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二章 傾吐臥龍血

山岡莊八 《伊達政宗》
一 凝視著天空好一會兒之後,政宗突然放下酒杯對景綱說道: 「小十郎,立刻把良覺院叫來。」 「遵命!」 修驗者良覺院榮壽原為伊達家的祈禱司,自去年夏末即被派往秀吉處,一直到年末才又回到伊達家來。 小十郎原以為政宗之所以召良覺院前來,是為了當面向他詢問有關母親保春院與最上義光的事。然而,當良覺院進來之後,他所說的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良覺院,你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呢?」 「屬下不敢!事實上,我不但把所有的事都直接向殿下報告,而且也逐一稟告片倉大人……」 「不,有些事情你並沒有告訴小十郎。」 政宗手撫著身邊的大刀,不悅地搖了搖頭: 「你身為伊達家祈禱安泰的祈禱司,但是卻把這麼重要的大事隱瞞著不告訴我。在我還沒有下決心親手殺了你之前,趕快離開這兒吧!」 「絕對沒有這回事……如果殿下有任何疑問,請儘管問我……我絕對不敢隱瞞殿下的……」 「你不會說謊?」 「屬下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相信片倉大人也了解我的為人。」 「好,那麼我問你,年末你剛從京里回來時,不是告訴我關白的心情很好嗎?」 「是真的啊!關白殿下對於蘆名義廣表明追隨意願,並加入家臣行列一事頗感欣慰;不過,對於蘆名被你趕出黑川城的事,卻相當震怒。至於以後的發展,我就不知道了……」 「嗯,這點你倒是說得沒錯,我也聽聞了。不過,跟隨在關白身邊的家臣,除了蘆名和佐竹以外,到底還有誰呢?你根本不曾深入調查,就草率地回來復命了。或者,你已經知道答案,卻不肯向我表白?」 「這、這……如果殿下問我,我就一定會告訴你。但是我以為殿下早就知道上杉景勝原本是秀吉殿下的家臣……因此他們有意聯合上杉、佐竹兩家的力量,幫助蘆名義廣討伐殿下……我想他可能已經發布了這道命令。」 「只有這些嗎?」 「除此之外……還有大崎義隆……」 「還有呢?」 「呃……還有山形的最上義光……」 說到這兒,良覺院的臉色恍然變得異常蒼白。 由良覺院的反應看來,想必他對最上義光和保春院之間的關係或多或少都有所聽聞了。 這時,小十郎出面解圍道: 「良覺院,把你所知道的事全部說出來吧!不必有所顧忌。」 「遵……遵命!不過,這件事是家庭內部的紛爭……不!我覺得殿下的運氣極旺,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才對!」 「把事實毫不隱瞞地說出來吧!關白一向視我為眼中釘,恨不得我死於鎺國行的名刀之下,因此他心情會這麼好,一定是有理由的。我想,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良覺院榮壽靜默不語,只是用雙手捂住眼睛,不停地抽泣著。 「屬下真是羞愧萬分。據我所知,關白殿下已經決定在親自率兵攻打小田原之北條父子的同時,一舉殲滅殿下,所以他才會顯得特別高興……」 「這是他當面告訴你的嗎?」 「不,是施藥院告訴我的。而且他還特別聲明,殿下是因為心情太好,才會不經意地泄露這個秘密。」 「哼!」 政宗再度把刀放回刀鞘里。 「好了,以後不管有什麼事情,你都必須逐一向我報告,這是你身為使臣的責任,千萬不要忘了。好,你可以退下了。」 「啊?就只有這樣嗎?……」 「是的,反正以後的事我也不想再知道了。難道你還有事要告訴我嗎?我知道最上義光想要利用母親的關係,讓我在小田原陷落之前死去,殊不知這麼一來,伊達家與最上家的仇恨將會與日俱增。而關白就是因為了解這一點,所以才會那麼高興,甚至答應讓你回來。」 良覺院不斷地發出驚嘆聲,然後退了出去。 二 良覺院退下之後,政宗仍然默默地拿著酒杯,而小十郎景綱也一語不發。同樣身為男人,他對政宗內心的苦悶非常清楚。 (畢竟人生是一個充滿了悲傷和煩惱的旅途……) 能夠一手摘下七草的政宗,卻無法抓住母親的心。 政宗所表現出來的剛強性格,事實上是母親保春院的翻版。然而,橫瓦在這對母子之間的不信任之牆,卻始終無法打破。 母親保春院追求形而上之美,然而政宗卻注重形而下之美。政宗的征服欲與保春院的征服欲性質相同,但是著眼的方向及視野卻完全不同。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異嗎?) 一心希望家門繁昌的政宗,當然不會無視於最上家的存在。然而保春院卻一直認為,政宗將會成為消滅自己娘家的敵人。 事實上,她已經完全被棲息在內心的憎恨之鬼所征服了。 最上義光亦然。當義光與父親義守相爭之時,政宗成為外祖父義守的同志。從此以後,義光憎恨政宗、警戒政宗,甚至發誓終其一生都不會原諒他。 這種受到詛咒的骨肉之間的憎惡,到頭來卻被關白秀吉加以利用。 一旦政宗的勢力及於關東地區,秀吉當然不會坐視不顧。但是,秀吉在得意之際,卻沒有想到政宗的母親與義光之間,已經有相當密切的聯繫。 「殿下,你的酒大概已經冷了吧?」 景綱終於打破沉默說道。 「果然如你所言,酒都已經冷了。」 政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仰頭干盡了杯中的酒。 「政宗的一生當中,擁有四件難得的寶物。」 「四件難得的寶物?那都是些什麼東西呢?」 「擁有宰相之才的片倉小十郎即是其中之一。」 「殿下謬讚了。」 「第二樣是臨事不懼的旗下侍衛大將藤五郎成實,第三是功力不亞於遠藤基信的算盤高手鈴木元信……元信只花了半年的時間,就獲得了會津的民心。他不但擅長調配軍用資金,同時從檢地、俸祿分配到開發金山等,手腕之靈活絕不遜於遠藤公。此外,還有誠實老巧的重臣們及軍目付(軍監督)五人,他們也都非常忠誠地跟隨著我。有了這些英才的輔助,將來我一定能夠治理天下……」 說到這兒,政宗僅有的一隻眼睛突然變得通紅。 (話雖如此,但是母親和最上義光卻……)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以致幾度欲言又止,只能任由傷心的淚水奪眶而出。 「殿下,我為你溫酒吧!」 「好吧!謝謝你了。」 當景綱重新斟了一杯酒遞過來時,政宗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今天的事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喲!