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遺事 · 卡司特盧61的女修道院院長
一
險劇62經常讓我們看到十六世紀的義大利強盜,還有許多人對他們一無所知,也拿他們作為談話資料,結果就形成了我們現在對他們持有的不正確的見解。說起這些強盜來,我們大致可以這樣說:他們是繼承中世紀義大利各共和國的殘暴政權的反對黨。新僭主通常就是滅亡了的共和國的最富裕的市民,為了籠絡小民起見,他給城市點綴上一些輝煌的教堂和美麗的圖畫。例如臘萬納的波倫提尼、法恩擦的曼夫賴狄、伊莫拉的芮阿理歐、維羅納的卡奈、博洛尼的奔提渥里歐、米蘭的維斯困提,還有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可以說是其中最不好戰和最偽善的了63。這些小僭主,惴惴不安,布置下了不計其數的毒殺、暗殺事件,而這些小國的史家卻沒有一個敢記述下來,因為這些嚴肅的史家都接受了他們的俸祿。想想每一個僭主不但直接認識每一個共和黨人,而且還知道這些共和黨人都痛恨自己(例如托斯卡納的大公爵考麥,就認識斯特洛奇64),再想想這些僭主有好幾個就不得善終,你就會明白,使十六世紀義大利人有大量才情和勇敢,使他們的藝術家有無比天才的仇恨是多麼深,疑心是多麼重。你也就看得出來這些強烈的激情多麼妨害那種相當可笑的偏見的形成。在塞維涅夫人65時代,人們把這種偏見叫作榮譽,它的主要內容就是一個人生下來就是子民66,所以應該犧牲性命,為主效忠;還有就是討貴婦人們的歡心。在十六世紀,一個男人只能依靠戰場上或者決鬥里的驍勇剽悍,才會在法國得到別人的仰慕,才會表現他的活動和他的真正才能;因為婦女喜愛驍勇剽悍,特別是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勁兒,她們就變成了評定男人優劣的最高裁判。這樣一來,向婦女獻媚的精神就出現了。為了我們人人服從的虛榮心——這位殘酷的僭主的利益,這種精神準備一個又一個地消滅了所有的激情,甚至於愛情67。國王們保護虛榮心,而且理由十足,結局就成了濫發綬章。
在義大利,一個男人可以靠各種才能成名:舞劍、發現古代寫本,都能使他出人頭地。看一下彼特拉克68、他那時代的偶像,你就明白了;一個十六世紀的婦女,愛一位研究古希臘的學者,不但不下於一位武功彪炳的名人,而且還會遠過於他。我們在這期間看見的是激情,不是向婦女獻媚的習慣。義大利和法國之間的主要區別就在這裡。這種情形正好說明為什麼在義大利誕生了許許多多的拉斐爾、喬爾喬涅、提香、柯勒喬69,而法國卻產生了所有那些十六世紀的勇敢的統領,他們今天儘管默默無聞,當年卻也殺死過成批的敵人。70
我請求大家原諒這些率直的真情實話。總之,由於中世紀義大利這些小僭主的殘暴而又必需的報仇行徑,人心反而向著強盜。強盜偷馬、偷麥子、偷錢,一句話,偷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大家是恨他們的;然而事實上,人心卻向著他們。年輕的男孩子,魯莽滅裂,惹下什麼亂子,一輩子有這麼一回,不得不「落草」(andar alla machia),就是說,逃進樹林子,受強盜庇護,村裡的姑娘們看上眼的是他,並不是別人。
今天,我們人人肯定還是害怕遇見強盜的;可是他們受了刑罰,人人又都可憐他們了。原因是義大利人民,非常機靈狡詐,頂愛嘲弄別人,一面取笑所有經過檢查後發表的著作,一面經常在讀那些熱情地演述最知名的強盜的生平的小詩。他們在這些故事裡看到的轟轟烈烈的事跡,深深打動一直活在下層社會裡的藝術神經,何況官方對某些人的頌詞,他們早就聽膩了,所以這一類頌詞,只要沒有官方氣味,馬上就中他們的意。我們應當知道,下等人在義大利受到的某些痛苦,旅客即使在當地住上十年,也永遠不會感到的。例如十五年前,在政府都想不出辦法來清剿盜匪之前71,他們弔民伐罪,懲治小城市的統治者,並不少見。這些統治者是一些月薪不過二十埃居72的專橫官僚,自然對當地最有聲望的家族唯命是聽,而這些望族就靠這種極簡單的方法,壓制它的仇人。強盜懲治這些暴戾的小統治者,不見得就常常成功,不過,至少,強盜小看他們,敢於向他們挑釁,在這些有才情的人民看來,就不簡單了。他們的種種苦難,一首十四行的諷刺詩就使他們得到了安慰,但他們永遠也忘不掉一次羞辱。這是義大利人和法國人之間的另一個重大區別。
在十六世紀,一個可憐的居民變成了大戶人家的死對頭,鎮長判他死刑,人們就時常看見強盜攻打監獄,企圖把受害者救出去。另一方面,有勢力的家族也不太信任政府派去守衛監獄的八個或者十個兵,而是出錢招募一隊所謂「布辣維」73的臨時兵,駐在監獄周圍,負責把可憐人押解到法場;他的死是行賄的結果。這個有勢力的家族如果自己有一個年輕人的話,就由他充當這些臨時編湊的兵的頭目。
這種風俗習慣使道德敗壞,我同意;今天情形卻不同了。我們有決鬥,有苦悶,而法官也不出賣良心;不過十六世紀這些習俗,對製造名副其實的好漢,倒也萬分相宜。
將近一五五〇年的時候,這種情形培養出來一些極其偉大的性格,可是今天還被各學院陳陳相因的著述所譽揚的許多史家,卻在設法隱瞞這種情形。他們在世期間,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費拉拉的艾斯太家族、那不勒斯的各任總督,等等74,以力之所能及的種種榮譽來酬謝他們的審慎的謊話。一個叫作吉阿鬧奈的可憐的史家,打算掀開黑幕的一角;然而由於他敢說出來的,只是真情實況的極小的一部分,用的還是表示懷疑和曖昧的形式,讀起來很不痛快,可是仍然免不了在一七五八年三月七日,以八十二歲的高齡,死在監獄裡。75
所以你想知道義大利歷史,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不讀那些被人同聲讚美的作家的著作;你所見到的謊話的標價,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標得更高的;謊話的賣價在過去,也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要得更多的;買價在過去,也沒有一個地方比這裡出得更多的。76
在九世紀大亂之後,人們在義大利寫的最早的歷史已經提到強盜了,而且說起他們來,像是古已有之。(參看穆拉陶理的輯錄77。)中世紀各共和國一被推翻(對藝術說來,是有利的,可是對公眾的福利、正義和良好的政府說來,卻是不幸的),最剛強的共和黨人,比大多數同胞更愛自由,就逃進了樹林子。人民受盡巴里奧尼、馬拉太斯塔78、美第奇等家族的欺凌,自然而然,就敬愛他們的仇敵了。繼第一批篡奪者之後而掌握政權的那些小僭主,都像佛羅倫薩第一位大公爵考麥那樣殘酷(他派人暗殺逃到威尼斯,甚至於逃到巴黎的共和黨人)79,給這些強盜添了好些新夥伴。遠的不說,單只我們女主人公活著的那些年月,將近一五五年,孟太·馬里阿諾公爵、阿耳奉掃·皮考勞米尼和馬爾考·夏拉80,就在阿耳巴諾附近,成功地指揮著幾支武裝隊伍,向當時極其勇敢的教皇的兵士挑釁。人民到今天還在仰慕這些著名的首領。他們的活動範圍,從波河和臘萬納沼澤地,一直擴展到當年覆蓋維蘇威火山的樹林。夏拉的大本營就在法焦拉森林,離羅馬二十二公里有餘,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由於他們的戰績,這座森林出了大名。在教皇格萊格瓦十三81在位期間,夏拉有時候嘯聚到好幾千人馬。在今天這一代人的眼裡,這位有名的強盜的詳細歷史是難以置信的,原因是大家從來不想了解他的行動的動機。也只是在一五九二年,他才被打敗。他一看大勢已去,就和威尼斯共和國進行談判,帶著他的最忠心或者最有罪(你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的人馬,向它投效。威尼斯和夏拉雖然有約在前,可是迫於羅馬的要求,派人把他暗殺了,讓他的勇敢的人馬到乾地亞島82去防禦土耳其人。但是威尼斯消息靈通,知道危險的鼠疫正在乾地亞流行,所以夏拉帶到共和國效命的五百人馬,不幾天工夫,就剩下六十七名了。
這座法焦拉森林,是馬爾考·夏拉作戰的最後舞台。參天的大樹蓋著一座舊火山。每一個旅客將告訴你,這裡是那引人入勝的羅馬郊野的最壯麗的景色,沉鬱的風貌像是為了悲劇才有的。黑黝黝的綠冕戴在阿耳巴諾山的峰頂。
遠在有史以前,還在羅馬創建許多世紀之前的一個時期,有一次火山爆發,在延伸在海和亞平寧山脈之間的遼闊平原的中心,湧起了這座壯麗的大山。卡維峰是它的最高點,周圍就是法焦拉森林的沉鬱的樹蔭,人無論站在什麼地點,特拉契納和奧斯西亞,羅馬和提沃利,都望得見卡維峰;如今布滿了府第的阿耳巴諾大山,正好在朝南的方向,成為那旅客讚不絕口的羅馬天邊的終點。峰頂原先有一所打擊者朱庇特廟83,拉丁各部族來到這裡一同獻祭,以一種宗教聯盟的方式加強聯繫,現在改成了黑衣修士84的修道院。旅客走在壯麗的栗子樹的陰影底下,不幾小時,就來到那些說明朱庇特廟遺址的大石塊前頭;這些沉鬱的樹蔭,在這地方雖說可愛,但是旅客走在底下,望著森林的深處,甚至於在今天,心神依然不寧:他怕遇見強盜啊!他上到峰頂,在廟的遺址里,點起火來燒飯。他站在這控制羅馬四郊的頂點,望見西邊的海,雖說有十幾公里遠,可他覺得好像只隔兩步;他辨識得出頂小的船隻,他用最小的望遠鏡,數得出駛往那不勒斯的輪船的乘客。任何方向都是一片壯麗的平原,東邊的終點是橫在帕萊斯特里納上空的亞平寧山,北邊的終點是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和別的大建築物。卡維峰不算怎麼高85,人用不著歷史解說,就能把這卓絕境地的任何細枝末節辨別出來,可是在平原或者在山坡望見的每一叢樹林、每一堵斷牆,都又讓人想起提圖·李維86說起的一場以愛國精神和驍勇剽悍著稱的驚人戰役。
我們今天還可以沿著早年羅馬君王走過的凱旋路,來到打擊者朱庇特廟遺留下來的大石塊前頭;黑衣修士的花園的牆就是拿它們壘起來的。路面鋪著修得很整齊的石頭;我們在法焦拉森林中間,還看得見這樣一長段一長段的路。
熄滅了的火山口,現在盛滿一汪清水,變成周圍有十一二公里大小的秀麗的阿耳巴諾湖,深深嵌在火山噴出來的岩石裡面。湖邊是羅馬的老城阿耳柏,從最早的國王們那時起,就根據羅馬政策把它拆除了。87不過它的遺址還在。若干世紀以後,離阿耳柏一公里遠近,現代的城阿耳巴諾在面向海的山坡上興建起來。可是一道石頭帷幕,隔開了湖和城,誰也望不見誰。從平原望過去,在強盜疼愛和經常被人讚揚的森林的又濃又黑的綠顏色上面,城的白顏色建築顯得更白,同時森林從四面八方兜過來,王冕似的蓋著火山。
阿耳巴諾今天有五六千居民,一五〇四年,還不到三千,在頭等貴族中間,當時正興旺的是有勢力的家族堪皮賴阿里,我們下文就要演述這一家人的苦難。
這個故事是我從兩部很厚的寫本譯出來的,一部是羅馬寫本,一部是佛羅倫薩寫本。它們的風格接近我們的古老傳統的風格。我不怕失敗,斗膽把這種風格移植過來了。現下十分優雅和勻整的風格,在我看來,和以上所述,特別是和兩位作者的議論,太不協調。他們是在將近一五九八年的時候寫的。我懇請讀者寬容他們,並寬容我。
二
佛羅倫薩寫本的作者說:「我寫了許多悲慘的故事,臨了要寫的這個故事,是其中最使我痛苦的一個。我要講的就是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88的那位有名的院長海蘭·德·堪皮賴阿里。她的訟案和她的死亡曾經轟動了羅馬和義大利的上等社會。將近一五五五年的時候,強盜已經盤踞在羅馬附近,官吏早就把自己賣給了那些有勢力的家族。一五七二年,也就是發生訟案這一年,格萊格瓦十三(布恩困帕尼)登上了聖彼得的寶座89。這位聖明的教皇有使徒的全部美德,不過他在民政方面的一些缺點,也受到了指責:他不懂得如何遴選正直的法官,不懂得如何消滅盜匪;罪行使他痛苦,他不知道如何加以懲處。使用死刑,他覺得自己就要負擔可怕的責任。這種看法的結果,就是通往羅馬的各條大路,布滿了不計其數的強盜。希望路上不出事故,就非結交他們不可。在阿耳巴諾那個地方,法焦拉森林橫跨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許久以來,它就成了和教廷作對的一家政府的大本營;有好幾次,羅馬被迫和森林內的一位大王馬爾考·夏拉進行談判,就像兩個國家之間的談判似的。這些強盜所以有力量,就是因為周圍的農民愛他們。
「阿耳巴諾這座秀麗的城,離強盜的大本營很近,一五四二年,海蘭·德·堪皮賴阿里在這裡出生。她的父親據說是當地最富的貴族,憑著這種資格,把在那不勒斯王國擁有廣大土地的維克杜瓦·卡拉法90娶到了手。我可以舉出幾個還活著的老人,他們對維克杜瓦·卡拉法和她的女兒都很了解。維克杜瓦為人審慎又極有才情;但是儘管才分高,她也沒有能避免她的家族毀滅。說起來也真奇怪!雖然這些可怕的災難將要成為我的故事中的悲慘情節,可是在我看來,也不能就特別歸罪於我將介紹給讀者們的任何一位當事者:我看見幾個不幸的人,但是說實話,我不能肯定誰是罪人。對年輕的海蘭說來,她的異常的美麗和十分溫柔的靈魂是兩個大禍根,同時也是我們諒解她的情人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理由,正如卡司特盧的主教齊塔狄尼大人,毫無才情,反而能得到某種程度的諒解。他的教會職位扶搖直上,固然是由於他為人正直,可主要的還是由於他罕見的高貴儀容和端整的面貌。我讀到關於他的材料,說凡是看見他的人就不可能不愛他。」
「卡維峰的修道院有一位得道的修士,常常有人在他的修行小間裡看到他在離地幾尺高的地方懸空而立,像聖保羅那樣,不靠別的東西,單憑神力,保持這種奇特的位置。91我沒有意思恭維任何人,他對堪皮賴阿里貴人的預言,我也決不隱瞞。他的預言是:他的家族要在他這一代滅絕,他僅有的兩個孩子都要死於非命。正是由於這種預言的緣故,他在家鄉不能解決婚事,就到那不勒斯碰運氣去了。僥天之幸,他在那邊發了大財,娶了一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如果厄運有可能扭轉的話,她能帶他扭轉厄運的,只是沒有這種可能罷了。這位堪皮賴阿里貴人,據說人很正直,也能慷慨布施,不過他毫無才情,只好逐漸退出羅馬社會,末了幾乎整年都在他的阿耳巴諾府第度過。他的田地在城市和大海之間那片肥沃的平原上,他就專心務農了。他聽太太的勸告,讓子女受到最好的教育。兒子法畢歐是一個對自己的門第感到十分驕傲的年輕人。女兒海蘭是美的奇蹟,在法爾奈斯的收藏裡面就有一幅她的畫像,92今天還可以看見。自從我開始寫她的故事以來,我就到法爾奈斯府,觀看上天賦予這個女人的外形。她的厄運轟動當時,甚至於今天還有人記得。她的頭是長橢圓形,前額很高,頭髮是深金黃色的。她的神情可以說是快活的;她有一雙含蓄的大眼睛,兩道栗色的長眉各自構成一條精繪的弧線。嘴唇很薄,你會說:嘴的輪廓是著名的畫家柯勒喬勾出來的。在法爾奈斯畫庫,環繞著她的畫像中間,她顯出一位王后的神情。快活的神情和端莊聚在一起,並不多見。」
「卡司特盧城如今已經拆毀;當年羅馬多數王公,都把女兒送到這裡的女修道院讀書。海蘭作為住讀生,在修道院整整待了八年,才回家鄉。她走以前,給教堂的大壇奉獻了一隻華麗的聖爵。她一回到阿耳巴諾,父親就用一筆相當高的年俸,從羅馬請來著名的詩人切吉諾教家館,他這時年紀已經很大了。他教海蘭記誦神明的維吉爾的最美的詩句,還有他的著名的不及門弟子彼特拉克、阿里奧斯托和但丁的最美的詩句。93」
這裡原來有一段冗長的議論,講十六世紀獻給這些大詩人的種種榮譽,譯者只好割愛了。海蘭似乎認識拉丁文。她讀的那些詩都談到愛情,一種我們曾覺得很可笑的愛情。如果我們在一八三九年遇見的話,我說的是那種激情之愛94。激情之愛的比鄰是最可怕的災難,巨大的犧牲是它的營養,離開神秘的氣氛就難以生存。
這正是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打動海蘭的愛情所在,她當時才不過十七歲。他是她的一個鄰居,家裡很窮,住在山上一所破爛屋子裡,離城一公里遠,周圍是阿耳柏的遺址,在環湖一百五十尺高的綠茸茸的懸崖邊沿。這所房子緊挨著法焦拉森林的沉鬱而壯麗的樹蔭,自從興建帕拉聚奧拉修道院95那時候起,就被拆了。這可憐的年輕人,除去他的活潑與爽快的風度和他忍受厄運時並非偽裝的無憂無慮之外,一無所有。大家可能幫他說的好話只有這麼一句:他的臉不好看,卻有感情。不過他在考勞納96爵爺指揮之下,和他的勇士在一起,參加過兩三回危險百出的襲擊,據說,作戰很勇猛。他雖然窮,雖然不漂亮,可是在阿耳巴諾全部姑娘的眼裡,他並不因而就沒有那顆也許最能討人喜歡的征服之心。直到海蘭離開卡司特盧的女修道院為止,虞耳·柏欒奇佛爾太處處受歡迎,在情場上一向很得意。「年輕的女孩子回家沒有多久,大詩人切吉諾離開羅馬,來到堪皮賴阿里府,教她文學。虞耳認識他,用拉丁文寫了一首詩獻給他,說他老年有福,能看見那樣美的眼睛望著他的眼睛,並且在他屈尊稱讚她的思想的時候,還看見那樣一顆純潔的靈魂而感到十分快樂。儘管虞耳小心在意,瞞著這種方興未艾的激情不叫人知道,可是他在海蘭回家以前,曾經對一些姑娘表示過好感,所以她們如今又是妒,又是怨,沒有多久,就讓他的種種預防都變成了枉費心機。而且我也承認,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和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談戀愛,進行的方式不會經過周密的考慮的。三個月不到,堪皮賴阿里貴人就注意到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在他的府第(在通往湖泊的大街中心,如今還可以看見)的窗戶底下,來往過於頻繁。」
