕對不可能擁有今天的成就,你了解嗎?」
「那、那又怎麼樣呢?」
「我……為了對付我,關白故意在我和蒲生氏鄉之間,投下了木村父子這個餌……不論是我或蒲生為了爭這個餌而死去,都可以使殿下少去一個麻煩。」
「啊?居然會有這種事……?」
「這就是戰國的可怕之處。你知道嗎?下是光靠直接作戰就能消滅敵人的。在不沾染任何血腥的情況下,讓對手因爭奪餌食而自取滅亡,這才是上上之策……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終無法了解。」
「什麼事呢?」
「那就是:關白雖然投下了餌,但是他到底認為誰會獲得勝利呢?」
愛姬的眼裹突然閃爍著光芒。
她畢竟是勇將田村清顯的女兒,因而對丈夫所說的話,當然也能感同身受。
「你了解了嗎?愛子……關白並不是一個大儍瓜。相反地,他投下餌讓我和氏鄉鷸蚌相爭,到時只要有任何一方倒斃,他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這個世上絕無雙雄並立的道理,龍虎相爭的結果,總是有一方會曝屍荒野。為了使對方倒下,往往必須訂定許多計劃:然而這次的相爭究竟誰會獲勝呢?是伊達政宗?還是蒲生氏鄉呢?……哈哈哈……我很了解關白真正的用意,不過我相信最後獲勝的,一定是我……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討回人質了。你想,如果我是倒下的一方,憑什麼去向關白討回人質呢?」
「啊!」
「懂了吧?總之,你安心地上京去吧!我一定會跟著你後面上京去的。不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讓你獨自留在京里的。運用你的智慧好好地想想這件事吧!我第一次想要在小田原伸展抱負,結果卻遭到阻礙,甚至連黑川城都被奪了,因此這一次我一定要贏。關白是人,我也是人,只要肯努力,必然可以戰勝他的。如今,第二次的勝負之爭馬上就要開始,而你就是我在這場戰爭里的尖兵。有了你在京裹為我偵測敵情,我更有自信能打贏這場爭奪戰,更何況這個機會是關白自己製造出來的,所以我當然不會感到悲傷。」
愛姬放在丈夫膝上的手不覺微微顫抖著。
此時的她,也已感染到丈夫不屈不撓的性格。
「你不要把自己想成是個人質,只要想不論我在何處,都會想盡辦法攻入京城去救你就行了。你耐心地等我吧!等我抵達京師以後,一定會在那兒占有一席之地的。到了那時,陸奧的政宗就會搖身一變而成為日本的政宗了,懂嗎?」
「是……是的。」
「你要暫時忍耐一下,讓關白看看陸奧女子的強韌性格吧!」
「我會照你所說的去做。」
「好,在關白從會津出發之前,我會很高興地送你出門。」
在蒲生氏鄉的眼中,伊達政宗固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對手,同樣地,伊達政宗也不認為蒲生氏鄉是個能夠與之匹敵的對手。
四
擁有葛西、大崎舊領十二郡的木村吉清,進入了今之宮城縣北的登米郡之登米城後不久,領民即開始騷動。
隨後,嫡子清久也進入了志田郡的古川城。由於木村父子是突然竄起的大名,因此家臣人數稀少,真正具有才幹的人更少。
這個擁有三十萬石的新大名,其財富之多,足以與後來的彥根藩、毛利藩相匹敵,但是人手缺乏卻是一大致命傷。在其家中,甚至連小廝都可以成為侍衛,而素行不良的囚犯也可以成為官員。
如果他能從此加強整飭家風、訓練人才的話,那麼事情仍有可為,只可惜木村父子並非睿智之才。
這個在一夜之間崛起的大名,在接到秀吉檢地和收刀的命令之後,隨即雷厲風行地執行任務。由於其作風過於強悍、嚴苛,以致百姓們怨聲載道。
當歸心似箭的秀吉回到自己暱稱為「小殿下」的兒子鶴松丸身邊時,前腳才一離開黑川城,木村父子的領地內就發生了血腥暴動。
面對群情激憤的領民,木村家的侍衛不但不懂得善加安撫,反而還作威作福地大力鎮壓。這種不智之舉,無異是在火上澆油一般,使得事情愈演愈烈。
在加美郡的中新田裹,新領主吉清任命傳馬役的決定,是引起這場暴動的導火線。
嚴格說起來,引發暴動的人並不是百姓,而是不甘領地遭到沒收的葛西、大崎舊家臣,以中興家主為號召,在背後煽動領民們暴動。
「大家仔細聽好!新領主竟然實行嚴格的檢地制度,劃三百步為一步段,與原來的三百六十步足足差了六十步之多,但是每年卻必須繳納相同的年貢……相當於增加了三成以上的年貢。此外,他還假借製造鋤鍬等農具的名義,把我們的一切兵刃收走。想必各位都看到了,凡是對年貢有所不平的人,都被拉去斬首了,如今他還要來搜刮我們的兵器,企圖讓我們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任其擺布。各位,如果我們真的把兵刃交出去,那麼就永無翻身之日了。所以,各位趕快把刀藏起來,絕對不能交給他們!」
