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 · 第二章 生命的價值

山岡莊八 《伊達政宗》
一 關於政宗的獨眼,歷來有各種不同的傳說。由於相傳他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因此後人認為如果不採用皰瘡失明說,就無法獲得世人的認同。 奇怪的是,政宗失明的那隻眼睛,並非緊閉不開,而是左右都能正常地同時睜開,只是其中一眼沒有黑色瞳孔。 據說政宗對於自己的獨眼十分介意,因而日後在塑造自己的木像時,曾堅持兩眼均必須保持完美。有人認為,政宗的這種舉動,是為了求取內心的平衡……但是這些推測,畢竟只是傳聞罷了。 當然,沒有人會因為自己只擁有一隻眼睛而感到喜悅。但是在其少年時代里,並未因此而特別自卑,而且周圍的人也不曾因此而輕視他。換言之,政宗依然以悠閒的態度睥睨周遭的一切,並且充份伸展自己的才能。 梵天丸因皰瘡而瞎了一隻眼睛,而且臉上留下了許多淡淡的斑痕,但卻奇蹟似地保全了性命。 有一天…… 「把孩子抱來讓我看看!」 義姬吩咐負責看護的乳母政岡道。於是政岡為年僅五歲的政宗化上淡妝,然後牽著他的手來到義姬對屋的庭園裡。當然,片倉小十郎及當時只有四歲的堂叔伊達藤五郎(後來的成實)也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後。不!除了小十郎和藤五郎之外,還有被稱為槍之助左的岡野春時,也扛著槍、搖晃著他那巨大的身軀跟在一旁。 初秋的空中萬里無雲,久違了的陽光恣意地照射大地,使得萬物展現出蓬勃的生氣。在義姬的庭園裡,到處開滿了芙蓉花,而素有米澤城名物之譽的大百日紅樹梢上,仍然殘留著淡紅色的花影。 「或許主母是要他們兄弟一起參加煮芋會吧?」 助左輕聲對乳母說道。 「在這麼晴朗的日子裡,我相信竺丸少爺的心情一定很好。」 氣候宜人的秋天總是轉眼即逝,而酷寒的嚴冬不久也將來臨了。因此,除了春天的賞花會以外,伊達家習慣利用短暫的秋天,在伴隨著霜氣的楓樹底下舉行煮芋會。政岡心想夫人或許就是為此而召梵天丸前來,因而特地為他薄施脂粉,藉以掩飾臉上的癩痕。 但是當義姬看到打扮整齊的梵天丸時,臉上的表情居然十分凝重。更令人訝異的是,到處都看不到與藤五郎同齡的竺丸,而且樹下也沒有任何吃的東西。 「梵天,到我這裡來!」 義姬不等梵天丸踏進房內,即自行走到庭院當中拉住梵天丸的手。 接著她便走向最令伊達家人引以為傲的百日紅花下。當然,乳母、槍之助左、小十郎及藤五郎等人也都緊跟其後。 待義姬和梵天丸在花下站定以後,其餘的隨從人員則跪在地上。 「梵天,你還記得這樣東西嗎?」 義姬張開右掌,朝梵天丸面前伸去,原來她的手中握著一粒葡萄。 梵天丸迷惑地搖了搖頭。雖然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卻不知道母親何以有此一問,因此只好仰著小臉看著母親。 「這麼說來,你是不知道嘍?既然你已經忘了,那麼媽媽就再告訴你一遍,好嗎?」 「好啊!」 「這是你左眼的眼珠。」 梵天丸再次低下頭看著母親的手掌。 「那是因為你爬到這棵樹上,結果在掉下來的途中被樹枝刺傷眼珠所致。當時你……」 聽到這一番話的政岡和槍之助左,都忍不住屏氣凝神,年僅四歲的藤五郎當然不解其意,就連片倉小十郎也迷惑地瞪大了雙眼。 「我想你應該有點印象了吧?當時你從樹枝上取下眼珠,然後拿到我這兒來。」 「哦?」 「你說:『媽媽,我的眼睛掉出來了……』這原本是母親送給你的,所以你又把它送回我這兒來。」 「母親大人!」 梵天丸突然抬頭問道: 「當時梵天有沒有哭呢?」 「像你這麼不孝的人,怎麼會哭呢?打從你出生開始,就為我帶來無限的痛苦,所以現在我要把你的眼珠吃掉。這原是母親賜給你的,現在就讓它再度回到母親的肚子裡吧!」 「是!」 「那麼我就這樣把它送回去嘍!」 義姬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把葡萄送入口中,並且故意發出誇張的吞咽聲。 「沒別的事了!政岡,把他帶走吧!」 對於夫人這種怪異的舉動,政岡和助左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二 子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當此之際,自岩城禮聘而來的相田康安,已經開始指導梵天丸和藤五郎默讀孝經。事實上:早在康安於梵天丸兩歲時來到米澤城後,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展開教育工作了。 當然,這些年幼的弟子雖然口中念念有詞,但實際上他們並不了解其中的意義。不過康安相信,當孩子們的理解能力隨著成長而增加之後,自然就會了解其意。由此可知,康安所採取的教育方式,是一種天才教育而非死板的填鴨式教育。當然,每個人的聰明才智都不相同,因此同一章,甚或同一句話的意義,各人的理解程度也會有所差異。在課業方面,政宗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學生,據說他規定自己必須每天默讀二十頁,否則不准吃飯。 但是他始終無法理解,母親對他所做的獨眼訓示究竟有何含意呢? 依照常理來看,一個可望成為性格豪邁、頂天立地的武將之人,必須有許多能夠符合其身份的軼事傳聞,但如今母親的這一番話,卻為他冠上不孝的罪名。這對政宗而言,無疑是一種詛咒、束縛。 根據輝宗的解釋,梵天丸之所以失去一眼,乃是因為他是聖者萬海上人投胎轉世之故。 在這一點,文殊堂的法印不愧是一位具有獨到見解的宗教家。除了親至米澤城拜訪清順執事,請他務必保守梵天丸出生的秘密之外,法印又在翌年親自拜訪資福寺的新住持虎哉禪師,殷切地向他提出保密的請求。根據歷史記載,兩人是在元龜三年的初秋首次會面。 法印與新寺院的方丈約在秋花叢下相見,於是這場百世難得一見的修行者與禪僧之對話,便在蟲聲的伴奏之下展開。 