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風光 · 羅馬

狄更斯 《義大利風光》
一月三十日下午,大約四點鐘的時候,我們從庶民門進入了不朽城羅馬,迎面碰上——天黑洞洞的,道路一片泥濘,而且還剛下過大雨——狂歡節遊行的外圍隊伍。那時,我們還不知道我們所看到的化裝遊行隊伍已是尾端了。只見這些化了裝的人緩慢地在廣場上繞著圈子,他們在等候川流不息的馬車中的罅隙,一有機會就插進去,及時趕到狂歡活動的中心地點去。我們風塵僕僕,一身睏乏,如此突如其來地擠到了狂歡遊行隊伍之中,也沒有多大興致去欣賞這一場面。 我們在兩三英里路之前就從莫爾橋上跨過了台伯河 [1] 。河水正如所想像的那樣,非常混濁,在被河水沖刷、沾滿泥漿的河堤之間飛速流淌,大河呈現出一種將來勢必要淪為廢墟的情景。參加狂歡節遊行的人們那種裝束使勢必淪為廢墟的前景大大改觀。我們所到之處看不到巨大的廢墟,也不見有莊重的古蹟——廢墟和古蹟都在城的另一邊。長長的街道上都是些你在任何一座歐洲城市裡都可以看到的普普通通的商店和房屋。街上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們、車馬和平常的來往行人;此外,還有許多嘰嘰喳喳的外國人。它不是我心目中的 羅馬——那個無論大人還是小孩想像中的羅馬,那個頹敗、倒塌、一片廢墟、沉睡在太陽底下的羅馬——正如巴黎的協和廣場出乎我的意料一樣。誠然,對於濃雲密布的天空,沉悶寒冷的雨,泥濘的街道,我是早有思想準備的;然而,我想像中的羅馬絕非如此模樣。我承認,那天晚上我上床睡覺的時候是心灰意懶,先前的熱情大大地消退了。 第二天,我們一出門就直奔聖彼得大教堂 [2] 。大教堂遠看非常高大,但是走近一看,相比之下就明顯地小了。大教堂坐落的廣場之壯麗,那是怎麼說也不會過分的:精雕細刻的圓柱四處林立,噴泉泉水洶湧——如此明朗,如此寬廣,如此奔放,如此優美。當教堂裡面極為富麗堂皇的景象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尤其是仰望那教堂的穹窿的時候,我的心情是那樣激動,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但那時正在籌備慶祝一個宗教節日。莊重的大理石柱上披掛了一些紅的和黃的不倫不類的廉價彩飾;位於大教堂中央的祭壇和它前面的地下教堂的入口處,仿佛開了一家銀器鋪,又仿佛一幕鋪張的啞劇就要開場。儘管我對於這座建築的美並不麻木不仁(我希望是如此),然而我並沒有被深深地打動。在許多英國的大教堂里,當那教堂風琴聲一起,我就會被深深地打動,在英國的許多鄉村小教堂里,當人們唱起讚美詩時,我也會被深深地打動。在威尼斯的聖馬可大教堂里,我還體味到一種更深的神秘感。 我們又走出了那座教堂(我們站在那裡仰望著教堂的圓頂,差不多有一個鐘頭,彼時彼地,隨便給我們多少錢,我們也不會「背棄」天主教的)。我們同車夫說:「到競技場 [3] 去。」一刻鐘左右馬車就到了競技場的門口,我們下車入內。 我現在要說的絕非虛構,而是明明白白、毫不加渲染、實事求是的事實:此刻競技場的景象是如此富有啟示性、如此清晰,剛進競技場的一剎那——其實就是在從外面走進去那個時刻——誰要是這麼想的話,他眼前就會如同當初一樣出現一座巨大的建築物,成千張如饑似渴的臉注視著下面的競技場上令人眼花繚亂的搏鬥,流血和飛揚的塵土,那情景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而過了這一剎那,這競技場給你的印象便只有寂寞、令人敬畏的美和滿目的荒涼了,就像一陣緩解了的悲傷。也許,在你一生之中,從來沒有一件與你自己的愛和痛苦並非直接相關的事,會使你如此感動,如此激動。 眼望著這座競技場一年年慢慢倒塌了,大牆與拱頂上長滿了青草,迴廊日曬雨淋,門口長出了長長的草,長在凹凸不平的護牆上的昔日的小樹,現在已經結出了果實:在牆縫裡築窩的鳥兒銜來的種子落在牆上,偶然長成了這些小樹;望著泥土填塞的鬥獸場,以及豎立在鬥獸場中央的無聲無息的十字架;登上競技場的樓廳,朝下面望去,只見競技場周圍是一片廢墟、廢墟、廢墟;羅馬帝國皇帝君士坦丁大帝 [4] 、塞佛留 [5] 、台塔斯 [6] 的凱旋門,古羅馬廣場,羅馬帝國皇帝的宮殿,古代宗教的神殿,倒塌了,消失了:望著這一切便看到了古羅馬——邪惡、奇妙的古代城市——的幽靈在古羅馬人腳下的這一塊土地上徘徊。