小十郎。」 「什麼?不可泄露……」 「反正四月一到,我們還是照原定計劃出兵。不過,當關白也出兵時,我們就必須有所覺悟才行。可以預見的是,秀吉必然會以幫助蘆名為由,集結上杉、佐竹的兵力來討伐我。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和關白在才幹上一較長短。雖然起步較遲,但是我絕對不會輕易退怯。」 「我想關白大人一定也會這麼想的。」 「真是有趣!或許生命就是這麼回事吧?總是要爭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只是,這一次不知道是奧州的彆扭小子獲勝,還是尾張的大將技高一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場比賽是絕對不會無聊的。」 小十郎景綱只是故作神秘地點點頭,一句話也不說。 在秀吉的秘密活動下,不只是上杉景勝及佐竹義重,甚至連大崎義隆和最上義光也都臣服於他。 只不過,這些事情早已在政宗的預料當中。政宗知道,一旦義光和保春院暗殺自己之後,必然會把伊達家的家督之職交給小次郎,藉以保持舊有領地的安定……。 打從一開始就希望多多樹敵,並且是在強敵環伺之環境下成長的政宗,如今已經是個年僅二十四歲就擁有兩百數十萬石俸祿的領主。不過,最令他感到嘔心的是,這一次環伺在自己四周的敵人,除了關白秀吉以外,居然還有自己的親生母親及舅父。 「小十郎,我覺得生命愈來愈有意思了。」 「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 「當然嘍!要活得像個男子漢。相信在不久之後,情勢必然會有很大的轉變。」 於是政宗又開始活躍起來。 根據政宗的計劃,今年自正月以後的行事依舊一如往年,等到積雪消退以後,就要立即展開戰鬥。 元旦當天,城內開始鳴槍、吹號角。 三日,政宗冒著風雪帶領士兵們在野外狩獵。 四日,政宗下令從位高權重的家臣到微不足道的小吏,都必須寫下賀詞,然後一起舉杯慶祝。 五日,開始射擊練習。 七日,依照慣例舉行連歌會。 八日,舉行心經會。 十一日,展開以和談為主的政治會議。 十四日,舉行能之亂舞。 十八日,懺法。 二十二日後的七天之內,舉行所謂的護摩供,一直到月底為止。 以上所述,即是伊達家整個正月里的行事。 事實上,從元旦鳴槍、吹號角的儀式開始,伊達家的軍民們就已經充滿了鬥志,隨時準備上陣殺敵了。 三 在這段期間,秀吉當然也曾數度遣使前來責問其攻打黑川城之舉,並催促政宗叄與上京之戰。 「難道你只是因為個人的私憤、私情,就把秀吉摩下的蘆名義廣逐出黑川城嗎?」 「秀吉殿下已經決定在今年春天出兵攻打小田原,如果你沒有異心的話,就趕快上京參戰吧!」 對於使者的催促,政宗似乎充耳不聞。不過,他仍然指派遠藤不入齋及上郡山仲為兩位老臣上京。 「政宗並沒有任何異心。只是,蘆名義廣既然幫助田山義繼,政宗為了報殺父之仇,當然只有起而討伐他了。這番苦衷,還請淺野長政先生代向秀吉殿下加以說明,請其諒察。」 當然,請託之餘,免不了要以厚利作為報酬。事實上,除了淺野長政之外,就連秀吉的養子秀次及前田利家等人,也都收到了駿馬及產自白澤金山的砂金一袋等厚禮。 如此一來,當情勢對伊達家不利時,這三個人就會替政宗說話,進而動搖秀吉的決定。 「關白會接受這種說辭嗎?」 連藤五郎成實都不禁擔心地問道,然而政宗卻得意地笑了。 「關白有關白的想法,政宗有政宗的想法,當然不可能使雙方的想法互相吻合。」 「這麼說來,你是故意要樹立敵人嘍?」 「你怎麼會說出如此愚蠢的話呢?……我根本不必特意樹立敵人,因為對方一開始就把我當作敵人了。不過你放心好了,我只是要試試關白的才幹罷了。」 這番話絕非二十四歲的政宗自我吹噓之辭。政宗深信,一旦自己與秀吉發生衝突時,最上義光和母親保春院一定會把自己的首級當作禮物送給對方。因此,儘管秀吉不斷地催促自己參戰,但心裡卻十分清楚政宗絕對不會出兵。 「成實、小十郎,今天我所說的話,你們務必要牢記在心才行。洋洋自得地號令日本國內的秀吉,如果不能做出一番驚人之大事業的話,豈不是反而成為日本之恥嗎?」 「這麼說來,殿下也想做出一番驚人之舉,讓關白大吃一驚嘍?」 「是的。伊達藤次郎政宗除了天朝以外,絕對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家臣。我為父親所建造的菩提所,原是歡迎天子的宮殿,並非專為餡媚關白而建。因此,等到櫻花盛開以後,我們就毫無顧慮地出兵吧!」 隨著積雪消退而展開的作戰,是從征討相馬與佐竹義重、義宣父子的兩面攻擊開始。 相馬義胤、佐竹義重向關白秀吉施以臣禮自不待言,而秀吉也同樣對政宗發布要他進攻小田原的命令。如果此時仍舊堅持不肯出兵的話,那就無異於正面向秀吉挑戰。 根據政宗的計劃,攻打相馬時,將結合去年降服的岩城常隆之兵力;攻打佐竹時,則與小田原的北條氏直、氏照聯手,並結合白川的結城睛朝一起出兵。由這番布署看來,戰況的慘烈可想而知。 「這真是有勇無謀的計劃……」 「這麼做豈不是故意與關白殿下為敵嗎?」 老臣們在驚訝之餘,紛紛提出諫言。不過,在所有的人當中最感到吃驚的,莫過於舅父最上義光和母親保春院。 「我看藤次郎簡直是瘋了!這麼一來,我們也不得不捨棄他了。」 狼狽萬分的保春院連忙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函,然後派遣密使火速由米澤城送往山形的最上義光手中。但是,從最上義光那兒帶回來的回答,卻更教她震驚不已。 原來政宗除了攻打佐竹和相馬之外,還威脅大崎及最上兩家,命其必須在今年春戰之際派出援軍,否則絕不放過他們。 「如果不派出援軍的話,我們就必須有所覺悟,畢竟政宗並不是一個鄉巴佬啊!等他一舉剷平相馬、佐竹之後,必然會在班師回朝之際、取下你我二人的首級。」 聽到這個消息以後,甚至連一向好強的保春院,也嚇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的她,幾乎可以肯定因為攻下黑川城而變得狂妄自大的政宗,確實已經發瘋了。這是因為,雖然他輕而易舉地將蘆名義廣趕出黑川城,但是想要戰勝佐竹父子,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更何況,他根本忽略了佐竹的背後還有關白秀吉為其撐腰呢! 「小次郎,母親已經下定決心了。