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六章 人取橋

山岡莊八 《伊達政宗》
一 翌日清晨,政宗的怒氣終於像排山倒海般地爆發了。 自從父親的遺骸送回小浜城內的上館宮之森後,政宗就一直靜靜地坐在父親身旁,直到第二天清晨為止。然而,當第一道曙光由天際露出時,政宗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性。 (父親不是被殺而死!他像所有的戰國武將一樣,是在敵陣當中自殺身亡的……) 唯有這麼想,才能使其思緒保持穩定,進而有條不紊地處理善後。 但是在假寐醒來之後…… (啊……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當這個念頭竄入腦際時,突然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襲上心頭,而理性又再度為憤怒所取代。 從來不曾享受過母愛的政宗,只有從父親那兒,才感受到真正的骨肉之情,難怪他會對輝宗的死感到哀慟逾恆。更何況,父親是為了不使自己左右為難,才會假義繼之手刺穿胸膛而自殺身亡,這叫他怎能不耿耿於懷呢? 「義繼,你這個混蛋!」 假寐之前的政宗,和現在完全判若兩人。將父親遺骸運回小浜的政宗,所憎恨的是整個戰國時代,而不是義繼一個人。但是當他醒來以後,那股啃噬心頭的孤獨愁緒,卻將先前的理性完全淹沒。此刻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的憤怒會在家臣心中掀起軒然大波。 「藤五郎!小十郎!」 政宗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大聲朝門外叫道。他焦躁地在亡父遺骸周圍來回踱步,又突然佇足凝視著父親那覆蓋著白布的臉龐及供在其枕邊的義繼首級。 「把義繼的首級掛在小浜城下示眾。」 「啊?你說什麼?」 成實訝異地反問道。事實上,早在昨夜割下義繼首級的那一刻起,藤五郎成實就打算把它掛在城門口示眾了。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如果我就這麼放過他,豈不成了一個不孝之人嗎?」 「這麼說來,你要照我所說的那樣,把首級……」 「是的!我要你割去他的耳朵、挖去他的雙眼,然後梟首示眾。按著我要立刻出兵踏平二本松,以泄心中之恨……」 政宗咬牙切齒地說著。他靜靜地看著父親好一會兒,然後大步朝門外走去。此刻的他,心中已被仇恨所占滿,再也無暇顧及情感了。 「太好了!早就應該這麼做了。」 藤五郎雀躍萬分地提著首級飛奔而出。 「等一下,藤五郎!」 須田伯耆擋住成實的去路。 「什麼事?難道你對殿下的決定有什麼異議嗎?」 「不,我沒有異議。只是,殿下所說的話和昨晚完全不同……」 「我覺得沒什麼不同啊!好了,別管這個了,你還是趕快準備把主人的遺骸送回米澤城去吧!」 「可是,我覺得還是暫且……」 這次出聲制止的是遠藤基信。雖然他對主君被殺感到十分痛心,但是並不贊成這種毀屍的暴行,只是他根本無法制止比政宗更憎恨義繼的成實。 「不這麼做的話,怎麼能重振伊達家的士氣呢?」 遠藤基信和須田伯耆面面相覷,內心感嘆不已。 「這也難怪,畢竟我們大將只是一個年輕氣盛的十九歲少年啊!」 「不知他昨晚所說的話是否屬實?」 正當眾人交頭接耳之際,片倉小十郎卻雙手緊抱在胸前,靜靜地凝視著輝宗的遺骸,一句話也不說。 遠藤基信站起身來,在枕邊的供桌上添加香燭。 「依我之見,還是暫時封鎖主上已死的消息吧!」 「但是這根本就不可能啊!」 伯耆反駁道: 「至少二本松這些敵軍的口就封不住。」 「不!即使他們知道主上已經去世,但只要我們不正式對外宣布,一定可以使對方放鬆警戒。」 基信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然後走出房門。將義繼的首級掛在城下梟首示眾,無異是向敵人宣布伊達軍隊已經決定在今年之內攻打二本松。但是在此之前,政宗所必須做的,是儘快把父親的遺骸運回米澤城,舉行葬禮才行。 如此一來,敵人就有充裕的時間可以鞏固城池了。 基信走到廊下,眼光搜尋著站在晚秋庭園中的政宗之身影。 政宗背對著他,獨自站在葉子已經脫落大半的櫸木下,靜靜地凝視著遠方的天空,似乎正極力抑制胸中的怒氣。 「他畢竟只有十九歲……」 雖然政宗命令藤五郎將義繼的首級懸首示眾,但是心中的憤怒卻依然無法消除。在久經壓抑之後,政宗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仰天大叫。 二 人類理性與情感的平衡,果真是以年齡為支點嗎? 由於政宗親自下令將義繼的首級梟首示眾,再加上年輕氣盛的成實對他的懷恨,因此首級很快地就被破壞得面目全非了。 待破壞工作完成之後,成實將挖出來的眼珠、耳朵、鼻子和首級分別掛在城門的四個角落梟首示眾。不久,又有人在首級之旁懸掛了一個狗頭。 當義繼的首級懸掛起來之後,城內軍民們的情緒都不禁沸騰起來。此時,即使是向來十分憎恨陰險的義繼之人,也對伊達家的殘忍性格不寒而慄。 這就是戰國時代的統治手腕——唯有示威、壓迫,才足以服眾。然而,起初堅持要把首級擦拭乾淨的政宗之心情,卻沒有人能了解。 到底洗淨義繼首級的政宗是真正的政宗,抑或挖出其眼珠、割下其鼻子的政宗才是真正的政宗呢? 「兩者都是表現人類特性的型態。」 如果虎哉禪師在場的話,或許會合掌這麼說吧?總之,此刻政宗的內心已被憎惡的情緒所占據,開始要展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報復行動了。由於內心充滿了憎恨,因此他完全忘了計算報復的結果,將使自己蒙受多大的損失…… 掛在城門的首級,令小浜的軍民不寒而慄,然而政宗卻渾然不覺。