這是人所能想像的最深刻、最莊重、最嚴肅、最雄偉、最壯麗、最悲痛的情景。在這座巨大的競技場的血腥的鼎盛時期,它生氣勃勃,充滿了活力,但從不曾使一個人為之感動,而現在見了這座已經是一片廢墟的競技場的所有人們則必然會心潮澎湃。謝天謝地,這裡現在已是一片廢墟! 正如競技場是屹立在墳墓堆中的高山,是廢墟之最一樣,在兇狠、殘酷的羅馬人的本性里,羅馬的古代神話和古代屠殺的所有其他殘餘消失之後,競技場的古老的影響至今還可感覺到。當觀光者走近這座城市的時候,他發現義大利人的面目也隨著起了變化。美變成了惡魔一般。在街上行走的普通人中,從一百個人中也找不出一個在明天經過整修後的競技場裡坐著會感到不自在、感到不高興的人。 這裡終於真正找到羅馬了;其景象之雄偉壯麗誰也無法想像的羅馬!我們出了羅馬城,在埃皮安大道 [7] 上漫遊,順著大道向前,穿過綿延幾英里的荒冢、斷壁頹垣,以及星散的淒涼而無人居住的房屋。我們經過羅慕洛 [8] 競技場,那古代戰車的車道,裁判人、競技人、觀眾的席位,依舊同古代一樣歷歷在目。我們經過了塞西麗亞·彌苔拉塞西麗亞(Cecilia,?—230),古羅馬女殉教者。之墓。我們經過了所有的圍場、圍欄或標樁、圍牆或柵欄。我們順著大道向前,直達羅馬城外的遼闊的大平原。站在大平原上朝羅馬城回望,闖入視野的只有一片廢墟。除了被遠處的亞平寧山脈遮斷了視線的左側之外,極目望去全然是一片廣袤的廢墟。別致、優美的一群群拱門之間殘留了一截截的溝渠;還有倒塌的神殿,倒塌的墳墓。全然是滿眼的荒涼,景象之頹敗、陰沉、蕭索,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遍地的亂石,每一塊都記載著一段歷史。 星期日,教皇蒞臨了聖彼得大教堂的大彌撒。我第二次參觀大教堂的印象正與第一次相同,後來多次參觀,印象依然如故。從宗教上說,這座大教堂並沒有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也沒有打動人們的心。這是一座巨大的建築,無法叫人只停留在一個地方凝神思索;它迂迴曲折,沒有窮盡,連它自己也倦怠了。這個地方的真正意義並不體現在你在那裡所見到的一切,除非你連它的細枝末節也都觀察到了——而連細枝末節也仔細觀察是於這個地方本身格格不入的。它可以作為一個萬神殿,或元老院議事廳,或一件建築上的偉大紀念品,因為,除了是建築上的一大成就之外,別無其它可言。當然,教堂內有一尊黑色的聖彼得塑像,上有紅色華蓋。塑像比真人大,塑像的大腳趾不斷地有虔誠的天主教徒來親吻。這一舉動你不去留心也可看到:太引人注目,太普遍了。然而,作為一件藝術品,這尊塑像並沒有能加深這座神殿給人的印象;它也沒有體現出——至少於我是如此——它的高尚的意圖。 聖壇後面有很大的空地,那裡設有專席,形狀如英國的義大利歌劇院的包廂,不過其裝飾卻華麗得多了。在這用欄杆隔開的劇院似的場所的中央,有一加有華蓋的高台,上面放著教皇的椅子。走道上鋪了最鮮艷的綠色地毯;這鮮艷的綠色,配上那些刺眼的、色調深淺不一的紅色裝飾,以及鑲了金邊的簾幕,使整個地方看上去宛如一塊巨大的夾心糖。聖壇兩旁各有一很大的女賓席。女賓席上坐滿了身穿黑衣、臉蒙黑面紗的女賓。教皇的衛士在這些專用席位的四面守衛著,他們身穿紅色外套,皮馬褲,腳穿長筒靴,手持銀光閃亮的劍。從聖壇一直到中殿,留出了一條寬闊的走道,走道上列隊站著教皇的瑞士衛士。他們身穿古雅的條子外套,條子緊腿褲,手持長戟。那長戟很像舞台上跑龍套的演員扛在肩上的長戟。那些跑龍套的總是來不及退下,當戰場風雲突變,敵方的部隊占領的開闊地帶已經劈成兩半之後,人們發現他們仍然滯留在敵軍的營地上。 我隨同其他許多身穿黑色服裝(此地不需要別的證件)的身份高貴的人,走到綠地毯的邊沿,在做彌撒的時候就悠閒地站在那裡。唱歌的人都在角落處鐵絲圍起來的欄杆里(宛如一隻很大的鐵絲紗罩肉櫃,又像一隻大鳥籠),他們唱得毫不入調。綠地毯周圍是緩慢移動的人群,有的在談天,有的戴上眼鏡注視著教皇,有的在別人因為好奇而從圓柱基座的散座上站起來時乘機占人家的座位,有的醜態百出地望著那些女人哧哧地笑。還可看到東一簇西一群的修道士(方濟各會的修道士,他們身穿褐色的粗布衣服,頭戴尖頂兜帽),他們與那些衣著華麗的較高級的教士形成了奇怪的對照。他們被前後左右的人推過來、擠過去,地位的卑下可說是達到了極點。他們有的人腳穿沾滿污泥的草鞋,身穿滿是污漬的外衣,手裡拿著雨傘:他們長途跋涉,從鄉間趕到這裡。