不過,畢竟你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如果你有任何想法的話,不妨提出來我們一起討論。」 當保春院與留守米澤城的小次郎竺丸談話時,心中早已下定了決心。 (現在再也不能讓政宗繼續活下去了……) 「在這世上,沒有比瘋狂更可怕的了。就像你的哥哥吧!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戰勝關白殿下和佐竹父子,卻還洋洋得意地朝北進軍。如此一來,就連最上家也會毀於這狂人之手。」 在母親身邊長大的小次郎,自然凡事都以母親的娘家為第一考慮。不知從何時開始,小次郎不再是伊達家的子孫,而是最上家最重要的孫子了。 「看來我們的計劃必須有所變通才行,如果母親大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能借你之手殺死你的哥哥嗎?」 「為了解除家中的危機,也只好這麼做了。」 這是一段令人心酸的談話。然而,這番對話卻是在各種條件齊備的情況下而產生的。 在母親與弟弟那充滿仇恨的心裡,只有一隻眼睛的政宗成了受到詛咒的孩子。已經失去父親,又始終無法獲得母愛的他,如今竟然被自己的母親和弟弟暗中設下陰謀,企圖置他於死地,這真是人世間最難堪之境了。 主意既定,保春院隨即以觀賞奧羽第一名家蘆名氏代代相傳的居城是何模樣為由,向政宗提出到黑川城拜訪的請求。 如今這座城堡已由自己的兒子擔任城主,因此保春院的要求乃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兒子很快就要在今春出兵關東,身為母親的她,希望在兒子出戰之前親自獻上祝詞,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保春院深信,有了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任誰也不會懷疑她到黑川城的真正目的了。 再者,知道母親有意拜訪黑川城之後,弟弟也希望陪同母親前去,一方面敘敘舊、一方面增廣見聞,這個理由在表面看來並無不當之處。 於是在三月十日這天,政宗以無比歡欣的心情迎接母親和弟弟到來,並將兩人安置在黑川城內素有西館之稱的西之丸。這時,城內的櫻花正當盛開時節,到處一片奼紫嫣紅,顯得好不熱鬧。 對政宗而言,這個在其生命中最為珍貴的稀客之到來,確實令他感到欣喜莫名。再加上第三天時,由關白秀吉所派遣的使者一行也來到了黑川城,於是剎時之間,整個黑川城變得金碧輝煌,到處洋溢著歡樂…… 四 從關東以北的諸大名處,各種情報、阿諛奉承之詞及表示追隨意願的信函,如雪片般地涌至秀吉處。 因此,秀吉對於伊達政宗桀傲不馴的行為知之甚詳。 「政宗這個不聽號令的傢伙,待我攻下小田原城以後,一定立即揮軍攻入黑川城,割下他的腦袋。」 秀吉之所以會夸下如此豪語,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當他發動攻擊之際,一定要有人充當內應才行。當然,最適合的內應就是政宗的生母保春院及舅父最上義光;有了這兩個人作為內應,難怪秀吉敢夸下豪語。 當然,即使沒有舅父及母親充當內應,憑秀吉的實力,要踏平一、兩座黑川城乃是輕而易舉的事。 秀吉參拜天皇,接受天皇賜予的節刀,然後領軍浩浩蕩蕩自京師出發,是在三月一日當天。 賜予節刀東征的意思,即充份授權給秀吉,如遇有違抗其軍者,即視之為叛賊。由於在名份上已經站住陣腳,因此剛剛征討九州完畢的秀吉之實力,乃是一股前所未見的大勢力。 接到命令的諸大名,紛紛在兩個月內展開行動,大舉向小田原集結兵力。 自從蒲生氏鄉於二月七日自伊勢的松坂城發兵開始,十日德川家康也從駿府出兵。此外,前田利家由金澤出兵,而上杉景勝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率領先鋒部由春日山城向小田原出發。 到了二十日時,秀吉的養子秀次亦由近江的八幡山城出兵;至於細川忠興,則於二十五日率兵從丹後的宮津城出發。 除了陸上之外,水軍也一併展開行動。首先是四國的長曾我部元親、伊勢的九鬼嘉隆和加藤嘉明、脅坂義治等人,率領了一批聲勢浩大的船隊,由遠江的今切港出發,集結在駿河的清水港。 另外,由淺野長政、宇喜多秀家、真田昌幸、松平康國、松平家忠等各方面集結於小田原的兵力總數,高達百萬之多。 放眼整個日本國內,對於秀吉的總動員令無動於衷的,似乎只有伊達政宗一人。 三月十三日這天,秀吉仍然假意派遣使者前來黑川城,催促政宗趕快接受號令。當然,秀吉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他把政宗視為一大煩惱問題,而是為了顧全自己的體面,同時也是應對政宗頗多贊語的淺野長政之請求。 淺野長政曾上書秀吉,表明自願擔任催促使,並且負責視察箱根以東狀況的意願,因而得以來到會津。經過一番觀察之後,他對這個年輕的獨眼龍產生了好感,所以拚命地在秀吉面前為他說項。 不過,當淺野長政一行人來訪時,政宗卻以必須陪伴母親為由,儘可能地加以拖延。結果,此舉反而使母親保春院更加吃驚、不安。 (這個誇大妄想狂,難道還想激怒秀吉的使臣嗎?) 原本她想親自秘密地會見使者,把自己的計劃……但是卻又心存顧忌。而在政宗這一方面,依然不改以往鎮靜的神色,自顧自地大吹法螺: 「母親大人,秀吉已經派遣使者來叄拜我了。我當然知道他們的來意為何,不過我並不會立刻把他們趕走,還是任其輕鬆地在這兒待一陣子吧!」 政宗一邊派遣近侍前去西館安撫母親,一邊以毫無所知的表情迎接淺野長政。 淺野長政乃是秀吉的連襟,與秀吉的正夫人北政所有姻親之誼。事實上,北政所寧寧的胞妹瀰瀰,就是淺野長政之妻。 雖然這是兩人初次見面,但是淺野長政在來此之前,就已經對未曾謀面的政宗深具好感了。 當然,這都是由於伊達家的重臣們及和五山長老們一直保持密切聯繫的虎哉禪師之大力宣傳所致。 「伊達輝宗的兒子,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珍貴之龍。這個孩子在幼年時,因為一次意外而導致一隻眼睛失明,然而這個不幸非但未曾消磨他的意志,反而使他萌生睥睨天下之志。由於此人頗具才幹,因此我相信將來一定可以成為羽柴殿下最得力的左右手。」 對於戰國時代的宣傳,一般人都相當重視。事實上,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脅迫手法。 