經過商討之後,政宗決定將父親的遺骸送回米澤城,然後在資福寺舉行一場隆重的葬禮。 此外,政宗還決定建造寺廟以供奉父親的靈位,並在牌位上加封寺廟名稱「覺范寺殿受心大居士」。 為了略盡人子之孝,政宗決定在出兵攻打二本松之前,先建造覺范寺以供奉父親的靈位。至於往後的事情,則不在政宗的考慮之列。 十月十四日之後,政宗一待葬禮結束便立刻束裝返回小浜,怒氣騰騰地準備出兵攻打二本松。就在這時,遠藤宗信突然來了。 「家父基信已經在家中為追隨覺范寺殿於地下而殉死了。」 事實上,除了遠藤基信之外,須田伯耆及內馬場右衛門等人,也都為了與輝宗「在泉下相伴」而切腹自盡了。 (糟了!) 政宗不禁愕然。殉死原是身為武人的義理,一旦主君死了而自己卻仍苟活於世,則往往被視為恥辱。這些行為原本可以事先預防的,結果卻因自己只顧沉緬於喪父之慟而忽略了這點。 (他們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死去呢……?) 對現在的政宗而言,不論是遠藤基信或須田伯耆,都是守護內城的重要支柱啊!然而這些重要的支柱卻捨棄孤苦的政宗,為先主殉死…… 這都是因為義繼的奸計所致。想到這裡,政宗的怒氣又加深了。此時,他不但決心打破以往避免在冬天作戰的慣例,而且完全沒有想到伊達士兵自春天以來歷經多次戰役後所產生的疲勞回到小浜之後,連日疲勞以致兩眼充滿血絲的政宗立即命令小十郎及成實準備出兵。 對於這項命令,藤五郎成實一如往常般地感到欣喜雀躍,但是片倉小十郎景綱卻未立刻領命。 「怎麼啦?小十郎!難道你不贊成我為父報仇?」 「微臣不敢……」 「那麼就趕快去做吧!葬禮已經結束,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因此我們必須一鼓作氣攻下二本松,否則政宗之名將被世人視為笑柄。」 「但是……我並不是這麼認為。」 「什麼……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如今留在二本松的,並非義繼本人,而是他那年僅十二歲的兒子國王丸。」 「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大欺小嘍?」 「微臣不敢!不過,站在國王丸的立場來看,他的父親和家臣也都被你殺死……因此他必然會視殿下為仇敵。」 「什麼?把我視為仇敵?」 「那當然!假若當初殿下能夠洗淨義繼的首級並送還給二本松,那麼國王丸必定會感激涕零,然而如今你卻把他父親的首級梟首示眾。如此一來,你認為國王丸會怎麼想呢?因此,我希望殿下能夠平心靜氣地在小浜城供奉先主,等來年春天再採取行動吧!」 「不行,我不能聽從你的意見。如果我們在此等到來春才開始行動,那麼國王丸必定會利用這段時間四處請求支援,藉以鞏固城池。因此,等待對我們並沒有任何好處。」 「至少……」 小十郎一反常態地違背政宗的決定。 「至少能使殿下激動的情緒逐漸冷卻。」 「我激動的情緒?」 「殿下也許不覺得自己的情緒太過激動,但是我們卻看得一清二楚。如今圍繞在殿下四周的,除了有意稱霸奧羽的佐竹、蘆名、相馬以外,還有白川、石川、岩城、田山等南線的街道七家。真正與我方站在同一陣線的,則只有田村一家罷了。」 「那又如何呢?我們不是正想多多樹敵嗎?」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要攻打二本松的話,那麼就絕對不只是攻打二本松而已。蘆名、佐竹等勢力必定會以幫助田山國王丸討還父親血債為名出兵攻打我方,藉機除去殿下這個眼中釘。」 「小十郎,這麼說來你是害怕他們的聯合部隊嘍?」 「不!我所擔心的是,一旦對方組成了聯合部隊,那麼殿下就會被釘在這兒動彈不得……對北邊勢力而言,這是一個出兵的大好機會。而在殿下這方面,屆時山形的最上義光、師山的大崎、寺池的葛西等,都會聯手出動;如此一來,伊達家的內部必然會產生巨變……」 不待小十郎說完,政宗立刻猛烈地搖頭說道: 「不要再說了,小十郎!否則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 根據小十郎的說法,一旦南街道的七家聯合起來對抗伊達氏,則舅舅最上義光便會乘機策動北邊的軍勢血洗伊達家,進而導致家中發生騷動。 由於義姬打從心底憎惡政宗,因此義光很可能煽動義姬改由政宗之弟竺丸小次郎繼承伊達家……對政宗而言,這才是最叫他感到痛心的事情。 政宗手握刀柄,身體因過度激動而微微顫抖。眼見其心意如此堅決,小十郎也無話可說了。 不過,政宗的表現乃是人之常情。失估之痛未愈便又聽到師父基信殉死的消息,再加上母親背叛自己的打擊,一下子全部降臨在政宗身上,難怪他再也無法以理性的態度來面對一切。 「我說了殿下不愛聽的話,內心真是惶恐之至。」 「不必多言!我已經不再是個小孩子了,我會仔細衡量得失,不會像飛蛾撲火般地鹵莽行事。事實上,我之所以要這麼做,只是為了試試自己的力量。如果你不服的話,那麼就回米澤城去好了。」 「既然殿下有此覺悟,小十郎矢志跟隨到底。」 於是當下決定在今年內出兵攻打二本松。 三 不論是誰,終其一生當中都可能數度超出理性的範疇。 例如一向小心翼翼的德川家康,就曾因為失去理性而忽略了武田大軍會從三方原進犯的可能,以致留下慘敗的記錄。只是,當時德川家康已經三十一歲了。因此,年僅十九歲的政宗因為父親之死而被感情蒙蔽了理智,乃是無可厚非之事。 政宗在父親葬禮後的次日,也就是十五日當天返抵小浜城,隨後立即籌劃出兵事宜,等到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已經是二十五日中午了。 家康的三方原之戰因為天降大雪而備嘗艱辛;同樣的,雪也成了伊達政宗此次出兵的最大阻礙。 在北國,陰曆十月二十五日距離降雪時間還早;但是在此地,緊接著初雪之後還有聲勢驚人的大風雪,而且連下三日不止。 對二本松的軍民而言,這次的大雪乃是因為孝子的至情感動了上天,所以特地降下大雪來拯救他們。 