他們的臉大抵像他們的衣服一樣:粗糙,陰沉;他們注視著這富麗堂皇的場面的頑固、遲鈍、單調的目光中,既有可悲的成分,又有可笑的成分。 集合在聖壇周圍,站在綠地毯上的是整整一隊紅衣主教和神甫。他們身穿細麻布長袍,有紅的,有黃的,有紫的,有藍紫的,有白的。有幾個從隊伍中走出來,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兩個兩個地交談,或者相互介紹、寒暄。其他一些穿黑衣的和穿祭服的神職人員也在那裡走來走去,與人交談。就在他們這樣來來往往點頭招呼,耶穌會教士鬼鬼祟祟、悄悄地進進出出,英國青年派教士坐立不安、老是不停地來來去去的時候,有幾個身穿黑色教士服、鎮定自若的人面壁靜跪,手捧祈禱書,全神貫注地在誦讀。這些好人無意之中成了那些來來去去的人的陷阱,用他們自己虔誠的雙腿絆倒了十幾個人。 我身邊的地板上放了一大堆蠟燭。一個年紀很老的人,穿一件顏色泛黃的黑長袍,長袍上有一塊網眼披肩,就像夏天裝飾壁爐用的紗紙,他拿著蠟燭,忙著在所有的神甫中分發,一人一支。他們拿到蠟燭以後又徘徊了一陣,有的將蠟燭像拐杖似的夾在腋下,有的將蠟燭像警棍似的拿在手中。但是到了儀式進行到某一項時,他們每個人就拿著蠟燭走到教皇面前,將蠟燭橫放在教皇的兩膝上,請他祝聖,然後取回,列隊離開。你可想像得出來,舉行這項蠟燭祝聖儀式要排成很長很長的隊伍,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倒不是說要使蠟燭真正地變得聖潔需要很長的時間,而是需要祝聖的蠟燭太多了。終於,蠟燭都一支支祝聖過了,又一支一支地點燃了,於是教皇連同他坐的椅子被抬起來,繞著教堂走。 我得說,在十一月里我從未見過與英國城鄉普遍舉行的十一月五日紀念活動 [9] 如此相似的儀式了。只要再有一束火柴和一隻燈籠,這一儀式便完全一樣了。儘管教皇有一張和氣而令人肅然起敬的臉,但他本人也並未損害這兩種紀念儀式的相似之處;因為,儀式進行到這一項的時候,他已經頭昏目眩,非常不受用了,於是,在人們抬著他走的時候,他閉起了雙眼。他雙眼緊閉,頭戴主教冠,由人們抬著繞行,身體晃動,頭也隨之不住地上下搖晃著,好像他也顧不得教皇的架子了。始終在教皇兩側撐著的兩把巨大的扇子,在這個時候當然是與他形影不離的。當人們抬著他繞行的時候,他伸手做出那個神秘的手勢,為兩旁的人們祝福;在他經過的地方,人們一個個都跪下來。他在被抬著繞教堂一周之後又回到原處。假如我沒有搞錯的話,這一項儀式要從頭至尾重複三次。這一項儀式並沒有什麼莊重或動人之處,而可笑與庸俗之處倒不少。但是,這話不只指某一項儀式,也可用於整個儀式;只是在聖餅舉起來的時候,每個衛士立即跪下一條腿,將手中銀光閃亮的劍插在地上,那倒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又一次參觀這座大教堂是在兩三個星期之後,那一次我登上了圓頂。那時簾幕已經取下,地毯也已收走,只剩下一個空架子,這些裝飾的殘存部分看上去就像已經爆炸的爆竹。 星期五和星期六是莊重的祭日,而星期日是狂歡節的法定假日,因此,我們帶著幾分焦急和好奇,盼著新的一個星期的開始;星期一和星期二是狂歡節的最後的、也是最熱鬧的日子。 星期一下午一兩點鐘的時候,一陣陣隆隆的馬車聲開始在飯店庭院內響起來了;庭院內僕人們都在那裡匆匆地來去;不時有一個找錯了地方的陌生人飛快地從某一個門口或陽台走過,身上穿戴的是化裝服飾;那一身化裝他自己也很不習慣,還不大敢在大庭廣眾面前穿出來,怕人笑話。所有的馬車都敞開著,車廂的襯裡非常仔細地覆蓋了白布,以免那些漂亮的裝飾被雨點似的不停地落下來的小糖果沾污了;人們拚命地往等候他們的一輛輛車子裡塞著一大袋一大袋、一大籃一大籃的糖果,還有許許多多的花,全紮成一束束的,有幾輛馬車花不只是裝滿了,簡直是滿出來了;馬車的彈簧每跳動一下,就使馬車上的花散落幾束,掉到地上。我們在這些必不可少的小事上也不甘落後,也裝了非常可觀的兩大袋糖果(每袋約有三英尺高)、滿滿的一大籃花,搬到我們雇的四輪雙座馬車上,動作非常地迅速。我們站在飯店樓上的一個陽台上望著這一切,非常地稱心如意。馬車一輛輛都裝滿了人,出發了。我們也跳上馬車,戴上金屬絲面罩,出發了。同福斯塔夫 [10] 常喝的摻水白葡萄酒一樣,這些糖果的成分中有酸橙汁。 科索大街是一條一英里長的街。大街兩旁有商店、高樓大廈、私人住房,有的地方與大廣場相通。