在堪皮賴阿里貴人的初步行動里,一清二楚地表現了共和國容忍自由的自然結果的坦率與粗魯,以及還沒有被君主政體的風尚所壓制的縱情的習慣。他不樂意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時時出現,當天就用這樣的話申斥他道:
「你連一套正經衣服都沒有,怎麼敢在我的房子前面這樣不斷走來走去,朝我女兒的窗戶亂丟媚眼?我要是不怕街坊誤解我的話,就會給你三塊金塞干97,到羅馬去買一件比較合適的上衣。至少我和我女兒,不會經常看到你這身破衣服而感到厭惡。」
毫無疑問,海蘭的父親是言過其實了,因為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穿的衣服不是「破衣服」,而是極平常的料子做的,不過儘管很乾淨,時常洗,可看上去顯然是穿久了。堪皮賴阿里貴人罵虞耳的話,傷透了他的心,他白天不再在他房前露面了。
我們前面說過,古代水道留下的兩座圓拱,離阿耳巴諾只有五六百步遠,做成柏欒奇佛爾太父親蓋的房子的主牆。他把房子傳給兒子。虞耳從高頭到底下近代的城市去,非走過堪皮賴阿里府前面不可。海蘭不久就注意到這古怪的年輕人不見了。她聽女朋友們講,他已經斷絕一切交往,把所有的時間用來凝視她,他覺得這樣無限幸福。
夏天有一晚間,快半夜的時候,海蘭的窗戶敞開著,年輕的女孩子吸著海風。城和海雖說隔著十三四公里的平原,海風依然吹到了阿爾巴諾的山坡。黑沉沉的夜晚,四下里靜極了,一片落葉落地也可以聽見。海蘭靠著窗戶,也許在想虞耳,忽然隱隱約約望見什麼東西,好像一隻夜鳥的翅膀,不出聲地輕輕掠過她的窗戶。她一害怕,走開了。她決想不到會有什麼過路人送她這件東西,因為她的窗戶在府第的三樓,離地有五十多尺高。這件古怪東西,在悄無聲息的靜夜裡,在她先前靠過的窗戶前面,閃來閃去。忽然之間,她相信看清楚裡面有一捧花,她的心拚命在跳。她覺得這捧花像是捆在兩三根蘆葦的梢頭上。這些蘆葦屬於那類高大的燈芯草,很像竹子,生在羅馬的田野,稈子有二三十尺高。虞耳設想海蘭可能會在窗口,可是蘆葦軟弱,風相當強,對準了窗戶拿穩他那捧花,還是有困難的。再說黑漆漆的夜晚,從街上往高空望,就可能什麼也望不到。海蘭一動不動,站在窗前,心亂極了。把花接過來,不就等於答應人家了嗎?在我們今天,一個上等社會的姑娘,受過良好的教育,對生活有準備,遇到這一類事,心裡那些感情,老實說,海蘭根本沒有。她父親和她哥哥法畢歐都在家,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一點點響聲也會引起人們朝虞耳放槍;她可憐這可憐的年輕人所冒的危險。她的第二個念頭就是:雖說她還不怎麼認識他,可是除去家人之外,她最愛的人就數他了。最後,她遲疑了幾分鐘,把花接了過來;她在漆黑的夜色里碰到了花,覺出有一封短箋綁在一朵花的枝子上;她跑到大樓梯上,就著聖母像前的燈亮讀這封短箋。她讀頭幾行,架不住心裡高興,臉也紅了。她對自己道:「我真大意!萬一有人看見我,我就毀定了,家裡人也要迫害這可憐的年輕人一輩子的。」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點亮了燈。對虞耳來說,這期間是愉快的。他為他的行為害臊,好像要在深夜裡藏好自己一樣,他貼牢一棵奇形怪狀的綠橡樹的粗樹身子。這棵橡樹今天還活著,在堪皮賴阿里府的對面。
虞耳在信里,用極其率直的口吻,說起海蘭的父親對他的辱罵。
不錯,他接著說,我窮,你很難想像我窮到什麼地步。我只有我的房子,在阿耳柏的水道的遺址底下,你也許注意到了;房子周圍有一個園子,我種了些菜,養活自己。我還有一個葡萄園子,租給人家,每年收三十埃居。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愛你,我當然不能向你建議,來過我的苦日子。可是萬一你不愛我的話,生命對我也就沒有任何價值了,我用不著告訴你,我情願為你冒一千次險。可是在你從修道院回家以前,我不但不覺得自己命苦,反而覺得生命充滿了光彩奪目的幻想。所以,我可以說,我看到幸福,倒不幸福了。實說了吧,你父親羞辱我的那些話,往常是沒有一個人敢對我講的,我的刺刀會立刻給我報仇的。仗著我的勇氣和我的兵器,我先前自以為不比任何人矮一頭,我什麼也不短少。現在全變了:我懂得了畏懼。我寫得太多,你也許看不起我。相反,儘管我穿的衣服破爛,要是你還有一點可憐我的話,你就會看到,每天夜晚,山頂風帽修士98的修道院一敲十二點,我就躲在大橡樹底下,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對面的窗戶,因為我假定這是你的房間的窗戶。如果你不像你父親那樣看不起我的話,就在那捧花里拿一朵丟給我吧,不過當心別讓花落在你的府第的飛檐或者陽台上。
海蘭讀這封信,讀了幾遍,眼裡逐漸充滿了淚水;她望著這把絢爛的鮮花,一腔柔情:花是用一根非常結實的絲線綁在一起的。她試著揪一朵出來,可是沒有能揪出來,跟著她又懊悔這樣做了。對於羅馬的姑娘們,揪下一朵花來,隨便以一種方式毀壞表示愛情的一把花,就有消滅這種愛情的危險。她害怕虞耳不耐煩,跑到窗戶跟前,可是來到窗戶跟前,她忽然想起一屋的燈亮,她太容易讓人看見了。海蘭不知道她應該做什麼樣的信號才算得體,在她看來,任何信號都有些過分。
她一害羞,跑回房間去了。可是時間在流逝,她腦子裡忽然湧起了一個念頭,心裡亂騰騰的,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虞耳會以為她和她父親一樣,看不起他窮!她看見桌子上有一個名貴的雲石小樣品,就拿來用手絹包好,扔在窗戶對面緊靠橡樹的地方。她隨後做手勢叫他走開。她聽見虞耳照著她的話做了,因為,走開的時候,他就不再設法隱瞞他的腳步聲了。他登上那條隔開湖和阿耳巴諾最後幾家人家的石頭圍牆高頭,她聽見他在吟唱一些情話,她朝他做了送別的手勢,這回她不膽怯了,接著又去讀他的信。
第二天和此後的日子,繼續著類似的書信和會晤,不過在義大利鄉村,什麼事也瞞不住人的:海蘭是當地最闊的待嫁姑娘,所以有人警告堪皮賴阿里貴人,說每天晚上,過了半夜,她女兒的房間有燈亮;而尤其奇怪的是,窗戶開著,海蘭甚至於站在窗前,好像一點也不害怕「zinzares」99(一種十分討厭的蚊子,對羅馬郊野美好的夜晚損害極大。我這裡應當再度請求讀者寬容。一個人想知道外國風俗,遇到一些很古老的想法,和我們的想法大不相同,就該不以為奇才是)。堪皮賴阿里預備好了他和他兒子的槍。夜晚十一點三刻一響,他關照一聲法畢歐,兩個人儘可能壓低響聲,溜到二樓的寬大的石陽台上,正好就在海蘭的窗戶底下。萬一外頭有人朝他們放槍,他們有石欄杆的粗柱子掩護,一直到腰部,可以不受射擊。十二點響了;他們父子聽見他們的府第對面沿街的樹底下有細微的響聲;不過他們驚奇的是,海蘭的窗戶並沒有亮光。這個女孩子,一直是那樣單純,舉止活潑如同一個兒童,自從心中產生了愛情以來,性格變了。她曉得一點點粗心大意,都會危害她的情人的性命;像她父親這樣一位有權有勢的貴人,殺死像虞耳·柏欒奇佛爾太這樣一個可憐蟲,只要到那不勒斯躲上三個月,就沒有事了:他的羅馬朋友在這期間把事情安排妥當,給當時香火正盛的聖母壇獻上一盞值幾百埃居的銀燈,也就風平浪靜了。海蘭第二天用早飯時,一望父親的臉色,就明白他在大生其氣;他以為沒有人注意,可是她一看他望她的那副神氣,就相信他生的這場暗氣,跟她大有關係。父親的床邊掛著五把好槍,她馬上去給槍把子上撒了一些土。她同樣給他的刀劍也蓋上一層浮土。她整天像瘋了一樣地快活,在家裡上下跑個不停;她時刻走到窗戶跟前,萬一走運望得見虞耳的話,拿定主意給他做一個表示不同意的手勢。但是她沒有想到:有錢的堪皮賴阿里貴人的辱罵,讓這可憐的男孩子傷心到了極點,他白天決不在阿耳巴諾露面;只有星期天,為了聽教區的彌撒,他才不得不到城裡來。海蘭的母親疼她疼得不得了,對她有求必應,這一天陪她出了三趟門,可是沒有用:海蘭望不見虞耳的影子。她絕望了。黃昏時去看父親的兵器,她發現兩管槍已上好子彈,刀劍差不多都移動過,她急死了!她小心裝出對什麼也不起疑心的模樣。也只是由於她把注意力全放在這上面的緣故,才不始終顯得憂心忡忡。晚上十點鐘,她回到房間,把門鎖好。她的房間連著母親的前間。隨後她貼住窗口,伏在地面,外頭正好望不見她。她聽見鐘響,有多著急,大家是可以意會的。過去她經常責備自己,不該那麼快就和虞耳相好,因為這會讓他覺得她不配他愛的,可是現在,都不成其為問題了。女孩子半年來堅貞不屈,這一天卻幫男孩子成全了好事。海蘭問自己道:「撒謊有什麼用?我不是一心一意都在愛他嗎?」
臨到十一點半鐘,她清清楚楚看見父親和哥哥在她窗戶底下的大石陽台上埋伏好了。風帽修士的修道院敲了十二點鐘;兩分鐘後,她又清清楚楚聽見她的情人的腳步在大橡樹底下停住;她注意到父親和哥哥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心裡好生歡喜,因為要辨別出這樣輕微的響聲,得有愛情的焦灼啊。
她對自己道:「現在,他們要殺我了,不過,不管怎樣,也不能讓他們把今天晚上的信搶去;信讓他們搶了去,他們會迫害這可憐的虞耳一輩子的。」她畫了一個十字,一隻手抓牢她窗台上的鐵欄杆,身子往外斜,儘可能朝街心伸出去。不到十五秒鐘,就見那把花和平常一樣,綁在長蘆葦上,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抓住了花;可是花綁在蘆葦的尖尖頭上,她抓急了,讓這根蘆葦碰到了石陽台。馬上就是兩聲槍響,緊跟著又是一片寂靜。她哥哥法畢歐在黑地里,不太清楚猛烈地敲打陽台的是不是一根繩子,是不是虞耳順著繩子從妹妹房間溜下來,就朝她的陽台開了火;子彈碰到鐵彈了回去,第二天她找到了彈痕。堪皮賴阿里貴人朝石陽台底下街心開槍,因為蘆葦要倒下去,虞耳一抓牢,出了一點響聲。虞耳這方面,聽到頭上槍響,猜出了將會發生什麼事,就躲到陽台突出部分的底下去了。
法畢歐連忙又上好子彈,不管父親對他說些什麼,就跑進房子的花園裡,輕輕推開臨街的一個小門,躡手躡腳走出來,稍稍打量了一下府第陽台底下散步的人們。虞耳這時候貼住一棵樹,離他二十步遠。這天晚上有人陪伴虞耳。海蘭擔心她的情人出事,俯在陽台上,一聽見哥哥在街心,立刻扯高了嗓門,同他談起話來;她問他有沒有把那些小偷殺死。
街上這位先生,大踏步走著,四下里搜索,對她喊道:
「別以為我會上你這小賤人的當!等著哭吧,我這就殺死那個敢爬你窗戶的混賬小子。」
這話剛一出口,海蘭就聽見她母親敲她的房門。
海蘭連忙開門,一邊說著她不明白門怎麼會鎖上了。她母親對她道:
「我親愛的天使,你別糊弄我啦;你父親在大生其氣,說不定要殺你,來,跟我躲到我的床上去;你要是收到了一封信,就給我,我把它藏好。」
海蘭對她道:
「就是那把花,信藏在花兒裡面。」
她們母女剛一上床,堪皮賴阿里貴人就走進他女人的房間;他是從他的小教堂來的,他在那邊,把樣樣東西都給打翻了。海蘭吃驚的是,父親面色蒼白,像一個鬼一樣,動作慢條斯理的,像一個人完全打定了主意似的。「我死定了!」海蘭對自己講。
父親從他女人的床前走過,到女兒的房間去,氣得直哆嗦,可是裝出一副異常鎮定的模樣。他說:
「添孩子,我們就開心;添孩子,我們就開心;可是臨到這些孩子是女孩子呀,我們淌眼淚,就該淌血才是。上帝!有這種事!一個人活到六十歲,沒有給自己惹過一回是非,可是她們一輕舉妄動呀,就可以把他這樣人的名聲給糟蹋了的。」
他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女兒的房間。
海蘭對她母親講:
「我毀啦,信全放在窗戶那邊十字架的座子底下。」
母親馬上跳下床,追上她丈夫;為了逗他生氣,她對他喊著她能想到的頂沒有道理的理由;她完全成功了。老頭子氣瘋了,把女兒房間裡的東西全砸毀了,可是母親趁他沒有注意,把信拿走了。一小時以後,堪皮賴阿里貴人回到他的房間(在他女人房間的隔壁)里去了,房裡完全安靜下來後,母親對她女兒道:
「這是你那些信,我不要看,你看給我們差點兒惹出什麼樣的亂子!我要是你呀,會把它們全燒了的。再見,親親我。」
海蘭回到自己房間裡,哭成了淚人兒;她覺得自從母親說了這話以後,她不再愛虞耳了。她接著準備燒這些信,可是在銷毀它們之前,她禁不住又看了一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太陽已經在天空高高升起,最後,才決定照著有利的勸告去做。
第二天是一個星期天,海蘭和母親往教區去;可喜的是,父親沒有跟著她們。她在教堂頭一個看見的人,就是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她一眼就看清楚了他沒有受傷。她幸福到了極點,那天晚上的事早已不在她的心上。她事先準備好了五六份短箋,寫在沾上稀泥的舊紙條子上,這樣的紙條在教堂里的地上常常可以看到。這些短箋上寫的全是同樣的警告:
除他的名字外,他們全發覺了。他千萬別再在街頭露面;經常有人要到這裡來的。
海蘭掉下一張破紙條子,暗示了虞耳一眼;虞耳拾起它來,走了。一小時以後,她回到家裡,在府第的大樓梯上看到一張紙,和她早晨用過的紙張完全相似。它吸住了她的視線,她趁母親沒有看到,把它拾到手裡。上面寫著:
他必須去羅馬一趟,三天之內回來。趕集的日子,在農民喧嚷聲中,將近十點鐘的光景,有人將在白天唱歌。
海蘭覺得羅馬之行很奇怪。她憂鬱地對自己講:「難道他怕我哥哥開槍打他嗎?」愛情寬恕一切,就是不能原諒情人隨意離開,因為這是最狠的刑罰。她不是生活在甜蜜的夢想之中,也不是一直在琢磨愛上自己情人的理由,而是始終被一些殘酷的疑心煩擾著。柏欒奇佛爾太不在的悠長的三天,海蘭對自己道:「可是,不管怎麼樣,我能相信他不再愛我了嗎?」忽然之間,她的苦惱被一種瘋狂的喜悅替代了:原來是第三天,他在大正午出現了,她看見他在府前的街道上散步。他穿了一身近似華麗的新衣服。他高貴的步態、他快活而又剛強的天真面貌,從來沒有這樣意氣風發、神采奕奕過。在這一天以前,虞耳的貧窮在阿耳巴諾從來沒有這樣經常被人提起過。一再講到「貧窮」這個殘忍的字眼的是男人,尤其是年輕人;婦女,尤其是年輕女孩子,說起他的風采來,往往就讚不絕口。
虞耳整天在城裡散步;他的貧窮罰他幽居了幾個月,他好像在補償損失。虞耳的新衣服底下帶有兵器,對於一個鬧戀愛的人說來,這種做法倒是相宜的。除去他的短劍和他的刺刀不說,他還穿上他的鎖子甲100:一種鐵絲編成的長背心,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是醫治得了那些義大利人害的一種不治之症,他們在這一世紀不時受到它的致命侵襲。我要說的就是:害怕在街角被一個相熟的仇人殺死。虞耳指望當天見到海蘭,再說,他也有些討厭一個人獨自待在他冷清的家裡;原因如下:他父親有一個老兵,名字叫作拉呂斯,和他父親在一起,在好幾位孔道提耶利101的軍隊里,打過十次仗,最後又跟著隊長,投到馬爾考·夏拉的軍隊;隊長在這期間內受了傷,只得退伍。柏欒奇佛爾太隊長不在羅馬安家,是有一些理由的:他殺死的那些人的兒子,他就可能在羅馬遇到;即使在阿耳巴諾,柏欒奇佛爾太也深信他只能聽任官方的擺布。他不在城裡買或租一所房子,寧可蓋一所,地勢恰好可以望見客人從遠地方上來。他在阿耳柏的遺址找到一個稱心的地點:粗心的來客沒有望見他,他就能逃進他的老朋友和保護人法柏利斯·考勞納所控制的森林。柏欒奇佛爾太隊長根本不拿兒子的前程擱在心上。他退伍的時候,才五十歲,可是帶著一身的創傷,他估計自己還能活上十年。他過去有幸參加過對城鎮和鄉村的搶劫,手上攢了一些錢;房子蓋好以後,多餘的錢他每年花掉十分之一。
為了回敬阿耳巴諾一個資產者的挖苦,他買下一座每年給兒子帶來三十埃居收入的葡萄園。有一天,他熱情激昂,爭論本城的利益和繁榮,這傢伙對他講:像他這樣一位闊業主,確實有資格向阿耳巴諾的元老們做建議。隊長買下了那座葡萄園,宣稱他還要買幾座,然後他在一個僻靜地點,遇到挖苦他的傢伙,一手槍就把他打死了。
隊長過了八年這種生活,死了。他的副官拉呂斯疼極了虞耳,不過他過不慣閒散的生活,又投到考勞納爵爺的軍隊去了。他常去看望他的兒子虞耳(他這麼稱呼他)。爵爺在他的派特賴拉寨堡,有一次遭到危險百出的攻打,拉呂斯恰好在頭一天趕到,帶了虞耳和他一道作戰。拉呂斯見虞耳十分驍勇,就對他說:
「你住在阿耳巴諾附近,當它的頂賤、頂窮的居民,不但是瘋子,簡直是傻瓜。像你這份本領加上你父親的名字,依我看,你在我們中間,成為一個出色的響馬大有可能,不單這個,還能幫你成家立業。」
虞耳聽了這話,心裡好生苦惱。他懂拉丁文,是一位教士教的,不過他父親一來就拿教士的話開玩笑,所以他除掉拉丁文之外,就什麼本事也沒有學到手。儘管人家看不起他窮,一個人待在他冷冷清清的房子裡,他反而長了見識,看問題那種大膽勁兒,就連學者也會吃驚。比方說,他愛海蘭以前,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愛打仗,可是對搶劫並無好感。在他的隊長父親和拉呂斯看來,搶劫就像繼高貴的悲劇之後而演的逗笑的小戲。自從他愛海蘭以來,那種在寂寞之中思索出來的見識,倒成了虞耳的刑罰。這顆靈魂從前那樣無憂無慮,如今充滿了激情和痛苦,有疑問也不敢請教別人。堪皮賴阿里貴人萬一曉得他是響馬的話,還有什麼不好說的?這下子,他罵他可就有憑有據了!早先虞耳在父親的鐵箱子裡,找到幾條金項圈和其他珠寶,他一直在盤算著,把賣來的錢花光以後,當兵是他可靠的出路。虞耳自己這樣窮,假如他對搶劫有錢的堪皮賴阿里貴人的女兒竟然毫無顧忌的話,原因就在於當時做父親的可以隨意處理他們身後的財產,堪皮賴阿里貴人留給女兒的全部財產,很可能只是一千埃居。還有一個問題霸住虞耳的想像不放:第一,把年輕的海蘭搶到手,娶過來,在哪一個城市安家?第二,他拿什麼錢養活她?