「貴僧不遠千里而來米澤城,完全是為了梵天的出生,因此法印特來參拜。」 這一天,文殊堂的法印居然一改常態,表現得十分殷勤。當時虎哉禪師雖然年僅四十三歲,但是學問之深,卻是法印所無法比擬的。或許正因為如此,他也有一般年輕人少年得志的那股自負、傲慢氣勢。 在聽見法印的開場白後,他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視線卻依然停留在秋花叢中。 「少主梵天乃是大聖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希望你能把他教育成胸懷慈悲心腸的蓋世武將……」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那當然,你怎麼可能知道我的意思呢?現在就讓我把事實全部告訴你吧!梵天少爺就是修驗道的始祖,亦即神變大菩薩的化身萬海大聖人所投胎轉世,因此他就是神變大菩薩,是異於一般凡人的。」 「哈哈哈……他只有一隻眼睛,當然與眾不同。」 「真高興你也承認這個事實。不過,從只有一隻眼睛的事實來看,不正意味著日後即將統治天下的瑞兆嗎?如今,上天把他的兩眼視線合而為一,正是天無二日的最好證明。身處在這動盪不安的戰國時代,縱使擁有不動明王的利劍,也必須接受像你這樣的名師指導,才能具備護持大日如來(太陽)及如來功德的學問。」 說到這裡,法印突然降低音調說道: 「身為一名修行者,我必須向你懺悔,事實上梵天少爺是在其母刻意安排下出生的。」 於是他把義姬下嫁伊達家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雖然受到惡鬼的驅使,以致凡事都必須唯唯諾諾,但是身為役之行者,法印從來不曾對修驗道的祈禱稍有懈怠。令他感到安慰的是,祈禱也的確產生了效應。根據以往的經驗,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經常出現在護摩修行中。 最好的證明就是,當法印正在思索梵天丸到底是何者的化身時,突然在護摩的煙霧當中,出現了一個清晰、眩目的影像,那就是萬海大聖人。 當然,祈禱的效驗是無庸置疑的。不過,像萬海這樣的大聖人,真的會轉世成為一個渾身充滿罪孽的武人之子嗎?這個問題經常縈繞在法印的腦際。就在這時,第二個奇蹟再度出現,那就是梵天丸的皰瘡。根據法印的說法,當他在梵天的枕邊進行護摩時,大日如來又在眼前出現了。 「不必擔心,我既然來到此地,就一定能夠把他治癒。但是,由於這孩子的祖先個個罪孽深重,因此他必須和萬海一樣,以一隻眼睛做為補償的代價……從那以後,他將具有和萬海一模一樣的獨眼姿態。」 聽完法印的敘述,虎哉禪師不禁一陣愕然,只能呆呆地凝視著對方的雙唇。而原先一直掛在臉上的冷笑,早已為苦澀所代替。當法印談到大日如來不知何故又將梵天丸的眼睛還給母親義姬時,虎哉突然開口問道: 「你、你說什麼?大日如來又出現了嗎?」 「是的!」 法印在胸前合掌為什,然後說道: 「夫人把梵天的眼睛吞入腹中;換言之,她要代自己的孩子承擔伊達家歷代祖先的罪過:真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啊!儘管梵天並不喜歡自己的母親,但是她卻不計前嫌,願意代子承擔祖先所犯下的過錯……」 「我明白了!法印,你真是一個相當奇特的人物!看來,我得要好好招待你這位文殊堂的大師才行喔!」 於是虎哉立即吩咐寺僧備酒,兩人就在這混合著蟲鳴的樹蔭底下,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從那以後,這位正直的修驗者將提供虎哉各種情報。 「希望你能好好照顧梵天少爺!」 法印不時地叮囑對方。每當鄰近的武家或長者家有喪禮時,這位頭上泛著光芒的高僧,必然會親自前往,為他們誦經超度。在羽黑三山的修行者中,固然有許多意志堅強的年輕人,但是像他如此誠心的人,倒是相當罕見。 「今後我就把這奇妙的幣束(梵天)交給你了。」 虎哉宗乙聽完了他的話,臉上並未露出不快的表情。雖然當初聘請他來的,是東昌寺的康甫及其侄兒伊達輝宗,但是真正希望把這孩子教養成頂天立地男子漢的人,卻是文殊堂的法印。 (修驗道的確有其可敬之處。) 原本佛教並沒有所謂的惡魔或神,只有生存於天地之間的各種複雜之人類。而授與人類正確的知識,並將其變成一種智慧應用於生活當中,這就是佛教對人們的教誨。凡人只要能夠正確地了解,便可以達到所謂「成佛」的境界了。問題在於,雖然這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是並非所有的凡夫俗子都能做到。嚴格說起來,這就是一種效驗、一種利益,必須透過各種磨練,才能有所覺悟。 (真正的利益應該會越來越大……) 如今,上天竟然透過一個平凡的修道者,將修驗道的幣束及被周遭人們視為神童的教育責任交給自己,這是多麼諷刺的因緣啊! (這個幣束將會為自己帶來多麼繁重的工作呢?) 將文殊堂的法印送出山門之後,虎哉再度凝視著秋空中的明月。在這微寒的秋夜裡,月光映照在樹梢的露珠上,不時透出一股寒光。儘管人世間有無數的月影,但實際上卻只有一個月亮能夠照亮黑夜。因此,即使是神聖無比的教育工作,往往也蘊藏著無限的欲望。想到這裡,虎哉不禁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三 事實上,虎哉並不是真正的虎,而是一隻溫柔的貓。不!也許他只是看起來像貓,但實際上卻是一隻虎也說不定。 怒吼及斥責與其說是為了鼓舞人類的勇氣,不如說是為了使人退縮。同理,一隻溫馴的貓在完全鬆弛了對手的警戒之後,往往搖身一變成為兇猛的虎豹。因此,人在溫和之餘,還須適時地咆哮一陣,藉以展現自己的威武。 當然,如果本質上就是一隻老虎的話,那麼即使不大聲怒吼,也會虎虎生威,令人望而怯步。在資福寺內,梵天丸的書房已經陸續建造完成。