幾乎每一座房子都有形狀各異、大小不同的陽台——不只是在一層樓上,而往往是每一層樓上都有一間帶有陽台的房間——砌得雜亂無章、毫無規律,真叫人覺得倘若一年年、一季季,天上下雨、下雹、飄雪、颳風,帶來了一個個陽台,落到這些房屋上,也絕不會是那樣亂七八糟地沾在那裡的。 這裡是狂歡節的源頭和中心。但是,由於舉行狂歡活動的所有街道都有騎兵警戒,馬車首先必須排隊經過另一條通衢大道,然後從離庶民廣場很遠的科索大街盡頭進入;那廣場是狂歡節遊行隊伍經過的一個點。因此,我們插入了馬車的長蛇陣,一時我們的馬車慢慢吞吞、平平靜靜地跟著隊伍。我們一會兒慢得簡直是在爬行;一會兒快步向前跑上五六碼;一會兒又後退五十碼;一會兒乾脆停住不動了:前面慢了我們也慢,前面快了我們也快,前面停了我們也停。倘若有哪一輛馬車等得性急,衝出隊伍朝前飛馳,不切實際地想快一點,它立即就會被一名騎兵攔住,或者立即會有一名騎兵從後面趕上來將它截住。那騎兵就像他手中出了鞘的劍一樣,憑你如何抗辯,都不會來理睬你,他立即會將馬車押送到長蛇陣的最後面,遠遠地望去,那馬車便成了隱隱約約的一點了。偶爾我們與前面的那一輛車交換糖果,或者與後面那輛車交換糖果,丟過來扔過去的。不過,那時候倒還是那輛脫離隊伍想溜走的馬車被逮住這件事更叫人覺得有趣。 不一會兒,我們的馬車隊進入了一條狹街。在那條狹街上除了一隊過去的馬車之外,還有一隊回來的馬車。這個時候,糖果和花束滿天飛舞起來,好看極了;我也真幸運,看見一個人打扮成希臘勇士,抓住了留著一抹小鬍子的強盜的鼻子(他正要向二樓窗口的一個小姐扔一束花),這一把抓得那麼不偏不倚,博得了路旁看熱鬧的人的一片喝彩。一個身體結實的人站在門口——身體一半是黑,一半是白,仿佛他的皮膚從中央剝去了一半——向他喝彩,說抓得好。正當這位洋洋自得的希臘勇士與那個站在門口的人說著笑話的時候,一隻橙子從一座房子的屋頂上飛來,正中他的左耳,他不只是大吃了一驚,甚而至於有點狼狽了。而且,當他剛站起身來,馬車又突然起步,他就非常不光彩地踉蹌了幾步,跌倒了,埋在他自己腳下的一大堆花束中。 我們以這樣的行進速度走了約摸一刻鐘之後,來到了科索大街。整個場面都是紅紅綠綠、絢麗多彩、生動活潑的,像那樣的情景是很難想像的。無數的陽台,無論是最遠處和最高處的陽台,還是最低處和最近處的陽台,都垂掛了彩帶,鮮紅的,碧綠的,藍的,黃的,白的,在燦爛的陽光下飄拂。從窗口,從圍牆,從屋頂,掛出了顏色最絢麗的彩帶,色調最耀眼的彩旗,在街道的上空飄揚。一幢幢的建築物簡直都從里往外翻,屋內的華麗裝飾全都展現在大街上。商店的門面都拆了,櫥窗里都坐滿了人,就像光彩奪目的劇院的包廂;門板都卸下來了,人們可以看到屋內織繡著樹叢的長壁毯懸掛在那裡,旁邊裝飾了花束和萬年青;建築工人的腳手架成了壯麗的神殿,銀白的、金黃的、鮮紅的,一片閃爍;從人行道到煙囪頂上,每一個角落,凡是能見到女人明眸的地方,那明眸都在閃動,滿含笑意,閃爍著光輝,仿佛是投在水面上的光。那裡可以看到各式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的服裝。短小怪誕的紅上衣;古里古怪的老式胸衣,比漂亮的緊身圍腰還要有趣;波蘭式皮外衣,繃得緊緊的,就像熟透的醋栗;小小的希臘帽,全都歪戴著,別在黑髮上,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別住的;所有的怪誕、古雅、大膽、羞怯、輕率、鹵莽的想像都體現在服裝上,而所有的這些想像又被這些沉浸在狂歡中的人忘得一乾二淨,仿佛那三條現在依然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的古代引水渠,在那天早晨將忘川 [11] 從它們堅固的拱形結構中引入了羅馬。 現在馬車隊三輛一排,到了較寬闊的地方則四輛一排。馬車常常一停就是很久,一輛緊挨著一輛,五色斑斕地擠作一堆。整條街道一片花海,馬車從花海中穿行,仿佛它們自己就是一朵朵碩大的花朵。有的馬裝飾得紅紅綠綠,馬飾艷麗,有的馬從頭到尾都垂掛著緞帶,五彩繽紛。有的趕車人套了兩張大面罩,一張瞅著拉車的馬,一張睜著怪模怪樣的雙眼望著馬車,一顆顆的小糖果落到那兩張面罩上,嘩啦啦地響。還有的趕車的人男扮女裝,做了長串的鬈髮,卻不戴帽子,在馬兒非常不聽指揮的時候(在這樣盛大的集會中,馬兒不聽指揮是常有的事),趕車的人的滑稽可笑真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無法用文字來描繪。