當然,這裡所指的「孝子」並非伊達政宗,而是十二歲的田山國王丸。 人類的悲痛、憎惡等情感,全都是以自己的感情為主所產生的,因此如果以世人的眼光來看,則往往會有不同的想法。 例如伊達輝宗與田山義繼之死,原本應該只是戰國武將之間的恩仇,而不需牽扯到雙方的家族。更何況兩個人都死了,當然更不應該記恨。 然而,伊達的士兵不但割下義繼的首級,而且將其梟首示眾。由於義繼之子年僅十二歲,而將其父梟首示眾的政宗卻已經十九歲……在雙方年齡相差懸殊的情況下,一般人當然偏向於同情弱者。政宗已經借著梟首示眾報了大仇,但是國王丸卻必須忍氣吞聲,等待報仇的機會。 「田山殿下才十二歲就得臨陣出兵了。」 「自從接獲父親被殺的消息之後,他就已經決心要報殺父之仇了。」 「這場大雪一定可以迫使伊達家的部隊退回小浜城。」 連刮三天的大風雪,確實使伊達勢蒙受重大的損失。除了積雪妨礙部隊前進之外,寒冷的天氣更使得凍死的人馬不斷地增加。 在大雪紛飛之際,不但景物不易辨認,甚至連方向也無法加以區別。 當伊達勢無奈地退回小浜城時,正是援軍抵達二本松的重要時刻。 由於街道七家已經知道伊達政宗有意稱霸奧羽,因此幫助十二歲的田山國王丸報父仇之聯合戰線,便成為人人都不肯放棄的殲敵機會。 更重要的是,一旦二本松為伊達軍攻陷,則上述諸家都會直接受到影響。 「拯救國王丸!」 「不要攻打國王丸!」 由來自各地的反對聲浪看來,現在無疑是討伐被他們視為眼中釘的政宗之大好機會。 正如殉死的遠藤基信和片倉小十郎景綱所料,奧羽一帶很快地集結了七家的聯合軍。 來自蘆名義廣的邀請,使得佐竹義重率先出兵,按著岩城常隆、石川昭光、白川義親、相馬盛胤、二階堂輝行等人也陸續加入,因而救援軍的人數在瞬間增加了許多。到了十一月間,聯合軍的總數已達三萬餘騎。他們以破竹之勢席捲安積郡、降伏中村村,並且朝著小浜城直攻而來。聯合大軍的攻勢所向披靡。 此時,二本松的士氣比義繼生前更加昂揚。在老臣新國彈正的擁戴下,年僅十二歲的國王丸身披鎧甲出現在城內各處。 「大家好好地守城,距離我們取下伊達小兒首級之日已經不遠了。」 為了鼓舞士氣,國王丸親自到各地慰問士兵,並且散布即將打敗伊達勢的消息。面對如此緊急的情況,即使是一向英勇過人的政宗,恐怕也無暇顧及冰雪消退的問題了。 不難想像此刻田山國王丸一定正幻想著要割下政宗的首級,然後一如父親所受的待遇一般,將政宗的首級掛在二本松城下梟首示眾。 「小兒?他竟敢稱我政宗為小兒?」 政宗率領八千士兵由小浜城進入岩角城,並在各地要塞配置軍力,是十一月十五日的事。在眾多的部將當中,政宗特令桑折宗長、富冢近江、伊東重信等三位大將帶領兩百挺火槍固守高倉城,而瀨上景康、中島宗休、浜田景隆及櫻田元親等四家老,則負責守護本宮。 此外,玉井城由白石宗實負責防守,而政宗本身則在高倉與本宮之間的觀音堂親自坐鎮指揮。至於被視為第一陣線的青田原,則由互理元宗、重宗父子、國分盛重、留守政景、片倉小十郎及原田宗時等人率領四千精銳在此守護。 這是一種如魚鱗般的防禦陣式。 當然,除了這些兵力布署之外,還有一支剛強敏捷的游擊隊。 不用說隊長當然是精悍無比的伊達藤五郎成實。成實率領一千精兵鎮守在觀音堂的西南方,經常派出斥候觀察荒井一帶的動靜,等待時機成熟。 在敵人這一方面,首先,聯合軍分為三隊,採取齊頭並進的策略。先是先頭部隊由前田澤抵達高倉城的西方,準備進攻政宗本陣;另一隊由荒井口出發來到人取橋,準備向成實挑戰。至於進兵中央的一隊,則臨機應變朝左右移動,采游擊隊般的作戰策略。 時序進入十一月後,誰也無法預知白魔雪將軍何時會成為敵人或同志。因此,這場皚皚白雪都使雙方產生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兩軍的戰火於十一月十七日首先在高倉城點燃。 來自前田澤的敵人,不斷地朝高倉城西方逼進。城將伊東肥前守重信不顧富冢近江宗綱的制止,出城討伐來襲的敵軍。 「如果任由敵軍繼續前進,那麼必將影響到大將的安危,所以我必須立刻制止他們。」 於是他率領有兩百名勇士的火槍隊及三十名騎兵,一齊沖向敵人的陣營當中。 由於當時的火槍無法連續發射,因此在一起發射之後,如果不能一擊中的、殲滅敵人的話,那麼就沒有太大的效果。再者,如果敵軍只有三、五百人,則這種突擊策略還可能成功,但一旦敵軍人數超過太多,則很容易被對方殺出一條血路。 「快點包抄過去,絕對不許有漏網之魚!」 一聲令下,兩軍立即陷入激戰當中。 在觀音堂的本陣里觀看戰況的鬼庭左月入道良直突然高聲喊道: 「伊東危險了!目前敵眾我寡,恐怕勝算不大。」 於是七十三歲的左月入道立刻率領步卒一百五十人及六十名部眾,在轉眼間便衝進了敵陣當中。此時政宗不但沒有思考的餘暇,而且再也不能像以往般地悠然指揮作戰。在他眼前的敵人,早已和伊東重信、左月入道的人馬展開廝殺,只見到處鮮血四濺,景況十分慘烈。 「千萬不能讓入道被殺!快,把指揮刀交給入道。」 政宗把自己隨身佩帶的金黃指揮刀交給近侍,然後驅馬奔向敵陣。連總大將都已加入作戰,其他的人當然也不能袖手旁觀。於是戰鬥剎時變成一場混戰,甚至連政宗的生死也在未定之數。整個情勢對伊達家而言,是相當不利的。事實上,如此輕率的作戰方法,可說十分罕見。因為在面對如此緊急的情況下,甚至連富冢近江都由城內殺出來了,雖然這是迫於無奈的決定,但是對戰爭本身來說,並不會因此而轉為有利。 十九歲政宗的情緒失控,是導致這場混仗的主因,然而此時他根本無暇靜心下來分析利弊得失。自從由城內衝出之後,伊達士兵個個奮勇殺敵,但是敵軍卻有愈來愈多的趨勢。此時,連岩城常隆的五百餘騎也加入了混戰當中。 槍聲、馬蹄聲及短兵相接的刀劍聲,使得天地剎時變成一片陰暗。在這陰沉的冬日裡,雪地上沾滿了士兵們的鮮血,形成一幅紅白強烈對比的畫面。 這時,伊達成實也正和由荒井口攻過來的蘆名義廣之部隊展開殊死戰。 (觀音堂的殿下危險了!) 習於作戰的成實,很快就看出情勢對伊達家不利。