堪皮賴阿里貴人痛罵了虞耳一頓之後,虞耳難過極了,足足兩天,怒火填胸,痛苦之至;他拿不定主意殺死這傲氣凌人的老頭子,還是留他一條活命。他整夜整夜在哭。最後他決定請教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拉呂斯,但是這位朋友了解他嗎?他找遍了整個法焦拉森林,沒有找到拉呂斯,他只得來到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還要走過衛雷特里,因為拉呂斯在那邊打埋伏:他率領大隊人馬,打算攔劫西班牙將軍雷日·阿法勞斯。這位將軍忘記從前曾經當著許多人,帶著蔑視的口氣說起考勞納的響馬,要取道陸地來羅馬。他的私人教士趕巧提醒他這件小事,所以他就決定武裝一條船,改由海道來羅馬。
拉呂斯隊長一聽完虞耳的話,就對他道:
「堪皮賴阿里這傢伙的模樣你給我好好兒形容一下,他做事不小心,是自作自受,別連累阿耳巴諾的善良居民也跟著賠一條命。我們這樣干,不管落空不落空,只要一了結,你就到羅馬去,小心在意,一整天都要在旅館和其他公共場所出現,免得由於你愛他的女兒,惹大家疑心你。」
虞耳費了老大週摺,才把父親的老夥伴的怒氣壓了下去。他只好發脾氣了。他最後對他道:
「你以為我是要你的寶劍嗎?明擺著我自己也有寶劍!我是向你討一個好主意。」
拉呂斯這樣結束他的談話:
「你年紀輕,沒有受過傷;侮辱是公開的:可是一個丟臉的男人,連婦女也要看不起的。」
虞耳對他講,他打算怎麼做,還要再考慮考慮。拉呂斯堅決要他參加對西班牙將軍的扈從的攻打,說這樣可以得到榮譽,還不算有都柏隆102到手。虞耳不顧他的勸導,獨自轉回他的小房子去了。就在堪皮賴阿里貴人朝他開槍那一天的前夕,他正在招待拉呂斯和他的班長;他們只是從衛雷特里附近回來的。拉呂斯要看一眼小鐵箱子裡的東西,逼著虞耳把小鐵箱子打開。他的保護人柏欒奇佛爾太隊長,往年打家劫舍,搶到金項圈和其他珠寶,覺得回來馬上變賣,拿錢花掉不合適,就鎖在小鐵箱子裡頭。拉呂斯在這裡找不到兩個埃居。他對虞耳道:
「我勸你當修士去,你有修士的全部德行:愛窮,眼前就是證明;謙卑,你由著阿耳巴諾的一個闊佬,在大街上糟蹋;你缺的只有偽善和貪吃了。」
拉呂斯費了好大的勁,才在小鐵箱子裡放了五十都柏隆。他對虞耳道:
「從現在算起,在今後一個月裡頭,堪皮賴阿里爵爺要是沒有隨著他的貴族身份和他的財富讓人埋掉的話,我對你發誓,我這位班長就要帶上三十個弟兄來拆掉你的小房子,燒掉你的破家具。柏欒奇佛爾太隊長的兒子不該藉口愛情,在世上做一個沒有出息的人。」
堪皮賴阿里貴人和他兒子放那兩槍的辰光,拉呂斯和班長在石陽台底下占好了位置,虞耳費了老大氣力,才攔住他們不殺死法畢歐,或者少說也不把他綁架走。拉呂斯不小心走過花園的時候(這我們在講起他的時節,已經交代過了),他不動手的原因是這樣的:不應當殺死一個年輕人,他可能變成一個有用的人才,何況有一個老混蛋,比他罪名大多了,只配埋掉。
發生這事的第二天,拉呂斯進了森林,虞耳去了羅馬。他對自己講:「海蘭應當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這在他那世紀,是一種極了不起的想法,也說明他將來一定飛黃騰達;他用拉呂斯給他的都柏隆,買了一身漂亮衣服,本來歡歡喜喜的,可是有了這種想法以後,卻高興不起來了。任何另外一個同時代和同歲數的人,只會想到去享受他的愛情,把海蘭搶走,絕不會想到她在半年之後會變成怎樣,更不會想到她對他的看法。
虞耳回到阿耳巴諾,就在他穿上從羅馬帶回來的漂亮衣服向人炫耀的當天下午,他從他的朋友老司考提那裡知道:法畢歐騎馬出城了,他父親在海邊平原有一塊地,離城有十三四公里遠,他到那邊去了。過後不久,他看見堪皮賴阿里貴人和兩個教士在一起,走進綠橡樹的壯麗小路,小路環繞著火山口,阿耳巴諾湖就在火山口盡底。十分鐘後,一個老婆子藉口賣好吃的水果,大膽地闖進了堪皮賴阿里府第。她頭一個撞見的人就是海蘭小姐的親信、小丫鬟瑪麗艾塔。海蘭接過來一把美麗的花,連眼白也臊紅了。藏在花里的信長得不得了,虞耳講起自從放槍那一夜以來他的種種感受,可是由於一種極其奇怪的羞慚,別的同代年輕人引以為榮的事,他卻不敢承認,那就是:他是一個江湖上著名的隊長的兒子,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在戰鬥中顯過身手。他相信一來就聽見老堪皮賴阿里在議論這些事實。我們應當知道,在十五世紀,姑娘們的見地比較靠近共和國,她們敬重一個男子,大多是為了他本人的作為,很少是為了他的尊長們聚斂的財富或者他們有聲譽的行為。不過持有這種想法的,大多是民間的姑娘們。富貴階級的姑娘們害怕強盜,當然也非常看重富貴。虞耳這樣結束他的信:「先前在我衣衫襤褸的時候,一位你尊敬的人物把我狠狠辱罵了一場,我從羅馬帶回來的這身合體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叫你忘掉那些罵我的話;我能報仇的,我也應當報仇,我的榮譽要我報仇;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擔心我的報復會讓我心愛的人流眼淚。萬一我不幸,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話,這一點總能向你證明,一個人即使很窮,也有高貴的感情。此外,我還有一個可怕的秘密向你交代,換一個女人,我講給她聽,當然不會有絲毫困難;可是一想到是講給你聽,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哆嗦。它可能在轉眼之間毀滅你對我的恩情;憑你怎麼賭咒發誓,我都不會相信。我講出來的秘密,發生什麼效果,我要在你的眼睛裡看到。我希望最近有這麼一天,在天黑之後,能在府上後面的花園看到你。我希望這一天,法畢歐和你父親正好都不在家。他們雖說蔑視一個衣衫破舊的可憐的年輕人,卻不能剝奪我們三刻鐘或一小時的談話。我一證實他們不在家,就會有一個人在府上的窗戶底下露面,叫當地的孩子來看一隻馴服了的狐狸。隨後,『敬禮馬利亞』103的鐘聲一響,你就會聽見老遠一聲槍響;你這期間,走到你的花園牆跟前;假如不止是你一個人的話,你就唱歌。假如四下里悄無聲息的話,你的奴隸就會哆哆嗦嗦,在你的腳邊出現,向你講些也許會使你痛心疾首的事。我期待著這對我有決定意義的可怕的日子,不再冒險在半夜送花給你;不過將近夜晚兩點鐘的時候,我將唱著歌走過,你也許站在大石陽台上,扔下一朵在你花園裡掐的花。這也許是你賞給不幸的虞耳的情意的最後標記。」
三天之後,海蘭的父親和哥哥,騎著馬到他們海邊的田莊去了;他們應當在挨近日落以前往回走,在夜晚將近兩點鐘的時候趕回家。可是就在他們動身的時候,不單是他們的兩匹馬,就連田莊的馬,也統統不見了。這樣大膽的盜竊很使他們驚奇。他們到處尋找,這些馬一直到第二天才在海邊的大樹林裡被人找到。堪皮賴阿里父子兩個人,只好坐了一輛鄉下的牛車回阿耳巴諾。
這天晚上,虞耳跪在海蘭跟前,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了,可憐的女孩子很高興天天這樣黑;她頭一回在她心愛的男子跟前出現,他很清楚她愛他,不過她跟他一直還沒有講過話。
她說過頭一句話以後,稍微有了一點勇氣;虞耳比她的臉色還要白,比她還要哆嗦得厲害。她看著他跪在她跟前。他對她道:「說實話,我現在的情形就不能講話。」他們有一時顯然很快樂,你望我,我望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一動不動,像一組相當有表現力的大理石像。虞耳跪著,握著海蘭一隻手;海蘭頭朝下,仔細打量他。
虞耳很清楚,按照他的朋友們,羅馬那些年輕荒唐鬼的勸告,他就應該動手動腳才是;不過他厭惡這種想法。他一想到時光如飛,堪皮賴阿里父子快要到家了,就從這種銷魂的境界和或許是愛情所能給的最生動的幸福之中醒過來了。他明白,像他這樣一個有良心的人,瞞著心裡這句可怕的話不告訴他的情人,他就不能找到經久的幸福。他的羅馬朋友會認為他這種做法是愚蠢到了極點的。他終於對海蘭道:
「我有一句話也許不該對你講,不過我還是要講給你聽。」
虞耳的臉色十分蒼白,他勉強講下去,像要斷氣的模樣:
「構成我生命的希望的那些感情,我看也許要煙消雲散。你以為我窮,這算不了什麼:我是強盜和強盜的兒子。」
海蘭是一個富人的女兒,有特權階級的種種恐懼,所以聽見這話,覺得自己病了,直怕摔倒下去。她想:「可憐的虞耳要苦惱成什麼樣子,他要以為我看不起他的。」他跪在她跟前。她為了不摔倒下去,靠在他身上;沒有多久,她像失掉知覺似的倒進了他的懷裡。大家知道,人在十六世紀,喜歡愛情故事裡的準確性。這是因為愛情故事不能用理智來判斷,而是通過想像來感受的,讀者的激情和主人公的激情是融為一體的。我們依據的兩種寫本,特別是具有佛羅倫薩方言的一些特殊語法的寫本,用最細緻的筆墨描繪此後的幽會故事。危險打消掉年輕女孩子的內疚心。危險到了極點也不過是燃著了這兩顆心;對於他們,來自他們的愛情的一切感受都是幸福。法畢歐和他父親有好幾次險些撞上他們。他們父子以為自己受到了挑釁,氣壞了:他們風聞虞耳是海蘭的情人,可是什麼憑證也沒有。法畢歐是一個重視門第的暴躁的年輕人,所以向他父親建議,殺死虞耳。他對他道:
「他活在世上一天,妹妹就要冒一天的最大的風險。誰知道什麼時候,我們的榮譽不迫使我們殺死這固執成性的丫頭?她膽子大到這般地步,不再否認她在鬧戀愛;你看見的,你怎麼罵她,她就是不吱一聲。好啊!這種沉默就判決了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死刑。」
堪皮賴阿里貴人道:
「想想他父親是什麼人吧。當然啦,我們到羅馬過半年算不了什麼難事。在這期間,可以叫人把柏欒奇佛爾太幹掉。可是他父親雖然犯罪重重,卻是勇猛、大方的,他曾幫他的好幾個兵士發了財,自己卻一直窮著:誰知道他父親在孟太·馬里阿諾公爵的軍隊,或者在考勞納的軍隊裡面還有沒有朋友啊?考勞納的軍隊經常在法焦拉森林出入,離我們才二三公里遠。因此,他們會把我們全都殺死的,你,我,也許還有你可憐的母親在內,一個不饒。」
他們父子常在一起談論,他們的談論(只有一部分瞞著海蘭的母親維克杜瓦·卡拉法,不讓她知道),她聽在心裡,難過死了。法畢歐和他父親討論的結果是:再讓流言在阿耳巴諾盛行下去,不加阻撓,對他們的榮譽不利。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一天比一天傲慢,而且現在穿了一身華麗的衣服,趾高氣揚,居然在公共場所跟法畢歐,甚至於對堪皮賴阿里貴人本人也攀談起來。既然把他幹掉不妥當,就該在下面兩種決策中挑選一種,也許甚至於兩種全挑:要麼全家搬到羅馬去住,要麼就把海蘭送到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一直待到給她找到合適的人家為止。
海蘭從來沒有對她母親講起她的愛情。她們母女感情很深厚,在一起過活,對這件事兩個人差不多同樣關懷,但是彼此卻一字不提。因此在母親告訴女兒有可能打算搬到羅馬住家,或許甚至於送她到卡司特盧的修道院去過上幾年的時候,這還是頭一回用語言表達了她們心裡幾乎是同樣關懷的事情。
維克杜瓦·卡拉法的談話是不謹慎的,只能以她對女兒的溺愛作為諒解的理由。海蘭迷戀愛情,希望向她的情人證明,她不以他的貧窮為羞,她對他的信任沒有止境。佛羅倫薩的作者喊道:「赴過許多次與可怖的死亡為鄰的冒險的幽會,在花園裡,甚至於有一兩次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海蘭是純潔的!誰會相信啊?她對自己的貞操有著強烈的信心,所以將近半夜的時候,她向她的情人建議,從花園走出府第,到他蓋在阿耳柏遺址上的、相隔一公里遠近的小房子裡去過後半夜。他們改扮成聖·方濟各的修士。海蘭有一個修長的身材,這樣一裝扮,就像一個十八歲或二十歲的年輕的新教友。令人難以相信的,也看得出來是無意的,是虞耳和他的情人,扮成修士模樣,在岩石中間開鑿出來的窄路上(那條路現在還貼著風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牆),遇見了堪皮賴阿里貴人和他兒子法畢歐。他們從湖邊附近一個小鎮岡多爾福莊園回來,後面跟著四個武裝好了的聽差,前頭有一個侍童舉著一根點亮了的火把。岩石中間開鑿的這條小路約莫有八尺寬,堪皮賴阿里父子和他們的聽差給兩位情人讓路,閃在左右兩旁。海蘭這期間要是被識破了該是多麼幸福啊!她父親或者她哥哥一手槍把她打死,她的痛苦也只是短暫的一剎那;不過上天別有一番安排104。」
關於這一次奇怪的相會,人們還添了一些情節:堪皮賴阿里夫人活到期頤之年,將近一百歲了,有時候還要把它講給羅馬一些重要人物聽;他們也都很老了。經不起我的不知足的好奇心問東問西,她對我重述了一遍。
法畢歐·德·堪皮賴阿里是一個以勇敢自居和睥睨不群的年輕人,他注意到年紀較大的修士,從他們的身旁走過,離得很近,既不向他父親致敬,也不向他致敬,不由喊了起來:
「『這混蛋修士怎麼這麼傲氣!上帝知道他到修道院外面幹什麼,他和他的同伴,在這種可疑的時刻!我不曉得是什麼拉住我,不讓我掀開他們的風帽,否則,我們就看見他們的嘴臉了。』」
「虞耳聽見這話,握住他道袍底下的短劍,走到法畢歐和海蘭中間。他這時候離法畢歐不過一步遠近,但是上天別有一番安排,兩個年輕人的怒火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不過沒有多久,他們又該碰在一起了。」
後來在訟案進行的時候,官方控告海蘭·德·堪皮賴阿里,就想把這次夜遊作為傷風敗俗的一個證據。其實這只是一顆被痴情燃燒的年輕的心一時衝動罷了,而心卻是純潔的。
三
有一件事大家應當知道:奧爾西尼家族105和考勞納家族是死對頭,奧爾西尼家族當時在離羅馬最近的村莊中權勢很大,前不久利用政府的法院,把一個生在派特賴拉的叫作巴塔沙爾·班第尼的富裕農民判了死刑。被班第尼指控的種種行跡,在這裡述說一遍,未免太長:雖然大部分在今天都將構成罪行,可是在一五五九年,卻不能以這樣嚴格的方式來考慮。班第尼被囚禁在一座屬於奧爾西尼家族的莊院裡,離阿耳巴諾二十六七公里遠,坐落在法耳孟陶奈那邊的山裡。羅馬的警官帶了一百五十名憲警,在大路上過了一夜,來提解班第尼,把他押送到羅馬的陶爾第鬧納監獄。班第尼曾經對判決死刑向羅馬提出過上訴。不過我們前面說過,他是派特賴拉人,派特賴拉是考勞納家族的寨堡,所以班第尼女人乘法柏利斯·考勞納在派特賴拉的時候,當眾對他講:
「您就由著您的一個忠心隨從死掉嗎?」
考勞納答道:
「上帝明鑑,對我主教皇的法院的決定,我沒有絲毫不尊重的心思!」
他的兵士立刻接到命令;他吩咐他的黨羽全都做好準備。集合地點指定在法耳孟陶奈附近。法耳孟陶奈是一座小城,建在一座不高的山頭上,但是有筆直的懸崖做圍牆,垂直的高度幾乎有六十到八十尺。奧爾西尼的黨羽和政府的憲警曾經順順噹噹地把班第尼押在這座屬於教皇的城裡。在當道的最熱心的黨羽之中,有堪皮賴阿里貴人和他的兒子法畢歐,並且他們和奧爾西尼家族還有一點親戚關係。相反,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和他父親,卻始終靠近考勞納家族。
遇到不便公開的情形,考勞納家族就採用一種極其簡單的預防措施:羅馬大多數富裕的農民,過去(今天還這樣做)都加入一種悔罪會106。悔罪者按例不在公共場合出現,要出現就用一塊布蒙住他們的頭,遮住他們的臉,在布上正對眼睛的地方戳兩個洞。考勞納家族不想承認一件事的時候,就請他們的黨羽穿上他們悔罪者的衣服來集合。
兩星期以來,遞解班第尼已經成了當地的新聞。這事經過長期準備,指定在一個星期天執行。這一天,早晨兩點鐘,法耳孟陶奈的縣長傳令法焦拉森林所有的村莊都打鐘。每一個村莊都出來相當多的農民。(在中世紀共和國時代,為了把想要得到的東西弄到手,人們就互相毆打;由於這種風俗的緣故,農民在心裡還保存著大量的勇猛,換在我們今天,聽了鐘聲,誰也不會移動一步。)
這一天,有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惹起了人們的注意,那就是每一個村莊出來了一小隊武裝的農民,朝森林裡走去,走到最後,人少了一半;考勞納家族的黨羽在朝法柏利斯指定的地點集合。他們的頭目似乎相信當天不會動手;他們早晨得到命令,散布這種流言。法柏利斯帶著他的精銳部隊,在森林裡巡邏;他們騎著他馬場裡的還沒有完全馴服的小馬。他對農民形形色色的支隊進行了相應的檢閱;只是他不同他們講話,因為隨便一句話都會壞事。法柏利斯是一個瘦高的個子,有難以令人相信的敏捷和氣力:年紀不到四十五歲,頭髮和鬍鬚卻已經雪白一片,這很不合他的心意,因為有些地方他是不喜歡被人識破的,可是有了這個標記,就瞞哄不過了。農民一看見他,就喊:「考勞納萬歲!」戴上他們的布風帽。爵爺本人的胸前也掛著一頂風帽,為的是一望見敵人,就好把風帽戴上。
敵人一點也沒有讓他們久等:太陽才出來,就有約莫一千奧爾西尼家族的黨羽,從法耳孟陶奈那邊過來,鑽進森林,離法柏利斯·考勞納的黨羽大概有三百步遠。法柏利斯吩咐他的部下俯伏在地上。組成前衛的奧爾西尼的人手的最後一部分過去了幾分鐘以後,爵爺吩咐他的部下動手:他決定在押解班第尼的憲警進入森林一刻鐘以後發起攻擊。森林這個地點,布滿了十五尺或二十尺高的小石塊;這是火山噴出來的東西,相當古老,上面長著栗子樹,枝葉茂密,差不多把天全遮住了。這些噴出來的東西,經過時間的侵襲,弄得地面很不平整,所以為了避免大路上這許多坑坑窪窪,人們把它們挖空了,大路經常要比森林的地面低下去三四尺。
