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遺事 · 譯本序

司湯達 《義大利遺事》
司湯達的真名實姓是亨利·貝爾,一七八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生,一八四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去世。他生在法蘭西東南靠近義大利的一個重要省會格勒諾布爾。雖然有四十多年活在十九世紀,雖然參加了浪漫主義運動,而且在法蘭西是最早、最激烈的戰鬥員1,但是他的基本精神,卻屬於十八世紀戰鬥的唯物論的文學傳統。資產階級啟蒙運動的百科全書派的大師們,才是他的真正師承。 他曾經告訴一位英吉利朋友: 世上只有兩種真正的科學: 「一:認識人們行動的動機的科學。你一認識人們行動的真正動機,你就能設法促使他們完成結局對你是幸福的行動。在一八二二年,人們談起他們行動的真正動機,幾乎是永遠在撒謊。對於一個年輕人最有用的科學、證明他在二十歲上最有才情的科學,就是戳破這類謊話的科學。真正的政治只是使甲先生不在像害乙先生的行動之上建立他的行動的方法而已。有一本書,題目應當是:發現人們行動的真正動機的方法。這本書就是愛爾維修的《精神論》。」 「二:第二種有用的科學,就是邏輯,或者是我們走向幸福而不發生錯誤的方法。」 這第二本書,他告訴他的朋友,就是德·特拉西的《觀念學》2。 對於司湯達,追求快樂是人生終極的目的,同時,也是可以追求到的。他從他的唯物觀點出發,認為宇宙不是一個謎,只要我們肯去認識,而又掌握得住認識的科學或者方法,永遠尊重事實,真理或者幸福在最後是可以找得到的。他說:「徹底認識人,正確批判事物,這樣,就是向幸福邁進了一大步。」3有這種唯物論的基本精神做他的依據,司湯達的思想,無論是表現在生活上的,或者是著述上的,顯然就具備著高度進步的傾向。這是他和他的同代作家最不相同的一點:他從寫作生涯一開始,就是挑釁的、戰鬥的。活著比他聲譽高,然而比他年輕的大作家,例如雨果,一開始是保王黨、天主教徒,同時在寫作風格上是描寫的、抒情的;又如巴爾扎克,雖然對司湯達曾經表示衷心的欽佩,然而是右傾的,在政治思想上反而不如雨果能不斷改正自己的錯誤。司湯達在小說家之外,還是批評家、遊記家、自傳家,然而即使是寫遊記,他也從來不是描寫的;即使是寫自傳,他也從來不是抒情的;顯然他是那樣敏感,而且感情那樣容易激動。他不僅敢於在他的遊記或者小說中攻擊教會、教皇本人,而且還在教皇轄地,即使分析自己,他也永遠是坦白從事、絕不客氣4。 他的愛憎是分明的。高爾基很早就肯定了他的傾向性:「我讀司湯達的長篇小說,是在學會了憎恨許多東西之後,他那沉靜的語言、懷疑的嘲笑,大大地堅定了我的憎恨。」5 司湯達活著的時候,在文學事業和社會活動上,都沒有得到應當得到的重視。他活在一個和他格格不入的時代,這個時代在政治上是復辟的王朝,在文學上是浪漫主義的反動勢力和革命勢力並駕齊驅的時代。列寧曾經這樣肯定十八世紀末葉法蘭西唯物主義者的戰鬥作用並指出: 「在歐洲全部近代史中,特別是十八世紀末葉在法蘭西發生了反對一切中世紀廢物、反對農奴制機關與農奴制思想的決戰的時期,唯物主義成了唯一徹底的哲學,它忠於一切自然科學的學說,仇視迷信和虛偽習氣等等。