那些漂亮的羅馬婦女,她們不是在馬車裡面 的座位上坐著,而是坐在四座馬車的車頭上,兩腳踏在座墊上,那是為了好好地看看熱鬧,也要讓別人仔仔細細地看看她們:在這種時候,誰都可以放肆一點——你瞧她們飄拂的長裙,纖細的腰肢,苗條的身材,歡笑的面容,一個個自由奔放、喜笑顏開、風度翩翩!還有一輛輛大篷車,坐滿了姿色艷麗的姑娘——三十個人,或許更多一些,擠在一輛車上——這些仙人般的姑娘,成群地從大篷車的兩側上上下下,向空中散發花兒和夾心糖,每散發一次就持續十分鐘。倘若在一處停留的時間很長,馬車與馬車之間就開始從容不迫地交起火來,也會與離地面較近的窗口交火;這時候,在某個較高的陽台或窗口上觀看的人也會加入這場混戰,向交戰的雙方發動進攻,將一袋袋小糖果向下傾倒,糖果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灑在人們身上,轉眼之間就叫他們成了磨坊老闆。馬車還是一輛接著一輛,望不盡的艷麗的服裝,望不盡的斑斕的色彩,望不盡的人山人海,絡繹不絕,令人應接不暇。男人與兒童,有的抓住車輪,有的抓住車尾,有的跟在車後,有的在馬兒的肚子下躥來躥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花束再去賣。戴著假面具的步行的人(那總是最有趣的)穿著隨心所欲地想像出來的宮廷禮服,舉起很大的眼鏡,向人群中張望,每當他們發現窗口有一個年紀特別大的老太太,他們就會欣喜若狂。一長隊小丑用長竿挑了炸破的氣球向周圍揮舞。一車子瘋人聲嘶力竭,手舞足蹈,非常逼真。一車子神態莊嚴的穆斯林奴隸兵簇擁著一桿馬尾軍旗。一群吉卜賽婦女在與一船水手激烈地爭鬥。一個人扮成一隻猴子,爬在一根長竿上,周圍是一群怪獸,有豬的面孔,獅子的尾巴,有的挾在腋下,有的非常標緻地披在肩上。馬車還是一輛接著一輛,望不盡的艷麗的服裝,望不盡的斑斕的色彩,望不盡的人山人海,絡繹不絕,令人應接不暇。也許,從化裝的人數來看,真正扮演得好的角色並不多,但是,這個場面的主要樂趣在於人人都興致勃勃、喜氣洋洋;在於這場面是那樣豐富多彩、千變萬化、令人眼花繚亂;在於人們完全沉浸在一片狂歡之中——那令人忘卻一切的狂歡是如此地毋庸置疑,如此地富有感染力,如此地不可抗拒,就連那最鎮定自若的外國人,也同所有羅馬人中最歡樂的人一樣,半個身子都沉沒在花與糖果的海洋中,腦海中別的什麼也沒有,唯有這狂歡。這樣到了四點半鐘,只聽得喇叭聲響,看見騎兵已開始驅散大街上的人群,他們才驀地記起來(這使他們感到非常地遺憾),狂歡活動並非他們生活的全部內容。 五點鐘要賽馬,那街道上的人群是如何驅散的,馬如何飛奔而過,而沒有踩著街上的人,那就不是我所能描述的了。然而馬車一輛輛都進了小街,有的則來到了庶民廣場。廣場上有的人坐在臨時搭起的長廊里,科索大街兩旁站著成千上萬的人,真是人山人海,這時,一匹匹的馬被牽進了廣場——到了那圓柱的腳下,那圓柱就是幾百年來俯視著圓形競技場裡的角斗和賽車的同一桿圓柱。 約定的信號一發出,群馬立即放開四蹄飛奔。馬沿著整條科索大街大聲叫喊的人們讓開的一條跑道,風馳電掣而過。誰都知道,馬背上沒有人騎著,卻裝飾著閃亮的飾物,打了結的馬鬃上插了絢麗的飾物,兩側的馬腹懸掛了帶刺的小重錘,催馬快跑。馬飾叮叮噹噹地響,馬蹄觸著硬石路,發出了一片嘩啦啦的聲音。在響著一陣陣吶喊聲的街上,群馬奔騰,不,簡直是萬炮轟鳴——而群馬奔騰的聲音又被人山人海中發出的歡呼聲、吶喊聲、掌聲所淹沒。可是賽馬一下子就結束了——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又一陣轟鳴震撼了羅馬城。馬群衝進了橫鋪在街道上攔馬的地毯,到達了終點。勝利者得了獎(一部分獎品是可憐的猶太人獻的,他們沒有參加賽跑,因此獻出物品作為補救)。這一次的活動就這樣結束了。 如果說狂歡節結束的前一天,場面已經是那樣的豐富多彩,那樣的歡騰,到處都是人山人海,那麼到了最後一天,狂歡活動則達到了頂峰,色彩斑斕,令人眼花繚亂,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滿耳是嬉戲打鬧的喧譁聲。我此刻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還覺得頭昏目眩。