然而他卻無計可施,因為不斷湧上的蘆名軍勢,早已使他分身乏術了。 終於,伊達家的殘兵向高倉城退去了。想必如今他們已經發覺,當前除了緊閉城門死守高倉之外別無他法…… 而最先由城內衝出的伊東重信又如何呢? 被稱為「戰場之鬼」的七十三歲之鬼庭左月入道和富冢近江又如何呢?…… 在觀音堂的本陣附近,政宗的身影忽左忽右、忽隱忽現,因此連伊達家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健在。正當伊達軍隊在大田原節節敗退之際,原本在天際飛舞的雪花也逐漸變為雪片降下,使得人們無法看清彼此的臉孔。然而,在敵軍的一陣猛攻之下,觀音堂的本陣終告失守。這時,就連伊達家的人也深信這場戰役必敗無疑。 四 主戰場由觀音堂附近逐漸移向人取橋。 這時,大部份的伊達軍勢都已被大批的敵軍團團圍住,正陷入苦戰當中。由路旁傷者敵寡我眾的情形看來,勝敗已然分曉。 「殿下到底到哪兒去了呢?」 片倉小十郎率領兩百名部下沿著橋下的田梗,一邊尋找政宗,一邊確認敵我的旗印。 敵人的主力為蘆名勢,而正與其陷入苦戰的部隊,則是白石宗實、浜田景隆及高野親兼等人的手下。 「不知這支聯合部隊能否有效地制止敵軍的攻勢?」 正當他這麼想時…… 「報告!」 一名小廝指著橋下說道: 「那不是左月入道先生嗎?他已經被敵軍殺死了。」 「什麼?入道被殺死了?」 「是的。雖然沒有看見本人,但是他一向戴在頭上的黃帽子就擱在地上……」 小十郎茫然地策馬朝小廝所指的方向奔去,結果赫然在枯槁的樹蔭下,發現了兩條人影。 「你們是誰?是入道的家臣嗎?」 「是的!我是入道的家臣佃中新助,他是竹藏。」 當其中一人回答時,被稱為竹藏的家臣卻突然「哇」地倒在田埂上痛哭失聲。這時小十郎才發現田埂上還躺著一個人,只是他已經死了。 那個人就是在這場戰爭中結束了七十餘年人生旅程的左月入道。 「入道已經死了!?」 「是……是的。他曾十八次驅散敵人,結果在第十九次不幸被敵軍刺死。」 「全部的人只剩下你們兩個?」 「是的……我們殲敵兩百六十餘人……但是鈴木式部重安、早川源左衛門所率領的一千名士兵傷亡慘重,而今野彥次郎、同苗小三郎、舟生八郎右衛門等人也相繼戰死。更令人遺憾的是,入道主上和岩城的家臣窪田十郎在混戰當中不幸中槍而由馬上摔落……」 「那麼,你們怎會逃到這裡來呢?」 「入道主上雖然身受重傷,但是卻依然不肯放棄,不斷地大叫:『跟隨殿下,跟隨殿下』,並且拚命向前衝去……我們一直追著殿下來到這兒,才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了。」 直到此刻,小十郎仍舊不了解佃中新助這番話的含意。 儘管新助不斷地敘述左月入道如何奮勇殺敵、入道勢如何以寡敵眾,但是小十郎所聽到的,卻只有「追著殿下來到此地……」這句話。 他迅速地翻身下馬,探手撫摸入道的額頭,赫然發現屍體已經變得十分冰冷。這隻已經七十三歲的猛虎,身穿水色法服,頭部用黃色的綿帽覆蓋住,並未像大多數的戰士一樣,穿著全副武裝。或許他是因為盔甲太重而改穿輕裝應敵,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竟然因此而被敵人刺傷肋腹致死。 「你們帶著入道先生的遺骸,趕快離開此地吧!小心一點,千萬不可讓入道先生的首級被敵人奪去。」 「我知道,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得手的。」 「如果我們都能度過此劫,相信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小十郎縱身上馬,調轉馬頭朝橋的方向望去,突然「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他看到一名騎馬武者被七、八個敵兵團團圍住,正企圖衝出重圍。 此人穿著武裝的身影看起來威風凜凜,但如果沒有人伸出援手,恐怕也會遭遇和入道相同的命運……不!小十郎定睛一看,愈發肯定這名武者就是主君政宗…… 小十郎景綱突然對著昏暗的天空大聲咆哮。 「趕快放開小十郎,政宗在這兒呢!」 他毫無所懼地坐在馬背上。 「你們都給我仔細聽著。我就是伊達藤次郎政宗,今日為了拜見蘆名義廣,所以特地驅馬來到此地。不久之後,我將取下蘆名的首級;不過,如果你們當中有人想要見我,那麼就趕快放馬過來吧!這一生當中,你們休想再踏上會津的土地。大家等著瞧吧!我一定會取下蘆名的人頭、我一定會的!」 他揮舞著指揮刀說道。 滿腹狐疑的敵軍互望一眼之後,迅即擁向這個新出現的伊達政宗身邊。 當敵軍湧向小十郎的身邊時,政宗終於得以自危機當中脫身而出。然而,小十郎的吼聲卻令他感到十分焦慮,因此他並沒有立刻逃走。 在人取橋下,一場新的混戰再度展開。 此時天色已經昏暗。在無法分辨敵我、又無路可退的情況下,小十郎意識到此次恐怕難逃全軍覆沒的下場。 等到政宗逐漸恢復意識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他的身體由兩名小兵扶著,手腳已因過度寒冷而毫無知覺。但是儘管如此,右手所握著的血刀卻片刻不曾離身。 「這是哪裡?」 政宗呻吟道。雖然他很想問身旁這兩名小兵許多問題,但卻感到力不從心。 「不必擔心,我們是自己人。」 有人這麼回答。 「自己人……這麼說來我並沒有被敵軍擄去嘍?」 「先把血刀移開,設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吧!」 另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際響起。 「現在你正在一個百姓的馬房裡,這就是我們的本陣。難道你沒看到外面有我們的旗幟嗎?」 「什麼?這麼說來,我……」 「現在你連分辨敵我的意識都沒有了。」 對方以嘲弄的語氣說道,並且用力奪下政宗手中的血刀,把它丟在地上。 