圍繞在秀吉身邊的重臣們,以前田利家和淺野長政最能接受這個宣傳。 然而,初次見到政宗的淺野長政,臉上卻明顯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這是因為,政宗的身體孱弱,既沒有迷人的風采,也沒有懾人的威儀,而且還是只獨眼龍哩!淺野長政不禁暗想:縱使他真是只龍,頂多也只是一隻土龍罷了。 「噢,原來你就是伊達大人啊!」雙方互相客套一番之後,「在京師大阪一帶,盛傳許多有關伊達大人的事情。由於大家都稱你為獨眼龍。因此自然而然會令人聯想到翱翔於天際的巨龍。」 長政一言甫畢,政宗隨即揚聲大叫: 「哈哈哈……那些平凡之徒都是這麼想的。事實上,關白殿下不也是個猿面冠者嗎?他具有睥睨天下的大志,但是形骸卻和山猿沒有兩樣。我想,凡是受到神佛眷顧的人,大概都有一副異於常趣的相貌吧?」 對於政宗將自己貧弱的面貌與秀吉相比之舉,就連一向溫厚的長政,也不禁感到氣憤不已。 「據聞在奧羽之地,伊達家乃是數一數二的富裕之家,但是以政宗大人的貧相看來,傳言恐怕有誤吧?」 或許長政也聽到了小次郎有意從背後狙擊政宗的傳聞,因此才會出言加以諷刺。然而,政宗卻絲毫不以為忤地繼續面帶微笑。 「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什麼?很好……?」 「正是!每當我坐在鏡前梳理時,也會產生和淺野大人一樣的想法,認為自己具有一副象徵福德不會加深的貧乏之相。」 「噢?你自己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是的……不過,這和我的祈禱司良覺院占卜所得之結果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人必須了解自己的缺點,並且設法忍耐,才能夠找出真正的原因。」 這時,好好先生淺野長政頗感興趣地問道: 「哦?是什麼原因呢?」 「事實上,這是由於我獲得太多金銀珠寶的緣故。此外,我還有很多極為優秀的家臣呢!正因為我已經擁有了金銀、人才等物,因此自己本身當然必須有些缺點。」 「哦?你擁有很多好東西?」 「當然,當然!自從我繼承家督之職以後,原本不曾出現任何寶物的金銀山,卻不斷地噴出黃金、白銀,並且還有難以勝數的砂金。如今,甚至連白澤金山也不斷地出產砂金哩!稍有財物的人,外表看起來往往顯得非常富裕、肥胖,但是大富翁卻正好相反。換句話說,正因為金銀太多,所以才會如此消瘦。事實上,關白殿下也屬於貧弱之相,不是嗎?關於我對相貌的說法,不知長政先生可能了解?」 淺野長政滿臉通紅地低聲囁嚅著。一談到人相的問題,他就無辭以對了。 不過,誇耀自己是由於擁有過多的金銀,以致出現貧相,未免也太過吹噓了。 (畢竟他和關白殿下也有許多相似之處……) 「或許真是如此吧?太多的金銀迫使你不得不多加注意,所以才會變得如此瘦弱。事實上,關白殿下在大阪城內的山裡丸,也闢建了一間黃金茶室。好了,有關金銀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現在我們先來談談有關軍事的問題。敢問伊達大人,外界盛傳閣下有意攻打由天皇親自授予節刀東征的關白殿下及其家臣,此事是否當真?」 「當然沒有這回事!假若淺野先生有空的話,我希望能帶你到米澤去叄觀、叄觀。在米澤城郊一帶,有我為亡父所建造的菩提所覺范寺;我相信等你到了那兒一看,就可以一目了然了。事實上,那也是我準備要獻給關白殿下的。」 「哦?你大可不必如此誇張。根據前日大人的說法,你本身樹敵頗眾,因此你休想隨便編個理由來誆我,好讓我回去報告殿下。現在,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回答我。」 「是啊!我是打算好好地回答你啊……」 「住口!令尊的菩提寺和殿下這次東征有何關聯呢?」 「那是因為,我甚至還特別建造了一座宮殿,以便供奉天皇所賜予殿下的節刀……我在宮殿里刻了十六瓣菊花的印章,藉此略盡人臣之本份。關於這點,相信關白殿下看了以後,一定會由衷地誇我精盡至極。」 「什麼?你特地建造了供奉節刀的宮殿?」 「正是如此!」 政宗昂首回答道。然而,事實上這是一個天大的謊言。雖然這的確是為了供奉節刀而興建的宮殿,但是並不是為秀吉所準備的。不過,由於淺野長政始終一廂情願地認為節刀即是秀吉,故而很高興地接受政宗的解釋。 「嗯,這真是一件值得讚許的事。你居然在米澤之地為殿下建造了一座宮殿,真是用心良苦……聽你這麼一說,我也就安心了。不過,我還有兩個疑問始終無法解答,可否請你略加說明呢?」 「哦?到底是什麼事呢?」 「有關政宗大人想要討伐佐竹義重,並且已與小田原的北條氏直取得聯絡,希望他作為內應的傳聞甚囂塵上,大人對此有何解釋呢?」 「我只要用一句話就可以解釋。」 「噢,是哪一句話?」 「那就是謀略!」 「什麼?謀略……?」 「這就是六韜三略的應用呀!所謂兵道之道乃是奇道,這點想必大人也應有所耳聞吧?」 「我當然知道,但是……」 「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多做說明了。小田原的北條父子不了解我的實力,因而與殿下為敵,招致今日之禍。但是,有關他的實力究竟如何,我卻必須深入探查才行。」 「你是說,你派人進小田原並不是為了充當內應,而是為了一探對方的虛實……」 「正是如此!而且,根據我所得到的情報顯示,北條父子認為只要有我幫助,就可以把殿下的大軍困在箱根的險峻之地。不可否認的,這真是非常奇怪的想法,……關於這一點,希望你能代我當面向殿下報告。」 儘管政宗的外表貧弱,但是卻辯才無礙,不論對手是誰,總是能使其折服,當然淺野長政也不例外。 就在這時,淺野長政突然拍著膝蓋感嘆道: 「我完全了解了,這就是你的計謀,對不對?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會把你的心意轉達給殿下知道。至於第三件令我大惑不解的事,則是打自去年冬天開始,殿下就不斷地命你即刻領軍參戰,可是為什麼至今你仍拒不從命呢?希望你能回答這個問題。」 「這、這真是一大難題……」 政宗佯裝為難地偏著頭說: 「關於這一點,我當然很樂意向淺野大人據實稟告。在這奧羽之地,有誰不願成為殿下的麾下使臣呢?」 「就是你呀……而且你這麼做已使殿下相當震怒……」 「等等!我想請問,其他矢志追隨殿下的人,現在全都派兵到小田原叄戰去了嗎?」 「不,他們尚未加入作戰行列。