因此,民主派的仇敵就極力企圖『駁倒』、摧毀、誣衊唯物主義,而擁護那些歸根到底總是辯護宗教或維持宗教的哲學唯心主義派別。」6 我們可以想見,到了十九世紀波旁王朝復辟期間,「民主派的仇敵」變本加厲,何等猖狂。夏多布里昂用富麗的詞句歌頌天主和神秘,在羅馬做大使;德·麥斯特,在更遠的莫斯科做大使,發表極端荒謬的言論,要全世界統一在一個教皇之下、一個國王之下,而且「無論如何,不應協助將知識普及於下層人民。」7司湯達拒絕看夏多布里昂的傑作《阿達拉》8,預言到一九一三年,就要沒有人讀他的書9。至於德·麥斯特,司湯達乾脆罵他是壞蛋,不然也是懦夫,從第一頁起就在撒謊。10然而像司湯達這樣一個在巴黎以賣文為生的自由職業者、苟全性命於義大利的小領事,除去忿懣、郁怒,實際上是孤獨無力的。他給我們留下十四篇遺囑,這就是說,他當時起過十四回自殺的念頭。一八二八年四篇,一八三二年兩篇,一八三四年一篇,一八三五年四篇,一八三六年、一八三七年和一八四年各一篇。儘管絕望,他還是沒有自殺。他永遠和唯我主義者的「我」鬥爭著。他永遠在和醜惡的現實,在和造成這個現實的不合理的制度戰鬥著。在他幾次想到自殺的這些寂寞、悠長的歲月里,他寫著他的傑作,他發表了他的部分寫作,不多的讀者在讀他,最後,他得到了巴爾扎克的讚揚,說他是「觀念文學最卓越的大師之一」11。他寫信給巴爾扎克表示感謝,說:「我夢想在一八六年或者一八八年左右,我也許要得到若干成功。」他對自己的期許,和他某些其他預言一樣,歷史證明他不但不狂妄,反而完全正確。他深信未來屬於他,屬於《高老頭》的偉大作者,而不屬於那些揚揚得意的反動的浪漫主義者。一種不屈不撓、樂觀而清醒的戰鬥精神是他的生命的原動力。 在「仇恨迷信和虛偽習氣」上,司湯達比前輩伏爾泰走得遠多了。他的年輕要好的朋友梅里美回憶他道:「我從來不曉得,他從什麼地方得來他的見解,談起一個問題來,他不幸幾乎和每一個人的看法相左。」他的一個格言就是永遠不饒恕謊話。在《紅與黑》正文開始之前,他放了一句丹東的話:「真實,嚴酷的真實」,說明全書的意圖。對於司湯達,「道德,就是增加幸福;罪惡,就是增加禍害。此外一切,只是虛偽或者資產階級的愚妄。應當永遠抓住機會教育青年」。12他自己出身於外省的一個紳士家庭,但是他「對一切有關資產階級的事物,具有最深沉和最不掩飾的蔑視」。13在《紅與黑》里,尤其是在另一部遺著《呂西安·婁萬》里,他對外省和巴黎的資本家做了毫不容情的告髮式的批評。 他更猛烈的鞭撻是在宗教和封建制度方面。一時他說,「我以為羅馬天主教是一切罪惡的源泉」;14一時又說,「貴族和神甫,是一切文明的大敵」。15梅里美記述道:「他從來不能相信世上有真正信徒:一個神甫和一個保王黨對他永遠是偽君子。」16在另一個地方,更確定道:「他是一個極不信教的人,一個病入膏肓的唯物主義者,或者,說正確些,上帝本人的仇敵……他否認上帝,可是恨起他來,就像恨一個主子一樣。」我們曉得,說到最後,伏爾泰是一個泛神論者,而司湯達根本把上帝當作他的仇敵。德萊克呂日記錄他這方面的議論道:「就算有一個上帝吧,可是哪一個有理性的人相信過上帝是善良的啊?什麼!你希望我愛戴一個創造鼠疫和疥瘡的上帝?為了叫我受罪,一步給我來一個陷阱的上帝?叫我生下來就害病,這是怎麼樣的上帝?」為什麼德·麥斯特是壞蛋?因為「他做的正是所有叫花子神甫做的。他們拿空洞的觀念代替事實,因為事實不像觀念那樣討人喜歡。事實是可以測,可以量,可以證明的」!