火爐中烈焰熊熊,但是政宗的手腳卻依然麻痹。在他的身旁有五、六條人影,然而屋內卻是一片靜寂,甚至連屋外的風雪聲都清晰可聞。 「現在戰……戰況怎麼樣了?」 「讓黑暗來決定吧!快,先把你的手伸出來。」 這時,政宗發現一名僧人正從法衣袖中取出一片雪塊,然後把它交給另一個人,兩人合力在其毫無知覺的左右手掌和指間不斷地摩擦。 「父母所賜的重要手足,絕對不能因為凍傷而任其掉落。」 「咦?你是……文殊堂的法印!啊?這不是虎哉師父嗎?」 俯身為政宗脫去腳上破鞋的人影,正是穿著黑色僧衣的虎哉禪師。眼見弟子已經認出自己來了,禪師卻仍一言不發地用力摩擦政宗的雙腳。 一種不可思議的沉默不斷地持續著。 自己怎麼會被帶到這裡來呢?此處距離方才作戰的人取橋到底有多遠呢? 人取橋之戰的勝負如何?疾馳而來幫助自己解危的小十郎到底怎麼樣了呢?一連串的疑問在他心裡漾開……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你想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那當然!此外,我還想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是在什麼城鎮、哪一個百姓家?」 「我不是告訴過你,這是自己的地方嗎?像你伊達藤次郎政宗這種不孝之人的藏身處,普天之下就只剩這個地方了。」 「哼!」 「好,行了!至少你的手腳保住了,可以減少你不孝的罪孽。」 在說話的同時,虎哉禪師突然舉起雙手用力拍打政宗的臉頰。 「啊!」 政宗用雙手拊住臉頰。這時,正準備將袖中的雪塊丟到地上的文殊堂法印,卻忍不住哈哈大笑。 「法印,不要笑得太大聲了!」 斥責法印之人不是政宗,而是虎哉禪師。 「到這兒來烤火吧!」 「我可不想再挨您的耳光。我看,我還是在這兒等著烤餅吧!」 在房間的角落裡,有三名全副武裝的小廝及一名和法印、禪師同行的修驗者,正忙著煽火、煎藥…… 「這家的人呢?」 「沒有任何人!」 小廝回答道: 「他們可能逃難去了。」 「馬……我的馬還好吧?」 小廝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默默地搖了搖頭。看來,他最心愛的座騎也已經不在人世了。政宗只知道自己掉下馬來,然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儘管手腳已經逐漸恢復知覺,但是記憶卻還是一片空白,於是政宗只好把視線移到老師身上。 「師父,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呢?」 虎哉沉默不語,自顧自地把由政宗腳上脫下來的草鞋埋入灰燼當中,然後瞪視著政宗。 「剛才老師說我是個不孝的人。」 「那又如何?」 「但我是為了報殺父之仇……」 「可是你卻殺了將近兩千人!」 「將近兩千人……?」 「正是!根據片倉的統計,我方死亡人數約在三百八十人左右,而敵人則將近一千人。然而,在我看來,真正的死亡人數絕對不止此數,而你居然殺死了這麼多人……」 他用力地將火箝丟到政宗的腳邊。 「這樣你就高興了嗎?難道你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上的嗎?」 政宗努力壓抑內心的激動。 他突然想起禪師曾經問他:「人類是為自己而活?抑或為他人而活?」,然而自己卻至今尚未找到答案。 「如果你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上,那麼就把令尊、田山義繼的性命還來,讓那些因你而死的人重新復活!」 聽到這一番話的政宗,突然覺得胸口梗塞。 「可是……難道師父你也認為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嗎?」 「笨蛋!難不成你能讓死者復生啊?」 「可是我……」 「不斷殺人的人,無疑就是到這世上來殺人的鬼畜之化身。」 「可是,可是我並不……」 「可是你卻殺了許多人。你仔細聽著,今天之所以演變到這步田地,完全是由你一手所造成的。令尊心性慈悲為懷,當然不希望招致義繼的怨恨,然而義繼卻化為惡鬼來報復他。如今,你也變成了一個被怨恨所蒙蔽的惡鬼到處殺人……怎麼樣?難道你不承認?」 「可是,那是……」 「假若當初你能沉住氣在小浜待到明年,那麼這場戰事就不會發生了。義繼之子有何罪過呢?對於一個沒有過錯的人,你不但不知寬恕,甚至還故意加深其內心的怨恨,迫使他不得不集結重兵……憎惡會不斷地蔓延開來。所謂的墮入地獄之苦,就是在貧窮的心中種下了憎惡的種籽……這是毫無意義的舉動,然而你卻至今仍然不知悔悟。」 虎哉握拳打在政宗的身上,但是政宗卻不曾迴避。 疼痛、憤怒、悔恨、寒冷等感覺交織在一起,使得他不停地顫抖著。但即使是在這個時候,政宗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如果當初他保持沉默地度過今年,真的就能避免戰爭嗎?對於這個說法,政宗感到十分懷疑。 「如果不能了解惡魔的詭計,那麼你的人生很可能也會變得有如惡鬼一般。但事實上,唯有以天為父、以大地為母,才能孕育人類。令人遺憾的是,你竟然對人類做出這種暴行。」 「假若當初你能洗淨義繼的首級,然後很鄭重地把它送回國王丸的身邊,那麼國王丸必定會感念你的恩德而誠心歸服……如此一來,不但輝宗的慈悲得以發揚光大,同時你的志向也能夠逐步實現。」 「除了建廟供奉父親的靈位之外,你還想借著殺戮來表現自己的孝心。如果心懷慈悲的輝宗地下有知,必然會對你的愚蠢行為感到震怒。因為你已經化為一名惡鬼,毫無感情地殘殺了兩千名佛之子;對於一個像你這樣的惡鬼,上天為什麼要庇佑你呢?既然你已經是個無用之人,不如就在這裡切腹自盡吧!至少可以讓這個世界重新恢復平靜。心存憎恨的人,必須接受萬死的懲罰,此乃天經地義的道理。」 