不過,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事實上,太早出兵對作戰並無任何幫助,甚至反而會因遭逢大雪以致無法動彈哩!如今桃花、梅花及櫻花已經布滿山野,川上積雪消退以致水勢浩大,但是在此之前,雪勢大得甚至叫人無法睜開雙眼……只要問問殿下身旁生長於雪國的軍目付就可以知道,連謙信入道這麼好戰的人,也會往大雪紛飛之際留在春日山城冬眠……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沒有任何人會貿然出兵的。」 「嗯!」 「因此,光是斥責我一個人,似乎不太合理吧?」 一聽政宗此言,淺野長政頗表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首次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 經過一番懇談之後,長政終於不再把政宗視為仇敵了。而且,隨著了解程度的加深,他對政宗的才幹愈來愈感到佩服了。 但事實上,只要深入玩味政宗的解釋,就會發現那只不過是些巧妙的外交辭令罷了。 有關在覺范寺刻上菊花紋路的宮殿,其實是為了向鄰近地區誇耀伊達家代代勤皇的英勇之舉,絕非專為秀吉而建。至於針對淺野對伊達家與北條氏直聯繫的質疑所做之解釋,則根本就是哄騙小孩子的謊言。 在政宗的心裡,只要一發現秀吉方面有任何可乘之機,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由常陸揮軍下野。 關於第三項針對不服從命令出兵的解釋,則更是詭辯中的詭辯。在這個任何人都無法動彈的雪季里,整個奧羽之地當然並不只有政宗一個人尚未出兵。因此,政宗針對淺野之指責所做的解釋,根本就是多餘的。 總之,政宗在這次的交涉中可說大獲全勝。 眼見淺野長政舉杯飲酒的那一剎那,政宗突然覺得一股勝利感湧上心頭。 「好,我已經完全了解了。關於伊達大人的心意,我一定會據實稟告關白殿下的。」 自始就對政宗深信不疑的長政,此時更是滿心喜悅地開懷暢飲。政宗默默地看著他,心中突然浮現父親輝宗的身影。 (他是一個不該欺騙的人,但是我卻欺騙了他……) 對方自一開始就對自己抱持著好感、信任而來,就好像父親雖然曾經被大內定綱欺騙,卻仍對其深信不疑一樣…… 長政對政宗的解釋表「了解」,甚至願意代他向秀吉報告的表現,簡直就是輝宗這種好人的翻版…… 然而,他很可能因而遭到秀吉斥責,甚至招致切腹自盡的後果…… 正沉醉在美酒之中的長政,對於政宗內心微妙的情感變化當然毫無所覺。 「相信不久之後,伊達大人也曾向小田原出兵的,對不對?至於有關米澤寺的問題,你儘管放心,我一定會當面向殿下解釋清楚的。不論如何,伊達大人的確是條名副其實的人中之龍。」 五 淺野長政一行歸去之後,北國的山野迅即換上了花花綠綠的春衣,使得大地更加春意盎然。 在這大自然的變化中,黑川城由里到外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直到政宗表明根本無意派兵叄與小田原之戰,並且將秀吉的催促使遣回時,老臣們這才相信,原來政宗果真一心想要攻打相馬和水戶兩家。當然,政宗的決心使得老臣們大為震驚。不論是誰,都無法當面反駁政宗的決定,因此老臣們只好迂迴進行,紛紛向片倉景綱和伊達成實反映意見,甚至向陪同保春院前來的弟弟小次郎竺丸訴苦,希望他們能夠挺身而出,說服政宗改變想法。 可想而知的是,小次郎絕對不會對自己的哥哥提出諫言。相反地,他衷心期待老臣們對政宗的反感能夠與日俱增。 政宗假裝對周遭的反對聲浪渾然不覺,依然故我地進行其預定的計劃,並且經常派遣密使往來北條氏處。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相信,只要伊達勢和北條勢能夠同心協力,就一定可以迫使關西的勢力退怯。 在日日喧騰、嘩鬧的氣氛下,片倉小十郎景綱終於忍不住於三月二十三日當天,同政宗提出召開重臣會議的請求。 「殿下,由於你的決定,這個家已經四分五裂了。敢問殿下,到底你的本意是要向何處出兵呢?我希望你能當著全部重臣的面前,給大家一個明確的答案。」 政宗聞言不由得輕輕地笑了起來。 「老實說,我自己也還沒決定哩!總之,先看看事情的變化再說吧!」 「光靠觀察變化是不能決定任何事情的。到底殿下是想要討伐佐竹,還是攻擊相馬,一定得有個明白的表示才行啊!如今甚至還有謠傳指出,殿下有意北向攻打大崎,待凱旋歸來後,再一舉殲滅山形的最上家……希望殿下能在諸將面前,對這些傳聞予以澄清。」 這時,政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好吧,那就趕快召集眾人到這兒來吧!坦白說,我認為關白殿下的軍事動員之舉,只不過是故意虛張聲勢罷了。對於這個揣測,只要看看先例就可一目了然了。例如在田樂狹間之戰發動攻勢使人大吃一驚的織田信長,不也正是這麼做的嗎?由目前的情勢看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恐怕就無法達到目的了。這麼一來,人生就永遠只是一張白紙而已。」 「殿下請勿說笑,趕快回答我的問題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已經說過了,這場戰役就像張白紙一樣,希望大家都能相信我所說的話。當然,我會遵從眾人的決議來行動;不過,你想如果信長在田樂狹間之戰的態度軟化了,那麼結果又會如何呢?」 片倉景綱看著政宗,用心地思考著。 「在田樂狹間的織田大人……」 「正是!一旦他的態度軟化了,必然會喪失率先沖入敵陣的勇氣。」 景綱突然拍膝大笑。 「我了解了!殿下放心,我會立即召集眾人到這兒來的。」 「現在你知道我所謂的白紙是指什麼了吧?」 「我完全了解了。」 當家臣們全都聚集在黑川城的大廳里時,政宗隨即宣布召開戰事評定會議。令人驚訝的是,家臣們一改常態,紛紛踴躍地抒發個人的見解,真可謂議論百出。 「各位想必都已知道,關白不日即將進攻小田原了。為了這場戰役,他幾乎動員了全國各地的大名,所集結的兵力在百萬以上……而且,關白也不斷地遣使前來,催促我方出兵。雖然殿下並不引以為意,認為這只是近鄰之戰,但是卻不知各位的想法如何?因此希望各位捐棄成見,把這些事情當成一張白紙,重新加以考慮,然後把自己心中所想的,毫不隱諱地表達出來。」 不待片倉小十郎景綱說完,伊達成實就已經耐不住地挺身說話了。 「我早就等著這一刻了,沒想到在戰場上威風八面的片倉,居然也會變得如此儒弱。