而極受敬重的儒者相田康安也曾數度造訪,與虎哉商討講授儒學事宜。經過商議之後,兩人決定學科方面由康安負責,而虎哉則負責梵天的人格形成教育。 自從虎哉來到資福寺後,輝宗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梵天丸送來,然而虎哉卻斷然予以拒絕。 「我初來乍到,對這個寺院一無所知;更何況等我熟悉之後,還必須去了解乳母及其他家臣……等到這些準備工作都就緒了,你再送他來吧!」 「謹遵聖教!」 在文殊堂法印來訪後的第三天,虎哉首次與乳母、槍之助左和片倉小十郎等人見面。至於相田康安,則由於梵天丸之父輝宗對於這次的見面十分慎重,因此也陪同前來。 禪師以溫和的聲音延請一行人進入書房,並且親自為他們調配麥茶。 「在少爺來此之前,首先我要向各位說明一件事情。」 對於虎哉那缺乏陽剛之氣的溫馴語調,槍之助左及小十郎均感到失望。 「我想各位對古老的經文,如自燈明、法燈明等應該都有所了解吧?乳母你呢?」 「呃……是的!我一向……嗯,我是略知一二。」 政岡面紅耳赤地回答之後,虎哉頷首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實上,不論我們如何誠心,都無緣與釋迦會見,只能不斷地聆聽他的教誨。現在,我要告訴各位一則佛經里的故事。有一天,釋迦召集眾弟子來到面前,然後告訴他們:『弟子們,你們必須使自身燈明,必須懂得如何自處,絕對不能存有依賴之心。』『是……』弟子們回答道。話雖如此,但是他們本身並未其有足以照亮世間的燈明,因此當然必須根據法理、依賴他人才行。所謂的法,就是天地的自然,也就是宇宙間的真實。其他方面尚可以依賴他人,但是在法這一點上,卻一定得靠自我修行,否則永遠地無法藉由自己的燈明看清周遭的事物。」 「你的意思是說,人不能心存依賴……」 「正是!事實上,心存依賴是成就不了大事的。在這紛亂的社會裡,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情,哪有餘暇去幫助別人呢?可笑的是,有些人卻因為得不到他人的幫助而變得憤世嫉俗,於是紛爭便由此產生:情況嚴重時,甚至會拳腳相對。一旦拳腳相對的話……」 「就會招致怨恨。」 相田康安接口道: 「大師的意思是:人若不靠自己努力,就無法存在於世間,對嗎?」 這時,貓突然搖身一變而成為虎。 「住口,你這多嘴的傢伙!是誰允許你到這兒來打擾我的說教呢?你的臆測根本於理不合,誰說拳腳相對就一定會招致怨恨呢?在這芸芸眾生當中,也有很多人因慈悲之鞭而感到喜悅哩!」 「對不起,我冒犯你了!」 「我要說的就是,一旦拳腳相對的話,將會使你的手腳感到疼痛……總之,最重要的是不要想依賴他人,凡事均必須藉由法燈明努力學習。法句經中曾經說過……自己必須先做自己的主人,然後才能成為他人的主人:自己必先能調適自己,然後才能產生力量。如果一定要懇求的話:那麼就懇求自己、砥礪自己。今後我將以此來教導少爺,並且避免一切的打擾。」 「我們都了解了。」 輝宗低下頭來。 「現在我要問各位一個問題。一個無法無天的人在一口關係著無數人性命的井中,丟下了一顆大石頭,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由於井水的出口被大石堵住,以致人們面臨無水可喝的窘境,請問這時應該怎麼做呢?侍衛,就由你來回答吧!」 虎哉用手指著槍之助左。 「我會設法把大石頭取出來。」 「那要怎麼做呢?」 「首先我會派二、三個人進入井中,然後命其合力搬起石頭,再用繩索慢慢地將人和石頭吊起……這樣沒錯吧?乳母!」 「到底該怎麼做呢?」 虎哉的聲音又提高了。 「其實根本不必如此費事,只要找來一群和尚,請他們捻香向上天禱告說:『石頭喲!趕快浮起來,趕快浮起來……』,那麼不需沾濕任何人的手,就可以使石頭離開井中了。」 小十郎聞言不禁笑了出來。 「方丈,我認為這麼做絕對不可能讓石頭離開井中。」 「沒錯,小傢伙!佛教的教義正是如此,你能夠了解這個重要關鍵,實在非常難得。同理,少爺也和石頭一樣,並不是你要他浮起來,他就會浮起來。好啦!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各位請回吧……」 四 不論是為人師表或為人弟子,都是由於某種奇妙的因緣才能相遇,在這當中,即存在著無限的生命通路。如果伊達政宗的人生沒有虎哉宗乙參與。那麼他的一生或許不會如此輝煌。當然,虎哉也不可能終老於此。當初若不是東昌寺康甫的一再請求,虎哉根本不會來到米澤城;但也正因為他來到此地,所以才會與政宗衍生不可割離的師生情感。足以令他感到安慰的是,政宗確實吸收了他所教導的一切,而成為功業彪炳的一代名將。 原本人類就和天地自然的大生命一樣,皆是同根而生。因此,只要彼此有緣,就可以得到正果;如果無緣,那麼就無法遭逢良師,而像枯草般地腐化於塵土當中。事實上,不論是吸取的一方或給予的一方,都是同出一源的。 虎哉於元龜三年(西元一五七二年)以四十三歲的英年來到資福寺後,即一直擔任教化梵天的工作,一直到慶長十六年(西元一六一一年)以八十二歲高齡圓寂為止,總計陪伴政宗達四十年之久。 政宗從六歲開始,一直到四十五歲為止,始終都有良師在旁指導。對一個身處戰國時代的孩子而言,他實在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幸運兒。由於相處的時日很長,彼此間的影響也相當深遠,因此旁人根本分不清兩者之間有何差別。事實上,政宗的佛學知識、漢學及五山文學的教養,全都得自虎哉的真傳。如果虎哉是位武將的話,那麼政宗必然也曾在其薰陶之下,成為一代武將。 此外,兩人的氣魄與個性也十分類似。如果硬要區分兩者之間的不同,那麼我們只能說,虎三分、貓七分的是虎哉:而虎四分、貓六分的,則是政宗。 梵天丸政宗初次與虎哉見面的日子終於到來。 這一天,只有槍之助左及兩名年輕的侍從跟在他的身旁,乳母並未陪同前來。大體說來,在整個求學過程中,通常都只有梵天丸及堂弟藤五郎、片倉小十郎等三人結伴同行。 