最後一天,同樣的狂歡活動又進行到了同一個時刻,比先前更加激烈,更加狂熱。賽馬又舉行了一次;又是萬炮轟鳴;又是一片歡呼聲、掌聲;接著又響起一陣轟鳴;賽馬又結束了;勝利者又得了獎。但是那一輛輛的馬車,車內堆積了厚厚的一層小糖果,車外琳琅滿目,掛滿了鮮花,也積滿了塵土;馬車已不是三個鐘頭以前的模樣了,簡直叫人認不出來。馬車並沒有各奔東西,而是擁入科索大街,不一會就將這條大街擠得水泄不通,進退不得。因為最後一項狂歡活動——吹燈會——就要在這裡舉行。身前身後都是叫賣小蠟燭——它很像英國的聖誕蠟燭——的聲音:「Moccoli,Moccoli!Ecco Moccoli!」 [12] ——這是一項新的狂歡活動;白天不時聽到的、響徹在其它叫聲之上的叫賣花束的聲音——「Ecco Fióri!Ecco Fior-r-r!」 [13] ——現在早已聽不到了。 當那些五色斑斕的懸掛物和衣飾在暮靄中漸漸變得暗淡,融入一種昏暗、陰鬱、單一的顏色的時候,各處的燈火開始閃現了:窗口的燈,屋頂上的燈,陽台上的燈,馬車裡的燈,行人手中提著的燈。漸漸地,漸漸地,一盞一盞,燈越來越多,終於整條長街變成了一條火龍。這時候街上每一個人的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把別人的蠟燭吹滅,保護好自己的蠟燭,千萬不能讓人吹滅了。不管是男人、女人還是孩子,老爺還是太太,王子還是農民,本地人還是外國人,人人都在尖叫、大聲嚷嚷!朝被吹滅的蠟燭喊著:「Senza Moccolo,Senza Moccolo!」(吹滅了!吹滅了!)喊聲此起彼伏。喊到後來,只聽見齊聲高呼的這兩個字,夾雜著一陣陣的笑聲。 這時候的大街是人們所能想像的最不尋常的情景。馬車慢慢地走著,人人都站在座位上,或者站在駕車人的位子上,伸直了胳膊把蠟燭高舉在頭上,這樣可以更加安全,不會被人吹滅了。有的人給蠟燭加了一個紙罩,有的人手裡拿的是沒有紙罩的一把小蠟燭。有的舉著熊熊的火把,有的是昏黃的小蠟燭。不乘車的男人在車輪之間悄悄地觀察,尋找機會,突然躥到一支蠟燭面前,將它一口吹滅。有的爬到人家馬車上去硬搶。有的人從馬車上下來去討了一支或是偷了一支蠟燭,想將馬車上被吹滅的蠟燭重新點起來,卻不幸被人截住,他被人追著,繞著自己的馬車兜圈,還來不及登上馬車將蠟燭點亮,就被人吹滅了。有的摘下頭上的帽子站在車廂門口,彬彬有禮地向一個好心腸的太太借個火點香菸,正當她滿心狐疑是否要遞過蠟燭去的時候,他將她用小手小心翼翼擋著的蠟燭吹滅了。有的從窗口探出身子,放下裝有鉤子的長繩去偷人家手中的蠟燭,有的伸出一根頭上扎著手帕的枝條,正當一些人洋洋自得的時候,巧妙地將他們手中的蠟燭扇滅了。有的人躲在角落裡等待著好時機,拿著長戟一樣的東西,突然跳出來,呼的一下把熊熊的火把撲滅了。有的緊緊圍住一輛馬車,寸步不離。有的人瞄準人家手中吹不滅的小燈籠,雨點似的扔著橘子和花束,或瞄準一疊羅漢中最上面的那個人,向他高高舉在頭上、藐視一切的昏暗的蠟燭頻頻進攻!Senza Moccolo!Senza Moccolo!花容月貌的婦人,在馬車裡站起來,手指著吹滅的燈,不住地嘲笑,當那輛馬車從身邊經過時,她們一面拍手,一面叫道:「Senza Moccolo!Senza Moccolo!」低矮的陽台上,擠滿了面容可愛、服飾艷麗的少女,她們在與街上的進攻者對戰。那些人要爬上陽台來,她們中有的挺身上前擋住他們,有的彎下身去,有的倚在欄杆上,有的往後退去——嬌嫩的雙臂和胸脯——優美的身姿——耀眼的燈火,飄拂的衣裙,Senza Moccolo,Senza Moccolo,Senza Mocco-lo-o-o!——正當人們狂熱地喊叫,爭搶得最激烈的時候,教堂尖頂上傳來了鐘聲,召喚人們去向聖母馬利亞祈禱,狂歡節瞬息間結束了——就像一支小蠟燭,一口氣就吹滅了! 晚上,在劇院裡舉行化裝舞會。那舞會與倫敦的一樣乏味和無聊,只是到了十一點鐘清場時,那動作之迅速,倒是實在驚人。舞台後面靠牆站了一排士兵,他們好像一把大掃帚,將人們統統掃出了劇院。Moccoletti(這個詞的單數形式是Moccoletto,它是Moccolo加上表示「小」的-etto構成的,意即「小燈」或「燭花」)——吹燈之戲,有人認為,那是一種以滑稽有趣的方式悼念狂歡節的完結的儀式,天主教會表示悲哀就離不開蠟燭。然而,不管它是悼念儀式,還是古代祭農神節的殘餘,還是二者兼而有之,還是起源於別的風俗,我將永遠把這盛會記在心裡,將那狂歡的情景記在心裡,那是豐富多彩、引人入勝的情景。