在日本史上,秀吉的檢地制度的確是一大創舉,但是將日本傳統的三百六十坪(步)為一段步的段別制改為三百坪的作法,卻是一大失策。
所謂的一段步以三百六十坪來劃分,是由一坪土地所收穫的米、工作者一天的食量為基準來計算,又因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故決定為三百六十步。
實行三百坪的新檢地政策,使得當時的百姓感到混亂,這也是引起暴動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然,這個要素是在煽動者的巧妙運用下而產生效果的。
「新領主要我們六十天不能吃飯。如果只有十天或十五天也許還能忍受,但是整整六十天無飯可吃,豈下是要將百姓活活餓死嗎?所以我們一定要自救才行!各位,趕快把刀藏起來,千萬不能交給他們!」
後來當暴動發生,百姓們紛紛從床底下或天花板拿出預藏的刀械與木村家臣對抗時,吉清自然感到十分狼狽。不過,這次聚集的三十餘名百姓由於勢力單薄,因此很快地就被制服,並且一律遭到斬首示眾的命運。
清久對於這場騷動感到十分驚訝,因而離開了志田郡的古川城,來到父親所在的登米城,共同商討如何處理善後。
殊不知在政局不穩的情況下離城他去,是大不智的做法。因此,當他抵達父親所在的登米城時,古川城也落入了暴民之手。
十月十六日當天,起於玉造郡岩手澤的另一股暴民,群起而攻陷岩手澤,並且趁著木村清久出城之際,占領了古川城。
緊接著仙北郡(秋田縣)、田川郡(山形縣)及和賀?稗貫(岩手縣)等地,也相繼為暴民所攻陷。
如此一來,突然崛起的新大名木村父子更是顯得狼狽萬分了。不久,離開父親居城準備趕回古川城的清久又在中途遭到暴民襲擊,只留得一條小命逃進了佐沼城。於是,暴民們又將目標轉向位於北上川畔的佐沼城。
這時,父親吉清所在的登米城,也即將為暴民所攻下,於是棄城逃往佐沼,父子一起堅守城池,並緊急派人向會津的蒲生氏鄉求援。
「關白殿下說你就像親人一樣值得信賴,因此請你即刻派兵前來救援。」
氏鄉當然不能置他們於不顧,因此他暗自決定,一旦木村父子的情況危急,就派遣伊達政宗擔任先鋒,負責平定奧羽之地。
時序已經將近十一月了,大雪隨時都可能開始降下。雖然現在並非攻擊的最佳時機,但仍必須做好出兵的準備工作。
「用木村父子當餌力量也未免太薄弱了。」
儘管已經出兵在即,但氏鄉卻仍耿耿於懷。更何況,即使命令伊達士兵擔任先鋒,他們真會遵照他的指示去行動嗎?如果對雪地作戰十分熟練的伊達軍突然向並不熟悉這片土地的自己採取突襲戰略,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為了預防萬一,他下令全軍嚴陣以待。
接著,他命同族的蒲生鄉可、小倉豐前、上坂兵庫及關萬鐵等智勇兼備的猛將留守在會津的黑川城,而自己則率領征伐軍前往佐沼城平息動亂。
征伐軍的總數為六千二百騎,從第一隊開始共分為十大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於十一月五日出城。
不巧的是,大軍甫一出城即遇到了大雪。
當初政宗在南下攻打黑川城之前,曾多次派遣密使調查當地地形,然後才展開行動。然而,氏鄉卻在完全不了解當地地理環境的情況下,就貿然揮軍北上,再加上大雪來襲,以致部隊無法前進。
五日夜裡,大軍住宿在豬苗代城,之後又花了兩天的時間,才終於抵達二本松城。對於這一連串的意外,氏鄉當然頗為吃驚。
更令他訝異的是,原本應該前來迎接他的伊達政宗,卻派了一名使者前來告訴他,自己已經率領一萬五千名大軍在飯坂等他前去會合。
「什麼?他率領一萬五千名士兵前來?」
「是的!伊達大人認為既然來不及在此迎接你,倒不如先行趕去。他相信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平定這場暴動……請你安心。」
當使者把這番話轉達給重臣蒲生源左衛門時,甚至連這位才智、謀略均高人一等的勇將也不禁嚇得冷汗直流。
對政宗而言,二本松城是一個令他終生難忘的戰場,因為他最摯愛的父親,就是在這場攻城戰中喪生。想到這點,蒲生氏鄉不禁憂心仲忡地考慮著,萬一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遭到一萬五千名士兵襲擊,恐怕蒲生的軍隊就要全軍覆沒了。