「師父,這是父親要我送給你的。」 梵天丸的懷中抱著一束桔梗花。 「好漂亮的花啊!請代我向令尊道謝!」 虎哉伸手接過花束,然後緊閉著雙眼,像盲人般地用手觸摸花瓣。這時,站在一旁的梵天丸忍不住訝然問道: 「師父,你的眼睛不好嗎?」 虎哉緩緩地搖了搖頭。 「嗯,真好,不過,這到底是什麼花呢?」 「這是盛開在庭園裡的桔梗花,大部份都是深紫色的。」 虎哉又緩緩地搖了搖頭。 「怎麼樣?你看見了嗎?」 「是的,我看見了。可是,這和我手捧著它時並沒有什麼不同嘛!」 「我並沒有問你花的顏色。事實上,現在我並不是用眼睛在看它,而是用心。」 「心也能看見花嗎?」 「比眼睛所看到的更美呢!你也可以用心來看啊!我相信你一定也會跟我有相同的感受。」 「真的?」 於是梵天丸依言閉上眼睛,模樣顯得相當可愛。 「嗯,很好,很好!由此看來,你也是一個有心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保存本心才行。」 「是!」 「好,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藤五,把這些花放到井邊的水桶里吧!」 虎哉把花交給藤五郎後,隨即張開雙眼,用手召喚小十郎。 由於小十郎已經不是初次會見虎哉,對他的脾氣略有所知,因而只是靜靜地來到師父的面前,等藤五郎從井邊回來。 「小十郎!你站在這裡,然後用力拍手。」 小十郎依言用力拍手,於是在這充滿樹香的天井裡,很快地響起了一陣拍掌聲。 「嗯,聲音十分響亮。現在,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小十郎是拍右手,還是拍左手呢?你們回去好好地想一想,縱使花上幾天的時間也沒有關係。等到有了答案以後,就到我這兒來,悄悄地把答案告訴我。現在我要到隔壁的方丈寺去,為你們準備習字的范帖,所以你們不必馬上回答我。」 於是,這一天的教學活動就此結束。待老師離開以後,三人立即聚在一起討論,並且實地拍打雙手,但是卻沒有人能找出答案。 當三個孩子帶著習字范帖回家以後,虎哉隨即把梵天丸送來的桔梗花放入青竹筒中,然後在花前打坐。 在虎哉的眼中,梵天丸似乎過於純樸。或許是因為大病初癒的緣故吧?他的身體看來並不怎麼健康。除了坐時膝蓋會不時搖動之外,在走出山門之後的回家途中,他還會數度回頭。 如果他只是想要成為奧羽的名門(藤原氏),那麼四肢就不需要非常強健。但是做為一名武將,除了掌形必須十分勇武之外,額頭也不能過度開展。 一旦額頭的寬度超過顱頂部時,即表示此人略帶神經質,而且脾氣十分彆扭:雖然富於計劃,但是卻欠缺情緒反應。 談到性格,在此必須補充說明一點。 成為武將的第一要件,不用說當然就是統率力及包容力。有些人會把妥協力與包容力混為一談,但事實上兩者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是過於妥協的心,容易流於諂媚;一個諂媚的人,絕對無法獲得他人的信任。至於包容心,則是指在出類拔萃、豪邁不羈的性格之中,包含著慈悲心,而且非常小心、謹慎,始終堅持自己的原則,不會同流合污。在人世當中,唯有這種人才能贏得他人的信賴。 (雖然素質良好,但卻過於柔弱……) 想來這過於柔弱、純樸的性格,你是得自其父輝宗的遺傳。 (一定要讓他多接受磨練才行!) 文殊堂的法印不是說過嗎? 「媽媽,我的眼睛掉出來了。」 如果不能勇敢地把被樹枝戳傷的眼珠放在掌上,表現出豪邁的一面,那麼就無法成為真正的戰國兒女。 想到這裡,虎哉不禁暗嘆梵天之母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奇女子。他知道義姬的用意,是要發掘梵天的本能,因此所謂的萬海上人,必然也是由這位母親一手所塑造出來的人物。 (好,我就從培養堅忍性格開始教起吧!) 一待教育計劃確定之後,虎哉立即派人送信至輝宗處,表示他將利用二十一天的時間,在資福寺舉行霜之接心會。 在這二十一天當中,梵天丸及其侍從均必須住在寺內,開始進行荒療治(強迫治療或教育)。 此時,八月出生的梵天丸已經六歲了。但是,當師父要求他住到資福寺來時,乳母卻也帶著大批的換洗衣物及點心一起來到寺中。當虎哉看到這個情景時: 「梵天少爺,請到我這兒來。」 待梵天丸進入方丈寺後,虎哉立即大聲斥責道: 「你居然敢說謊!你看,你不是說這些花是美麗的紫色嗎?你看清楚,這是紫色嗎?」 說完就用力把花扔到梵天丸的腳下。梵天定睛一看,原來是五天前他送給老師的那束桔梗花。經過五天以後,花不但變成了白褐色,而且都已經枯萎了。這時,虎哉仍然厲聲叫道: 「怎麼啦?梵天少爺!為什麼不說話呢?」 他用那對虎眼凝視著梵天丸,使得對方幾乎屏住了氣息。 「你為什麼不說話呢?說!你為什麼要對我撒謊?」 恐懼剎時籠罩梵天丸的全身,於是他不自覺地緊閉著雙眼。詎料如此一來,反而使他那原本可愛的童顏變得緊繃起來。 「為什麼要閉上眼睛?你這個膽小鬼,居然敢對我撒謊!」 突然,梵天的口中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是紫色,一直都是紫色!我用心靈之眼來看,它們確實都是紫色的。」 「好!」 虎哉用力一拍膝蓋。 「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既然你用心靈之眼來看,花還是紫色的,那就表示你並沒有騙我。好了,我知道了。」 梵天丸奮力睜開雙眼,靜靜地凝視著禪師,全身仍因過度激動而不停地抖動著。被稱為膽小鬼不但使他覺得非常懊惱,同時全身的神經也因而緊繃。 「哈哈哈……」 禪師覺得心底有股想要上前擁抱他、親他臉頰的衝動。 「對不起,是我不對!你根本不是什麼膽小鬼,而是一個很好的彆扭者。哈哈哈……」他又再度捧腹大笑起來。 五 大自然自有其意志存在,而且這種意志會與人類的生命結合,然後傳送到世間來。不論傳送的方式如何,均有其一定的軌道;一旦脫離軌道,那麼人類便無法繼續在世間生存。 