狂歡活動的所有參加者,包括那最底層的人(在那些爬馬車的人中,許多都是最普通的男人和兒童),從頭至尾興致勃勃的勁頭,與狂歡節的天真活潑,都令人嘆為觀止。因為,儘管對這種不顧別人、充滿個人表現的遊戲說這樣的話也許有點不倫不類,然而,狂歡節期間沒有一點粗野魯莽的行為,男女混雜的大聚會中最文明的也不過如此。在整個狂歡節期間,到處充滿了一種普遍的、幾乎是孩子氣的天真無邪和相互信任的感情。在教堂召喚人們去向聖母馬利亞祈禱的鐘聲宣告狂歡節已經結束後,在整整一年中人們都會不無痛苦地回味這種感情。 狂歡節過去了,復活節前的一周還未到來,人們度完了一個節日都紛紛散去,為了另一個節日又重新趕回來的人還不多。就在這平靜的時日裡,我們抽了幾天空,去看看整個羅馬城,否則,好像責任未盡似的。我們大清早就出門,晚上很晚才回來,真是早出晚歸,整天忙碌。我相信,我們已經熟悉了城內的每一根柱子和城外的全部鄉村。尤其是,我參觀了這麼多的教堂,沒等看完全城教堂的一半我就卻步了,免得在我有生之年裡再也不想進教堂了。然而,我幾乎每天總要抽一點時間再去看看競技場,並且驅車到城外塞西麗亞·彌苔拉之墓以遠的遼闊的大平原。 我們在這些驅車訪古蹟的過程中,常常會遇上一群英國旅遊者,我熱切地希望同他們認識認識,交談幾句,但沒能如願以償。他們是一位叫戴維斯的先生和他的幾個朋友。戴維斯太太在那一行人中是不可缺少的,而那一行人又總是到處跑,因此她的大名無人不曉。在復活節前的那一周里,每個儀式的每個場面,每個場面的每個時刻,他們總是在場。在那以前的兩三周時間裡,每一座墓冢,每一座教堂,每一處廢墟,每一所繪畫陳列館,他們都去過;我從來不曾看見她有過一分鐘的安靜。在深深的地下教堂里,在高高的聖彼得大教堂里,在城外的大平原上,在令人窒息的猶太人居住區里,都可以見到她的身影。我總覺得她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去看。她老是有什麼東西忘記裝進她的草編手提包;丟了東西之後她總是全力以赴,在大把大把的半便士英國硬幣里尋找,這些硬幣像海灘上的沙鋪在她那隻草包底上。她那一行人(都是從倫敦來的,訂了契約,一行十五至二十餘名)配備了一名職業導遊。倘若那導遊抬起兩眼望著戴維斯太太,她總是要打斷他的話,說道,「喔,上帝保佑,別叫人心煩了!你說什麼來著?我怎麼一個字也聽不懂!你使足了力氣說得臉色發青,也還是一個樣,我聽不懂!」戴維斯先生那件黃褐色的大衣總是不離身,手裡總是拿著一把綠色的大傘,他常常為一種緩慢地產生的好奇心所驅使,做出異乎尋常的事來。譬如,他會去揭開墓中骨灰瓮的蓋子,看看裡面的骨灰,仿佛裡面裝的是泡菜——還會用雨傘的尖頭一行行地划過碑文,一面深思熟慮地說,「你瞧,這個字母是B,那是一個R,我們就該這樣去看,正是這樣!」他那研究文物的習慣常常叫他掉隊。戴維斯太太,還有那一行人,感到最苦惱的一件事就是老是提心弔膽的,生怕戴維斯走丟了。這就弄得大家在最不適當的地方,而且是在最不該高聲喊叫的時候,尖聲喊叫戴維斯先生。他從某一個墳墓走出來,活像一個不懷惡意的食屍鬼,來到大家面前,說,「我來了!」這時,戴維斯太太見了他總是說,「你會被活埋在外國的,想保護你也是枉費心機!」 戴維斯夫婦和他們那一行人,從倫敦到達這裡大約花了九至十天時間。一千八百年前,克勞第厄斯 [14] 統率的古羅馬軍團,拒不出征戴維斯夫婦的祖國,硬說那個地方是遠在這個世界之外。 在羅馬的可以稱為「次名勝」 [15] 的地方當中,有一處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遊人常可以在那裡見到這頭「幼獅」,它的窩就在從斯巴納廣場通向蒙地三一教堂的長石階上。說得明白一點,這些石階是藝術家的「模特兒」雲集的勝地,他們常在那裡等候受僱的機會。我初次到那裡的時候,怎麼也揣摩不出為什麼那些臉我是這樣熟悉;為什麼他們的各種姿勢與裝束幾年來一直在我的腦際縈迴;他們在大白天裡像沉重的、無法擺脫的許多惡夢,突然在羅馬出現在我的面前,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我不久就發現,我們在各個藝術展覽館的壁上相識多年了,並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有一位老先生,留著長長的白髮和鬍子,據我所知,在英國皇家藝術院 [16] 的目錄冊中,有一半可以找到他。