「哼!這隻獨眼虎到底在玩什麼花樣呢?」
直到此刻,氏鄉才察覺到原來政宗比那些暴民更可怕。就在這時,木村父子又派使者來了。
「請大人立刻出兵救援吧!圍城的暴民人數不斷地增加,再不出兵救援,恐怕就要守不住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棄木村父子於不顧,一旦讓政宗把功勞全占了,那麼我豈不是威名掃地、顏面盡失了嗎?」
於是氏鄉又在七日由二本松出發,並且派出斥候至各處偵察敵情。
暴動的風潮如瘟疫般地蔓延各地,甚至連政宗所領的黑川郡也受到了感染。
如此一來,兩者之間的關係愈形複雜。這時只要稍有差池,立刻就會使得同志倒戈相向。同理,伊達政宗也必須對秀吉保持警戒。一旦蒲生勢力為暴民所瓦解,則「蒲生家的兵力怎麼這麼弱呀!我們根本都還沒有出手呢!嗯,這些老百姓真是了不起……」
也許政宗會洋洋得意地這麼說也未必可知。
「總之,目前絕對不能貿然前進,必須先仔細地觀察暴亂的情形再做打算,否則必將招致失敗。」
於是年長的蒲生氏鄉到達宮城郡的松森以後,就下令軍隊駐留當地,以便重新檢討情勢。
十一月十三日,伊達軍隊已經進入黑川郡的下草城。
「我先去拜訪政宗吧!如今外界居然說我怕他……這些傳言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恥辱。」
畢竟,討伐暴民的主將是蒲生氏鄉,因此他先派遣手下的旗武士先到下草城去見政宗,而自己則在稍後離開了位於松森的陣屋。
陪他一同前來下草城的,有蒲生源左衛門、町野左近將監、佐久間久右衛門、胞弟源六、綿利八右衛門等勇士及同族的猛將蒲生四郎兵衛。
當時身在下草城的伊達政宗,並未穿著輕便的鎧甲。
當近侍報告氏鄉到來時,身穿平常服飾的伊達政宗,眼中突然露出了惡作劇的神色。
「哦,他終於來了。趕快準備茶點待客,不過只准氏鄉大人獨自前來見我。」
下達命令之後,他自己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於頗受織田信長賞識的蒲生氏鄉,政宗早就有試他一試的想法。
就在這時,門前突然傳來了爭執、怒吼聲。
「噢,連他的家臣也發怒了?真是一群膽小鬼!」
政宗面帶微笑看著近侍臉色蒼白地飛奔而來。
氏鄉並未獨自進來,相反地,他的家臣們簇擁著他,眼看就要破門而入了。
原來是家臣們擔心氏鄉的安危,因而團團圍在他的身邊,以便保護主君的安全。
「你就是伊達大人嗎?我是蒲生氏鄉。」
這時政宗突然捧腹大笑。
「請進,請進!原來蒲生大人擁有如此忠心的家臣,真是令人羨慕啊!換作是我的家臣,當我告訴他們我要在茶席接待客人時,他們一定會全部離去,只留下我一個人在此。原本我打算泡一壺利休居士最喜歡的休閒茶與你共享,如今不知你的家臣們是否也要同座呢?」
這番話與其說是侮辱,不如說是刻意揶揄。聰明如氏鄉當然聽得出政宗話中的嘲諷之意,於是氣得臉色大變,厲聲叱責緊跟在其身邊的隨從。
「你們不必陪我到茶席去,在這兒等著吧!」
「這樣最好!來,由我帶路!」
事實上,政宗對於茶道並不十分熟練。雖然曾經跟隨利休居士學習茶道,但由於時間很短,因而只學得其中的皮毛而已。
「我想知道暴亂的情形究竟怎麼樣了?為什麼這些向來溫馴的百姓會有這麼多的不滿,甚至發起暴動呢?他們的勢力如何?在背後煽動的人是誰?我竭誠希望對此地知之甚詳的你,能夠給我一些答覆。」
剛喝完一口茶後,氏鄉立即提出問題。
政宗側著頭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坦白說,我對這些事情根本一無所知。想必蒲生大人也已知道,在這奧州之地,從里正到百姓幾乎都是親戚,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嬉戲,日子一向過得十分和樂,因此過去從來不曾發生這樣的事情……不過,根據傳言指出,幕後的煽動者是名戌年生的男子。就我所知,關白殿下好像是申年生的吧?」
「你、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也許是因為狗和猴子的個性不合,所以才會發生這場暴動吧?總之,外界有這種傳聞就是了。」
這種莫名其妙的回答,使得氏鄉不禁啞然失笑。
(真是一個狡猾的傢伙……)
正當他這麼想時,胸口突然覺得非常難過。
或許是因為方才情緒激奮,再加上空腹喝茶的緣故吧?