換言之,當人類不能依循軌道而生存時,生命便失去了意義。因為,每一個生命所其有的獨特個性,都已遭到抹殺。 「天地之間,唯一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 儘管人類無法脫離既有的傳統,但卻必須具備突破不良傳統的勇氣及不違傳統而生存的能力。唯有能夠了解這一點,才能悠然生存於大自然與人類軌道之間。 不過,在開創調節的能力之前,首先必須進入「孤獨之門」才行。 「何謂父母?」 「何謂家臣?何謂敵人?何謂同志?」 「何謂學問?何謂武藝?」 人為什麼要睡覺?為什麼要吃飯?為什麼會聽?為什麼會哭……這些都有一個通俗化的妥協,但是也各有瑕疵。換句話說,在這個廣大無比的智慧袋裡,仍然存有許多破綻。 這種禪者的修行,即是完成人格養成教育,達到「不立文字」之境的秘訣。真正的教育,是無法用學問或道理來說明的,而必須在人類的心與心、魂與魂偶然遜遁之時所產生的電擊火花間,才能領悟出來。 「明白了嗎?」 「明白了。」 禪者把這種以心傳心的方式,稱為「承法」。不論是傳授或繼承的一方,都必須以全身全靈相互遇合,才能完成傳承的任務。 這和刀槍的短兵相接是不同的。後者會對雙方造成傷害,但是前者卻有助於培養慈悲之愛。 「少爺,我想你將來會成為一個性格怪僻的人。」 虎哉集中大愛,把自己所知所學傾囊傳授給梵天丸。他告訴自己的學生們,疼痛時要說不痛,想哭時則必須笑;熱時必須說冷,冷時則反而喊熱。 雖然這種教育方式並不符合自然的原則,但是根據虎哉的說法,這才是真正的教育。 疼痛、寒冷、飢餓、「火奧」熱等五體五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感覺。縱使不曾特意教導,也會在出生時即具備這五種感覺。同樣地,不論你如何刻意避免,人類的命運始終擺脫不了疼痛、悲傷等情感上的糾葛。 既然已經知道無法避免,那麼就必須經由教導,學習如何去克服疼痛、飢餓、寒冷及哀傷。事實上,這就是人類必須代代傳承的教育,也就是不自然教育的本質。 「最重要的是,這是造物主托負給釋迦的工作。人類的身體,從手腳到五臟六腑,均必須非常強健。如果有一處不夠強健或無法了解使用它們的方法,那麼就會喪失功能。」 對於梵天丸的教育,儒者相田康安與虎哉和尚之間,曾數度因為意見不合而發生衝突。 康安的教育方式固然過於嚴苛,但是虎哉和尚卻經常用一些不合情理的事物做為比喻,使得對方哭笑不得。一天不工作就一天不能吃飯……和尚帶著梵天丸到菜園時這麼告訴他。此外,虎哉還要求梵天丸必須赤腳工作。結果,於心不忍的康安特地帶了一雙義姬親手縫製的皮靴送給梵天丸。 「梵天少爺,你腳上穿的是什麼?」 「是鞋子啊!媽媽怕我在菜園工作時腳會受傷……」 「你已經穿著鞋子啦!把這東西脫掉!」 虎哉接著又說道: 「好吧,好吧!既然是令堂親手為你縫製的鞋子,那麼你就穿著它,直到磨破為止吧!不過我得事先聲明,等到這雙鞋子破了以後,你就得穿回原來那雙鞋子。」 兩個月後,這雙皮靴的底就磨破了,於是梵天丸只好又赤腳走在菜園中。 「怎麼樣?還是原來的鞋子比較堅固吧?」 在午休時間裡,和尚邊喝著麥茶邊問梵天丸。這時,只見梵天丸得意地拍著那光溜溜的腳底說: 「嗯,這雙鞋可是愈穿愈堅固呢!師父,我想這大概就是釋迦佛祖所留下來的魔法鞋吧?」 虎哉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要太過饒舌喔!」 他輕聲斥責道。 「坦白說,釋迦佛祖也會偶有疏忽。雖然他腳上穿了一雙不沾泥的鞋子,但有時卻忘了洗腳就直接回家了。」 「嗯,他可真是一個彆扭的人啊!」 「是的。不過,他卻很能體會鞋子的偉大。現在你認為自己的鞋子愈穿愈堅固,但事實上母親為你做的鞋子,才是真正的鞋子。只是,母親或許忘了你有一雙與生俱來的鞋子。」 這時梵天丸突然笑了起來。 「我想應該這麼說吧!女人是十分輕率的動物,有時候她們甚至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生孩子。」 「你、你說什麼……」 在資福寺求學三年以後,九歲的梵天丸不僅變得黝黑、健壯,而且長高了不少。而那僅存的一隻眼睛在望著師父時,總是不時流露出精明、銳利的特質。 六 有關伊達家的歷史記載,絕大部份都來自政宗的少年時代。從這些史傳看來,對政宗影響最大的兩人,莫過於負有守護之責的遠藤基信及乳母政岡(片倉喜多女)。 遠藤基信並非伊達家世代相傳的家臣,其父是一位曾經接受龜岡文殊堂的長海法印及大寶寺執事慶俊法印之教誨、名叫金傳坊的修道者。而認為金傳坊之子基信頗有才能,並且予以拔擢任用的,是對政宗之出生抱持強烈野心的中野宗時。 最初,基信只是跟在宗時的身旁擔任書記一職,但是不久之後,他就完全清楚中野宗時真正的想法了。 身為伊達家的首要重臣,宗時除了不斷製造輝宗的祖父植宗與父親晴宗之間的摩擦之外,對於最上家的父子之爭也暗自竊喜,甚至還故意離間輝宗與義姬夫妻之間的感情。 宗時認為,人世只不過是毒素與虛偽的凝聚罷了……不論是主從或夫婦、父子、兄弟關係,事實上都只是巧妙地運用彼此的關係而已。因此,最高的榮譽應該屬於最懷的惡徒;而真正的勝利者其實才是真正的壞蛋……這就是宗時的人生哲學。在內心深處,宗時始終認為梵天丸是役之行者投胎轉世,亦即萬海大聖的再生,所以他希望義姬能按照當初預定的計劃,把梵天丸擄回最上家。詎料此時義姬竟又再度懷孕,以致整個計劃因這件意外而告失敗。 義姬不但無法帶著梵天丸出走,反而因為過於寵愛次子竺丸而遲遲不忍離開米澤城。如此一來,中野宗時難免擔心她會背叛自己,甚至把預定的計劃告訴輝宗。 於是他的歹念再起,並且決定要斬草除根。這一次,他派遣貧窮的修驗者之子遠藤基信前去暗殺義姬。 「如果找不到機會刺殺義姬夫人,那麼用毒殺的方式也可以。總之,你必須盡力博取輝宗夫婦的信任,然後找機會把兩人殺掉。不過,如果情況不允許你殺兩個人的話,那麼就把義姬夫人列為優先考慮的對象。」 接著他又說道: 「你認為如何?