「……」 「你快死啊!快點切腹自盡啊!我和法印原是為了引渡你而特地由米澤城趕來,難道你忍心叫我們失望嗎?快死啊!你這個殺人狂。」 「啊……」 在虎哉猛烈地抨擊下,政宗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悲鳴聲。然而,虎哉無視於他的悲鳴,依舊掄起雙拳打在其身,直到他不支倒地為止。 文殊堂的法印默默地把燒餅埋入熱灰當中,其餘的人則靜觀一切,自始至終都不曾開口說話。就在此時,有人發現了政宗的旗印,於是立即冒著大風雪趕了過來。片刻之後,伊達成實所率領的部隊已將屋子四周團團圍住…… 五 等到政宗再度甦醒時,虎哉和法印都已離開了。 圍在火堆旁的,是一些全副武裝的戰士,大家正熱熱鬧鬧地吃著燒餅。 在座的人,有原田宗時、伊達元重父子、留守政景及國分盛重。當然,忠心耿耿的片倉小十郎也在其中。此時,小十郎正以擔憂的眼神望著政宗,左手則包裹著厚厚的紗布。 「噢,大家都在這兒嗎?」 政宗不停地搜尋著房內。 「藤五郎呢?怎麼沒看到他的人?」 「殿下請放心,藤五郎現在正率兵驅散敵人,很快就會回來見你了。」 「戰……戰況如何呢?」 「我方大獲全勝。不過,這都是片倉和藤五郎的功勞。」 下郡山內記一邊回答,一邊捧著燒餅、味噌湯走近政宗身旁。 「噢,內記你也平安無事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是老天保庇。雖然觀音堂的戰事失敗……當藤五郎發現情況不對時,就立刻率領軍士趕往人取橋……之後我方就開始反敗為勝了。現在先別管戰事了,趕快喝點熱湯吧!」 「可是,師父虎哉禪師和文殊堂的法印呢?」 「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哪兒去了。他們只說暫時不引渡你……然後就離開了。」 「這麼說我不是在做夢嘍?」 「是啊!法印帶著十幾名修驗者送來大批的食物和一大壇酒,我立刻就拿過來。」 這時屋外又響起了人馬逐漸接近的聲音。 原來是前去追擊敵人的藤五郎成實回來了。 「噢,你回來啦!成實。」 「嗯,大家都還好吧?敵人總算如雪崩般地退回二本松去了,否則就只好凍死在這兒嘍!」 他邊說邊朝屋內走來。 「殿下,我們勝了!明天我們就一鼓作氣攻入二本松吧!」 十八歲的成實拍掉身上的積雪,然後加入圍在火邊的諸將。這時政宗才發現,屋內的入口處還有很多軍士正忙著升火取暖;然而,軍士雖多,但全身毫髮無傷者,卻寥寥無幾。 政宗下意識地把燒餅貼在頰上,無言地凝視著每一位士兵。 「小十郎,今天的作戰誰居首功?」 「當然是藤五郎嘍!」 「藤五郎,你也這麼認為嗎?」 「我不知道。不過在我看來,應該是片倉第一。」 「小十郎,拿紙筆來,我要寫張戰功獎狀。」 「在這裡就要寫……」 「是的,今年的作戰到此結束,恭喜你們啦!不過,人取橋的勝利將是我政宗終生難忘的傷痛……不!應該說是我最值得驕傲的事情。然而古人不是說『見好就收』嗎?所以我決定今年的戰事到此為止。等這場雪變小以後,我們立刻班師返回小浜。」 「殿下!可是……敵人已經被我們打退了呀!」 成實似乎頗感不服,但是政宗並未加以理睬,依然伏在案上振筆疾書。 政宗在記功獎狀上這麼寫道: 今日九死一生防衛戰中,我方能夠以寡擊眾,全賴全體官兵互助合作,本人內心之感謝,絕非筆墨所能形容。據聞敵軍不日即將再度進犯本宮,故吾等不可坐以待斃,必須立即趕回本宮守護,並會同留守政景合力鞏固城池。 天正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政宗 伊達藤五郎 書寫完畢之後,政宗以嚴肅的表情命片倉小十郎景綱大聲宣讀。 對政宗而言,軍功獎狀是針對這場令他終生難忘之戰役的一種記錄,但是對血氣方剛的藤五郎成實來說,卻是一道無言的命令。由政宗決定將主張乘勝追擊的藤五郎成實留在留守政景身邊一起保護本宮,及決定今年的戰事到此為止等事實來看,想必經過這次的教訓之後,政宗也已經有所醒悟,不想再多造殺孽了。 當小十郎大聲地朗讀軍功獎狀之際,年輕的成實則若有所思地摸著鬢腳。此刻,他已經完全了解政宗的意思了。 「大家來喝酒慶祝吧!」 徵得眾人同意之後,政宗突然高舉雙手仰天叫道: 「勝利!大家趕快喝酒慶祝吧!不論結果如何,今年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多事之秋啊!」 「大家干吧!」 深知政宗心意的原田宗時,不待吩咐就把注滿了酒的杯子放進政宗的手裡。 六 當伊達軍出人意表地班師返回小浜之後,敵軍的主力蘆名軍及為其強力後盾的佐竹軍,也很快地回到了常陸。 「真是奇怪!」 自從回到小浜之後,政宗就經常探視士兵們的傷勢,然後陷入沉思當中。 (當自己的人痛苦時,敵人也會感到痛苦——難道世上的事就只有這些嗎?) 雖然曾經預測敵人會在本宮、岩角之間發動奇襲,並因而特地加強防衛,但是敵人卻沒有這麼做。令政宗感到意外的是,當敵人發現自己已經引兵返回小浜之後,竟然也都各自散去。 (到底我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呢?) 這裡所說的「他們」,並不是指人,而是指虎哉禪師稱為父母的天地間之神佛。 然而,政宗確實太過多慮了。 到了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時,由於這是伊達勢首次在小浜城迎接新年,因此德川家康特地派遣一位名叫成田政充的湯殿山修驗者擔任特使,前來小浜道賀。 此人曾在秀吉與家康的小牧?長久手會戰中,擔任居中議和的角色,並且說服家康次子於義丸(即後來的秀康)過繼給秀吉當養子。 「打算讓於義丸繼承筑前、結城家的基業……因此希望伊達家的殿下能和我們合作。」 政宗依往例以酒宴款待來使。小酌片刻之後,政宗突然側著頭說: 「這是德川先生自己的意思嗎?」 