挨近法柏利斯擬定的進攻地點,有一塊空曠的草地,大路穿過它的一端,再折進森林。在這塊地方,樹身和樹身之間長滿了荊棘和灌木,人鑽不進去。法柏利斯在森林裡面一百步的地方,沿著大路兩旁,埋伏好了他的騎兵。爵爺做了一個手勢,個個農民戴好風帽,拿好槍,站到一棵栗子樹後,爵爺的兵士站到離路最近的樹後。農民奉到嚴格命令,只許在兵士放槍以後放槍,而兵士開火,要在敵人相距二十步的時候。路在這個地點相當窄,窪下去三尺。法柏利斯叫人趕快砍掉二十來棵樹,連樹枝一起扔到路上,完全把路隔斷。拉呂斯隊長帶了五百人,跟在前衛後頭,奉到命令,聽見截路的亂樹堆那邊發出頭一陣槍聲,才許進攻。法柏利斯·考勞納看見他的兵士和他的黨羽,人人在樹後站好,充滿決心,他就率領他手下的全部騎兵(裡面有虞耳·柏欒奇佛爾太),馳往別的地方去了。爵爺選了大路右手的一條小道,這條小道通到離路最遠的空地的盡頭。
爵爺走開不過幾分鐘,就見沿著法耳孟陶奈大路,遠遠來了一大隊騎馬的人。他們是押解班第尼的憲警和警官,以及奧爾西尼家族的全部騎兵。巴塔沙爾·班第尼在他們正當中,四個穿紅衣服的劊子手圍著他。他們奉到命令,如果看見考勞納的黨羽要救走班第尼,就執行初審的判決,把他處死。
考勞納的騎兵剛一來到離路最遠的空地或者草地的盡頭,考勞納就聽見他埋伏在大路上亂樹堆前的部下放了頭一陣槍聲。他立刻吩咐他的騎兵出動,朝著圍住班第尼的四個穿紅衣服的劊子手衝去。
我們不詳細敘述這件延續不到三刻鐘的小事了。奧爾西尼家族的黨羽,驚惶之下,四面逃散,但是在前衛的正直的拉呂斯隊長卻遇害了:這意外的事故對柏欒奇佛爾太的命運起了很壞的影響。後者一直殺奔穿紅衣服的人們,刀才揮了幾揮,就和法畢歐·堪皮賴阿里遇了一個正著。
法畢歐騎著一匹烈馬,穿著一件鍍金的鎖子甲,喊著:
「這些蒙住臉的混賬東西是什麼人呀?拿刀割開他們的面具;看我怎麼做!」
幾乎就在同時,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額頭橫里挨了他一刀。這一刀砍得十分靈巧,就在蒙臉布掉下來的同時,他覺得傷口裡流出來的血迷糊了他的眼睛。傷口並不嚴重。為了取得喘氣和擦臉的時間,虞耳把馬移開了。他說什麼也不願和海蘭的哥哥打仗;他的馬已經離開法畢歐四步遠了,當胸又狠狠挨了一刀,仗著他的鎖子甲,刀沒有戳進去,可是他有一時氣也喘不過來。幾乎就在同時,他聽見耳邊有人喊道:
「Ti conoso, Porco!107混蛋,我認識你!原來你就靠這個賺錢,換掉你的破衣服啊!」
虞耳被激怒了,忘記他先前的決心,殺奔法畢歐,喊著:
「Ed in mal punto tu venisti!108」
兩下里交鋒了幾回合,蓋著他們的鎖子甲的衣服紛紛脫落下來。法畢歐的鎖子甲是鍍金的、華麗的,虞耳的鎖子甲是最普通的鎖子甲。法畢歐對他喊道:
「你從哪條陰溝里撿到你的鎖子甲的?」
就在同時,虞耳找了半分鐘的機會找到了:法畢歐的考究的鎖子甲在脖子那個地方不夠緊密,有一點露在外頭,虞耳照准了就一劍刺過去。虞耳的寶劍刺進法畢歐的咽喉五寸深,冒出一大股鮮血。虞耳喊著:
「傲慢的東西!」
他快馬殺向穿紅衣服的人們,有兩名還騎著馬,離他一百步遠。他靠近他們的時候,第三名倒下來了。可是就在虞耳趕到第四名劊子手前面的時候,後者看見有十多個騎兵圍住他,就在很近的距離內朝不幸的巴塔沙爾·班第尼放了一手槍,他倒下去了。柏欒奇佛爾太喊道:
「我的親愛的先生們,我們這兒沒有事干啦!那些壞蛋憲警在朝四面跑,把他們幹掉!」
大家跟著他。
半點鐘後,虞耳來到法柏利斯·考勞納跟前,這位貴人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同他講話。虞耳發現他氣瘋了;勝利是有充分把握的,這完全是由於他的巧妙的布置,因為奧爾西尼家族有將近三千人,而法柏利斯這一回只集合了一千五百人。虞耳以為勝利了,看見他會大喜欲狂的,爵爺卻對虞耳喊道:
「我們損失了你勇敢的朋友拉呂斯!我方才親自摸過他的身子,人已經冰冷了。可憐的巴塔沙爾·班第尼受了致命傷。所以實際上,我們沒有成功。不過正直的拉呂斯隊長的陰魂謁見普路托109的時候,結的伴兒倒不少。我下令把全部壞蛋俘虜吊到樹枝上頭。」
他提高嗓子喊著:
「照我的話辦,先生們!」
他又馳往前衛作戰的地方去了。虞耳可以說是拉呂斯那隊人馬的副統領,他跟在爵爺後面。爵爺來到這勇敢的兵士跟前,屍首躺在地上,周圍有五十多具敵人屍首。爵爺再次下馬,握住拉呂斯的手。虞耳學他這樣做,哭著。爵爺向虞耳道:
「你還年輕,可是,我看你一身血,你父親是一個勇敢的人,幫考勞納做事,受過二十多次傷。拉呂斯剩下的隊伍,你就率領了吧,把他的屍首送到我們的派特賴拉教堂,當心路上也許會受到攻擊。」
虞耳沒有受到攻擊,但是他一劍殺死了他的一個兵士,這傢伙對他講,他做統帥太年輕。虞耳的輕率舉動是有收穫的,因為他還染著一身法畢歐的血。他一路看見樹上掛著被吊死的人。這種悲慘恐怖的景象,外加拉呂斯的死,尤其是法畢歐的死,快要把他逼瘋了。他唯一的希望是沒有人知道戰勝法畢歐的人的姓名。
我們略過軍事細節不談。戰鬥三天之後,他可以回阿耳巴諾去過幾小時;他告訴熟人,他發高燒,在羅馬回不來,被迫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
但是他處處受到特殊尊敬;城裡最有聲望的人們爭先向他致敬;有幾個粗心的人甚至於喊他隊長大人。他有幾次打堪皮賴阿里府前面經過,發現大門關得嚴嚴的。新隊長有些話想問人,可是由於很膽怯,拖到中午,才拿定主意,對一向待他很好的老頭子司考提道:
「堪皮賴阿里一家人哪兒去啦?我看見他們的大門關著。」
司考提立刻變得憂鬱了,回答道:
「我的朋友,這個姓你應當永遠不提才是。你的朋友全相信是他在找你,而且他們也會到處這麼說的;可是說到臨了他是你婚姻的主要障礙;可是,他終於死了,留下一個闊極了的妹妹,她又愛你。甚至於朋友們還可以這樣講(隨便說話在目前也成了美德),他們可以講:她愛你愛到了這般地步,晚上到你在阿耳柏的房子去看你。這樣,朋友們就可以從你的利益出發,說什麼在齊安皮(當地人為我們方才描述的戰鬥取的名字)的不幸的戰鬥之前,你們就是夫妻了。」
老頭子住了口,因為他看見虞耳在流眼淚。虞耳道:
「我們到高頭的客店去。」
司考提跟著他;人家給了他們一間房,他們把門鎖住。虞耳要求老頭子許他講一遍一星期以來發生的事故。老頭子聽完了他原原本本的詳細講述,說道:
「我從你的眼淚看得出來,你事前沒有存心這樣做;不過法畢歐這一死,對你反正是沒有好處的。一定要讓海蘭對她母親講,你早就是她的丈夫。」
虞耳沒有回答,老頭子把這看成一種值得誇獎的審慎。虞耳深深地沉入一種緬想,他問自己,海蘭在兄長去世的刺激之下,會不會承認他對她的情義;他後悔從前不該那樣迂腐。隨後,由於他的詢問,老頭子對他毫無隱瞞地說起打仗那一天在阿耳巴諾發生的全部事故。法畢歐被殺是在上午六點半鐘,離阿耳巴諾有二十七八公里地,想不到從九點鐘起,人們就開始談論他的死了!將近正午的辰光,就見老堪皮賴阿里淌著眼淚,扶著聽差,到風帽修士的修道院去了。沒有多久,就見三位長老騎著堪皮賴阿里的駿馬,後頭跟著許多聽差,順著通齊安皮村的大路走去。戰鬥是在齊安皮附近發生的。老堪皮賴阿里執意要跟他們一道去,不過大家把他勸住了,理由是法柏利斯·考勞納正在氣頭兒上(大家不太清楚是為了什麼),萬一他當了俘虜的話,是不會好好地對待他的。
將近半夜的時候,法焦拉森林像失了火一樣:阿耳巴諾的全體修士和窮人,每人舉著一支點亮了的大蜡燭,去迎年輕的法畢歐的屍首。
老頭子好像怕人聽見,壓低聲音,繼續道:
「不瞞你說,通法耳孟陶奈和齊安皮的路……」
虞耳道:
「怎麼樣?」
「怎麼樣,這條路經過你的房子,法畢歐的屍首經過這個地方時,血從脖子上一個可怕的傷口裡冒出來。」
虞耳站起來喊道:
「多可怕呀!」
老頭子說:
「我的朋友,你靜一靜。你看得出來,你應當全知道。現在我可以對你說了,你今天在這個地方露面,似乎有點兒嫌早。你既然賞我臉,找我商量,我就不妨說:隊長,從現在起,一個月里,你在阿耳巴諾露面不相宜。我用不著提醒你,你去羅馬也不謹慎。聖父110對考勞納採取什麼態度,人們還不知道;法柏利斯說他曉得齊安皮戰鬥,還是聽別人講起的;大家以為法柏利斯這話,聖父會信以為真的。不過羅馬總督是奧爾西尼方面的人,一肚子悶氣,巴不得吊死一兩個法柏利斯的勇敢的兵士才痛快;他這麼做,法柏利斯找不到理由上告,因為他賭咒說他沒有參與戰鬥。此外,我還有話講。儘管你沒有要求我講,我還是自作主張,要對你提一個軍事上的意見:阿耳巴諾人愛你,不然的話,你在這裡不會安全的。你想想看,你在城裡散步好幾個小時了,就許有一個奧爾西尼家族的黨羽,以為你在對他挑釁,或者至少會想到容易賺一大筆報酬的。老堪皮賴阿里重複了一千回,說誰殺死你,他就把最好的地送給誰。你家裡有兵,就該派幾個下來到阿耳巴諾才是……」
「我家裡沒有兵。」
「這樣的話,隊長,你是瘋子。這家客店有一座花園,我們回頭從花園出去,穿過葡萄園溜掉。我陪著你;我老了,不帶傢伙;不過萬一我們遇見不存好心的人,我跟他們講講話,至少可以幫你爭取爭取時間。」
虞耳心碎了。我們敢說他瘋到什麼程度了嗎?他一聽說堪皮賴阿里府關了門,全家去了羅馬,他就計劃再去一趟那座花園,他往常和海蘭在這裡會過好多回。他甚至於希望再看一回她的房間,她母親不在家的期間,她就在這個房間裡接待過他。他曾經在這些地點看見她對他很溫存來的:他需要看它們一眼,好讓自己相信她沒有生他的氣。
柏欒奇佛爾太和善心的老頭子,沿小路穿過葡萄園,朝湖那邊走去,沒有遇到任何意外。
虞耳請他再講一遍年輕的法畢歐出殯的詳情。許多教士護衛著這勇敢的年輕人的屍體,一直送到羅馬,埋在雅尼庫爾小山頂上聖·奧呂福爾修道院裡本家的小禮拜堂里。有一件事很特別,就是在出殯的前一天,大家注意到,海蘭又被她父親送回卡司特盧的拜訪女修道院;這證實外面的流言,說她私下裡嫁給了不幸殺死她哥哥的響馬。
虞耳來到他的房子前面,發現他部下的班長帶著四個兵士在等他;他們告訴他,他們的舊隊長,如果身邊沒有幾個人手是從來不走出森林的。爵爺說過幾回了,誰願意粗心大意被人弄死,必須事先辭職,免得他負擔給死者報仇的義務。
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明白這些見解的正確性,到現在為止,他根本就不理會。他和那些幼稚的民族一樣,以為戰爭只是奮勇廝殺。他立刻就照爵爺的意思去做;他僅僅留出一點時間,和明白事理的老頭子吻別:老頭子一番好意,一直陪他到他的房門口。
但是幾天過後,虞耳悶悶不樂,成了一個半瘋子,又到堪皮賴阿里府來了。天一黑,他和他的三個兵士,改扮成那不勒斯買賣人,進了阿耳巴諾。他一個人來到司考提家裡。他知道了海蘭一直被關在卡司特盧的修道院。她父親認為她已經嫁給殺死他兒子的兇手(他這樣稱呼虞耳),發誓再也不要見她。就是送她去修道院,他也沒有見她。相反,母親的慈愛似乎加倍了,她時常離開羅馬,去和女兒過上一天兩天。
四
當天夜晚,虞耳回到他的部隊在森林裡的營地,問自己道:「我不到海蘭跟前把事情解釋清楚,她臨了會相信我是兇手的。上帝曉得別人對她講起這次不幸的戰鬥的時候,夾七夾八,編造了些什麼!」
他到派特賴拉寨堡聽取爵爺的命令,順便請他允許自己去一趟卡司特盧。法柏利斯·考勞納皺緊了眉頭:
「這回小衝突的事,還沒有跟聖上說明白。你應該知道,我講了真話,這就是說:我對這次衝突根本不知情,連消息也還是第二天,在這裡,我的派特賴拉寨堡里聽人說起的。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聖上最後會相信我講的是真話。不過奧爾西尼家族有勢力,而且人人講你在這次小衝突裡頭很露臉。奧爾西尼那方面甚至於還瞎扯有好幾個俘虜,讓人在樹枝上吊死了。你曉得這話是假的;不過提防提防報復,總是好事。」
年輕的隊長的天真的目光中顯出了極大的驚奇神情。爵爺一方面覺得有趣,一方面又見他太不懂事,覺得只有把話說得再清楚些才能見效,就接下去道: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讓全義大利知道柏欒奇佛爾太這個姓的無比驍勇。我希望你能像你父親那樣,對我一家人忠心耿耿,我一向另眼看待他,願意在你身上有所報答。這是我的隊伍的口令:永遠不許透露關於我或關於我的兵士的真情實況。在你非開口不可的期間,你要是看見撒謊沒有一點點用處,你就信口亂扯好了,可是就像不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一樣,半句真話也不要講。你明白,它和別的情報混在一起,就可能破壞我的計劃。不過我知道,你在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有一個小情人;你不妨到這座小城玩兩個星期。奧爾西尼家族在這座小城不缺朋友,甚至於代理的人手也不缺。你去看一趟我的管家,他會給你兩百塞乾的。」
爵爺笑著接下去道:
「憑我對你父親的友誼,我想幫你出些主意,談好這次戀愛,也就是安排好這次軍事行動。你和你的三個兵士扮成商人;夥伴中間有一個人,專門請卡司特盧的遊手好閒的人來喝酒,整天醉醺醺的,這樣他可以結交很多朋友;你找機會對他發脾氣。」
爵爺換了聲調接下去道:
「可是萬一你讓奧爾西尼那方面逮住,判你死刑,千萬不要招出你的真名實姓,尤其不要招出你是我的部下。我用不著叮囑你,巡遊一下所有的小城,從這個城門進去,就從那個城門出來。」
這些慈父般的勸告,從一個平日那樣嚴肅的人的嘴裡說出來,很讓虞耳感動。看見年輕人的眼裡有眼淚,爵爺先還微笑著,後來自己的聲音也變了。他的手指戴著許多戒指,他摘下一個;虞耳接過戒指,吻著這隻做過許許多多大事的手。年輕人興奮地喊道:
「連我父親都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麼多的話!」
第三天,天亮以前不多久,他進了卡司特盧小城的城牆;有五個兵士跟著他,都和他一樣打扮:有兩個自成一組,像是不認識他,也不認識另外三個。虞耳沒有進城,就望見了拜訪修道院的巨大建築,黑牆圍著,有些像堡壘。他朝教堂跑了過去;教堂是華麗的。女修士全是貴族,大多數家裡有錢,自尊心很強,彼此搶著裝潢這座教堂。這是修道院唯一面向公眾的部分。根據舊日的習慣,保護拜訪修道院的紅衣主教呈上一張名單,教皇在三位小姐當中指派一位做院長,院長獻上一件貴重物品,好讓自己名垂萬世。獻上的物品比不上前任院長的禮物,她和她的家族就要被人看不起。
大理石和鍍金閃閃發光,虞耳顫巍巍地走進這莊嚴的建築。說實話,他一點沒有想到大理石和鍍金;他覺得海蘭在望他。有人告訴他,大聖壇值八十多萬法郎;但是他丟開大聖壇的珠寶不看,望著一個鍍金的柵欄,約莫四十尺高,兩根大理石方柱把它隔成三部分。高大的柵欄,森嚴可畏,高聳在大聖壇後面,隔在女修士的合唱廳和向全體信徒開放的教堂之間。
虞耳對自己講,趕上聖事、女修士和住讀生全到鍍金柵欄後面。一位女修士或者住讀生,需要禱告,白天隨時可以到教堂內部來;可憐的情人的希望就建築在這人人知道的情形之上。
一幅巨大的黑幔確實掛在柵欄裡面;但是,虞耳心想,幔子遮不了住讀生的視線,他們還是能望見教堂里的公眾。就說我吧,還隔著一段距離,不能夠靠近,我還能清清楚楚地隔著幔子望見照亮合唱廳的窗戶,還能夠辨別得出建築上的細部。金碧輝煌的柵欄的每根柱子,面對出席的人,全有一個堅硬的尖尖頭。
面對柵欄左半邊,虞耳在最亮的地方選了一個極明顯的位置;他在這裡消磨辰光,聽彌撒。看見周圍只有鄉下人,他希望隔著掛在裡面的黑幔,柵欄裡頭的人能注意到他。這樸素的年輕人有生以來第一次追求效果,他的衣著是考究的;出入教堂,他大量布施。那些和修道院有若干關係的工人及供應小販,他和他的隨從是不輕易放過的。可是直到第三天,他才得到希望遞一封信給海蘭。他派人釘牢兩個負責給修道院買一部分東西的勤務修女;其中一個和一個小商人有來往。虞耳有一個兵士當過僧侶,跟商人做朋友,答應他每遞一封信給海蘭·德·堪皮賴阿里,就送他一個塞干。
第一次談到這件事的時候,商人道:
「什麼!給強盜女人帶一封信!」
海蘭來到卡司特盧不到兩星期,這稱呼就被定下來了:喜愛每一個正確細節的民族,想像不動則已,一動就如脫韁之馬。
小商人接下去道:
「至少,她是結了婚的!其實,我們有許多位小姐,不用這做藉口,不單收到信,還收到外頭好些別的東西。」
在這第一封信里,虞耳仔仔細細敘述法畢歐死的不幸的一天的種種經過,他在結尾道:「你恨我嗎?」
海蘭回答了一行字:她不恨任何人,她要以她有生之年,試著忘記那使她哥哥喪命的人。
虞耳急忙回答;他模仿當時流行的柏拉圖的文體,把命運咒罵一通之後,繼續說道:
那麼,你願意忘記上帝給我們留在聖書里的話嗎?上帝說;女人離開家和父母,隨她的丈夫走。你敢說你不是我的女人嗎?想一下聖彼得節那天111夜晚。曙光已經在卡維峰後頭露出來了,你撲在我前面跪著;我真想答應你;只要我肯,你就是我的;你抵抗不了你當時對我的愛。我先前同你講過好幾回了,許久以來,我就在為你犧牲生命和我在世上可能有的最珍貴的東西,忽然我覺得,你可能回答我,儘管你從來沒有回答我:這一切犧牲,沒有任何外在行動做標記,可能只是想像上的。一個念頭在我心裡亮起來了,它對我是殘酷的,然而實際上是正確的。我心想,運氣給我機會,為你犧牲我可能夢想到的最大的幸福,這也許是有原因的。你已經在我懷裡,也不抗拒,你還記得嗎;甚至你的嘴也不敢抗拒。就在這時候,卡維峰的寺院響起早晨「敬禮馬利亞」的鐘聲,奇蹟般的運氣出現了,這響聲一直傳到我們這裡。你對我講:為了聖母、這位全貞母,你犧牲這一回。一時以來,我已經想到這最高的犧牲,我自有機會為你做的唯一真實的犧牲。我認為奇怪的是,你也想到這上頭。「敬禮馬利亞」的遙遠的鐘聲感動我,我承認;我答應了你的請求。犧牲也不是完全為的你;我以為這樣一來就把我們未來的結合放在聖母保護之下。當時我想,負心的人,困難不會從你這方面來,要來也從你的既富且貴的家庭方面來。要是沒有神明干預,「安皆路斯」112的鐘聲,怎麼會從半個森林之外那麼遠的地方,掠過被早晨的微風吹拂著的林海,傳到我們耳邊?當時,你記得,你跪在我面前;我站起來,從胸前取出我帶在身上的十字架,你對著如今就在我面前的十字架,賭著永劫不復的咒:不管你到什麼地方,不管出什麼事,我一有命令給你,你就完全聽我指使,就像卡維峰的「敬禮馬利亞」的鐘聲從老遠地方傳到你的耳邊一樣,趕來聽我指使。隨後我們虔誠地說了兩遍「敬禮」,兩遍「天父」。好啦!以你當時對我的愛,萬一你忘了,我怕你是忘了,以你賭的永劫不復的咒,我命令你今天夜晚接見我,在拜訪修道院的花園或者你的房間。