想要借著向神佛祈禱而得到正果的人,其實都只是自我欺騙罷了。同樣是人,為什麼有人一生下來就是當主君的命,終其一生作威作福;而有人卻屈居家臣之位,必須一輩子忍氣吞聲……這樣公平嗎?因此,我認為每個人都應站在平等的地位,憑自己的計略、手腕來取勝。你看看中央的情勢吧!惡名遠播的織田信長非但未遭天譴,勢力反而日益坐大,難道這就是天意嗎?既然為惡之人也可以成為一國一城之主,那麼又何必勉強自己去做一個任人欺壓的好人呢?」 於是遠藤基信帶著主君中野宗時所交負的任務,來到了米澤城。但是在接近義姬之前,他就自動把宗時的陰謀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輝宗。 原來他並不相信宗時的邪惡哲學,而且認為真正的神佛仍然存在於天地之間。雖然宗時認為其父的行為愚不可及,但是在他的眼中看來,卻是極其崇高、神聖的舉動。 當時梵天丸年僅二歲,而宗時及其子牧野久仲卻已開始進行叛亂的準備。結果,父子倆在與相馬作戰之際,相繼為敵軍所殺。由於這次的事件,遠藤基信順利地獲得輝宗夫婦的信任,除了拔擢他為伊達氏的家臣之外,還派他負責保護梵天丸的安全。 基信的心中早就做好打算,當輝宗亡故以後,他將追隨其後切腹殉主。但在另一方面,他也是教育政宗的一大功臣。為了政宗,他可以肝腦塗地,不計任何後果。 儘管如此,基信對於教導政宗的虎哉和尚之指示,卻也從不違背。事實上,他早已拜在虎哉門下,成為真正的佛門弟子。 至於政岡片倉喜多女,則具有與基信完全相反的性質。對於從來不受母親疼愛的梵天丸而言,政岡就是他的母親。這個脾氣倔強的茂庭周防之女與其同母異父弟片倉小十郎兩人,均是政宗一生當中不可缺少的人物。 無法獲得親生母親喜愛的梵天丸和政岡之間的關係,就好像德川三代將軍家光與其生母淺井氏、乳母春日局之間的情形一樣,政岡愈喜歡梵天丸,則義姬愈是生氣。 或許她的內心也在暗暗嫉妒政岡與政宗之間的良好關係吧? 不論如何,梵天丸還是在眾人的照拂下順利地成長了。可惜的是,經過這麼多年之後,奧羽之地仍然無法擺脫戰亂的陰影。在這數年當中,身為父親的輝宗及其弟弟留守政景,經常奔馳於戰場之上,為保家衛國奉獻自己的心力。 事實上,自梵天丸兩歲,也就是永祿十一年起,輝宗即公開與相馬顯胤為敵,雙方你來我往,終年征戰不絕。起初,雙方只在小島淺川作戰,結果互有勝負。到了天正二年(一五七四年)五月,戰場逐漸擴及東根;兩年以後,也就是天正四年八月時,戰場又轉移到伊具附近。 相馬顯胤與伊達家原本有深厚的血緣關係存在,據說顯胤之妻乃輝宗祖父植宗之女,也就是輝宗的姑母。由這層關係來推算,可知輝宗與顯胤之子盛胤乃是表兄弟,而這也正是伊達家對這場戰爭感到失望的理由。 相馬顯胤根據岳父伊達植宗的遺言,認為自己有權統領伊達郡的一部份,但是輝宗卻不予承認,因而挑起了戰火。這場姻親之戰不但造成了重大的傷亡,同時也使得人們對彼此間的信心大失。 在整個作戰過程當中,顯胤總是帶著兒子盛胤一起來到戰場,並隨時不忘提醒伊達家的士兵。 「我們是伊達家的女婿及最受植宗寵愛的孫子盛胤,憑什麼不讓我們成為伊達家的家臣呢?事實上,這原本是大老的意思,而我們父子倆只是想要完成大老的心愿罷了。如果身為孫子的輝宗仍然不肯納我方為家臣,那麼豈不是違逆了大老的旨意嗎?」 他的這一番話,確實使得伊達家的士氣大幅滑落。於是,基層的士兵們開始議論紛紛,心中急切地想要知道實情究竟如何。 面對這種情景,輝宗自然十分希望梵天丸早日陪他同赴戰場。畢竟,相馬盛胤只是外孫,而梵天丸卻是血濃於水的內曾孫,而梵天丸深受曾祖父植宗寵愛的事實,更是遠近皆知,因此他希望借著梵天丸來否定祖父的遺言。 「基信,你代我問問禪師,現在讓梵天丸上戰場是否太早了?」 輝宗有意透過遠藤基信的遊說,讓虎哉禪師答應讓九歲的梵天丸陪他同赴戰場。 「蠢材!難道你們只想把他訓練成一條會打架的狗嗎?」 遠藤基信在虎哉的怒斥下悄然隱退,從此絕口不提此事。但在另一方面,相馬顯胤的野心卻日益擴大了。 「除了伊達郡外,外公還表示要把信夫郡的一部份送給我們。」 在相馬父子咄咄逼人的攻勢下,輝宗簡直無法招架了。面對如此紛亂的局勢,他不禁懷疑祖父生前是否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為了幫助主公解決困難,遠藤基信憂心忡忡地找乳母政岡商量。 「希望你能設法說服禪師讓少爺出陣,以便解開目前的僵局。」 這時正是梵天丸十歲那年的歲末,天空中已經開始飄雪了。當乳母政岡來到資福寺時,梵天丸正在陰沉的天空下堆著雪人。 聽完乳母說明來意之後,虎哉和尚凝神靜思了好一會兒。他頗能體會輝宗的困難,但梵天丸畢竟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在戰場上又能有何作用呢? 「好吧,我答應讓他到戰場去。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先為他施行冠禮。」 虎哉略一思索後又道: 「身為名門伊達家的嫡子,如果不舉行冠禮就逕赴戰場的話,那麼將會產生反效果。」 「什麼反效果?」 「試想:伊達輝宗帶著年僅十歲的孩子同赴戰場……這不正好落人口實、提高敵人的士氣嗎?所以我決定在正月為他舉行冠禮儀式。」 「正月……這麼說明年就可以上戰場嘍?」 「還早得很呢!」 虎哉不悅地說道: 「在出戰之前,他必須得到杉之目城祖父的祝福,並且通告天下,伊達郡和信夫郡都是屬於他的……首先必須站穩腳步,到了戰場以後才能發揮作用。」 「你說得對極了。」 「然後還要為他找一房媳婦。」 「你是說為這孩子……」 「你認為太早嗎?當然,他看起來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根本不適合娶妻。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孩子適合到戰場去嗎?……既然決定要讓他上戰場,那麼就必須使他看起來像個男人、像個頂天立地的戰士。