「這麼說來,你一點也不了解混亂的情形嘍?」
「是的!」
「既然你不知情的話,再問也是枉然,那麼我這就告辭了。對於那些滋事的暴徒,我一定會……」就在這時,一陣噁心感再度襲來,迫使氏鄉很快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來到家臣們的身旁後,氏鄉立即吩咐侍者:
「拿水來!」
接著又從小藥盒中取出西大寺(寶心丹)服下。
見此情景,家臣們無不大驚失色,以為氏鄉在茶屋內不慎被政宗下了毒。
待蒲生一行人回去之後,政宗再度捧腹大笑起來。
「哎呀呀!我特地拿上好的濃茶來招待他,想不到卻反而招致在茶中下毒的惡名,真是可嘆哪!不過,由此我終於知道蒲生氏鄉絕對不會是一個有大作為的男人。當然,如果他認為喝茶也會中毒的話,那麼又怎可能連續作戰兩天而不倒下呢?」
事情正如政宗所料,有關他在氏鄉的茶中下毒之傳聞,很快地在兩家之間散播,而且很多人都對此傳聞深信不疑。
五
氏鄉於十五日離開松森之後,隨即打破和伊達政宗共同作戰的約定,獨自率兵攻陷了玉照郡的名生城,並且從此閉門守城、足下出戶。
他之所以這麼做,當然有其理由。
原來當蒲生氏鄉於十四日在政宗天衣無縫的巧妙安排下,從下草城返回松森時,才知道陣屋裡正有三個意想不到的人在那兒等著他。
這三個在氏鄉外出時來到松森的訪客,竟是政宗的家臣。儘管留守的蒲生家臣告訴三人氏鄉已經前往下草城,但是他們卻堅持要見到氏鄉本人,才肯說明來意……
「什麼?政宗的家臣……」
氏鄉神情悽苦地搖了搖手。
「我已經受夠那傢伙的氣,再也不想和他有所接觸了。你們去問對方到底有何貴幹,如果還是堅持不說的話,就請他們回去吧!」
氏鄉以堅決的態度告訴剛與自己一同由下草城回來的重臣蒲生源左衛門。
不久之後,源左衛門再度進來將三名使者的姓名二報上。
「來訪的三名使者當中,有一人名為須田伯耆,在伊達家擔任非常重要的職務,另外兩人則為山戶田八兵衛及牛越宗兵衛,是伊達家數一數二的勇將。」
「什麼?須田伯耆……他真是這麼自我介紹的?」
「是的!怎麼,殿下你認識伊達家的家老?」
「我聽說伊達家的須田伯耆在輝宗戰死後不久,就和遠藤基信一起殉主自盡了,如今此人既然自稱須田伯耆,可能是伯耆的兒子吧!」
儘管心中頗感好奇,但是氏鄉依然不想立刻接見他們。
氏鄉心想,伊達政宗雖然口出狂言、態度無禮,但最後還是派了重臣前來,要求與蒲生勢聯合作戰。
(他不這麼做也不行!)