「是的,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哦?德川先生居然要把視若珍寶的兒子當作人質……」 「不,您會錯意了。於義丸殿下是要當秀吉的養子,而不是人質。」 「對不起,我失言了。原來他要把兒子過繼給人當養子,然後繼承結城家的基業……」 說到這裡,他突然用力一拍膝蓋。 「這麼說來,羽柴筑前是不是很快就會出兵攻打關東呢?」 「正是如此!屆時恐怕伊達家也會受到影響。」 「什麼?會影響到我們……這是德川先生說的嗎?」 政宗那僅存的一隻眼睛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他的意思是說,秀吉可能出兵攻打小田原的北條氏政嗎?) 當然,他很希望北條氏能夠鞏固關八州。 「這麼說來,常陸的佐竹會攻打小田原……」 「正是!這麼一來,你將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因此希望你能臣屬於我們,接受我方的保護。」 「我知道了!」 「我想你也該了解當前的情勢才對!」 「是的,我很清楚……正如德川先生所言,到了年末,佐竹義重會驟然由此地退兵,以致北條方面也會發生重大的變化。對於德川先生的忠告,政宗十分感激。」 如果仔細分析起來,則事情其實相當簡單。一旦對方退兵,則小田原的軍隊就會向此地進攻,而這也正是德川派遣使者前來的理由…… 政宗的心情豁然開朗,天空也好像突然變得一片澄淨,大地則展現出春天的氣息。天地所散發的光芒,令政宗感動得五體投地。虎哉禪師所謂的「天為父、地為母」,已經在他的心裡開花結果。 「啊!有趣、真有趣!請你回去告訴德川先生,我對他的提議感到好笑。哈哈哈………真是有趣!」 使者愕然地望著政宗,但是政宗卻依然笑個不停。 「頓悟」這個世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境界,在政宗二十歲那年的正月五日翩然而至。 (仔細想想,這根本沒有什麼嘛!) 自從由人取橋班師回來以後,沉重的陰霾至此一掃而空。 政宗很有自信地告訴使者: 「這樣吧!你告訴德川先生,政宗這個位於奧羽之地的太陽會先走一步,不久之後春天就會來了。」 「先走一步……」 「這麼一來對德川先生必然會有很大的幫助。」 「我會把你的話帶到,在此先敬你一杯。」 使者離去之後,政宗笑著召喚原田宗時。 「宗時,你立刻趕回米澤城去,告訴吾師虎哉禪師我準備在十一日召開軍事評定會議,請他務必前來。還有,麻煩你告訴他,我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的。」 原田宗時了解政宗的心意,於是立刻出發前往米澤。 然而,聽完宗時所帶來的消息後,虎哉禪師卻露出困惑的表情。經過上次的巨變之後,以往圍繞在政宗身旁的輝宗及遠藤基信、須田伯耆等慎重派的老臣,全都相繼死去。 不止如此,連伊達軍隊當中,最為精銳的伊達藤五郎成實麾下之勇士,也已喪失大半。 因此虎哉對於政宗這麼快就要召開軍事會議,而且堅持要他出席的決定,感到非常驚訝。 「現在就再度加入作戰未免太快了?真是令人擔心哪!」 虎哉心想政宗之所以要他前往,一定是為了要他對積雪消退後攻打二本松之事提供建議,因而在前往小浜的途中,他的步履格外沉重。 (好吧!我就再度斥責他是為了殺人而來到世間的惡魔吧!) 十一日當天天寒地凍,甚至連樹上都形成了冰柱。 虎哉自十日抵達後,即暫住下館,直到翌日才前往上館與政宗見面。 不久,諸將陸續來到,在依照慣例登記人數之後並坐在大客廳里。 虎哉面無表情地通過大廳,來到政宗的身旁坐下,但是卻故意不和他打招呼,藉以表示對他的作法仍然毫不寬貸。 政宗笑著迎接禪師。 「大家都到齊了吧?好,那麼就開始進行軍事評定會議吧!」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以往那種強烈的口氣。 (哼!又想展現他奸詐的本性嗎?) 正當虎哉這麼想時,政宗又開始吹噓了。 「當然!正月談這個問題稍嫌過早,不過我們必須趕快解決左京大夫的敘任問題才行。依我之見,左京大夫的選擇方式應該和以往有所不同才對。」 諸將無不全神貫注地凝聽著。對於生長在偏僻的奧羽之地的人們來說,位階和敘任等足以代表身份和地位的頭銜是相當其有吸引力的。 「從今年開始,作戰的對象也會有所不同。據我所知,中央的羽柴筑前即將與德川成為親戚,而且很快就要到關東來了。」 「這、這和我們有何關聯呢?」 成實側著頭問道。 「當然有關係嘍!筑前是個敢做敢當的人,因此只要大家願意,他一定會大力提攜我們。這就是今天所要評議的第一件事……」 聽到這裡,虎哉忍不住想要高聲大笑。 (真是只狡猾、奸詐的狐狸!) 政宗知道如果一開始就提起進攻二本松的事,一定會使氣氛變得非常緊張,因而故意談到有意和即將取得天下的羽柴筑前結為盟友,藉以緩和氣氛。 「如果筑前派人前來說項,要求和我們締結盟約,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應該怎麼處理呢?」 正當原田宗時側著頭苦思之際,片倉小十郎突然笑著說道: 「這些事情就由殿下做主吧!」 「是啊!反正我們又沒見過筑前。」 成實也附和道。 「好吧!既然各位要我全權處理……」 「各位覺得怎麼樣呢?……」 「不論是否真能握手言和,他都必須先送我一匹好馬。」 「那敢情好!」 「那麼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其次是……」 諸將以為按著所要討論的,一定是進攻二本松的事情,於是個個摩拳擦掌靜待政宗發言。 「其次是……有關亡父的事情。」 諸將都覺得鬆了一口氣。 「雖然如今已經有覺范寺這個寺號,但是卻沒有廟。這是極為不孝的表現,所以我決定等積雪消退以後,就儘快動工興建寺廟。」 「這也是一種戰略嗎?」 「是的。在這段時間裡,各位還是回到妻子身邊去吧!