要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當然必須有個妻子。」 「說得也是!」 「那麼就等到冠禮儀式結束之後,再為他娶妻吧!一旦選好對象,就儘快把她接到米澤城來……相信在這段時間裡面,他一定可以逐漸長大成人。即使他尚未長大成人,但只要一有了妻子,人們就會把他當作成人看待。一旦大家都這麼想時,無形中就會產生一股戰力……因此,上戰場固然重要,但是千萬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反而會使少爺對戰爭充滿恐懼,甚至終其一生都只是一個臨戰而懼的膽小鬼。」 為了早日上戰場,因此梵天丸的冠禮儀式在天正五年正月十五日,亦即剛過十一歲不久就舉行了。 七 今年的雪並沒有降得很多,但米澤城內外仍為新雪所覆蓋,因此每當太陽出現時,四周便成為一片閃著白色光芒的美麗世界。但在不見陽光的日子裡,不但天氣陰霾,北風呼嘯,就連米澤城的大客廳里也顯得灰黯無比。 「恭喜!」 「恭喜……」 依照往例,小正月的十五日通常都是一個大晴天,但是今年卻意外地顯得十分陰沉,令人不禁連想到這是否意味著伊達家的前途險峻呢? 自一大清早開始,素有三聖之稱的修道者長海、慶俊及清順三法印即聯袂來到城中,準備為即將舉行冠禮的梵天丸祈福。 文殊堂的長海還是秉持一貫的樂天態度,悠閒地坐在護煥椅上說道: 「真是吉星高照哪!你瞧,在火焰燃起的那一方,大日如來已經出現了!因此,我相信伊達家開運的時機很快就會到來。」 按著他又像往常一樣,不時搖晃著光禿禿的腦袋,並且大口、大口地喝著祝酒。 至於另外的兩位法印,則一句話也沒說。那是因為,為了今天的儀式而特地由資福寺趕回來的梵天丸,看起來實在是太過年幼了。 在儀式即將舉行之際,原本應該出席今日盛會的留守政景(輝宗之弟),卻派人由信夫郡的杉之目城戰場傳回一則令人喪氣的消息。按照當初的計劃,政景應該陪著梵天丸的祖父晴宗前來參加今日的儀式。 「敵軍正企圖侵入信夫郡,而父親晴宗也因操勞過度,而在數天前病倒,以致愚弟不克分身前往米澤。今特地派遣快馬送來薄禮一份,願侄兒平安富貴、長命百歲。」 儘管信中特別附上晴宗的親筆信函,表明將伊達郡及信夫郡交給梵天丸的意思,但美中不足的是,政景和晴宗均無法前來。 「什麼?父親和政景都沒有來?」 當一馬當先由戰場趕回來的輝宗移動著他那壯碩的身軀走進客廳時,隨即訝異地詢問列席的人員,但是家臣們大都沉默不語。這時,坐在輝宗身旁的遠藤基信,突然表現出深受動搖的神色。 (敵人真會染指信夫郡嗎?……) 一旦成服儀式完成之後,梵天丸這個乳名即告消失,從此以後改用伊達家代代相傳的「藤次郎」來稱呼他。此外,輝宗又在「藤次郎」以外為他冠上「政宗」的名號。 這個「政宗」的由來,主要是承襲在伊達家十七代的歷史當中,素有「中興之祖」美譽的九代政宗之名。 當十一歲的伊達藤次郎出現在廳中時,在座的人全都變得鴉雀無聲。 這個少年真能承襲九代政宗的豪放與經綸嗎?所有的人都心存懷疑。畢竟,他只是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年啊!更何況除了父親輝宗以外,藤次郎的單眼並不能增加別人對他的信服力。 這一天,藤次郎的臉上又再度化上淡妝。 在其身後,則站著只比他小一歲、腰間背著家傳寶刀的伊達藤五郎。 負責為梵天丸剪去前發的片倉小十郎,此時已經長得十分健康,看起來像一名年輕的武者。和他比起來,藤次郎和藤五郎更像個年幼的小孩。 當小十郎剪去藤次郎的前發時,乳母咬著雙唇低頭不語。 此刻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根本分不清是喜還是悲了。而由不時響起的乾咳聲看來,遠藤基信必然也有相同的感受…… 每一位為人父母者,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在正常的情況下長大成人;然而,迫於情勢之無奈,原本年幼的藤次郎卻必須提早結束自己的童年生活。對孩子本身而言,這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啊! 一個小大人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了。 父親輝宗以嚴肅的表情,在小大人「伊達藤次郎政宗」的頭頂加上頭冠。 「恭喜!」 在家人、來賓的同聲祝賀之下,整個元服儀式宣告完成。 緊接著的,是父子一一向重臣們敬酒,並且舉行慶祝酒宴。 「恭喜!」 「恭喜!米澤城的年輕大將終於誕生了。」 根據當時的傳統,小孩子一旦行過冠禮之後,即表示他已長大成人。事實上,這種成服儀式和現代父母在孩子二十歲時為其舉行的成人式並無不同,只不過政宗是提早在十一歲,實際上只有九歲五個月時舉行罷了。諷刺的是,雖然眾人口中不時交換著恭喜之類的賀詞,但是心裡並不如此認為。 當然,對於這種違反自然原則之儀式最感懊惱的,莫過於虎哉和尚。 (今後再也無法進行真正的教育了……) 儘管內心感嘆不已,但是虎哉和尚並未說出口來。 「少爺!從今以後,虎哉必須把你當成人對待,讓你接受每個成人都必須經歷的各種磨練。」 在座的人都知道虎哉這一番話的含意,對於已經成人之米澤城年輕大將來說,當然不適合繼續留在資福寺內,而且也不能再赤著腳在菜園裡工作了。 「但是,我很希望能繼續以往的學習。」 於是從這天開始,藤次郎必須每天整理行裝,大老遠地從米澤城趕到資福寺求學。 但是,這場違反自然的成服儀式所帶來之不便,並不僅於如此。隨著時代潮流的改變,社會對人們的要求也有所不同。在太平時代里,冠禮儀式通常在十五、六歲舉行,然後才論及婚姻大事。但衡諸當時的情勢及伊達家所面臨的困境,卻不容許他們等到梵天丸長大成人。 為了代替出城作戰的父親,剛行過冠禮儀式的藤次郎政宗必須誇示留守的戰力,同時還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對家中的政治及經濟狀況有所了解。 