源左衛門暗想道。
畢竟,受關白之命討伐暴民的,是蒲生氏鄉,而伊達政宗只不過是奉命擔任嚮導罷了。
當嚮導不能和主將配合時,固然會使對此地之地理環境不甚熟悉的蒲生氏鄉感到困擾,但政宗本身也會因為未能從旁協助而遭到關白的指責。
因此,在氏鄉前去拜訪政宗的同時,他也派遺使者前來修好,以便雙方能夠互助合作。
「對不起,讓各位久等了。我是蒲生家的家老蒲生源左衛門,主人氏鄉因為身體不適而無法見客,各位不妨把事情告訴我,我一定會代為轉達的。喔!聽說三位當中有位大人名叫須田伯耆,但不知是哪一位?」
「我就是伯耆。」
三名訪客當中最矮的一名男子挺身回答道。
「事實上,我們的確是有非常重要的大事要當面稟告氏鄉大人:不過,既然你是蒲生的家老,那麼告訴你也無妨。總之,我們三個人的性命都交在你們的手中了。」
源左衛門不禁屏住了呼吸。看樣子,這三個人並不是政宗所派來的使者。
實際上,他們就是專門販賣秘密情報的情報販子。所不同的是,他們不單只是販賣情報而已,甚至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一起獻上。
「哦?這麼說來,你們是情報販子嘍?」
「正是!」
「雖然我不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在伊達家的族譜之中,須田伯耆也算得上是個響叮噹的人物,為什麼會淪落到販賣情報的下場呢?」
「那是因為當家的政宗公未能禮遇我的緣故。想必你也知道,家父伯耆已經為上一代的輝宗公殉死了……」
「那件事……」
源左衛門原本想說自己早已知道,但又害怕一時失言,於是連忙尷尬地摸著自己的眉毛。
政宗畢竟只是一個有勇無謀的年輕人。
(竟然會粗心到讓家臣成為情報販子,屆時反咬自己一口……)
轉念至此,他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既然令尊是個為主上殉死的忠臣,你又怎麼會來扯政宗大人的後腿呢?」
「大人有所不知!政宗殿下對遠藤大人的兒子敬如宿老,但是對我卻是百般刁難,這叫我如何忍受得了呢?」
「噢,真是令人遺憾!這麼說來,你是想要請求我家主人居中說項,好讓政宗公再度重用你們嘍?」
「不,你誤會了!伊達政宗根本就是故意陷害蒲生氏鄉,事實上,他才是這次暴動的幕後指使者。」
源左衛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朶。常識告訴他,縱使伊達政宗喜歡玩弄謀略,也不可能使自己陷入如此危險的情勢當中。
「你說什麼?幕後的指使者是政宗大人?政宗大人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不!如果他真是我們的敵人,那麼不就是背叛關白的叛徒了嗎?」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捨棄政宗前來投靠蒲生殿下啊!」
「我還是不敢相信……很抱歉,你們必須提出充份的證據來證實自己的情報。如果沒有證據的話,那麼很遺憾的,我必須把你們三位送還給伊達大人。」
「當然有證據,否則我們怎麼會來呢?喏!證據就在這兒,請你過目。」
「啊!這是伊達大人的書信。」
「我們一共帶了三封,每一封信都有政宗的親筆簽名。這些全都是寄給葛西、大崎舊臣的書信,其中一封甚至指名要他們包圍木村父子所在的佐沼城。由此即可證明,這次的暴動完全是由政宗一手所策劃的。」
「嗯,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於另外一封,則是指示他們將氏鄉大人引到名生城,然後假暴民之手加以殺害。」
「等等!這怎麼可能呢?好吧!伯耆大人,就算伊達家想要殺害木村父子及我家大人,而且獲得成功,那對伊達家又有什麼好處呢?關白殿下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這全是由於政宗太過異想天開所致。政宗就如外傳一般,是個奸惡非常明顯的人。由於憎恨,他不但殺死了自己的弟弟,甚至還趕走了母親。另一方面,他對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黑川城卻必須拱手讓給氏鄉大人一事,也極感憤恨不平。事實上,這次暴動早在關白殿下來到黑川城以前,就已經計劃好了。我們每天跟隨在其身邊,對他的計劃可說知之甚詳,因此敢以性命擔保,此事絕無半點虛假。」
事已至此,源左衛門也就不得不相信了。
「好吧!我立刻就把這件事向主君稟告,你們先在此稍候一會兒。」
說完源左衛門便丟下了三人,神色慌張地來到氏鄉處。他知道氏鄉的手中,有四、五封政宗的來信。
他很快地從文件庫中取出政宗的信函,然後與伯耆帶來作為證據的書信進行比對,結果發現花押和筆跡完全相同。
「那麼這是真的嘍?源左?」
這時,氏鄉的聲音也不禁顫抖。當然,這並不純粹是因為害怕政宗的緣故。
(這個小鬼居然敢設下詭計,要我命喪此地!)