也就是說,我希望各位在積雪消退後前來米澤幫忙興建覺范寺之前,先回家好好睡上一覺,多製造幾個小孩吧!」 「製造小孩……嗯,這真是一種戰略呢!」 「我非常鼓勵各位這麼做。自從去年失去左月入道後,伊達家又先後失去了彥次郎、小三郎及八郎右衛門等勇將,因此一定要多生些孩子來補充才行。更何況,各位將來所生的孩子當中,也許就有一個是家父投胎轉世的呢!總之,大家一定要多多努力。」 在座的人都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這真是一次前所未見的軍事會議啊! 見此光景,原田宗時不禁發出謂嘆。 「原田,難道你不想成為左京大夫嗎?」 「當然不是!然而,像製造子孫這麼重要的大事,我原田卻無法辦到。」 成實也在一旁幫腔。 於是政宗又提高了聲音說道: 「不論是建造覺范寺或製造小孩,都是為了擴展目前的規模。」 「擴大目前的……哦!我知道了。」 「有時我會上京去,偶爾也會有一些尊貴的人到這兒來,因此在米澤城郊所建的覺范寺,一定要非常氣派才行。師父,你說是不是呢?」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的虎哉,顯得有點慌亂。 「呃,這……」 「師父,我知道像你這麼勤儉的人,一定不希望寺廟的建築過於鋪張。不過,如果不建造一座富麗堂皇的寺院,以便接待貴客,那麼豈不是要成為天下的笑柄嗎……?」 「使伊達成為天下的笑柄……」 「正是如此!而且啊!光是寺廟富麗堂皇,而家臣卻個個人丁單薄的話,也會成為天下的笑柄。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夠回家去,努力多製造些優秀的孩子。」 「說得很有道理!的確,光是寺廟富麗堂皇是不夠的。」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大家不妨輕鬆一下吧!」 政宗正準備起身離去時,片倉小十郎景綱突然伸手攔住他的去路。 「大人慢走!請問攻打二本松的事又如何呢?」 「二本松的事情以後再談,現在我們必須先建造寺院才行。對吧?師父!」 政宗笑著回頭看看虎哉禪師,然後很快地離開大廳。在他的背後,猛然響起一陣喧鬧聲。 七 「怎麼可以說這種吹噓的話呢?……」 來到政宗起居室的虎哉,臉上並未露出憤怒的表情。 「我已經回答老師的問題了。」 「問題?……是什麼問題呀?」 政宗先是望著天空,然後示意走近身邊的阿蔦準備酒菜。 「首先,我想參拜般若波羅蜜多。」 然而禪師卻好像充耳不聞般地站了起來。 「這個女人是誰?」 他厲聲質問政宗。 「她像只溫馴、可人的小貓,是一般人家的小孩。」 「我知道她是人家的小孩!我問她是誰家的女兒?」 「你不是說父為天、母為地嗎?她就是生長在其間的飯坂阿蔦。」 「哼!你似乎很閒嘛!不過,這名女子和你的妻子比起來,簡直像是一隻山貓。」 「一點都沒錯!當我初次看到飯坂時,也覺得她像只山貓。」 「這隻山貓也具有佛性嗎?」 「我不知道她是否具有佛性,但是我知道她能為我生兒育女。阿蔦,趕快請師父坐下來,否則他會一直欺負你呢!」 阿蔦非常慎重地對虎哉行了個禮,然後凜然說道: 「在殿下面前不得無禮,趕快坐下吧!」 「哈哈哈……這還差不多。好,我就坐下吧!」 言畢虎哉隨即坐了下來,但是卻將注滿了酒的酒杯置於一旁。 他注視著政宗的雙眼閃耀著異樣的光芒。 「你這個彆扭的孩子,有沒有看到淨土啊?」 「我一向都看到淨土的。」 「少吹牛,你一向都是慌慌張張的。」 「弟子惶恐之至。」 政宗坦然說道。 「阿蔦,替師父下碗面吧!」 「遵命,馬上就來。」 「師父你……」 「真是個沉不住氣的傢伙!」 「我終於清醒了。」 「你的意思是說,過去你都是在沉睡當中嘍?」 「是的!在夢與現實之間,我只知道殺人,把人埋藏於天地之間。」 「你知道它們的順序嗎?」 「是的。第一是天,第二是地,第三是人,而我則是為了保有天、地、人之位而來到人世。」 「少賣弄聰明!快告訴我,為什麼把人放在最下位呢?」 「那是因為沒有天地就沒有人。事實上,人只是來回於天地之間的過客,一旦把它放在最上位,就會違背了自然法則,因此必須依照天、地、人的順序……而且天地是永遠都愛著人的。」 「那麼你要停止殺人了嗎?」 政宗笑著搖搖頭。 「天地會孕育人,也會殺人。」 「殺生過多的人,有如糞土般一文不值。」 「但是壞人總得剷除啊!」 「好!」 禪師這才仰頭飲盡杯中的酒,然後看著政宗說道: 「倒滿!把酒倒滿,把天地間的醜惡都吞下去吧!從今以後無生亦無死,這才是真人政宗!有你在的地方,才能貫徹天地的意志,達到善根正義之根源。」 「嘿嘿嘿!承蒙師父謬讚,弟子愧不敢當。」 「你這個彆扭的傢伙!」 「我的彆扭還不及師父你呢!」 「那麼,二本松怎麼辦呢?」 「我準備等到八月再來處理。待覺范寺落成以後,整個奧羽之地都會籠罩著一片祥和之氣。屆時希望老師不要捨棄政宗,覺范寺的開山儀式還得由你來主持呢!……」 「唉!」 虎哉輕輕嘆了口氣,正張口欲言時,溫馴的山貓阿蔦卻已經用桃子堵住了他的嘴。 「師父,這桃子的味道不錯吧?」 「嗯!」禪師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名女子。 以才幹來說,她當然無法與正夫人愛姬相提並論;但是從氣度來看,卻絕不亞於愛姬。 「嗯,桃子確實很好吃……」 這個飯坂氏就是後來的伊達秀宗,也就是政宗的庶長子,有名君之稱的宇和島侯之生母…… 「這孩子已經懂得如何疼愛女人,也知道把二本松看做成熟的柿子了。嗯!很好、很好……」 當禪師發現自己正在自言自語時,連忙輕咳數聲藉以掩飾內心的尷尬。 初春的煦陽溫和地照著庭院,書房的紙門上清楚地映著梅花的影子。每當微風吹過,紙門上的影子便會款擺腰肢,為這春日的庭院裡添加了幾許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