春日裡的某一天,當虎哉禪師看到騎著馬來到山門前的藤次郎政宗時,不禁被他那身怪異的打扮給嚇得目瞪口呆。 原來藤次郎不知從何處找到了一件紅底的織錦鎧甲,並隨意地披在自己那瘦弱的身軀上。 「少爺!你這是學誰啊?」 虎哉瞪大了眼睛問道。 「坦白說,我對你騎著馬來感到很不高興,因為你任由母親送給你的珍貴鞋子(指腳)日漸衰弱。一旦鞋子的力量削弱了,那麼萬一要用到時該怎麼辦呢?」 藤次郎微笑著說道: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 「早知道你還這麼做?」 「你聽我說嘛!這匹桃花馬就是我的鞋,穿著它我會日漸成長。」 「那麼,你身上穿的又是什麼怪東西呢?」 「是伊達衣裳!」 「伊達衣裳?……」 「相傳比我早八代的伊達大膳大夫政宗曾經披著它往來京畿大路,因此後代的伊達家人,都會借用這件鎧甲,對敵人造成壓迫的氣勢,使敵軍魂魄俱喪。」 「是嗎?這麼說來,你還是符合了父親的期待嘍?」 「是的!我要儘快成長,讓父親覺得我比以前更加成熟。當然,你也可以把它視為一種倔強的表現。」 「不要再跟我談倔強了。我希望你認清一點,一旦成為大人以後,倔強的程度就必須有所限制,否則就會過於偏執。」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注意的。」 「嗯,很好!不過,這件奇怪的紅底織錦鎧甲配上這匹桃花馬,看起來確實相當顯眼。我想,伊達家的人或許把這當作孝順的表現吧?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件事,孝順固然很好,但是千萬不可太過顯眼,否則只會使自己成為刺客狙擊的目標。當你穿著如此顯眼的服裝時,刺客一眼就會認出你來,因此如果刺客預先埋伏在路上準備襲擊你時,可能連槍之助左也救不了你,懂嗎?」 藤次郎輕輕撫摸桃花馬的鼻子,然後說: 「但是我認為這雙鞋子也很好,因為在逃跑的時候,它能發揮很大的功能呢!」 「你說什麼?逃跑!?」 「為了日後著想,有時難免要改變方向來穿它。師父不是說過嗎?三十六計中還有走為上策哩!」 「好,進來吧!今天我有些事情要問你。」 「什麼事呢?」 「你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老師曾問你們三人一個問題呢?當時,我曾命小十郎用力地拍手。」 「弟子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那麼我問你,小十郎拍響的,到底是右手還是左手呢?」 藤次郎再度合眼笑道: 「父親每天都盼望著藤次郎趕快長大,而我也果然不負眾望。如今,我不但了解孤掌難鳴的教訓,而且牢牢地把它記在心中。」 「什麼?你把教訓藏在心中?」 「是的!」 「既然你把它藏在心中,那麼想必現在還在那兒嘍?現在我要你把它拿出來,放在我的手掌上讓我瞧瞧!」 虎哉和尚伸出右手,氣呼呼地朝政宗逼近。 八 希望孩子儘快成長的父親,並不止伊達輝宗而已。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三春城主田村清顯的身上。 如果把輝宗和清顯放在一起比較,那麼前者似乎比後者幸運多了。因為,伊達輝宗除了藤次郎政宗之外,還有次子竺丸,但是田村清顯卻只有一個孩子,而且還是個女孩。 三春位於陸奧國田村郡,亦即今之福島縣郡山市東北的三春町。 「當今的鎌倉大草紙及田村庄司,是在征夷大將軍坂上田村磨、陸奧守下鄉之際,留給在此出生的一名子孫,並贈以『村之庄司』的封號,從此代代相傳。此外,本地並不隸屬關東,代代擁有自主之意志。」 這就是三春城的由來。 自南北朝以來,坂上田村磨的子孫就和後醍醐天皇方、北田親房等勢力共同負起勤皇的任務。但是,如今這個家世顯赫的家族,卻只剩下一個女兒。在這個戰國亂世里…… 「勢必難逃被人掠奪、併吞的命運。」 田村家的大臣多半如此認為。因此,為了免於被併吞的危險,他們只好向強者進貢。 「孩子啊!為什麼你不是個男孩呢?」 現代人普遍認為,男女雙方必須擁有感情基礎才能結合,否則婚姻便無法持久。但是對於身處戰國時代的人們而言,如果不能擁有一個足以繼承家業的男孩,那麼就只有滅亡一途。因此,對田村清顯來說,只要有人能為他生下男孩,則不論是怎樣的女人他都會欣然接受。 然而,他所擁有的,仍然只有愛姬一個女兒。 或許是出自補償心理吧?清顯從來不叫女兒愛姬,而是稱她為「愛子」,由此不難了解他內心的期待。 所謂愛子,乃指極受寵愛的孩子,當地人又稱為「愛兒」。 一心想要有個男孩來繼承家業,結果生下來的卻是一個女兒,田村清顯心中的絕望可想而知。 更令清顯感到失望的是,女兒並不是一個足以駕馭丈夫、守護城池的人才。 如果她具有最上義姬那樣的氣魄,那麼田村清顯一定會很快地為她物色丈夫。 到了天正六年,也就是愛姬十一歲時,她已經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當然,愛姬的才氣並不比別人差,而且面貌姣好;性情溫柔可人。更難能可貴的是,她還具有一副慈悲的心腸,每當聽到他人的不幸時,一雙剪水秋瞳里總是盈滿了淚水,好像自己就是悲劇故事裡的主角似的。 「怎麼會有這樣可憐的人呢?」 清顯對自己的女兒如此像個女孩,感到十分悲傷。因為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一個完全女性化的女繼承人,是絕對不適合生存於戰國時代的。 人生在世,並非只要能夠排除阻礙而求得生存就已足夠,還必須具備忍耐各種挫折的能力,否則一切終將化為虛無。 「愛子啊!為什麼你不能表現得像個桀傲不馴的孩子呢?」 就在田村清顯長吁短嘆之餘,突然聽說一件足以令他重新燃起希望的傳聞。 那就是伊達家的嫡子藤次郎政宗正在尋找聯姻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