不知從何時開始,蒲生氏鄉也對伊達政宗充滿了憎恨。
「好,把那三個人留住,明天一早我就在政宗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出兵攻打名生城,然後暫時固守該城。不論如何,松森是無法抵擋伊達勢的一萬五千名士兵的。」
翌日子五旦,蒲生勢隨即發動猛烈的攻勢,一舉攻下原已落入暴民之手的玉造郡名生城……
六
自從政宗把領地獻給秀吉之後,名生城即交由木村清久的家臣川村隱岐掌管。當時,甚至連舊柳澤城主柳澤隆綱,也已經被川村隱岐趕走。
這一天自早上開始就不斷地大雪紛飛,不多時就已積雪盈尺了。按照常理來說,在此季節出兵絕非明智之舉,然而氏鄉卻毫不考慮地決定兵分二路,展開平息暴亂的作戰。其中一路負責防備伊達部隊的奇襲,另一路則負責攻打名生城。
這是一場相當艱難的戰役。當城池被蒲生勢攻陷之後,城內的男女老幼全被斬殺,光是取下的首級就有六百八十幾個。當然,蒲生氏在這場攻城戰中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不可諱言的,町野新兵衛、道家孫一、粟井六右衛門等勇士的戰亡,使得蒲生家的實力大受影響。至於當時年僅十五歲、後來與出雲的阿國同以艷名著稱的名古屋山三,即是在這場戰役中開始嶄露頭角。
就這樣的,名生城在一天當中即落入了氏鄉之手。進城之後,氏鄉當即決定以此地作為要塞,靜觀往後的發展。
蒲生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下了名生城,多少使得政宗的自尊受到打擊。
(蒲生勢到底在做些什麼?)
這時整片大地早已被大雪遮蔽,因此政宗一直認為如果沒有伊達軍的協助,對方絕對無法動彈。詛料如今他們竟然採取行動,並且單憑一己之力,就攻下了奧羽最著名的名生城。
根據密探所傳回來的消息,才知道原來是由於須田伯耆不滿政宗對其父之殉死未曾加封,因此憤而將情報賣給氏鄉,並積極說服氏鄉單獨行動所致。
「殿下,現在該怎麼辦呢?主母已經被送入京里當人質,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嗎?」
聽到小十郎的詰問,政宗一時為之語塞。
氏鄉攻下名生城時,伊達軍隊並未提供任何援助。更何況,氏鄉在獲得須田伯耆所提供的情報後,必然會向秀吉報告此次暴動的幕後策劃人為政宗。這麼一來,秀吉在盛怒之餘,勢必會派遣大軍前來討伐自己。
事實果然正如政宗所料,秀吉在接獲氏鄉的報告之後,立即派遣秀次(秀吉姊姊之子,收為養子)與家康率兵前去援助木村父子,並且協助平定暴亂。
「政宗果然懷有異心!」
諸如此類的謠傳迅速地傳遍各地,甚至還有人說被送到京城當人質的政宗夫人,其實是個冒牌貨。
軍監淺野長政很快地趕到了二本松,準備著手調查事情的真相。但由於氏鄉手中握有來自須田伯耆所提供的書信作為證據,在鐵證如山的情況下,使得政宗謀叛的傳聞愈演愈烈……
「我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小十郎,你也這麼想嗎?」
「殿下,難道你不這麼認為?」
「我當然不這麼認為……」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小十郎啊!事實上我並不害怕關白或氏鄉。」
「這麼說來,你已經有好的對策嘍?」
「既然同樣是人,就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對付的。對方只不過比我多了一隻眼睛而已,其他在思考方式、擬定計劃等方面,我相信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才對。」
小十郎仍然不解其意。只見他狼狽地望著政宗,似乎在祈求他說出答案。
「可是,在京里的主母……」
「這樣吧!你先幫我寫封信,告訴她我最近就會上京,要她多多保重身體,不必理會世間的傳聞。」
「那麼,淺野大人該怎麼處理?」
「這次暴動之事與我何關?淺野大人一向待我很好,何況他又是為了天下的安定而奔走,因此我希望能夠讓他安心……你就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吧!對於這麼仁厚的長者,我實在不忍心讓他遭受任何痛苦。」
「不忍心……殿下,要是你有疏忽的話,別人也會這麼對你嗎?別忘了,伯耆已經把你所做的事情全部告訴對方了。」
「小十郎,你的話很有道理嘛!沒錯,對於背叛主人、投奔氏鄉的家臣,是沒什麼義理可講,但是淺野卻必須在雪季里奉命出兵,這下是很可憐嗎?……更何況如今氏鄉又因害怕我的兵力而躲進了名生城。這麼一來,關白會派誰出兵呢?」