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在這封信之後,又寫了許多長信,義大利作者全好奇地保留了下來;但是海蘭·德·堪皮賴阿里的回信,他卻只有一些節錄。經過二百七十八年,這些信充滿的愛情和宗教情緒離我們遠哉遙遙,我怕它們太冗長了。
大概由於這些信吧,我們方才節譯的那封信,裡面就包含著命令,海蘭最後服從了。虞耳設法混進修道院;一句話說穿了——他扮成女人。海蘭接見他,但是,只在朝花園開的底層窗戶的柵欄那邊。虞耳有說不出來的痛苦,他發現這年輕女孩子,從前那樣柔情,甚至於那樣激情,竟然變成一個陌生人;她待他幾乎有了禮貌。她讓步,許他進花園,幾乎完全由於遵守誓言的緣故。會晤是短暫的:過了一會兒,虞耳的傲氣或許是有一點受了兩星期以來發生的事件的刺激,終於戰勝了他的沉痛。
他私下問自己道:
「在阿耳巴諾,海蘭像是拿自己永遠給了我,如今在我面前,我看見的只是海蘭的墳墓。」
所以,虞耳的大事就是把眼淚收起,因為海蘭同他講起話來,客客氣氣的,給他惹出一臉的眼淚來。她說,哥哥死後,她有了改變是很自然的;她一說完話,虞耳就慢悠悠地對她道:
「你不執行你的誓言,你不在花園接見我,你不是跪在我面前,像我們從前聽見卡維峰的『敬禮馬利亞』鐘聲半分鐘以後你的樣子。如果能夠的話就忘記你的誓言吧;至於我,我什麼也忘不了;願上帝保佑你!」
雖說他在柵欄窗戶旁邊還可以待上將近一小時,可他說完這話,還是走了。這次會晤他那樣盼望,一刻鐘之前誰會想到他甘願縮短會晤的時間!這種犧牲撕爛了他的心;不過,他心想他要是換一個方式回答她的禮貌,不引起她的疚心,就是海蘭也要蔑視他。
天亮之前,他從修道院出來馬上吩咐他的兵士在卡司特盧等他一整星期,再回森林去;他難過得不得了。他開始向羅馬奔去。
每走一步,他都要對自己說:
「什麼!我離開她!什麼!我們彼此變成了陌生人!法畢歐!人家可報了你的仇了!」
他一路遇見的行人都增加了他的憤怒;他策馬穿過田野,奔往沿海的荒涼的沙灘。他遇見那些和平的鄉下人,羨慕他們的命運,直到他們不再擾亂他的心情,他才呼吸自如:這荒野地點的景色和他的絕望是一致的,這減輕了他的憤怒;於是他能靜下心來考慮他可憐的命運了。
他問自己道:
「在我這年齡,我有一個辦法:愛另外一個女人!」
碰上這種憂愁的思想,他覺得他的絕望加倍了;他看得太清楚了,對他來說,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他想像自己要受什麼樣的罪,當著另外一個女人,不是當著海蘭,敢於說出「愛」這個字來:想到這上頭,他心碎了。
他苦笑了一陣。
他想道:
「我現在活像阿芮奧斯特寫的那些英雄,只好忘掉他們負心的待在別的騎士懷裡的情婦,獨自在荒涼的地方旅行……」
一陣狂笑之後,他流著眼淚問自己道:
「不過,她的罪名沒有那樣大;她不忠心,不見得就愛別人。是別人講我講得太殘忍,這活潑、純潔的心靈才迷失了本性。不用說,別人在她面前形容我,說我參加這次不幸的出兵,只為私下裡希望找機會殺死她兄長。也許講得還要壞:栽誣我存心不良,她哥哥一死,她就成了巨大財產的唯一繼承人……我呀,糊塗透頂,整整兩星期,讓她受我仇人的勾引!我應當承認,就算我很不幸,上天也把指導生活的見識都給我剝奪光了!我是一個很可憐、很值得蔑視、很值得蔑視的人!我活著對人沒有用處,對自己更沒有用處。」
就在這時候,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忽然產生了一個在那一世紀很少有的念頭:他的馬走上海岸的邊緣,浪花有時候打濕蹄子;他想把馬打下海,就這樣結束掉他遭到的可怕的命運。世上唯一使他感到還有幸福存在的人捨棄了他,今後他怎麼辦?接著一個念頭忽然止住了他的行動。
他問自己道:
「一旦這可憐的生命完結了,我還是要受痛苦的,比比這個,我現在的痛苦算得了什麼?海蘭對我將不再像她在現實里對我那樣光是冷淡了,我將看見她待在情敵的懷裡,情敵將是羅馬什麼貴公子,有錢、受人尊重;因為,魔鬼將尋找最殘忍的形象,撕爛我的靈魂,這是他們的責任。所以,甚至在我死後,我也不能忘記海蘭;更糟的是,我對她的激情將加倍高,因為,我犯了可怕的罪過113,這是上天懲罰我所能找到的最可靠的方法。」
為了幫自己攆走誘惑,虞耳開始虔虔誠誠地默誦「敬禮馬利亞」。過去他只是在聽早晨的「敬禮馬利亞」的鐘聲,聽獻給聖母的禱告時,才被一種勇敢的行為所吸引、誘惑住,如今他把這看成他生平最大的過失。但是由於尊敬,他不敢再往遠處想,把心裡的意思全表達出來。
「我要是由於聖母的感召,犯了絕大的錯誤,難道她不應當以她無邊的正義的法力,製造一種情況出來,把幸福還給我嗎?」
這種聖母正義的想法,一點一點驅散了絕望。他仰起頭來,望見在阿耳巴諾和森林後面,對著他,一片蓊鬱的卡維峰和神聖的修道院。修道院早晨的「敬禮馬利亞」的鐘聲曾經使他上過當,現在他把這叫作可恥的欺騙,看到了這個不期而遇的神聖地點,使他得到了安慰。
他喊道:
「不會的,聖母不會捨棄我的。如果海蘭是我的女人的話,她的愛情許我這樣稱她,我男子的尊嚴要我這樣稱她,聽到她哥哥死,她就該想起把她和我拴在一起的鏈子。遠在不幸的命運把我和法畢歐面對面放在戰場以前,她就對自己講過她是我的。她哥哥比我大兩歲,武藝比我高,不管怎樣,他比我更勇猛,更強壯。成千上萬的理由對我女人證明,不是我引起這場戰鬥的。她應當記得,就是她哥哥朝她開了槍,我對他從來也沒有起過一點點仇恨的心思。記得我從羅馬回來,我們第一次相會的時候,我告訴她說:你要怎麼著?榮譽要他這樣做;我不能怪罪一個做哥哥的!」
虞耳篤信聖母,又有了希望。他打起馬,幾小時就到了他的營盤。他發現他們在拿武器:他們取道卡散山,朝去羅馬的那不勒斯大路出發。年輕隊長換過了馬,和他的兵士一同開拔,當天沒有戰鬥。虞耳問也不問為什麼出動,什麼全不放在他的心上。看見自己站在兵士前頭,他的命運的一個新景象在他前面出現了。
他問自己道:
「我簡直是一個傻瓜:我不該離開卡司特盧;我生了氣,心想海蘭有罪,也許她不像我想的那樣罪大。不會的,她不可能半路把我丟了,那樣天真、那樣純潔的心靈,我看著她開始初戀!她對我有著一種萬分真誠的激情!雖然我這樣窮,難道她沒有對我建議了十多次,同我一道逃走,請卡維峰一個修士給我們證婚?如果我在卡司特盧,首先應當想法子和她見第二面,用話說服她。激情簡直讓我像小孩子那樣心亂!上帝!來一個朋友幫我出出主意多好!同一個行動,兩分鐘前我覺得壞極了,兩分鐘後又變得好極了!」
當天夜晚,人馬離開大路回到森林裡,虞耳來到爵爺跟前,問爵爺:他能不能在他知道的地方多待幾天。
法柏利斯對他喊道:
「滾你的!你以為現在是我關心這種兒戲的時候嗎?」
一小時後,虞耳又去了卡司特盧。他在這裡找到了他的部下;不過,在他傲慢異常地離開海蘭以後,他不知道怎麼樣給她寫信。他的頭一封信只有這幾個字:「可以在明天夜晚接見我嗎?」
「可以來。」這是全部回答。
虞耳走了以後,海蘭相信自己是永遠見棄了。於是她感到這萬分不幸的可憐的年輕人的理論的全部分量:他不幸在戰場和她哥哥相遇以前,她就是他的女人。
第一次會面,虞耳覺得萬分殘忍的那些客客氣氣的話,這回他聽不見了。不錯,海蘭還是待在她的柵欄窗戶後頭;可是,她直打哆嗦,虞耳的聲調很拘謹,說起話來就像是對一個陌生女人說話,這回輪到海蘭體會緊接著最甜蜜的親密關係之後的近乎官腔的殘忍味道。虞耳單怕海蘭來上幾句冷言冷語撕爛他的心,就採用律師的聲調,證明海蘭遠在齊安皮不幸戰役以前就是他的女人。海蘭由他說下去,因為她要是不用簡單的字句回答他的話,她擔心自己要流眼淚。最後,她眼看自己撐不下去了,約好她的朋友明天再來。那一夜晚,盛大節日的前夕,早禱很早就唱起來了,他們的情形可能被人發覺。虞耳理論起來像一個多情的人,走出花園的時候,卻心事重重了。他不能夠肯定這次接見的情形是好是壞。同時,和他的夥伴們談話以後,他受到了啟發,動武的念頭開始在他的腦子裡面滋長;他問自己道:114
「說不定有一天,需要把海蘭搶走。」
他開始考慮用武力衝進花園來的方法。由於修道院很富,很值得勒索,修道院出錢雇了許許多多聽差;他們大部分是老兵,住在一所類似兵營的房子裡,裝柵欄的窗戶朝窄夾道開著。修道院的外門開在一堵八丈多高的高牆當中;夾道從外門通到傳達修女看守的內門。在窄夾道左首,是高高的營房,右首是三丈高的花園圍牆。修道院對著廣場的那面是一堵歲月弄黑了的粗糙的牆,出口只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門和一個小窗戶。兵士從小窗戶往外張望。這堵大黑牆只開了一個門和唯一的一個小窗戶,門包著寬寬的鐵皮片子,釘著老大的釘子,窗戶四尺高,一尺八寸寬,想見這堵大黑牆氣象如何森嚴。
虞耳由海蘭那邊得到不斷見面的機會,原來作者有詳細敘述,我們從簡了。兩個愛人在一起的聲調變得完全親密了,和從前在阿耳巴諾的花園一樣;只是海蘭怎麼也不肯答應到底下花園去。有一夜晚,虞耳覺得她心事重重的:原來是她母親從羅馬看她來了,要在修道院住幾天。這位母親假定女兒有私情,一向體貼入微,處處照顧,所以女兒對自己騙她,感到深深的內疚;因為,她究竟敢不敢對母親講起她接見戕害她兒子性命的男子啊?海蘭臨了坦白告訴虞耳:萬一這位慈心待她的母親以某種方式盤問她,她說什麼也沒有勇氣用謊話回答她。虞耳覺得他的地位危險萬狀;他的命運就看海蘭是否會偶然泄露一言半語給堪皮賴阿里夫人知道。第二天夜晚,他以堅定的神情這樣對她道:
「明天我早一點來,去掉柵欄上頭一根柱子,你來到下邊花園,我帶你到城裡一座教堂去,那邊有一位對我忠心的教士幫我們證婚。天不亮,你又回到花園。你做了我女人,我就不再擔心了。我們全一樣為那可怕的不幸事件感到痛心,你母親要我怎麼樣贖罪,我就怎麼樣做,哪怕是幾個月不見你,我也同意。」
聽見這種建議,海蘭驚呆了。虞耳接下去道:
「爵爺喊我回去,榮譽和種種理由逼我動身。我的建議是唯一保障我們未來的建議;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就在這裡,就在這時候,永別了。我走,我後悔自己當初粗心。我相信你賭的咒,可是你違背了最神聖的誓言。許久以來,太久了,愛情造成了我一生的不幸。我希望你的三心二意引起我對你的正當蔑視,最後幫我醫好這種愛情。」
海蘭流著眼淚哭喊道:
「老天爺!我母親要氣死啦!」
最後,她同意他對她提出的建議。她接下去道:
「可是,我們一來一去,可能會被人發覺的;想想會有什麼壞話出來,想想我母親可怕的處境;等她走了吧,也就是幾天的事。」
「信任你的話,在我是最最神聖的事了,你別叫我盡起疑心。我們明天夜晚結婚,不然的話,我們眼下是死前最後的一面。」
可憐的海蘭說不出話,只能流眼淚;虞耳採用的堅定、殘酷的聲調尤其撕爛了她的心。難道她真讓他看不起嗎?這就是從前百依百順的多情的愛人!她終於同意照他吩咐的話去做。虞耳走了。從這時候起,在最痛苦的焦灼不安之中,她等著下一個夜晚。如果她是準備好了等死,她的痛苦就不會怎麼尖銳了,她就能從虞耳的愛情和母親的慈愛的想法里找到一點勇氣。後半夜是在最殘忍的決心的改變之中度過的。有一時她想全講給母親聽。第二天來到母親面前,臉色慘白極了,母親忘記了她種種合理的決心,撲在女兒的懷裡,喊道:
「出了什麼事?老天爺!告訴我,你做了什麼,或者你要做什麼?我看見你對我保持殘忍的沉默,還不如拿一把刺刀,扎進我的心,叫我少受罪。」
在海蘭看來,太顯然了,母親溫存到了極點;她清清楚楚看出,母親不但不誇張她的感情,反而想法子加以約制,不讓感情流露出來;她終於感動了,跪了下來。因為母親怪罪海蘭躲著不見她,追問是什麼可能成為這致命的秘密,海蘭回答:明天,還有以後任何一天,她會在她身邊待一輩子!不過,她求她別再問下去。
這句話說大意了,緊接下去就是和盤托出。聽說殺死兒子的兇手就在眼邊,堪皮賴阿里夫人氣死了。不過,痛苦過去,接著就是一陣又興奮又單純的喜悅。曉得了女兒沒有失身,誰能夠想像她歡喜成了什麼樣子?
這位慎重的母親,馬上從頭到尾,改變了全部計劃;對付一個和她毫不相干的男子,她相信自己是可以耍詭計的。最殘忍的激情的動盪撕爛了海蘭的心:她講出來的話真誠到了不能再真誠的地步;這苦悶的靈魂需要傾泄。堪皮賴阿里夫人,從現在起,相信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她捏造了一連串理由:這裡一樣一樣列舉出來,就嫌長了。她不費氣力,就向她不幸的女兒證明了私下結婚永遠是女人一生的污點,她應當服從這樣一位慷慨大方的愛人,不過,只要她肯延遲一星期再舉行,她就會得到一種公開的、完全合法的婚姻,用不著私下偷著結婚。
她,堪皮賴阿里夫人,就要到羅馬去;她會對丈夫說明,遠在齊安皮不幸戰役以前,海蘭就嫁給虞耳了。有一天夜晚,她穿著一件宗教衣服,在湖邊,在岩石中間鑿出來的小路上,沿著風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牆,遇見過她的父兄:婚禮就是在那一夜晚舉行的。母親整天不離開女兒,最後,到了黃昏,海蘭給她愛人寫了一封天真的信,照我們看來,是一封很動人的信。她在信上講起鬥爭撕爛了她的心,臨了,她跪下來求他延緩一星期。她接下去道:
母親的信差等著送這封信;我一邊寫,一邊覺得自己把話全講給她聽是犯了最大的錯誤。我相信我看見了你在生氣。你的眼睛帶著恨在望我;最殘忍的內疚把我撕爛了。你要說我的性格十分軟弱、十分懦怯、十分卑鄙:我承認你對,我親愛的天使。可是,你想像一下這種情景:我母親流著眼淚,幾乎是跪在我面前,於是我就不可能不對她講,有一個原因使我不能不答應她的要求。這句話我一疏忽,說出了口,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我心裡作祟,反正我們中間的經過我沒有辦法不全講出來。就我能記得起來的看,我覺得自己當時惶惶無主,需要有人幫我出主意。我希望母親的話對我有……我簡直忘記了,我的朋友,這位親愛的母親的利害觀點和你的利害觀點相反。我忘記了我的第一個責任是服從你,顯而易見,我不能夠體驗真正的愛情;據說,愛情經得起任何考驗。蔑視我,我的虞耳;不過,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半路不愛我。你要是願意的話,把我搶走;不過,要對我公道:要不是我母親在修道院裡,隨便世上什麼事,哪怕是最可怕的危險,哪怕是恥辱,都不能夠攔著我服從你的命令。可是這位母親好極了!她呀,天分真高!她仁厚極了!想想我往常同你說起的事;我父親搜我的房間,我想不出一點辦法把你那些信藏起來,她把信救了出來。隨後,危險過去,她連看也不要看,也不說一句責備的話,就把信還了我!可不,她一輩子待我就都和這緊要關頭一樣。你明白我是不是應當愛她,可是,一邊給你寫信,說起來也可怕,我覺得我一邊在恨她。她宣布,因為天熱,想在花園搭一個帳篷過夜;我聽見錘子的響聲,這時候正在支帳篷;我們今夜不可能見面了。我擔心的就是住讀生的宿舍也上了鎖,還有轉梯的兩個門也上了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有了這些預防措施,我就不可能到底下花園裡來了,哪怕是為了求你息怒,我相信下來有用,我也來不了。啊!有辦法的話,我這時候多想投奔你啊!我多想跑到有人幫我們結婚的教堂啊!
這封信最後兩頁全是一些瘋話,其中有些激情的議論,像是從柏拉圖的哲學那裡模仿來的。我方才譯出來的信,好幾個地方有這類漂亮東西,讓我給刪掉了。
約莫在夜晚「敬禮馬利亞」的前一小時,虞耳收到了信。太意外了;他方才正同教士安排完事。他氣瘋了。
「用不著她勸我把她搶走,這軟弱、懦怯的東西!」
他立即奔往法焦拉森林去了。
在堪皮賴阿里夫人那一方面,她的處境如今是這樣子的:她丈夫躺在病床上,慢慢地朝墳墓走著,沒有辦法在柏欒奇佛爾太身上報仇。他送大量款項給羅馬的布辣維,沒有用,他們這些布辣維誰也不肯攻擊考勞納爵爺的一個伍長(他們這樣稱呼考勞納的部下),因為他們深信自己和家裡人要被殺個一乾二淨。不到一年的事,考勞納為一個兵士報仇,就把整個村子都燒光了,還把逃到田野里去的男女居民的手腳拿繩子捆住,拋到著了火的房子裡。
堪皮賴阿里夫人在那不勒斯王國有許多田地;她丈夫吩咐她到那邊找些刺客來,可是她只是表面服從:她相信女兒和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關係是挽不回來了。萬一真是這樣的話,她心想,虞耳應當進西班牙軍隊,打一仗兩仗去。西班牙當時正在和福朗德的反叛分子打仗115。萬一打仗打不死他,她心想,婚姻勢在必行,這就是上帝不反對的表示。這樣的話,她就把她在那不勒斯王國的田地送給女兒,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挑一塊田地當姓用116,和太太到西班牙住幾年。經過這一切考驗,她或許有勇氣見他。可是女兒一招認就改變了全部面貌:婚姻不再是勢在必行的;完全相反,海蘭給她愛人寫我們譯出來的信的時候,堪皮賴阿里夫人正在寫信到派司喀辣和基耶提,吩咐佃戶送些可靠的打手到卡司特盧來。她並不瞞他們,這是為她兒子法畢歐、他們的少東家報仇。天黑之前,信差就出發了。
五
但是,第三天,虞耳就回到卡司特盧來了。他帶來八個兵。他們幹的這類危險事,爵爺有時候用死刑處分,但是他們不管爵爺生不生氣,心甘情願隨虞耳來了。虞耳原來在卡司特盧有五個兵,他這回又帶來八個;十四個人雖然勇敢,可是要進行襲擊,他覺得還力不勝任,因為修道院仿佛像一座堡壘一樣。
問題在於用武力或者使計謀通過修道院的第一道門;隨後,必須穿過一個五十多步長的夾道。我們說過了,左手是一種類似兵營房子的裝柵欄的窗戶,女修士們在房子裡面安置了三四十個聽差、老兵。警報一響,猛烈的槍火就會從這些裝柵欄的窗戶那邊放出來。
現任院長、地位最高的女修士,害怕奧爾西尼眾領袖、考勞納爵爺、馬爾考·夏拉和許多在附近稱孤道寡的頭目打劫。萬一來上八百敢死分子,以為修道院堆滿金子,出其不意,占據了卡司特盧這樣一個小城,怎麼樣抵抗呢?