要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視為白紙,當作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事實上,這樣的時機早已失去了。」 「為什麼你會如此認為呢?」 「你應該知道才對呀!關於我們打算與關白為敵、和北條父子合力作戰的事,想必關白殿下早就知道了。因此,如果現在我們向他投降的話,他一定不會原諒我們的。與其投降被拒,倒不如貫徹初衷,作戰到底,如此反而還有可能活命呢!」 成實激動得滿臉通紅地說道。 「不、不、不!」 這時慎重派的原田宗時也發言了。 「秀吉雖然只是個粗鄙的匹夫,但卻已經掌握天下,並且受命為關白。既然他是以關白的身份來催促我軍出陣,一旦堅不從命,那麼他就會以討伐叛賊為名,一舉擊潰伊達家。」 「但是,原田先生,方才我不是說過嗎?如今早已錯過幫助關白的時機了呀!如果到現在才想參戰,那麼豈不是反而中了對方的詭計嗎?這麼一來,殿下很快就會變成俘虜,而伊達家的滅亡也近在眼前……一旦你表現出投降的意念,則關白必然會趁著出兵小田原之便,先發兵攻打我們,然後再去討伐北條氏。」 「不,我們還是先聽聽其他人的智慧……為今之計,只有集合眾人的智慧,共謀良策才行。」 「如果有計策的話,我就不會說已經喪失良機了呀!如今除了出兵援助北條氏的死中求活之計外,別無他法了。」 「這麼說來,成實大人是認為北條一定會獲勝嘍?」 「那當然!不過,戰爭這種事是很難預料的。當然,並不是掌握大軍就能獲勝,同時還必須靠士氣、鬥志、人心和力量才行。」 由於成實的論點過於強硬,因而使得議論一發不可收拾。 綜觀所有家臣的議論,大致可以分為兩派,亦即成實的主戰派和原田宗時的慎重派。然而,要將兩派理論實際運用在戰場上,並且消除秀吉的憤怒,則又需要其他的良策,於是其間又有人提出各種不同的看法。由於秀吉對政宗的抗不從命極表憤怒,甚至揚言一待打敗小田原之後,就要立刻對黑川城用兵,取得政宗的腦袋,因此要歸納出各方的意見做成結論並不簡單。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殿下被人俘虜嘍?」 「那麼你是認為我們應該乖乖地待在城內,等著秀吉前來攻打我們嘍?」 正當兩派堅持不下之際,政宗卻緊閉雙眼,一語不發地坐在一旁。當然,景綱也未發表自己的意見。 無法忍受喧鬧的留守政景,終於挺身發言,這才使得當天的評定會議暫時宣告落幕。 「各位,各位,對於如此重要的大事,我認為必須慎重地思考之後,才能做成決定,因此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請大家回去仔細想想,改日再做決定吧!」 當眾人決定明日再度召開評定會議而走出大廳時,已經將近日暮時分了。 此次眾人在評定會議上所提的意見相當紛雜,唯一相同的一點是,大家都強烈地感受到關白秀吉所帶來的強大壓力。 也就是說,現在正是伊達家面臨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之際。 六 「小十郎,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在將近黃昏的時刻,政宗獨自悠閒地來到小十郎景綱位於大手門內的長屋裡。 「好香喔!我好像聞到一股楓葉的味道呢!」 這時景綱剛在小廝的服侍下用完晚餐,正舒適地坐在桌前喝著麥茶。 「怎樣?對於家中的氣氛,你已經有所感受了吧?」 「是的。我想,大致上可以分為主戰論和慎重論,兩派勢均力敵,不分上下。」 「不,在我看來應該是匹六波。而且,即使是堅持與關白作戰的人,也都不認為我們會獲勝。這就表示,幾乎有四成以上的主戰論者,是抱持著必死的決心。」 「殿下所撒的謊,會不會太誇張了呢?」 「不,我認為還不夠呢!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我覺得還得大力吹噓一番才行。換言之,必須使那些認為關白不值一顧的人再增加二、三成才行。」 政宗意態悠閒地坐在景綱面前,然後自懷中掏出一封信來。 「明天一早把這封信交給守屋守柏齋,請他即刻送到小田原去。噢,對了!你要不要先看看信的內容?」 「什麼?在決定評議之前……?」 景綱邊說邊接過信來,很快地看了一遍。 「啊?這是要給關白的近臣前田利長(利家的長男)的信?」 「是啊!因為我擔心淺野可能會遭到誤解。不知怎麼回事,每當我看到淺野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那好好先生型的父親。」 「這點倒是很令人驚訝!不過,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們的性格十分類似。從來不會懷疑他人的淺野,很可能因為我而招致關白的懷疑;果真如此,那麼他的處境就相當可憐了。所以,這次我決定以前田利長做為對手。」 「你故意寫信告訴他,你已經決定對小田原出兵?」 「是的。我在信內所寫的,是表明願意為關白打後陣的意願。我相信關白看了這封信後,一定會更加生氣。」 「嗯!」 景綱再度看了一遍,然後把信遞給政宗,問道: 「殿下,難道你一點都不畏懼關白嗎?」 「當然不怕!我不是問你,如果織田信長在田樂狹間戰前膽怯的話,後果將會如何嗎?」 「因此,為了這次出兵,你必須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這封信不論是寄給淺野大人或前田大人,由於他們都對關白殿下心存畏懼,所以一定會極力地為你隱瞞。」 「哈哈哈……任何事都逃不過你的法眼。是的,表面上我故意使人認為我很懼怕關白,因此這場戰爭我方可是必勝無疑。」 「我們真能戰勝關白?」 「是的!我想你也應該注意到了,關白已經五十五歲了,而我才只有二十四歲,不是嗎?」 政宗以玩笑的口吻說道,然後又立刻站到景綱的面前。 「所謂人生五十年……秀吉已經多活了五歲,可說是個老人了。相反地,同樣是活五十五的話,則我政宗還有三十一年可以運用哩!所以說,如果我放棄這次大好機會的話,那麼真可說是伊達家的一大損失。」 「關白能容忍你的計劃嗎?」 「你也知道,縱使秀吉不來征討我們,他也不可能活得太久。單從年齡來看,我們是必勝無疑的。更何況,覺范寺的虎哉禪師曾經一再地告誡我,我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上,所以我自始就不打算和秀吉正面作戰。」 