「我想可能是德川大人或是秀次……也許兩者同時出兵。」
「我也是這麼想。嗯,我已經決定計劃了。首先,我要派一名使者去見蒲生氏鄉。」
「殿下準備對他說什麼呢?」
「問他為什麼不守約定,獨自出兵攻打名生城呢?然後指責他只知道攻打名生城,卻忘了解救陷在佐沼城的木村父子才是當務之急。最後再告訴他,如果還想繼續跟我合作的話,就趕快到下草城來。」
片倉景綱愁眉深鎖,不停地搖頭。
「聽說蒲生勢在這次的攻城戰中,損失了很多優秀的家臣,你想蒲生大人怎麼可能出城來呢?」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特地派使者去啊!總之,你儘管照我的話去做吧!」
景綱默默地看著政宗,一點也不了解他的葫蘆里到底賣些什麼藥。
事實上,政宗確實和這次的暴動有關,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有家臣因為對他下滿而向氏鄉告密。
(這不是用普通的方法就能解決的事。)
更何況,現在根本不是責怪氏鄉破壞約定、獨自攻打名生城的時候。
(要讓因為害怕自己而躲進城內的氏鄉出城,根本就是異想天開……)
「你還不明白嗎?小十郎!」
「是的。對於殿下的想法,我……」
政宗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直線。
「這也難怪!當我聽到伯耆出賣我時,也一樣感到有點驚訝。」
「有點驚訝……你是說現在你已經不再吃驚了?」
「是的!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多做考慮。不論是關白或氏鄉,都是我統領天下的一大阻力,但是他們是人,我也是人,所以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的。好了,廢話少說,趕快派使者前往名生城,並且立刻準備出兵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殿下是要以氏鄉不肯出城為由,出兵攻打名生城……對不對?」
「哈哈哈……小十郎,你的智慧畢竟還不夠!像氏鄉這種人,只要嚇他一次就夠了,而現在他已經有如驚弓之鳥了。」
「那麼我們要攻打何處呢?」
「你應該知道的嘛!現在我們必須親手救出木村父子,奸叫他們知道,伊達的武勇並不亞於蒲生。」
聽完這番話後,景綱這才站了起來。
他已經完全了解政宗的計策了。
當氏鄉因為對政宗保持警戒而閉城不出時,伊達勢出兵救出木村父子,就是對蒲生勢最好的打擊。
「那麼就趕快派遣使者前去吧!」
「嗯,我這就去分派使者,並且通知各部隊準備出發。這一次我們一定要好好表現一番,讓氏鄉不得不刮目相看。」
政宗這才放棄打坐,以輕鬆的心情換上武裝。
七
這場討伐暴民的戰爭,變成了蒲生氏鄉和伊達政宗比較才幹、膽識的工具。
氏鄉是備受織田信長讚賞的秀才,而伊達政宗則是能夠感受父親的善意、並且由虎哉禪師一手所培養出來的俊逸之才。
當然,縱使政宗順利地救出了木村父子,這件事也不會就此結束。
至少,他被指為策劃此次暴動的幕後指使者一事,必然會引起秀吉的猜忌。更何況,氏鄉一定早就把證據交給了秀吉。
令人不解的是,政宗對於此事奸像完全不在意似地。儘管如此,知道整件事情來龍去脈的老臣們,卻一致認為必須同心協力制止暴亂,才能為主上解圍。主意既定,他們開始卯足全力去攻打志田郡的師山、中目等地。
當大軍團團圍住粟原郡的宮澤城時,大地已經被皚皚白雪覆蓋成一片嚴冬的景象了。
宮澤城的守將為岩崎隱岐。
前面說過,暴動的中心並不是百姓,而是在背後煽動百姓的逃獄囚犯及里正。出乎政宗意料之外的是,這些人的反抗比他當初所想像的還要激烈。
由於木村父子的無能,使得這些暴民誤以為自己已經獲得勝利。再加上他們親眼目睹橫徵暴斂的新領主在短短的時間裡就被自己打敗,於是更加肯定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領主們根本不堪一擊。
如此一來,原本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也紛紛拿起武器,成為兇惡、狠毒的武者。
然而,當伊達軍隊出現時,他們又再度恢復了冶靜。畢竟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連受過正式軍事訓練的武者都對其心存顧忌,更何況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呢?