平時,卡司特盧的拜訪修道院,在通二門的夾道左首的營房有十五個或者二十個布辣維;夾道右首有一堵穿不透的大牆;夾道出口是一座鐵門,朝一個有柱子的過廳開著;穿過過廳,就是修道院的大院子,右手就是花園。看守鐵門的是傳達修女。
虞耳帶了八個弟兄,來到離卡司特盧三英里的地方,在一家僻靜的客店住下,等最熱的時間過去。直到這裡,他才宣布他的計劃;他隨即在院子的沙土上畫出他要攻打的修道院的圖樣。
他對弟兄們說:
「晚上九點鐘,我們在城外用飯;我們半夜進城;我們找到你們的五個夥伴,他們在修道院附近等我們。中間有一個,騎著馬,假裝從羅馬來的信差,就說堪皮賴阿里要死,喊他太太回去。我們想法子悄悄溜過修道院的第一道門。」
他一邊對他們指著沙土上的圖樣,一邊道:
「第一道門就在營房中心。如果我們在第一道門開始戰鬥,我們待在小空場子上,就是這兒,在修道院前頭,或者穿過連接第一道門和第二道門的窄夾道,女修士的布辣維朝我們開槍,可就太容易了。二門是鐵做的,不過我有鑰匙。不錯,這兒有大鐵槓子或者門錘子,一頭搭在牆上,要是放對了榫的話,就能擋住兩扇門,使人打不開。不過,這兩根鐵棍子太重了,傳達修女拿不動,我從來沒有看見它們擱上去過;因此,我出入鐵門十多趟了。我希望今天晚上出入照樣平安。你們明白,修道院裡我有內應;我的目的是搶一個住讀生,不是一個女修士;不到緊急關頭,我們千萬不要開槍。萬一我們在來到鐵柵欄二門以前就開了火,傳達修女一定會喊兩個七十歲的老園丁來;他們住在修道院裡面;方才我同你們講起的鐵槓子,老頭子就會擱上去了。萬一我們碰到這倒霉事,想衝過門,就得拆牆,這要費我們十分鐘;不管怎麼樣,我頭一個奔向門去。我收買了一個園丁;不過,你們明白,我搶人的計劃我不會同他談起的。過了二門,往右手轉,就到花園;一進花園,戰鬥開始,不管誰過來,就先結果了他。當然啦,你們要用只能用你們的寶劍,因為一點點槍聲就會驚動全城,可我們出去的時候就可能受到攻擊。我要和像你們這樣的十三個人一起衝過這個小要塞:當然啦,沒有人敢到街心來;不過,好幾個市民有槍,會從窗戶那邊開槍的。遇到這種情形,我順便交代一句,我們就得蹭著房牆走。一進修道院的花園,不管誰來,你們低聲對他講:閃開;誰不馬上服從,你們就用短劍殺了他。你們中間誰在我身邊,就隨我從花園小門,到修道院樓上去,三分鐘後,我帶一兩個女人下來;拿胳膊抱住她們,不許她們走路。馬上我們就儘快趕出修道院,趕出城。你們中間,我留兩個人把住城門,隔一分鐘放一槍,放完二十來槍,嚇唬嚇唬城裡頭人,別到近處來。」
虞耳一連解釋了兩回。他對他的部下道:
「聽懂了沒有?到時候過廳底下會是黑洞洞的,右首是花園,左首是院子;千萬別搞錯。」
兵士們嚷嚷道:
「對我們放心好啦!」
他們隨後喝酒去了;伍長沒有跟他們去,要求和隊長談話。他對他道:
「沒有比大人的計劃再簡單的了。我這輩子已經搶過兩回修道院,這回要算第三回;可是,我們人手太少了。萬一敵人逼我們,撐二門槓子的牆我們非拆不可,我們就得想到,在我們行動的長時間裡,營房的布辣維不會閒著不管賬。他們開槍打死你七八個兄弟,女人就會叫他們又搶了去的。在博洛尼附近一個修道院,我們就碰上過這種事:人家幹掉我們五個,我們幹掉他們八個;可是隊長沒有搞到女人。我對大人提兩個建議:我們待的這家客店附近,有四個鄉下人我認識,在夏拉手底下賣過命,為一個塞干,可以像獅子一樣打一整夜。他們也許要偷修道院什麼銀器;這跟你不相干,犯罪的是他們;在你,你雇他們搶一個女人。我的第二個建議是這個:屋高奈是一個有教養、挺機靈的孩子;他當醫生的時候,殺了他姐夫,進了馬開阿(森林)。天黑前一小時,你差他到修道院門前,搞好關係,混進守衛室,把女修士的聽差灌醉;而且,他很可能會弄濕他們槍上的火捻子。」
虞耳不幸接受了伍長的建議。伍長走開的時候,又道:
「我們攻打修道院,要受出教重大處分的,而且,這修道院是在聖母直接庇護之下……」
虞耳像是讓這句話提醒了,喊道:
「我懂你的話啦!別走。」
伍長關上門,回來和虞耳一同做禱告。祈禱繼續了足足一小時。夜晚大家才又動身。
夜晚十一點鐘,虞耳一個人去了卡司特盧,臨到半夜鐘響的時候,他回到城外接他的部下。他帶他的八個兵士進了城,另外還有三個武裝好了的鄉下人,和城裡的五個兵士聚到一起。他就這樣做了敢死分子的頭目。其中有兩個打扮成聽差,穿著一件寬大的黑布上身,掩藏他們的鎖子甲,帽子上面也沒有羽翎。
虞耳扮成信差這個角色,十二點半鐘的時候,騎著快馬,來到修道院門前,發出很大的響聲,喊著快開門,放紅衣主教派下來的一個信差進去。看見大門一旁小窗戶那邊回他話的兵士們有些醉了,他高興了。他按照習慣,把名字寫在一張紙上,一個兵士把名字遞給傳達修女;她有二門的鑰匙;遇到緊急情形,她去喊醒院長。回信足足等了三刻鐘;虞耳在這期間,費了很大氣力才使隊伍保持安靜。有些居民甚至於開始膽怯地打開窗戶。院長有利的回信終於來了。修道院的布辣維怕麻煩,不肯開大門,從小窗戶垂下一架五六尺高的梯子;虞耳上了梯子,爬進守衛室,後頭跟著兩個裝扮成聽差的兵士。他從窗戶跳進守衛室,遇見屋高奈的眼睛;仗著他能幹,衛從全喝醉了。虞耳對頭目說:堪皮賴阿里家裡三個聽差,為了護送他,他把他們扮成武裝兵士,他們買到好燒酒,要求也上來,他們單獨留在空場子嫌無聊。這要求被一致通過了。至於他,由兩個弟兄伴著,下了守衛室的樓梯,來到夾道。
他對屋高奈道:
「想法子打開大門。」
他平平安安到了鐵門前面。他在這裡遇見善良的傳達修女,她告訴他:已經過了半夜,他要是進修道院的話,院長就非請示主教不可;所以,院長差了一個小修女來取信,他拿信交給她好了。虞耳回答,堪皮賴阿里爵爺想不到就要死,忙亂中,他只拿到醫生寫的一封證明書,如果病人太太和他女兒還在修道院的話,他必須親口把詳情講給她們聽,無論如何,必須講給院長小姐聽。傳達修女進去傳話。門邊只留下院長打發來的小修女。虞耳同她一邊講話、一邊戲耍、一邊拿手伸過門的粗鐵條,同時,他一邊笑著、一邊試著開門。修女很膽小,怕起來了,不理睬他的玩笑;於是虞耳,看見糟蹋了許多時間,就冒冒失失送了一把塞干給她,求她給他開開門,說他等得太累了。史家說,他看出他把事做壞了:應當拿鐵行動,不應當拿金子行動,不過,他沒有體會出這必要來。修女待在門的另一邊,離他不到一步遠,沒有比擒她更容易的了。對著這些塞干,年輕女孩子驚惶了。事後她講,看虞耳對她說話的樣子,她就明白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信差,她心想:這是我們中間一個女修士的情人,為幽會來的。她是虔誠的。她恐怖了,開始使足氣力,搖動一根掛在大院子裡一個小鈴鐺上的繩子,馬上一陣亂響,即使是死人也被吵醒了。
虞耳對他的部下道:
「戰鬥開始了,當心啊!」
他掏出鑰匙,胳膊穿過鐵條,打開門。年輕修女急死了,跪下來,邊念「敬禮馬利亞」,邊罵他們不敬神。虞耳這時候真應當封住年輕女孩子的嘴,可他沒有勇氣這樣做。後來還是一個弟兄抓牢她,拿手堵住她的嘴。
就在同時,虞耳聽見後邊夾道發出一聲槍響。屋高奈打開了大門,其餘的兵士悄不作聲地進來了。衛隊裡頭有一個布辣維,不像別人那樣爛醉,湊到一個裝柵欄的窗戶前面,看見有好多人在夾道里,大吃一驚,邊罵邊禁止他們往前走。他們不應當回答,應當繼續朝鐵門走;前頭的兵士就是這樣子;可是,落在最後的一個、下午招來的一個鄉下人,照准窗邊說話的修道院的聽差就是一手槍,把他打死了。夜晚中間這一聲手槍響,和醉鬼們看見夥伴摔下來的叫喚,把上了床但是沒有喝屋高奈的酒的修道院的兵吵醒了。修道院有八個布辣維,光著半個身子,跳進夾道,開始拚命攻打柏欒奇佛爾太的兵。
我們前面說過,槍響起來的時候,虞耳正好打開鐵門。他跑到花園裡面,後面跟著兩個兵,奔往住讀生的樓梯小門;可是迎接他們的是五六聲手槍響。他的兩個兵倒下去了,他右胳膊也中了一顆子彈。堪皮賴阿里夫人得到主教特許:她的底下人照她的吩咐,也在花園裡面過夜;手槍就是他們放的。花園小門通住讀生的樓梯,虞耳很熟,他就一個人奔小門去了。他用盡氣力搖它,可是它關得嚴嚴的。他找他的部下,不見答應,他們死了;他在深夜遇見堪皮賴阿里的三個聽差,他拔出短劍來保護自己。
他朝鐵門跑,到過廳底下喊他的兵;他發現門關了——小修女拉鈴鐺,驚醒老園丁,老園丁把兩根重極了的鐵槓子擱上去,下了鎖。
虞耳向自己道:
「我的路斷啦。」
他講這話給他的部下聽。他試著拿寶劍戳開一把鎖,沒有用:萬一成功,他就可以拔掉一根鐵槓子,打開一扇門。寶劍在鎖環裡頭斷了;就在同時,聽差從花園趕過來,有一個傷了他的肩膀;他回過身子,貼住鐵門,覺得有好幾個人朝他進攻。他拿他的短劍保護自己;幸而夜晚漆黑,寶劍差不多全扎在他的鎖子甲上。他的膝蓋受了傷,很疼;有一個人一劍刺過來,衝過了頭,他撲過去,照臉一短劍殺死了他,僥倖把他的寶劍搶到手。於是,他相信自己得救了;他站到院子那邊,門左邊。他的部下跑過來,隔著門的鐵條,放了五六聲手槍,嚇跑了聽差。在這過廳底下,僅僅靠手槍發出的火光,才看得見人。
虞耳對他的部下喊道:
「別朝我這邊放!」
伍長非常鎮靜,隔著鐵條,對他道:
「你現在像進了一個老鼠籠子;我們有三個弟兄死了。我們這就拆毀對著你那邊的門的座子;你別過來,子彈要朝我們打的;花園裡面好像也有了敵人!」
虞耳道:
「堪皮賴阿里的混蛋聽差。」
他還在對伍長講話,就見手槍子彈,順著說話聲音,從通花園的過廳那邊朝他們射過來。
門房在進門的左首,虞耳躲進去,發現有一盞幾乎看不清的燈,點在聖母像前面;他高興極了。他小心翼翼取過燈來,怕它滅掉;他覺得出自己在哆嗦;他難過了。他望著膝蓋上的傷口,傷口很使他痛苦;血大量在流。
他向四面一望,不由一驚,看出一張木扶手椅子裡頭有一個女人暈倒了,原來是海蘭的心腹丫鬟小瑪麗艾塔;他使勁搖她。
她哭喊道:
「什麼!虞耳老爺,你想殺死你的朋友瑪麗艾塔嗎?」
「完全不是;告訴海蘭,我吵她安息,請她寬恕,還請她記著卡維峰的『敬禮馬利亞』。這兒是我在她的阿耳巴諾花園掐的一朵花;不過,沾了一點血;洗乾淨了再給她。」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夾道里響起了一片槍聲;女修士的布辣維在攻打他的部下。他對瑪麗艾塔道:
「告訴我,小門鑰匙在哪兒?」
「我沒有看見;不過,這兒是頂大門的鐵槓子的鎖的鑰匙。你好出去的。」
虞耳拿起鑰匙,衝出門房,對他的兵道:
「別再拆牆啦,我總算弄到了門上的鑰匙。」
完全靜了下來。他試著拿一把鑰匙開鎖;他拿錯了鑰匙,換了一把;他終於把鎖開開了;但是,就在他舉鐵槓子的時候,一顆手槍子彈從很近的地方打中他的右胳膊。他馬上覺出這條胳膊不聽使喚了。他對部下喊道:
「舉起鐵槓子。」
他已經用不著對他們說這句話了。
借著手槍的火光,他們看見鐵槓子彎曲的尖頭有一半脫出了門環。馬上三四隻強壯的手舉起了鐵槓子,尖頭一離環子,大家就由它掉下去。於是,有一扇門能夠推開一半。伍長進來,聲音很低,對虞耳道:
「沒有什麼好乾的啦,我們死了五個,沒有受傷的只三四個。」
虞耳道:
「我血流得太多,我覺得我要暈過去了;叫他們抬我走。」
虞耳對勇敢的伍長講話的時候,衛兵開了三四槍,伍長倒下去死了。幸而屋高奈聽見虞耳的命令,他喊著兩個兵的名字,他們舉起隊長。虞耳沒有暈過去,吩咐他們把他抬到花園盡里、小門那邊。兵聽見這命令,罵起來了;不過,他們還是服從了。
虞耳喊道:
「誰打開這門,一百塞干!」
但是它抗拒著三個兇猛的人的力量。一個老園丁,站在二樓一個窗口,朝他們開了許多槍,正好照亮他們走路。
撞了許久門,沒有用,虞耳忽然暈過去了;屋高奈告訴兵士儘快抬走隊長。至於他,他走進門房,把小瑪麗艾塔丟到門外,用怕人的聲音吩咐她逃命,永遠不許講出她識破的人來。他抽下床上的草,砸壞幾把椅子,放火點著了屋子。看見火旺了,在修道院布辣維的槍聲中間,他飛快跑掉了。
走到離拜訪修道院一百五十多步遠,他才找見隊長。隊長完全暈過去了,一路由人抬著。幾分鐘後,他們來到城外,屋高奈吩咐大家歇歇:只有四個兵和他在一起;他派兩個回到城裡,命令他們每隔幾分鐘放幾槍。他對他們道:
「想法子找回你們受傷的夥伴;趕天亮前出城;我們順著紅十字架小路走。你們有什麼地方能放火,就放火好了。」
虞耳恢復知覺的時候,大家離城已經三英里,太陽在天邊高高升起了。屋高奈告訴他說:
「你的隊伍只剩下五個人了,其中三個人受了傷。兩個鄉下人沒有受傷,每人拿了兩個塞乾的賞錢逃走了;我派兩個沒有受傷的弟兄到鄰近鎮上找外科醫生去了。」
外科醫生,一個顫顫索索的老頭子,不久就騎著一匹高大的驢子來了;他是在要放火燒他的房子的威脅下才被逼著來的。他怕極了,要他動手術,不得不請他喝燒酒。最後他動手了;他告訴虞耳,他受的傷一點也不重。他接下去道:
「膝蓋的傷口並不危險;不過,你要是不絕對靜養上兩三星期的話,你會跛一輩子的。」
外科醫生綁紮好了受傷的兵。屋高奈使了一個眼色給虞耳;他們給了外科醫生兩個塞干,他做了許多動作表示感激;隨後,他們藉口謝他,儘量灌他燒酒,他臨了睡熟了。大家就指望這個。他們把他搬到鄰近的田地里,用紙包了四個塞干,放到他衣服的口袋裡:這是他的驢子錢。他們把虞耳和一條腿受傷了的兵放在驢子上。他們在一個靠近池塘的古代遺址里躲過最熱的時間;他們避開村莊,整夜趕路;這條路上村莊不多。最後,第三天,出太陽的時候,部下抬著虞耳,來到法焦拉森林中心、燒炭人的草屋子,也就是他的大本營:他到了這裡才醒過來。
六
戰鬥的第二天,在花園,在連接外門和鐵柵欄門的夾道,拜訪修道院的女修士找到了九具屍首,她們好不驚恐;她們的布辣維有八個受傷。修道院裡的人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她們過去也聽見空場子裡放過槍,可是從來沒有聽見放過這樣多的槍,就在花園、在建築中心、在女修士的窗戶底下放。事變足足經歷了一個半小時,修道院內部這時候亂到了極點。虞耳·柏欒奇佛爾太要是同任何一個女修士或者住讀生有一點點聯繫的話,就會成功的:許多門通花園,有人給他開一扇門就夠了;但是,虞耳對他所謂年輕的海蘭的背信充滿了憤恨,想單憑武力取勝。要是他把他的計劃告訴別人,別人再說給海蘭知道,他會以為有失自己的尊嚴。其實,對小瑪麗艾塔透一句話過去,保定成功:她會開開一個通花園的小門,而且修道院寢室只要有一個男人露面,伴著外邊傳來的可怕的槍聲,大家會句句聽他吩咐的。海蘭聽見第一聲槍響,就擔心她愛人的性命,想著的就只是和他一同逃走。
小瑪麗艾塔對她說起虞耳膝蓋受了可怕的傷,她看見血流得多極了。怎麼樣描寫海蘭這時候的絕望呢?她憎恨自己的畏怯和懦弱。
「我守不住口,把話告訴了母親,虞耳就流血了;他憑勇氣蠻幹,就許把性命送在這驚天動地的襲擊上頭。」
因為急於知道底細,女修士允許布辣維來到會客室。他們說,一個年輕人扮成信差,指揮強盜廝殺,他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一個人會這樣勇敢。要是說全體修女都懷著最熱烈的興趣來聽這個敘述的話,我們可以想像得到海蘭更是用極度的激情來盤問這些布辣維,打聽這個年輕強盜頭目的細節。她叫他們和那些十分公正的見證人老園丁們一五一十全講給她聽,聽過以後,她覺得她一點也不再愛她的母親了。戰鬥前夕,母女還相愛之極,可是如今,兩個人居然拌起嘴來。堪皮賴阿里夫人看見海蘭有一束花,片刻不分離,上面有血點子,就表示厭惡道:
「這些花,沾著血,應當扔了。」
「這勇敢的血是我讓人家流的,流血,因為我守不住口,把話告訴了你。」
「你還愛殺害你哥哥的兇手嗎?」
「我愛我丈夫,是我哥哥打他,害了我一輩子。」
說過這話之後,堪皮賴阿里夫人還在修道院住了三天,在這期間,母女之間沒有交換過一句話。
堪皮賴阿里夫人走後的第二天,一大群泥水匠來到花園,建築新的防禦工事,海蘭利用修道院兩道門前的雜亂,溜了出去。小瑪麗艾塔和她改扮成工人。但是,居民嚴守著城門,海蘭出城相當困難。最後,還是替柏欒奇佛爾太遞信的小商人,答應認她做女兒,伴她一直伴到阿耳巴諾。到了阿耳巴諾,海蘭在奶媽家裡找到躲藏的地方;她賞過奶媽許多東西,奶媽開了一個小鋪子。她一到,就給柏欒奇佛爾太寫信,奶媽費盡周折,才找到一個人:他不知道考勞納兵士的口令,可是願意冒險到法焦拉森林裡去。
過了三天,海蘭打發去的信差,驚惶失措地回來了。首先,他沒有辦法找到柏欒奇佛爾太,他不停在打聽年輕隊長,末了,他被人疑心上了,不得不逃回來。
海蘭向自己道:
「沒有疑問,可憐的虞耳死了,是我害死他的!這該是我可恨的軟弱和懦怯的結果;他應當愛一個剛強的女人,考勞納爵爺的一個隊長的女兒。」
奶媽擔心海蘭快要死了,就到山上風帽修士的修道院去了。修道院鄰近那條從岩石上鑿出的小路,就是從前法畢歐父子在半夜裡遇到兩位情人的那條路。奶媽同她的懺悔教士談了許久,在不泄露她懺悔的話的保證之下,對他說出了年輕的海蘭·德·堪皮賴阿里想和她丈夫虞耳·柏欒奇佛爾太聚會,願意獻給修道院的教堂一盞值一百西班牙皮阿斯特117的銀燈。
修士憤慨了,回答道:
「一百皮阿斯特!萬一堪皮賴阿里貴人恨起我們來了,我們的修道院怎麼得了?上一回我們到齊安皮戰場運他兒子的屍體,他給我們的,不是一百,是一千皮阿斯特,還不算蠟燭!」
有一件事應當表揚修道院一下,就是,兩個年長的修士,曉得了年輕的海蘭的真正處境,來到下面阿耳巴諾看她。他們的本意是勸導她或者強迫她,住到她的本宅去:他們知道堪皮賴阿里夫人會厚謝他們。全阿耳巴諾傳遍了海蘭逃走的新聞和她母親重賞徵求女兒下落的傳說。但是,可憐的海蘭相信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已經死了,兩個修士看她那樣悲痛,很受感動,非但不出賣她,把她隱匿的地點通知她母親,反而同意護送她,一直護送到派特賴拉寨堡。海蘭和瑪麗艾塔,仍然扮成工人,夜間步行到法焦拉森林,離阿耳巴諾一英里遠的一個有泉水的地方。兩個修士先牽了驢子在等她們,天一亮,大家就奔向派特賴拉。他們在森林裡面遇見兵士,兵士知道爵爺保護修士,所以恭恭敬敬對他們行禮;可是,對伴他們的兩個小人兒,就不一樣了:兵士先是非常嚴厲的樣子望她們,走到她們面前,隨後,大笑著,向修士恭維他們驢夫的雅致。
修士一邊走,一邊回答:
「住嘴,背教的東西,要知道,這是考勞納爵爺的命令啊。」