高爾基在《底層》中所痛恨於香客路卡的,正也是因為他專拿謊話安慰人或者哄騙人。 所以,就在夏多布里昂歌頌天主的偉大的慈悲和織繪中世紀修道院的假想的靜修生活的時候,司湯達把聖母的無靈和地獄一樣戕害青年心靈的修道院攤給人看。在這一點上,《義大利遺事》17有著它的特殊的反抗的意義。它的尖銳的鬥爭意義就在於它不是想像出來的,而是像司湯達自己說起的,他愛過這些真實的貴族家庭歷史的記述,是因為這裡打上了「司法的鐵掌」的銘記,而且在受害人「死後不幾天寫出來」,血還是熱的,這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對偽造歷史之流,如夏多布里昂的最好的回答。在這些真實故事裡,受難的不再是封建統治階級所膜拜的聖母和聖者,而是被它的矛盾和不合理的制度所「壓壞了」的呼喚無門的男女。高爾基在這上面把他最深刻的感受告訴了我們: 「我熟悉好幾千本描寫秘密的與流血的罪行的小說。然而我閱讀司湯達的《義大利遺事》的時候,我又一次不能了解:這種事怎麼做得出來呢?這個人所描寫的本是殘酷無情的人、復仇的兇手,可是我讀他的小說,好像是讀《聖者列傳》,或者聽《聖母的夢》——一部關於她在地獄中看到人們遭受的《苦難的旅途》的故事。」 統治階級,無論是在巴黎、維也納或者羅馬,當然是討厭這種翻舊賬的作家的。年輕時候,屠格涅夫遊覽羅馬,請司湯達給他做了三天嚮導,當時寫信給朋友道:「這位聰明的法蘭西人,是最好的嚮導:他對古代羅馬和現代羅馬同樣熟悉,而且在我面前高談闊論著。由於他,我曉得了羅馬一個大概Ansichten,它的內部情形,它的實際政策。他說的真話同調和這些真話的漂亮話,反而使這裡人不喜歡他,不過,就我看來,實際上對的是他。」18法蘭西政府把他派在義大利一個小港口做領事,賞他飯吃,主要是欣賞他已經「一半義大利化」了,大使館利用他做做參考而已,其實是沒有人喜歡他的。19教皇的警察一直在暗裡尾隨他,奧地利在義大利北部的帝國政府幹脆就不許他逗留。他在義大利寫一封信幾乎換一個筆名。很可能他是世上用筆名最多的人了,已經曉得了的就有一百七八十個。然而他不要沉默。他的表弟高隆20回憶他道:正相反,他有勇氣堅持、維護他的見解,反對任何人。 他熱愛義大利。作為一個軍人,他曾經在十七歲上隨著總裁時代的法蘭西大軍,「通過最困難的白雪皚皚的聖·倍爾拿山隘,通過誰都沒有料到的地方,迅雷不及掩耳地突進義大利北部」。21帝國崩潰以後,他到米蘭住了七年,直到一八二〇年和一八二一年,義大利發生革命,奧地利警察認為他言行可疑,不許他繼續居住為止。他在這裡接觸到燒炭黨的革命活動,他在《法尼娜·法尼尼》這篇小說里,刻畫了這樣一個獻身於資產階級祖國的英雄形象。他在這裡看到他喜歡的歌劇,體會到他謳歌的激情·愛,和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在各方面所表現的力量。作為契維塔-韋基亞的領事,他在義大利度過了他寂寞的晚年。他死在巴黎,墓碑是用義大利文立的,上面寫著:「米蘭人,活、寫、愛,膜拜契馬洛薩、莫扎特和莎士比亞。」他的全部感情生活用這寥寥幾個字表現無遺了。 然而他愛他的祖國——法蘭西。在大革命時代,人民陣線曾經出現了一些真正英雄,到了帝國時代,安於逸樂的將軍們貪生怕死,真正英雄只有到廣大的士兵隊伍裡面尋找。緊接著就是一個更壞的時期,波旁王朝在外國人卵翼之下回到巴黎又來統治人民。