因此,在沒有遭到頑強抵抗的情況下,師山及中目很快地收復了。不過到了宮澤城時,情況卻又完全下同。
這股以囚犯為主的反抗勢力,使得伊達軍隊極感頭痛。
政宗並不希望犧牲太多人的性命。他知道在這些暴民當中,不論是百姓或囚犯,都只是一群為命運所撥弄的可憐人罷了。如果不是為了求生存,誰會放著安樂的日子不過,而甘心淪為暴民呢?
「乖乖地開城投降吧!」
「我很了解各位內心的不平,請你們趕快各自返家等候吉報吧!」
大部份的百姓都會接受政宗的勸告,自動放下武器重返家園,但是囚犯們則不然。長年累月的牢獄生活及社會大眾的歧視,致使他們變得自暴自棄。
對於這個出入意表的棘手問題,氏鄉在派人前往二本鬆通報秀吉的軍監淺野長政時,特地加以渲染:
「政宗的異心早已一覽無遺,如今在宮澤城甚至遍布其心腹,因此必須加緊攻擊才行。」
另一方面,甚至連政宗的部下也對久久無法攻下宮澤一事感到焦急了。
「看來還是得要加強攻擊才行。」
在一陣猛攻之後,伊達勢終於在二十四日攻下了宮澤城。接著,伊達部隊挾著勝利的餘威,繼續向木村父子所在的佐沼城出發。
由於宮澤城的最後攻擊戰況十分慘烈,因此包圍佐沼城的暴民們一聽說伊達軍隊來了,便紛紛放下武器作鳥獸散。
政宗由於考慮到往後的發展,於是立即派遣使者前去名生城催促蒲生氏鄉出城參戰。
當然,氏鄉並未應其催促而出城。相反地,隨著一連串發生的事情,他對政宗的疑心愈來愈深了。
於是木村父子就在政宗的孤軍奮戰之下給救了出來。驚魂未定的父子兩人,對於政宗戮力相救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在話下。
但是真正的問題卻發生在收復佐沼城以後。包括片倉景綱在內的伊達重臣們認為,既然木村父子是由伊達部隊獨力救出,當然就應該把他們帶回米澤城保護,未料木村清久卻要求回到住在名生城的氏鄉處。
「關白殿下曾經一再吩咐我們要把他當父親一樣地對待,所以我們還是要去投靠蒲生大人。」
如此一來,伊達家的重臣們自然感到憂心忡忡。
一旦把木村父子送回名生城,豈不表示連這對被伊達軍隊救出的父子,也認為政宗藏有異心嗎?
「木村父子是唯一能夠證明我們沒有背叛意圖的證人,絕對不能交給氏鄉。」
政宗閉目沈思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不,還是把他們送回名生城吧!」
「這樣做不太好吧?敢問殿下,為什麼你會有此決定呢?」
「因為這對父子想到那兒去呀!如果我們不讓他自己決定去處,那麼我們幫助他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打從這個時候開始,政宗的計劃就經常與家臣們的意見衝突,而他的見解也總是與眾不同。
「殿下真的要這麼做嗎?……」
「放心吧!把一切都交給我,這種小里小氣的作風,和我的個性下合。」
於是這對父子便如其所願地被送往名生城,而蒲生氏鄉仍然堅持不肯出城。
就在這時,二本松的軍監淺野長政突然遣使來見政宗:
「立刻到二本松來,我有話要問你。」
長政所派遣的使者為淺野六右衛門。
畢竟事情已經發展到不能單靠長政對政宗的好感,就可以輕易地解決的程度了。
然而政宗卻毫下在意地率兵返回米澤,並且派人送了一封解釋信函至二本松。至於自己,則親自督促木匠在其房內釘了一具十字架。
這時正月已經近在眼前。
「這是要裝飾哪裡呀?」
「這是磔柱。」
「為什麼要做這種東西呢?這是不祥之兆啊!」
「這有什麼不吉祥的呢?反正我這個彆扭的政宗,很快就要被處以極刑,死在這個磔柱上了。既然要死,與其死在白木上,不如先用金箔紙貼好。」
家臣們驚愕地望著政宗,而他卻毫不在意地微笑著。
「事情很快就會明朗化了。不久之後,我就要進京去看愛子,並且把這個磔柱一併帶去。如果連一個小小的磔台都要關白幫我做的話,那我豈不是太可憐了?」
就在這時,二本松又再度派遣使者前來。
蒲生氏鄉依然待在名生城紋風不動,而政宗則將已經貼上金箔紙的磔台,放在房外的走廊,等待另一場風暴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