但是可憐的海蘭不走運;爵爺不在派特賴拉;三天之後,他回來了,雖然終於接見了她,可是臉色極其冷酷。
「小姐,你做什麼到這兒來?這種錯誤的行動有什麼意義?你做女人的一多嘴,死了義大利七個最勇敢的人;單憑這事,任何一個懂事的人就決不會饒恕你。人生在世,肯就肯,不肯就不肯。不用說,新近又有人多嘴了,官廳這才宣布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污瀆神聖,判決用燒紅的鉗子烙他兩小時,然後,把他當作猶太人燒死,可是他,是我認識的一個最好的基督徒!不是你那方面胡說八道,人家怎麼會捏造這種可怕的謊話,硬說攻打修道院那一天,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在卡司特盧的?我的部下人人可以告訴你:就在那一天,大家還在這兒看見他在派特賴拉,臨黃昏我還派他到外萊特芮去的。」
年輕的海蘭第十次流著眼淚喊道:
「可是他活著嗎?」
爵爺接下去道:
「他對你說是死了,今後你再也看不見他啦。我勸你回卡司特盧你的修道院去;以後別再胡言亂語。我限你一小時之內離開派特賴拉。千萬別對人說起你看見我,否則,我會收拾你的。」
虞耳非常尊敬這位有名的考勞納爵爺,因為虞耳愛他,海蘭也愛他,想不到爵爺這樣對待她,可憐的海蘭心碎了。
不管考勞納爵爺想說什麼,反正海蘭的行動也不是一點因由沒有的。她要是早來派特賴拉三天的話,她就會在這裡找到虞耳·柏欒奇佛爾太了;他膝蓋上的傷讓他不能夠走路,爵爺叫人把他抬到那不勒斯王國的阿外薩漏鎮。堪皮賴阿里貴人拿錢買下了可怕的定讞:宣布柏欒奇佛爾太污瀆神聖、侵犯修道院。爵爺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明白萬一到了非保護柏欒奇佛爾太不可的時候,他就不可能再指望他的四分之三的部下一同來做。這是觸犯聖母的罪行,這些強盜個個相信自己有保護她的特權。118羅馬只要有一個巴芮皆耳,敢到法焦拉森林裡來捉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就會馬到成功。
虞耳到了阿外薩漏,換了個名字,叫馮塔納。抬送他的人全都口很緊,回到派特賴拉,就痛苦地宣布:虞耳在半路上死了。從這時候起,爵爺的兵士個個清楚:誰要講起這個倒霉的名字,一刺刀就插到誰的心口上。
所以,海蘭回到阿耳巴諾,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花掉她的全部塞干,妄想把信轉給柏欒奇佛爾太,全都白費了。兩個老年的修士成了她的朋友,佛羅倫薩的貴族家庭的史家說:因為,就是被最卑劣的自私自利與假冒為善所硬化了的心腸,極端的美麗也不至於對它一點不起作用。兩個修士警告可憐的年輕女孩子說:如果她想法子要傳一句話給柏欒奇佛爾太,那沒有用,因為考勞納揚言虞耳已經死了,所以,除非爵爺願意,他不會再在人世出現。海蘭的奶媽哭著跟她講她母親終於發現了她躲藏的地方,發出最嚴厲的命令,要用武力把她送到阿耳巴諾的堪皮賴阿里府。海蘭明白,一送到府里,對她的監禁可能異常嚴厲,甚至完全禁絕她同外界的任何往來。可是如果是在卡司特盧的修道院的話,全體女修士有的方便,她一樣也會有。而且,就是在這個修道院的花園裡,虞耳為她流了血:她可能還會看見傳達修女那張木扶手椅,虞耳曾在上面坐了坐,看膝蓋上的傷。她那束永遠不離身的沾著血的花,也是虞耳在這裡交給瑪麗艾塔的。於是,她憂心忡忡又回到了卡司特盧的修道院。說到這裡,她的故事可以結束了,因為這對她好,或許對讀者也好。說實話,我們將看到一顆高貴、勇敢的心靈在慢慢地墮落。從今以後,文明的周密步驟和謊話,將從各個角落來侵擾它,頂替有力而自然的激情的真摯行動。羅馬的貴族家庭的史家在這裡來了一段天真爛漫的議論:因為一個女人自尋苦惱,養了一個漂亮女兒,她就相信自己有了指導女兒一輩子必需有的才分;因為她在女兒六歲上說對了一句話,「小姐,翻直你的小領子」,等女兒十八歲她五十歲了,等女兒有同母親一樣多和更多的聰明了,母親已經養成了統治女兒的習慣,還相信自己有指導她一輩子的權利,甚至於有使用謊話的權利。我們將要看見,維克杜瓦·卡拉法,海蘭的母親,怎麼樣精心策劃,巧妙安排,使她鍾愛的女兒受了十二年的痛苦,最後把她送上悲慘的死路:這就是這種統治習慣的不幸的結果。
堪皮賴阿里貴人死前看到判決柏欒奇佛爾太的讞文在羅馬公布,於心是快慰的。讞文是:在羅馬的主要十字路口,用紅鐵烙兩小時,然後用小火燒死,把屍灰扔到提布河內。佛羅倫薩的新·聖·馬利亞隱修院的壁畫,在今天還指出當時怎麼樣執行關於污瀆神聖罪的殘酷讞文。就一般而論,防止憤怒的人民代行劊子手職務,需要大量衛戍。人人自信是聖母的好朋友。死前沒有多久,堪皮賴阿里貴人還叫人讀讞文給他聽,把阿耳巴諾和大海之間的良田送給贏得讞文的律師。律師不是沒有功績的。柏欒奇佛爾太被判受這種殘酷的刑罰,可是,那扮成信差的年輕人,似乎威權很高,指揮著襲擊者的行動,就沒有一個見證說他和柏欒奇佛爾太是一個人。謝禮的豐盛驚動羅馬所有的陰謀家。當時教廷有一個福辣陶奈(修士),深沉莫測,無所不能,甚至於可以強迫教皇封他紅衣主教。他料理考勞納爵爺的事務,這可怕的被保護人幫他得到極大的尊敬。看見女兒回到卡司特盧,堪皮賴阿里夫人就把福辣陶奈請了過來。
「事情很簡單,我這就同長老解說,只要長老肯幫它成功,報酬一定從豐。判決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受可怕刑罰的讞文,離現在沒有幾天,也就要在那不勒斯王國公布、生效了。我請長老看一下總督這封信,總督和我有一點親戚關係,勞他大駕,把這消息通知我了。柏欒奇佛爾太到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安身所在呢?我給爵爺送五萬皮阿斯特過去,請他拿全部或者一部分轉交給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條件是:他到我的主上西班牙國王底下做事,剿滅福朗德的反叛去。總督發一張隊長證明書給柏欒奇佛爾太。污瀆神聖的讞文,我希望也在西班牙生效,所以,為了不妨害他的事業起見,他不妨用李薩辣男爵這個名字。李薩辣是我在阿布魯日119的一小塊地。我假裝要賣,想法子把產權過渡給他。我想,長老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做母親的,這樣對待她兒子的兇手。我們只要花五百皮阿斯特,早就除掉了這可惡的東西;不過,我們一點也不想和考勞納鬧翻。所以,請您提醒他,為了尊重他的權利,我破費六萬或者八萬皮阿斯特。我要的是:永遠聽不見別人講起柏欒奇佛爾太這人。除此之外,代我向爵爺致敬。」
福辣陶奈說,他三天以內要到奧司西那邊散步去。堪皮賴阿里夫人送了他一枚值一千皮阿斯特的戒指。
過了幾天,福辣陶奈又在羅馬出現,告訴堪皮賴阿里夫人:她的建議他沒有轉告爵爺;不過,不出一個月,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就要乘船去巴塞羅那120,他可以叫當地一家銀行把五萬皮阿斯特的數目轉交給他。
爵爺在虞耳面前遇到許多困難。不管從今以後他在義大利待下去會有什麼樣的危險,年輕的愛人不能夠就拿定主意離開本鄉。爵爺叫他往遠處看,堪皮賴阿里夫人可能會死的;沒有用。他答應過了三年,不管情形怎麼樣,虞耳可以回家鄉看看;沒有用。虞耳直流眼淚,但是決不同意。爵爺最後不得不要他把這趟遠行看成對他本人的一種報效了;虞耳不能夠拒絕父親朋友的請託;但是,無論如何,他希望聽到海蘭的命令。爵爺答應替他轉一封長信過去;而且,額外允許虞耳每月從福朗德給她寫一次信。絕望的愛人上船去了巴塞羅那。爵爺不希望虞耳再回義大利來,把他的信全燒了。我們忘記講了,爵爺在性格上雖說一點也不傲慢,不過,他相信,為了使談判成功,他不得不說:是他送五萬皮阿斯特這筆小小的財產給考勞納家最忠心的一個臣下的獨生子的,他認為這樣做更合適些。
卡司特盧的修道院把可憐的海蘭當作公主看。父親一死,她發了大財,許多產業歸她繼承。父親死的時候,卡司特盧或者附近的居民,只要說起願意為堪皮賴阿里貴人服喪,她就一律送五歐納121青呢。她還在初服期間,一個完全不相識的人遞給她一封虞耳的信。拆信時的興奮,和讀信後的深深的憂鬱,都是難於描寫的。不過,的確是虞耳的手跡,經得起最苛細的反覆檢查。信上談愛情;然而,什麼樣的愛情,老天爺!堪皮賴阿里夫人,聰明透頂,假造出來這封信。她的計劃是用七八封充滿激情的信開始;她希望這樣可以為後來的信做好準備,愛情就會一點一點熄滅的。
我們一下子跳過十年不幸的生活。海蘭以為虞耳完全把她忘了,不過,羅馬最有名望的年輕貴人們來求婚,她還是傲然拒絕了。但是,人家同她談到著名的法柏利斯的長子、年輕的奧克塔夫·考勞納的時候,她猶疑了一下。法柏利斯從前在派特賴拉雖說待她很壞,可是,她在羅馬治下和那不勒斯王國全有田地,必須找一個丈夫做保護人,她覺得,姓一個從前虞耳愛過的人的姓,在她還少討厭些。海蘭要是同意了的話,很快就會弄清楚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底細。老爵爺法柏利斯常常說起李薩辣上校勇敢異常的事跡,一說就興奮。他(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完全像舊小說里的英雄,由於戀愛不幸,對一切歡樂失掉興趣,唯一的消遣就是高尚的行動。他以為海蘭早已嫁人;堪皮賴阿里夫人對他,同樣也拿謊話包圍。
海蘭同這能幹極了的母親和好了一半。母親熱望女兒出嫁,求她的朋友老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拜訪修道院的保護人,到卡司特盧走一趟,私下告訴修道院年事最高的女修士們:他遲遲未來,是為了大赦令的緣故。有一個叫虞耳·柏欒奇佛爾太的強盜,從前企圖侵犯她們的修道院,善良的教皇格萊格瓦十三認為萬一柏欒奇佛爾太在墨西哥122遇到襲擊,讓造反的野蠻人殺掉,他有幸僅僅下在煉獄123里的話,他在污瀆神聖的罪名之下,就可能永遠從煉獄裡出不來,所以,聽說他死了,憐憫他的靈魂,撤銷他的讞文。這消息轟動了整個卡司特盧的修道院,也傳到了海蘭的耳朵里。一個人本來就無聊到了極點,又有一大筆財富,自然就要在種種虛榮的花樣上亂搞。從這時候起,她不再離開她的房間。我們知道,在發生戰鬥的那一夜晚,虞耳曾經有一時躲到小門房內,她為了把她的房間挪到小門房,翻蓋了一半修道院。柏欒奇佛爾太雇用的布辣維,從前在卡司特盧戰鬥中逃出性命的有五個,活下來的還有三個,她費盡周折找到他們,把他們雇用了下來。事後引起很難打消得掉的議論。其中也有屋高奈,如今老了,一身傷疤。三個人一露面,惹起不少閒話;可是,全修道院害怕海蘭高傲的性格,她終於勝利了。大家天天看見他們,穿著她家裡的號衣,到柵欄外面聽她吩咐,常常沒完沒了地回答她一些題旨永遠相同的問題。
虞耳死了的消息宣布以後,她不問世事,隱居了半年。無可挽救的不幸和長期的無聊已經使她的心靈麻木了。第一個喚醒這個心靈的感覺的,就是虛榮的感覺。
沒有多久,院長死了。依照習慣,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雖說高壽九十二了,還是拜訪修道院的保護人,他呈上一張名單,上面是三位女修士的名字,教皇應當從裡頭選出一個院長來。必須有特別重要的原因,聖上才看名單上面末兩個名字,平時只是拿筆畫掉這末兩個名字,任命就算決定了。
傳達修女的舊門房,按照海蘭的吩咐,現在成了新修建築的廂房的最後一間。從前虞耳的血灑過的夾道,現在成了花園的一部分。窗戶離地兩尺多高。有一天,她站在窗口,眼睛牢牢盯著地面。繼承院長職位的名單,紅衣主教已經開出,幾小時以來,大家已經知道是誰:這三位小姐正好走過海蘭的窗戶。她沒有看見她們,自然就沒有能夠對她們行禮。三位小姐中間,有一位惱了,提高聲音對另外兩位道:
「可真好樣兒啦,一個住讀生把房間攤在公眾面前!」
這話驚醒了海蘭。她抬起眼睛,遇到三對惡意的視線。她不致敬,索性關了窗戶,向自己道:
「好,我在修道院做綿羊做夠分兒啦,哪怕單為城裡好奇的大爺們換換消遣,也該做做狼啦。」
一小時後,她打發一個底下人做信差,把下面這封信送給母親。母親十年來住在羅馬,為自己贏得廣大的信譽。
極可尊敬的母親:
每年我過生日,你送我三十萬法郎;我在這裡亂花錢,雖說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可也並不因之而就不是亂花錢。你對我的種種好意,很久以來,你不再向我表示了,可是我知道,我有兩種方式可以向你證明我的感激。我絕不結婚,不過我倒喜歡做這個修道院的院長。我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為我們的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呈給聖上看的名單,上面的三位小姐是我的仇敵;不管是誰當選,我將來一定事事受氣。應當送給誰,就把我的生日禮送給誰;先讓任命遲半年公布;今天管事的是修道院的總監、我的心腹朋友,這樣一來,她先樂瘋了。這對我已經是一個幸福的源泉:對你的女兒來說,難得用上「幸福」這兩個字。我覺得我的想法狂妄;不過,萬一你看有機會成功,三天以內,我就戴白頭巾,124我在修道院住了八年,沒有到外面睡過一夜,有權利要求豁免半年125的。特許狀會下來的,值四十埃居。
我年高可敬的母親,我恭恭敬敬……(等等。)
這封信讓堪皮賴阿里夫人開心死了。收到信的時候,她正深悔把柏欒奇佛爾太死了的消息讓女兒知道;女兒憂鬱到了那種地步,她不知道怎麼樣才結束得了。她預料會出岔子,簡直擔心女兒會想到去墨西哥,看看柏欒奇佛爾太謠傳遇害的地點;那樣一來,她很可能在馬德里打聽到李薩辣大隊長的真名實姓。另一方面,女兒信上的要求,是世上最困難,簡直可以說是最荒唐的事。一個女孩子,又不是女修士,而且只是由於一個強盜的瘋狂的激情才出了名,說不定她還愛這個強盜:這樣一個女孩子,竟然受命做一個修道院的首長,而羅馬的王公在這裡全有親戚!不過,堪皮賴阿里夫人心想,據說沒有打不得的官司,沒有打不贏的官司。維克杜瓦·卡拉法在回信中給了女兒一線希望,一般說來,女兒有的只是一些荒唐的願望,而事後對這些願望又很容易生厭。和卡司特盧的修道院有來往的,不問遠近,維克杜瓦·卡拉法全去打聽,趕到黃昏,她知道好幾個月以來,她的朋友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就很不開心:他想把他的侄女嫁給本文常常說起的法柏利斯爵爺的長子奧克塔夫·考勞納。爵爺對他推薦的卻是他的次子勞倫佐,因為,那不勒斯國王和教皇最後意見一致,對法焦拉的強盜作戰,使他的財產受到了意外損失,所以,為了補救起見,他的長媳必須給考勞納家庭帶進六十萬皮阿斯特(三百二十一萬法郎),然而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就算用最可笑的方式取消他所有其他親戚的繼承權,拿得出來的也只有三十八萬或者四十萬埃居。
當天黃昏,還有一部分夜晚時間,維克杜瓦·卡拉法請了老桑提·古阿特盧所有的朋友幫她證實這話真不真。第二天,才七點鐘,她就去拜望老紅衣主教。
她對他說:
「大人,我們兩個人全上了年紀;我們用不著自己騙自己,給不漂亮的事取些漂亮名字。我來,有一件荒唐事同你談,我能為這事說的話,就是它還不怎麼可憎;不過,我承認,我覺得這事滑稽無比。在奧克塔夫·考勞納和我女兒議婚的時候,我對這年輕人起了好感,所以,他結婚那一天,我有二十萬皮阿斯特的田地或者現銀給你,請你轉交給他。不過,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寡婦,居然做出這樣大的犧牲,就該讓我女兒海蘭做卡司特盧的院長才成。她現在二十七歲,從十九歲起,就沒有在修道院外邊住過夜。這樣,選舉就得遲半年舉行;事情是合教會法規的。」
老紅衣主教生氣了,喊道:
「太太,你說什麼?你來要求一個無能為力的可憐的老頭子的事,就是聖上本人也辦不到。」
「所以我方才對大人說,事情是滑稽的。傻瓜們覺得這事荒唐;不過,熟悉教廷掌故的人們,可就另有一種想法了。他們心想:全羅馬都知道大人盼望這件婚事成功,我們的聖上、善良的教皇格萊格瓦十三,希望酬謝大人長久而忠心的效勞,不會不予以方便的。其實,這事很有可能,完全合教會法規,我負責;我女兒從明天起就戴白頭巾。」
老頭子用可怕的聲音喊道:
「不過,借神斂財,太太!……」
堪皮賴阿里夫人辭行了。
「你留下的這張紙是什麼?」
「萬一不要現銀的話,這是我拿出來的值二十萬皮阿斯特的田地單子。這些田地更換業主這件事,可以很長久地保持秘密;譬方說,考勞納家可以控告我,我可以輸官司……」
「不過,借神斂財,太太!壞透頂的借神斂財!」
「選舉一定先要延遲半年。明天我再來聽大人吩咐。」
對話若干部分近乎官腔的聲調,我覺得有為生在阿爾卑斯山以北126的讀者解釋一下的必要。我要提醒大家,在嚴格信奉天主教的國家,關於下流題旨的對話,大部是在懺悔間結束的,所以,用恭敬字樣或者用諷刺字樣,當事人一點也不在乎。127
第二天,維克杜瓦·卡拉法聽說,在候補卡司特盧的院長職位的三位小姐的名單上,發現了一個重大的事實錯誤,選舉緩半年舉行:名單上第二位小姐,家裡出過一個叛教的人;她有一個叔祖在烏迪內128改奉耶穌教。
堪皮賴阿里夫人覺得她要為法柏利斯·考勞納的家業加添一份絕大財產,按理也應當到他那邊走動走動。經過兩天周折,她在鄰近羅馬的一個村子會到他,可是,會面後,她嚇壞了。爵爺平時非常安靜,她發現他現在說來說去只是李薩辣(虞耳·柏欒奇佛爾太)上校作戰的光榮事跡,請他在這方面保守秘密,看來絕對無望。對於他,上校像一個兒子,比兒子還要好,簡直像一個得寵的學生。從福朗德來的某些信,爵爺整天是讀了又讀。十年以來,為了實現心愛的計劃,堪皮賴阿里夫人做了那麼多犧牲,萬一女兒曉得了李薩辣上校的存在和光榮,心愛的計劃豈不落空了嗎?