說完政宗轉身咧齒一笑,隨即大步走出庭院,然後又回過頭來說道: 「明天的評議會就這麼辦吧!」 「遵命!」 「嗯,由這暗夜裡飄散的楓葉香氣和低垂的雲層看來,明天可能會下一場大雨喔!小十郎。」 政宗的話還末說完,身影就已經消失在往本丸的方向了。 七 政宗對於今年在雪消之前的行動之深謀遠慮,遠超過片倉景綱所能想像。 (殿下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在三月二十四日的評定會議上,政宗制止了主戰論者的反對聲浪,決定出兵小田原。如此強硬的作風,使得景綱對政宗的複雜性格不得不另眼相看。 儘管景綱也注意到政宗和秀吉在年齡上的差距,但是如果政宗的決定過於草率,那麼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提出諫言的。 「別忘了對方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他們一定會先……」 較晚來到這個世上,並非絕對不利的……政宗不但有這個想法,而且事實證明,他的智謀早已超過其年齡所能達到的程度。 自一開始,政宗就不打算讓伊達家的軍力與秀吉的部隊正面發生衝突。因為他很清楚,一旦兩者在戰場上發生激烈衝突,那麼實力雄厚的秀吉終會恢復元氣,但是自己卻會遭到致命性的損傷……既然已經認清這個事實,照理就應該採取低姿態,答應追隨關白左右才對。不過,政宗卻反其道而行,故意不斷地激怒對方。 不論是攻打相馬、驅散佐竹或踏平大崎,都是違背關白號令的作法。因此,政宗想要乘機有所作為的企圖心,很可能為伊達家帶來相當悲慘的下場。 對於政宗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和行動,不僅是關白秀吉怒不可遏,甚至連相馬、佐竹、大崎、最上等勢力也將其視為逆上之舉,並因而感到義憤填膺。 殊不知,這就是政宗的目的。當四周的敵人都對他怒目相對時,他當然必須全神貫注地留心敵人;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拒絕派兵攻打小田原了。 「按照原先的決定,我很快就會帶兵前往小田原了。」 於是政宗將主力留在奧羽,自己則選擇一個適當的時機,帶兵前往小田原去了。 對於他人對其叄戰人數稀少且出陣較遲的指責,政宗總是振振有辭地予以反駁。 「但是,一旦秀吉看穿了你的詭計,必定會極為憤怒,甚至命人取下你的首級……到了那時,你該怎麼辦呢?」 了解了政宗的計劃之後,景綱平靜地反問政宗有無預做最壞的打算。這時,政宗從懷裡掏出父親留給他的短刀,笑著對小十郎說道: 「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你放心,我不但會舉刀刺向自己的胸膛,同時也會給秀吉一刀的。好啦!不要再問些無聊的問題了,小十郎。」 景綱聞言不由得全身毛骨悚然。 原來政宗的本意,是想要設法與秀吉直接會面,然後趁機刺殺對方。 出兵小田原的作法固然稱得上是神機妙算,但是政宗實際上卻是心懷忐忑地出兵,希望自己能夠接近秀吉的身邊,在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一刀刺死對方。 主意既定,政宗當即命人送信給秀吉,告訴他伊達勢已決定在四月六日出兵。之後,即忙著為領內諸城的守衛布署兵力。其中,黑川城由伊達成實固守。二本松城由柴田宗義、石母田景賴、大條宗綱等人負責固守。相馬境內之駒嶺由中島宗求負責固守。山形境內由留守政景固守。三春城由田村宗顯負責固守……布置妥當之後,政宗隨即帶領了解整個計劃的片倉景綱、白石駿河、片倉以休齋及會津、岩瀨的降臣等百餘騎從黑川城出發。 儘管口頭上說得冠冕堂皇:「要當小田原之戰的後援」但是僅率領百餘騎參戰,人數未免太過稀少了! 「如此一來,不是反而使關白更加憤怒嗎?」 在出發的前一日,也就是四月五日午後,甚至連景綱也注意到這件事而加以詢問,然而政宗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手。 「你不了解!這樣已經夠了,畢竟我只是想要試試秀吉的才幹而已。不過,目前還有一個問題急待處理。」 「殿下是指保春院和小次郎?」 「正是他們!如果只是對付一般人的話,那麼我根本不需要援助。」 「殿下有何打算呢?對於伊達家今日所面臨的危機,小十郎願盡棉薄之力,請殿下儘管吩咐。」 然而政宗卻沉默不語。關於這件事,虎哉禪師、東昌寺的康甫及龜岡文殊堂也都極表擔心,並且經常談論此事,但是這並不是一個能夠輕易解決的問題。 「你不必為此事煩心,他們畢竟是我的親生母親和同胞兄弟,因此在我即將出陣之際,他們應該不會輕舉妄動才對!」 正當兩人在起居室里談話之際,剛剛接獲消息,得知政宗即將於明日率兵朝小田原出發的保春院,突然派了一名她由米澤帶來的侍女前來。 「為了祝你此次出兵順利,保春院特地親自下廚,為殿下準備了許多好菜,希望能與你暢飲一番。」 「哦,這真是太好了。」 政宗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歡聲叫道。 「事實上,應該是我去向母親請安才對,怎麼反而讓她為了我而大費周章呢?請你回去轉告母親大人,我很樂意接受她的邀請。」 「遵命!喔,對了!小次郎殿下也會同席,殿下有事的話儘管交代他。」 「那敢情好,我有很多事要請小次郎幫忙呢!好了,你先回去告訴母親大人,等我把這邊的事情料理完畢之後,立刻就去見她。」 一待侍女離去之後,原本臉上洋溢著歡笑的政宗,臉色卻突然變得陰睛不定,並且再度陷入沉思當中。 八 政宗的聰明才智,和所謂的「謀將」可說不相上下。更重要的是,他從來不會將自己的思想表現在言語或行動上,總是給人一種諱莫如深的感覺。 在另一方面,他甚至也能掌握秀吉和家康的動態。 由此看來,政宗之所以會斬殺與自己有血肉之親的弟弟小次郎,完全是由於對方一再惡意相逼所致。 事實上,不論是秀吉或政宗,都不是對骨肉之親無動於衷的冷酷之徒,但由於兩人都有強烈的孤獨感,因而才會造成骨肉相殘的悲劇。 這天夜裡,政宗依約來到了西館。 「母親要招待我」對他而言,這是史無前例的事情,因而使得他格外地喜形於色。 然而,父親輝宗的死,卻也使他得到了一個慘痛的教訓,那就是:對他人的懷疑永遠不會嫌多。 平心而論,每個人都有良心,即使是壞人也不例外。當良心受到召喚時,自然就可以變成佛心。不過,這必須具有強大的指導力,否則良知就會被邪念淹沒。