這就是《紅與黑》的時代,主人公於連就是這樣一個虛糜人力,前途黯淡的時期產生的。紅——軍人;黑——教士。可是來到一八三〇年,軍人沒有出路,教士不是出路,於連走上犯罪的道路。這是一個有力無用處的時代。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一八三〇年的法蘭西是一個辱沒法蘭西大革命,不配稱為大國的祖國。一八四〇年的法蘭西政府接受了《倫敦條約》,放棄支持埃及的一貫政策。領事館一個屬員後來寫信告訴高隆說,司湯達就是從這時起才堅決在遺囑上把自己叫作米蘭人的:「把自己叫作法蘭西人,我現在害臊。」22除非到下層找去,否則,力量在法蘭西是看不見的。 於是,一八三四年前後,他在義大利見到一批舊寫本,講的全是文藝復興時期貴族家庭的變故。他感到極大興趣,花錢陸續謄了十四本,認為這些逸事可以補充十六、十七世紀正史的不足:「正是這些風俗,產生出了許多拉斐爾和米開朗琪羅。」這些大藝術家不是教皇或者霸主誰某獎掖出來的,「不是什麼學院和美術學校在今天可以再生出來的」。23而是整個時代和社會發展在這一個階段的自然應有的收穫。他看出這些逸事可以寫成「攻擊教士的方式」。這是他為《卡司特盧的女修道院院長》規定好了的政治任務。24 而更結合著他深沉的喜愛的,是通過這些殺人流血的上等社會的階級成見,暴露出了人性本身所含的力量。這裡貫穿著最原始、最基本、最粗野的反抗情緒:不甘於被教會和封建制度犧牲而終於被犧牲了的青年男女的力量的某種突出的表現。25 也正是這種反抗的浪漫主義精神,通過司湯達對現實的分析和想像的具體的活躍,使讀者感到的不是乾巴巴的教訓,而是綜合性的詩意。十八世紀的唯物論是機械的,但是當司湯達深入生活而又反映生活的時候,他沒有割離了人物的社會關係而單純地、生理地加以觀察和分析。他的人物有思想,心靈全部活動的思想;有行動,猛烈過於傳奇小說的行動:而一切歸總在社會制度的不合理的存在,這正是他的心理小說的特徵。心理分析在法蘭西文學有著相當悠久的傳統,但是,屬於這個傳統的作品,往往孤立人物,陷於獨白式的剖析,如果令人感到細緻,卻也往往令人感到單調。司湯達在法蘭西遊歷的時候,有一個外省人問他是幹什麼的,他「擺出嚴肅的模樣回答:人心的觀察者」,那個外省人幾乎嚇暈了過去,以為他在暗示他是警察局的情報員。26司湯達在觀察,但是,他到活的社會觀察人心,而不是把人心提到案板上,像割死魚一樣在解剖。 這種現實主義精神,有政治傾向的現實主義精神,像他對自己的作品所做的預言或者估計一樣,在十九世紀後半葉起了巨大的良好作用。他活著的時候,現實主義這個名詞在文學上還不存在,然而談到現實主義在十九世紀的發展,沒有一個人不首先上溯到司湯達。而且,在許多地方,他比若干後人健康,他沒有陷到病態分析的泥坑,也沒有掛起純客觀的膽怯的免戰牌。托爾斯泰告訴巴黎記者:「我再說一遍,就我知道的關於戰爭的一切,我的第一個師傅就是司湯達。」27因為他第一個以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處理戰爭。 司湯達屬於文學的光輝的戰鬥傳統。屬於這個傳統的偉大的名字,在法蘭西有拉伯雷、莫里哀、伏爾泰、狄德羅、巴爾扎克、雨果、羅曼·羅蘭……司湯達是他們中間的一位。 李健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