有些情況事實上描繪了這時期的風俗,不過,講出來也不怎麼好受,我想還是秘而不宣了吧。羅馬寫本的作者費了無限辛苦,探索這些細節的確切時日,但是,我刪掉了這些細節。
堪皮賴阿里夫人和考勞納爵爺會面後兩年,海蘭做了卡司特盧的院長;可是老紅衣主教桑提·古阿特盧,在這次大規模借神斂財行為之後,痛苦萬分,死了。這時候,卡司特盧的主教是教廷最美的男子、米蘭城的貴族弗朗賽斯科·齊塔狄尼。這年輕人以謙和的風度和尊貴的聲調出名,同拜訪修道院院長常有來往。特別是院長為了裝潢修道院,興建新走廊,他們來往的機會就分外多了。年輕的主教齊塔狄尼當時二十九歲,瘋狂地愛上了美麗的院長。一年以後,進行公訴的時候,一群女修士,作為見證人,講起主教來,說他儘可能增加訪問修道院的次數,時常對她們的院長講:「我在別的地方發號施令,說起來,不怕難為情,我感到一些快樂;在你面前,我像奴隸一樣服從,可是,比起在別的地方發號施令來,我快樂了許多。我發現有一個更高的生命在支配我;我想反抗,可是,除去你的願望,我不能另有願望,我寧可看見自己永生永世做你最賤的奴隸,也不要離開你的眼睛去當國王。」
見證人還講,在他說這些文雅詞句的時候,院長常常命令他住口,而且,措辭嚴厲,顯出看不起的模樣。
另一個見證人接下去講:
「院長對待他,就像對待一個聽差一樣;遇到這些情形,可憐的主教低下眼睛,開始哭泣,可是,並不走開。他天天尋找新藉口來修道院,女修士的懺悔教士和院長的仇敵都在紛紛議論。不過,直接承受院長命令,管理內部事務的院長的心腹朋友總監,卻極力為她辯護。」
總監說:
「你們知道,我高貴的修女們,我們院長年輕的時候,愛上一個響馬,後來沒有如意,就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不過,你們全知道,她的性格有這一點特別,她看不起的人,她永遠看不起,變不過來的。可是,她當著我們臭罵可憐的齊塔狄尼大人的話,也許她一輩子都沒有罵得那麼多過。想想他的高貴職位,再看看他天天受到的待遇,我們替他臉紅。」
不以為然的女修士們回答道:
「對,可是他天天來呀。所以,實際上,他受到的待遇不壞,不管怎麼樣,這種勾勾搭搭的情形,傷害了拜訪聖宗的尊嚴。」
最嚴厲的主人罵起最痴笨的底下人來,比起高傲的院長每天罵起態度油滑的年輕主教,還不到她罵的話的四分之一。但是他在戀愛,他從故鄉帶來這句基本的格言,就是:這類事只要一開始,應當關心的只有目的,用不著考慮方法。
主教對他的心腹愷撒·代耳·拜奈說:
「做愛人的,在被迫用主力進攻以前,就放棄攻勢,從任何一點來看,都惹人看不起。」
現在,我可憐的責任將只限於談談必然很枯燥的公訴的概況。
海蘭就是在那次公訴之後尋了死。我在一家名字不應公開的圖書館讀到公訴狀,四開本,不下八冊之多。審問和推論用的是拉丁文,回答用的是義大利文。我在上面讀到:一五七二年十一月,夜晚十一點鐘,年輕主教獨自來到白天准許信徒出入的教堂門口;院長本人給他開門,答應他隨她進來。她在一個她常用的房間接見他,房間有一個暗門通到控制教堂大廳的講壇。一小時沒有過完,很出主教意料,他就讓攆出來了。院長親自把他帶到教堂門口,對他說著這樣的話:
「趕快離開我,回到你府里。永別了,大人,你讓我噁心,我像失身給一個跟班。」
可是,三個月後,狂歡節129到了。卡司特盧的居民在過節上是出名的,在這期間,彼此忙於布置,全城傳遍化裝舞會的新聞。有一個小窗戶,突出在修道院某一間馬廄上,人人到它前面望望。在狂歡節前三個月,馬廄就改成了大廳,可想而知,在化裝舞會的日子,那裡擠滿了人。就在公眾瘋狂作樂中間,主教坐著馬車來了;院長對他做了一個手勢,於是當天夜晚,一點鐘,他來到教堂門口。他進去了;但是,不到三刻鐘,院長生著氣,把他攆走了。自從十一月第一次幽會以來,他差不多每星期來修道院一回。人人看得出來,他臉上微微流露出一種得意和愚蠢的神情,然而,結局都大大冒犯了年輕院長的高傲性格。別的日子不說,復活節的星期一,她把他當作最下賤的人看待,對他講的話,就是修道院最窮的苦工也忍受不了。可是,幾天後,她對他做了一個手勢,漂亮的主教當然在半夜來到教堂門口;她叫他來,是為了告訴他,她有了孕。訴狀上講,聽見這話,年輕的漂亮人驚惶失措,面無人色,畏懼之下,完全愣住了。院長發燒;她請醫生來,並不對他隱瞞她的實情。這人知道病人的慷慨性格,答應幫她解除困難。他先介紹了民間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給她:這女人沒有收生婆的名分,卻有接生的本領。她丈夫是麵包師。海蘭同這女人談過話後,表示滿意。女人對她講:按照計劃行事,她希望救得了她,不過,為了保證計劃實行,她需要在修道院裡有兩個幫手。
「像你這樣一個女人,也還罷了,可是,叫身份和我一樣的一個女人知道,不成!你走。」
收生婆走了。但是,過了幾小時,海蘭覺得如果這女人把話張揚出去,反而不好,就把醫生請過來。他又讓這女人到修道院來。海蘭這回待她寬厚了。這女人發誓道,就是不再叫她回來,人家的秘密她也永遠不會聲張出去的。不過,她還是講:修道院裡要是沒有兩個對院長忠心、樣樣事曉得的女人,她沒有辦法過問。(不用說,她怕人家告她戕害嬰兒。)院長想了又想,決定把這可怕的秘密告訴修道院的總監、C公爵貴族家庭出身的維克杜瓦小姐,和P侯爵的女兒白納爾德小姐。她讓她們對著她們的祈禱書賭咒:她要告訴她們的話,永遠也不說出去,哪怕是到了懺悔間也不說。兩位小姐怕死了,直發冷。她們在過堂的時候,招供道:她們心想,院長的性格那樣高傲,以為她要供出什麼殺人的事來。院長顯出一種直率的冰冷的神情,對她們道:
「我不盡職,我懷孕了。」
許多年來,友誼把總監維克杜瓦小姐和海蘭連在一起。所以一聽這話,就覺得心慌意亂。是友情使她深深激動,而不是虛浮的好奇心,她臉上掛著眼淚,嚷道:
「那麼是誰粗心,犯下這罪的?」
「連我的懺悔教士我都沒有告訴;你們想想看,我願意不願意告訴你們!」
兩位小姐馬上就考慮隱瞞的方法,不讓修道院其他人知道這不幸的秘密。院長現在的房間正在全院中心。她們決定先把她的床鋪搬到配藥間。配藥間新近設在修道院最偏僻的地點,海蘭捐資興建的大樓的第四層樓。院長在這地點生了一個男孩子。三星期以來,麵包師女人就藏在總監的寢室里。這女人抱著小孩子沿走廊快步走著,小孩子啼哭了,這女人一害怕,躲到地窨子裡。一小時後,靠醫生幫忙,白納爾德小姐想法子開開花園裡一個小門,麵包師女人急忙溜出修道院,不久就溜出城,來到曠野。她一直心驚膽戰,湊巧在山石中間遇到一個洞,就躲了進去。院長寫信給主教的親信和貼身親隨愷撒·代耳·拜奈;他騎著馬,朝著信里給他指出的那個山洞奔去。他把小孩子抱在懷裡,馳往孟太分阿司考奈。小孩子在聖·瑪蓋芮特教堂受洗禮,取的名字是亞歷山大。當地的女店主找了一個奶媽來,愷撒給了她八個埃居:行洗禮的時候,許多女人聚在教堂四周,大聲問愷撒先生,孩子的父親是誰。他告訴她們:
「是羅馬一位大貴人,在外頭瞎搞,騙了你們這樣一個可憐的鄉村女人。」
說過話,他就溜了。
七
在這巨大的修道院裡面,住著三百多個好奇的婦女,直到目前為止,總算安然無事;大家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但是院長送了醫生幾把羅馬新鑄的塞干。醫生分了幾個給麵包師女人。這女人長得標緻,她丈夫不放心,搜她的箱子,找到這些亮晶晶的金幣,心想這是她不名譽的代價,刀子架在她喉嚨上,逼她說出它們的來由。女人猶疑了一會兒,就照實說了。夫婦和好了,考慮這筆錢的用法。麵包師女人想還掉一些債務;但是丈夫覺得買一匹騾子更合算,就這樣做了。地方上人清楚他們夫婦窮,這匹騾子惹出是非了。滿城的長舌婦,不管是麵包師女人的朋友,還是仇敵,接二連三問她:這慷慨大方的情人是誰,居然出錢給她買一匹騾子。女人急了,有時候就照實回答。有一天,愷撒·代耳·拜奈去看小孩,回來向院長報告他看望的情形,院長雖說很不舒服,還是拖著身子,來到柵欄前頭,責備他用人大意。主教那方面嚇病了,寫信給米蘭他的兄弟們,說他受人冤枉,求他們快來救他。雖說病很嚴重,他還是決定離開卡司特盧。他走前寫信給院長道:
你想必已經知道,事情全部敗露了。所以,你要是有意思救我的話,不光是救我的名譽,也許是救我的性命,為了不使亂子鬧得更大,你不妨說姦夫是讓·巴浦提斯特·道勒里:他死了沒有幾天。你要是用這法子救不了你的名譽,至少我的名譽不必再冒什麼危險。
主教把卡司特盧的修道院的懺悔教士路伊吉叫來,對他道:
「把這交到院長手裡。」
院長讀完這無恥的便條,當著所有在房間裡的人就喊道:
「女孩子們胡鬧,愛身體的美麗,不愛靈魂的美麗,受這種對待,真正活該!」
卡司特盧的傳說很快就傳到可怕的紅衣主教法爾奈斯130(他給自己造出這種性格,有好幾年了,因為他希望在下屆選舉教皇的大會上,得到日蘭提131紅衣主教們的支持)的耳朵里。他馬上通知卡司特盧的波代司塔132,逮捕主教齊塔狄尼。主教的聽差怕拷問,全逃散了。只有愷撒·代耳·拜奈一個人,對主人忠心,沒有走;他對主教發誓,說他寧可死於非刑,也不供出連累他的話來。一看他府里全是看守,齊塔狄尼又寫信給他的兄弟們求救。他們從米蘭趕來,發現他已經被關進隆齊里奧奈133監獄。
我看到院長第一次的供狀,她承認過失,但是否認同主教大人發生關係;她的姦夫是修道院的律師讓·巴浦提斯特·道勒里。
一五七三年九月九日,格萊格瓦十三下令,要案子火速嚴辦。一個承審官、一個檢察官同一個警官到了卡司特盧和隆齊里奧奈。主教的貼身親隨愷撒·代耳·拜奈,僅僅承認抱過一個小孩子到奶媽家。他們當著維克杜瓦和白納爾德小姐審問他。他一連兩天受刑,吃了很多苦,但是,說話算話,他僅僅承認他不可能否認的部分。檢察官從他嘴裡什麼也沒有套出來。
維克杜瓦和白納爾德小姐親眼看見愷撒受刑,所以輪到她們,就全招了。關於姦夫的名姓,每一個女修士都被盤問到:大多數回答,聽說是主教大人。有一個管門修女講起院長把主教攆到教堂門口罵他的話。她接著講:
「用這種聲調講話,可見他們相愛已經很久。說實話,主教大人平時出了名的自高自大,可是走出教堂的時候,樣子真叫尷尬。」
有一個女修士,面對刑具,受到盤問,回答說:姦夫一定是貓,因為院長一來就把貓抱在懷裡,疼極了貓。另一個女修士以為姦夫應當是風,因為,颳風的日子,院長就快活,脾氣也好了,走到她特地興建的一座高亭子裡,叫風吹著;誰要是在這個地方求情,她准不拒絕。麵包師女人、奶媽、孟太分阿司考奈的長舌婦們,看見愷撒受刑,嚇壞了,從實招了。
年輕的主教在隆齊里奧奈病了,或者裝病了,他的兄弟們仰仗堪皮賴阿里夫人的信用和勢力,借著他生病的機會,好幾次跪到教皇面前,求他停止訴訟,等主教的健康恢復了再進行。可怕的紅衣主教法爾奈斯聽見這話,增添監獄裡面看守他的兵士的數目。不能夠審問主教,警官們每次開庭,就不斷提出院長審問。有一天,她母親讓人帶話給她,要她鼓起勇氣,否認到底。她卻全招認了。
「你為什麼開頭誣賴讓·巴浦提斯特·道勒里?」
「可憐主教懦怯,再說,萬一救得了他寶貴的性命,他能照料我的兒子。」
在這口供之後,他們就把院長關進修道院一間房子裡,牆和拱頂有八尺厚;女修士說起這地窨子就害怕,它有一個名字,叫修士室;三個女人在這裡監視院長。
主教的病情稍一好轉,就來了三百司比爾或者兵士,把他從隆齊里奧奈提出來,用舁床把他解到羅馬,收在叫作考爾太·薩外拉的監獄裡。沒有幾天,女修士們也被提到羅馬;院長收在聖·瑪爾特修道院。女修士被控告的有四個:維克杜瓦和白納爾德小姐,傳達和聽見院長罵主教的管門修士。
審問主教的是教廷的參議、司法界一位頭等人物。可憐的愷撒·代耳·拜奈又上了刑,他不但什麼也不招,反而說了一些使檢察官難堪的話,結局是再上一次刑。這種初步刑罰同樣加到維克杜瓦和白納爾德小姐身上。主教蠢蠢地否認一切,而且固執到底;有三天夜晚,明明是和院長一道過的,他編造假話,說他怎麼怎麼過這三天夜晚,詳細得不得了。
最後,提出院長同主教對質,雖然她說的一直是實情,也上了刑。因為她永遠重複她第一次從實招認的口供,主教忠於他的角色,就罵起她來了。
義大利的法庭,在查理五世和菲力普二世統治之後,雖然經過幾次實際上合理的其他步驟,但是經常失之於殘酷。134受了這種精神的影響,主教被判在聖·安吉堡終身監禁;院長被判在聖·瑪爾特修道院關一輩子。不過,為了救她女兒,堪皮賴阿里夫人已經僱人在挖隧道。奢華的古羅馬留下了一些陰溝。地道就從一個陰溝開始,應當通到聖·瑪爾特的幽深的墓穴:墓穴裡面放著女修士們的遺骸。地道約莫兩尺寬,用木板支住左右的厚土;朝前挖的時候,用兩塊木板做拱頂,好像大寫A字的兩豎。
隧道挖下去,約莫有三十尺深。要點是在把握方向;工人時時遇到一些水井和古建築物的基礎,不得不改變方向。另一個大困難就是挖出來的土不知道如何處理才是,他們只好趁夜晚撒在羅馬各街道上。這堆土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十分惹人驚奇。
為了試著救女兒,堪皮賴阿里夫人花了許多錢;錢花了,不用說,她的隧道還會被人發覺的,不過教皇格萊格瓦十三活到一五八五年死了135:皇位一空,紊亂開始。
海蘭在聖·瑪爾特很受罪;這些心地單純的女修士相當窮,碰上一個院長很闊,又犯了滔天大罪,可以想見她們是不是熱心欺負她。海蘭直盼母親進行的工作有結果。可是她心裡忽然起了古怪情緒。法柏利斯·考勞納看見格萊格瓦十三的健康有問題,對皇位虛懸期間自有一番計劃,派他一個官員去看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已經去了半年。他現在名叫李薩辣上校,在西班牙軍隊盡人皆知。爵爺叫他回義大利來。虞耳急欲再看到他的故鄉,用假名字在派司喀辣登陸:這是阿布魯日地方屬基耶提管的一個亞得里亞海小碼頭。他翻山來到派特賴拉。爵爺的喜悅情緒使人人驚奇。他告訴虞耳:他叫他來,要他繼承他的事業,統率他的兵士。聽見這話,虞耳回答:從軍事觀點來看,這種事業不值一文。他不費事就證明了他的看法:西班牙如果真想消滅義大利的全部響馬的話,不用多大開銷,半年內就會做到。
年輕的柏欒奇佛爾太接著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吩咐一聲,我的爵爺,我就開拔。你將永遠發現我是在齊安皮遇害的勇敢的拉呂斯的繼承者。」
虞耳來到之前,爵爺已經下令(他懂得怎麼樣下令的):不許在派特賴拉講起卡司特盧,不許講起院長吃官司;誰多一句嘴,就是死罪,決不寬赦。爵爺以興奮的友情接待柏欒奇佛爾太,但是要求虞耳,沒有他在一起,不得去阿耳巴諾。爵爺實現這趟旅行的方式是:派一千人馬把城占住,另派一千二百兵士做前衛,守住通往羅馬的大路。老司考提還活著,爵爺把他傳到大本營駐紮的房子,讓他上樓,來到他和柏欒奇佛爾太待的房間:大家想想可憐的虞耳高興成了什麼樣子。兩個朋友才摟在一起,爵爺就對虞耳道:
「現在,可憐的上校,聽聽糟糕的事吧。」
說完這話,他吹滅蠟燭,走出房間,把兩個朋友鎖在裡面。
第二天,虞耳不肯走出他的房間,派人去向爵爺要求:讓他離開幾天,回派特賴拉去。但是,去的人回報他:爵爺不見了,軍隊也不見了。頭一天夜裡,他聽說格萊格瓦十三死了,他忘記他的朋友虞耳,干打搶營生去了。留在虞耳身邊的,只有拉呂斯的老部隊三十多人。大家知道,在那時候,皇位一空,法律成了啞巴,各人想著滿足各人的欲望,除去武力只有武力。因此,天黑以前,考勞納爵爺已經縊死了五十多個仇人。至於虞耳,身邊不到四十人,竟敢殺奔羅馬去了。
卡司特盧的院長的聽差,全對院長忠心,住在鄰近聖·瑪爾特修道院的破爛房子裡。格萊格瓦十三拖了一個多星期才咽氣;堪皮賴阿里夫人盼他死後而引起騷亂的日子,好不心焦:她要在這期間完成隧道的最後五十步。眼看就完工了,隧道一定要穿過幾家有人住的房子的地窨子,她只怕瞞不過公眾。
柏欒奇佛爾太來到派特賴拉的第三天,海蘭雇的三個虞耳的老布辣維,活活就像瘋子。海蘭被關在絕對秘密的地方,看守她的是一些恨她的女修士;儘管人人曉得這個情況,布辣維中間有一個屋高奈,還是來到修道院門口,做出最古怪的模樣,苦苦懇求他們許他馬上看到他的女主人。他們拒絕了他,把他攆到門外頭。他偏不走,絕望中,遇見工作人員出入,就送每人一個巴姚克(一個蘇)136,一字不改地對他們說著這句話:「同我一道高興吧;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先生到了。他活著;把這話說給你的朋友聽。」
屋高奈的兩個同伴整天忙著給他送巴姚克來,他們停也不停,白天黑夜地散錢,永遠說著那幾句話,直到他們一個錢也沒有。可是三個布辣維,輪流替換,並不因之而就不繼續守在聖·瑪爾特修道院門口,對過往人永遠說著那幾句話,臨了再行一個大禮:「虞耳先生到了,」等等……
這些大好人的想法成功了;第一個巴姚克散出之後,不到三十六小時,可憐的海蘭在地窨深處的秘密地方,知道了虞耳還活著;這句話把她拋在一種瘋癲的境界。她喊道:
「我的母親!你可把我害苦啦!」
幾小時後,小瑪麗艾塔證實了這驚人的消息。她犧牲了她的全部金幣,得到允許,跟隨送飯給女犯人的傳達修女進來。海蘭投到她的懷裡,高興得哭了。她對她道:
「這真好啦,不過,我不會再同你在一起了。」
瑪麗艾塔對她道:
「當然!我想,不等選舉教皇的大會開完,就要把你從監禁改成流放了。」
「啊!我的親愛的,再看見虞耳!再看見他,我可有罪!」
在這次談話之後第三天的半夜裡,教堂有一部分石頭地陷下去了,發出很大的響聲。聖·瑪爾特的女修士以為修道院要塌掉,人人喊著地震了,亂成一團。教堂大理石鋪的地坪陷落之後,約莫一小時光景,堪皮賴阿里夫人由隧道走進地窨子,前邊有海蘭用的三個布辣維帶路。
三個布辣維喊著:
「勝利了,勝利了,小姐!」
海蘭怕得要死;她以為虞耳·柏欒奇佛爾太同他們在一起。他們告訴她,他們陪來的只有堪皮賴阿里夫人,虞耳還在阿耳巴諾,他帶幾千兵把它占了。聽見這話,她放了心,臉上的紋路恢復了嚴厲的表情。
等了一會兒,堪皮賴阿里夫人出現了;她走路很吃力,扶著她的總管。總管穿一身制服,寶劍掛在一旁;但是,他的華麗衣服沾滿了土。
堪皮賴阿里夫人喊道:
「我親愛的海蘭!我救你來啦!」
「誰告訴你我要你救我?」
堪皮賴阿里夫人驚呆了;她睜大眼睛望著女兒,顯得很激動。
她最後道:
「從前我們家裡出了禍事,後來我做了一件事,當時也許很自然,可是如今我後悔了,好,我親愛的海蘭,我求你饒恕我:虞耳……柏欒奇佛爾太……活著……」
「正因為他活著,我才不要活著。」
堪皮賴阿里夫人開頭聽不懂女兒的話,隨後明白過來,對她說著最動情的哀求話;但是,她得不到回答——海蘭不理她,轉向她的十字架,禱告著。足足一小時,堪皮賴阿里夫人用盡力量,得不到她回一句話或者她看一眼。女兒終於不耐煩了,對她道:
「就是在這十字架的大理石底下,在阿耳巴諾我的小房間裡,藏著他的信;讓父親一刀把我扎死,倒好多了!走吧。把錢給我留下。」
堪皮賴阿里夫人不顧總管對她做的驚惶手勢,想繼續同女兒講話,海蘭不耐煩了。
「至少給我留一小時的自由;你害了我一輩子,我死的時候你還想害我。」
堪皮賴阿里夫人流著眼淚,喊道:
「我們在隧道里還可以做兩三個小時的主;我斗膽希望你改改主意!」
她又走進了隧道。
海蘭對她的一個布辣維道:
「屋高奈,你留在我身邊;拿好傢夥,因為,說不定要你保護我。讓我看看你的短劍、你的寶劍、你的刺刀!」
年老的兵士指兵器給她看,全好好的。
「好啦,你待在那邊我的監獄外頭;我要給虞耳寫一封長信,你要親手遞給他;我不要別人遞,只要你遞,因為我沒有東西封口。信里的話你可以看。我母親留下的錢,全放到你的口袋裡;我只需要五十塞干,放到我的床上好了。」
海蘭說完這話,就開始寫信。
我不疑心你,我親愛的虞耳:我現在死,是因為我會在你的懷裡難過死的。如果沒有失足的話,我將多麼幸福。不要相信我在你之後愛過世上任何人;完全相反,我答應進我房間的人,我心裡對他充滿了最大的反感。我的過錯完全由於無聊;再找原因的話,就是由於放蕩。想想看,我尊敬爵爺,因為你愛他,可是我去派特賴拉,爵爺對待我殘忍極了,自從這回徒然的努力以來,我的精神大大削弱;想想看,我說,我受了十二年謊話的圍攻,精神大大削弱。環繞著我的全是假話、謊話,這我知道。先是我收到你三十來封信,想想我拆頭幾封信的興奮!可是,一讀信,我的心冰涼了。我研究筆跡,我認出是你的書法,可是我認不出你的心。想想看,這頭一個欺騙,擾亂了我生命的本質,簡直到了叫我不高興拆一封你的筆跡的信!那宣布你死了的可憎噩耗,殺死了我心裡還留下來的我們青春時期的快樂年月的回憶。我頭一個計劃,你明白,是到墨西哥,親手摸摸它的海灘,據說,野蠻人在那裡屠殺了你;如果我照這想法做的話……我們現在就會快樂了,因為,在馬德里,儘管有一隻機警的手在我周圍撒下又多、又狡猾的奸細,我這方面可能會感動所有還留下一點點慈悲和善良的靈魂,最後會知道實情;因為,我的虞耳,你的戰功引起了世人對你的注意,馬德里就許有一個人知道你是柏欒奇佛爾太。你願意我告訴你,是什麼阻礙我們幸福嗎?首先是爵爺在派特賴拉接見我的殘酷和羞辱的回憶;從卡司特盧到墨西哥,要遇到多少巨大的障礙!你看得出來,我的靈魂已經失掉它的機能。隨後,我有了虛榮的念頭。在攻打修道院的那一夜晚,你躲到傳達室,我為了把它改成我的房間,在修道院大興土木。有一天,望著你從前拿你的血浸濕過的地,我聽見一句看不起我的話,我抬起頭,看到幾張惡毒的臉;我為了報復,想做院長。我母親曉得你活著,破除一切困難,把這狂妄的任命弄到手。這地位在我只是一種無聊的源泉;它完全腐化我的靈魂;表示我有權力,我常常磨難別人,並且引以為樂。不正義的事我也在干。我看見自己在三十歲上,依照世俗之見,有德行,有錢,被人敬重,然而卻非常不幸。於是出現了這可憐蟲,他是善良本身,又是愚痴的化身。自從你走了以後,由於我的環境,我的靈魂那樣不幸,就是最小的誘惑也沒有力量抵抗。我對你承認不承認一件下流事呢?可是我想過了,死人沒有什麼可禁忌的。你讀這封信的時候,蟲子在吞噬這應當為你而存在的所謂美麗。總之,我必須講出我丟臉的事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就不可以,像我們所有的羅馬貴婦人一樣,試試粗野的愛情;我起了放蕩心。不過,我雖說失身於他,卻從來不能不感到恐怖和厭惡的心情:這打消了全部快感。我永遠看見你在我身邊,在我們阿耳巴諾府里的花園裡,當時聖母引起你那種表面上慷慨大方的想法,可是照我母親看來,這造成了我們一生的不幸。你從不氣勢洶洶,而是和你平日一樣,永遠溫柔、善良。你一直在望著我;於是我對這另一男子,有時候感到憤怒,我甚至於用我的全部力氣打他。我親愛的虞耳,這是全部實情:我不願意死了不告訴你。我還想,同你談談話,我或許就不想死了。我因而只有看得更清楚:如果我始終不渝配得上你的話,再看見你,我該多開心啊。我命令你活下去,繼續你的軍人生涯;聽說你春風得意,我真開心。老天爺!我要是收到了你那些信,特別是阿開納戰役之後那些信,我該多開心啊!活下去,時時想著在齊安皮遇害的拉呂斯和為了不願意看見你眼裡的責備的眼光而死在聖·瑪爾特的海蘭。
海蘭寫完信,走到老兵跟前,看見他睡著了;她不驚動他,偷偷從他身上把他的短劍拿過來,然後,才叫醒他。
她對他道:
「我寫完啦,我怕我們的仇人把隧道占了。我的信在桌子上,快拿去;你親手遞給虞耳,親手,聽明白了嗎?還有,拿我這條手絹給他;告訴他,我這時候愛他,永遠和我一向愛他一樣,永遠,聽好了!」
屋高奈站著不動。
「走吧!」
「小姐,您仔細想過啦?虞耳先生可真愛您!」
「我也一樣,我愛他。拿著信,你親手交給他。」
「好,您是好人,上帝賜福給您!」
屋高奈走開,很快又回來;他發現海蘭死了——她拿短劍扎在自己的心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