由此可知,每個人都必須有此反省與覺悟,才能激發自己的良心。 因此,滿懷喜悅的政宗,仍舊抱著懷疑的態度出現在母親面前。在他乍見母親的一剎那間,突然發覺母親似乎在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母親的內心一定相當悽苦。 對於久未來到黑川城的母親和弟弟之想法一無所知的政宗,以為母親仍然掛念著家運的興衰,因而特意在言語之間加以安慰。 「母親大人,非常感謝您的招待,孩兒明日一早就要出兵前往小田原了。」 「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在往後的日子裡,你將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今天我們不妨多喝點酒,一家人好好地聊一聊吧!小次郎,還不趕快為哥哥斟酒!」 母親的態度顯得非常慈祥。 (如果一、二年前地也能這麼待我的話……) 政宗突然覺得胸口一熱,於是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 當小次郎再度拿著酒瓶過來斟酒時,政宗發覺他的內衣袖子似乎太短了。 「小次郎,你看你的手臂都露出來了。老實說,你這麼辛辛苦苦地來到黑川城,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我是奉母親之命陪她前來的呀!」 在小次郎臉色大變之前,保春院連忙轉移話題: 「哥哥明天就要出城了,如今城內只剩下蘆名家投降的舊臣混雜其間,所以我想萬一有事的話,小次郎可以代你處理……放心好了,我並沒有在酒里下毒。小次郎,你先替我把酒斟滿吧!」 聽母親這麼一說,政宗突然對自己的膽小感到可恥。不過,他之所以會如此小心翼翼,完全是由於和母親、弟弟並不親近的緣故。 小次郎緩緩地為母親斟酒,但是保春院卻仰頭一口氣把杯中的酒喝盡。 「殿下可以安心地喝了。」 「孩兒真是非常感謝母親的厚愛。」 「殿下,你打算帶領多少兵力前去參戰呢?」 「大約一百多人……」 發現自己正在泄露軍事機密時,政宗警覺地停住了口。 「呃,大概是一百多名大將,再加上一百多名士兵吧?……」 「你出動了如此龐大的軍隊,相信關白殿下也會很高興的。如果母親還年輕的話,就可以陪著你一起馳騁沙場了。」 說完便豪邁地笑了起來,然後命侍女把菜端上來。 「這些都是母親親手做的料理,要趁熱才好吃。來吧!小次郎也陪你一塊兒吃。」 聽到母親的話後,小次郎立刻依言坐在政宗左手邊的位置上。根據武者伴食的傳統,坐在左下方即意味著此人絕無傷害主上之心。 (他這麼用心要證明……) 政宗舀了一匙母親親手調製的羹湯送入口中,發現其中有自己最喜歡吃的豆腐。接著,他又挾起了一片山鳥肉,但只嚼了一、二口後,就發覺情況不對。 一種名叫月見茸的毒茸香味瀰漫在他的齒間。 月見茸是一種形狀與椎茸極為類似的植物,身上含有磷,因此在黑夜裡看起來,總是像滿月般地閃閃發光。 (糟了!) 政宗驚訝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來到屋前,努力地想要吐盡殘渣,然而卻因過於慌亂而不自覺地吞下了幾片毒茸。眼見情況危急,他連忙取出揣在懷中的解毒丸服下。 「哥哥,你還好吧?」 小次郎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頗表關切地問道。 這時,不斷產生的劇烈腹痛,使得他的身體捲縮成一團。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他愕然地發現母親的臉上居然帶著僵硬的笑容。 (母親真是一個魔鬼嗎?……) 政宗毫不猶豫地奪下蹲在自己身旁的小次郎腰間所佩之大刀,然後用力地砍了過去。 「原諒我,小次郎!」 小次郎慘叫一聲,隨即由屋前滾落庭院中。 「母親……我不能殺害母親,因此只好殺你。請原諒我吧!小次郎……」 當白石駿河及大條宗綱聽到小次郎的悲鳴而趕來時,政宗已經昏厥了。 如果不是隨時帶在身上的解毒丸,恐怕政宗的性命就要到此結束了。 由於小次郎已死,因此在政宗的指示下,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小次郎一人身上。 「母親大人對於這件事毫不知情……」 這次的意外中毒事件,固然使得政宗可以更加名正言順地拖延由黑川城出兵的時間,但是秀吉派來催促他出兵小田原的特使,卻從來不曾間斷過。 和以往一樣,政宗對於秀吉的催促根本無動於衷。相反地,他仍然好整以暇地靜待體力恢復,然後才在四月十五日由黑川城出發。 不過,他只走到南會津的大內,就又立即引兵返回黑川城了。 回來一看,母親早已離開了。 或許她是因為受不了這種氣氛,所以才會想要逃走吧?儘管她對外宣稱要返回米澤,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逃回山形的哥哥家去了。 如今,既然保春院的事已經處理完畢,那麼就只剩下出兵小田原的事了…… 在秀吉身邊的重臣當中,淺野長政、和久宗是、木村清久等人甚至比政宗自己還要著急,不斷地捎信來催促他: 「現在你必須配合秀吉殿下的出兵,而不是配合個人的問題。」 於是政宗在五月九日再度由黑川城出發,首先來到米澤,然後從西置賜郡的小國穿過越後、信濃,終於來到了小田原,這時已是六月五日。 「由於憎恨政宗的人到處都是。因此必須繞道而行。」 但是,這個延遲到來的理由,是否真能為秀吉所諒解呢? 「等我們到達以後,戰爭不早就結束了嗎?」 在通往越後的途中,片倉景綱不解地問道,然而政宗卻仍態度悠閒地望著夏山。 「你知道嗎?我就是故意等到這個時候。」 「等到戰爭結束?」 「正是如此!你想,如果我們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刻抵達,那麼對方一定會更加生氣、更加憎恨我們。」 「殿下的意思是……」 「不要太過心急!等到獲勝之後,關白的心情一定很好,因此若是在那個時候到達,說話就比較容易得多。你別忘了,政宗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觀察秀吉的才幹,可不是去打仗的喔!」 當政宗一行抵達箱根時,秀吉的軍隊已經越過嶺口,正開始攻打小田原,不日即可攻陷城池……當然,盛怒當中的秀吉絕對不肯和他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