這是令人肅然起敬或德高望重的模特兒。他手中握一根長手杖。手杖上的每一處凸出部分和彎曲部分,都非常忠實地反映在畫中,我已見過無數次了。還有一個男子,披著一件藍色的斗篷,他老是裝出在太陽下閉起眼睛躺在那裡的樣子(只要天上有太陽),而我也不必贅言,他其實一點也沒有睡著,兩條腿該怎麼放他心裡一清二楚。這是閒適的模特兒。另一個男子,身上裹著一件黃褐色的斗篷,他雙臂緊抱著,倚在牆上,兩眼斜睨,一頂寬邊軟呢帽幾乎遮沒了雙眼。這是刺客的模特兒。另一個男子,他總是在那裡回頭顧盼,好像要走開,但他一步也沒有動。這是目空一切或不屑一顧的模特兒。至於天倫之樂和聖潔的家庭的模特兒,那就不怎麼稀罕了。因為在這長長的石階上真可謂俯拾即是。這事情的妙處在於:他們都是世間最虛假的流浪漢,是為了做模特兒而特別裝出來的,在羅馬找不到與他們完全相似的人,在這地球的任何別的有人居住的地方,也找不到與他們完全相似的人。 我在前面寫到的狂歡節,使我想起了有人說過的話,即狂歡節是四旬齋前的喜慶活動 [17] 的假舉哀(狂歡節儀式以普遍的痛苦而告終),也使我想起了羅馬的真舉哀和真出殯。同義大利的大多數其它地方一樣,人死之後,屍體普遍都是隨隨便便地處理的,這一點是特別吸引外國人的。這並非由於活著的人能來得及將對死者的懷念與牢牢銘刻在活著的人心中的死者音容笑貌分隔開來;而是因為人死之後很快就要埋葬,幾乎在死後二十四小時內,有的在十二小時內就要埋葬。 在羅馬,與我已經寫到過的熱那亞所流行的一樣,也有扔屍體的深坑,那些深坑在一片荒涼、空曠、蕭瑟的大空地上。我去參觀的時候正是中午,我看到那裡停放著一口白皮松木棺材,沒有任何遮蓋,沒有棺罩,而且棺材的松木板很薄,倘有一隻騾子跑到那裡,一腳就可以踩出一個窟窿來。那口孤零零的棺材就馬馬虎虎地停放在深坑口,而且向一邊傾斜,任憑風吹日曬。「怎麼讓它這樣放在這裡?」我問那個領著我們參觀的人。「半個鐘頭之前剛放在這裡,先生,」他答道。我記起來了,我們來的時候,那出殯的隊伍才回去,我們在路上遇到過他們,只見他們三三兩兩,步履輕快而矯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抬進深坑裡去?」我問他。「等車子一來就動手,深坑晚上開,」他答道。「不用車子而是由人抬到這裡,那得花多少錢?」我問他道。「十個斯古迪,」他答道(約二英鎊二先令六便士)。「沒有付什麼錢的都抬到聖瑪麗亞·台·康索拉齊翁教堂,」他接著說道,「晚上一起用車子運到這裡。」我站在那裡朝那棺材望了一會兒,只見棺材頂上草草地寫了兩個姓名的起首字母,我轉過臉去。大概我的臉上露出了非常不喜歡讓棺材這樣暴露在那裡的表情;因為他聳了聳肩,輕鬆活潑,愉快地一笑,答道,「可是,他已經死了,先生,他已經死了。為什麼就不可以呢?」 在許許多多的教堂中,我特別要提一提其中的一座教堂。這就是阿勒·凱里教堂。據說,這座教堂是在古代朱庇特·費勒特里厄斯神殿的遺址上建造的,它的一側有又長又陡的石級相通,倘若石級盡頭上沒有一群長鬍須的占卜者,就會顯得不完整。這座教堂因藏有一尊令人驚嘆的木雕聖嬰耶穌像而著稱。我第一次見到這令人驚嘆的聖嬰耶穌像的情景是這樣的,用法律術語來說,是以下述方式,即: 一天下午,我們走進了這座教堂,順著長排的陰鬱的圓柱(因為這些建造在古代神殿遺址上的古老教堂都是陰暗而令人不快的)向遠處望著。正在這時,我們的有膽量的旅遊從僕匆匆跑進來,只見他樂滋滋的,笑得合不攏嘴。他要我們立即跟他走,一刻也不要延誤,因為他們要讓一些經過挑選的遊客瞻仰聖嬰耶穌木雕像。於是我們急急匆匆地趕到了一處像教堂祈禱室或是聖器收藏室的地方,那裡緊挨著主祭壇,但不在這座教堂里。我們到了那裡,只見已有幾個經過挑選的人聚集在那裡,那是兩三個男女天主教徒(不是義大利人)。一個兩頰凹陷的年輕修道士正在點幾支蠟燭,另一個修道士正在他棕色的粗布僧袍外面套上法衣。蠟燭就放在一個像祭壇一樣的地方,上方有兩個很好看的雕像,就同英國隨便哪個集市上都可買到的一樣。我想那是聖母與聖約瑟,他們非常虔誠地俯視著一個木盒,盒子緊蓋著。 修士甲,即那個兩頰凹陷的,將那些蠟燭點上之後,跪到一個角落裡,面對著這個盒子。修士乙戴上一雙裝飾考究的繡金手套,畢恭畢敬地捧起那木盒,放到聖壇上。他接著一次又一次地屈膝,一遍又一遍地念誦著禱詞,然後才打開盒子,拿下盒子的面板,從盒子裡揭開一層又一層的緞蓋和飾帶。女人們一開頭就跪在那裡;當修道士乙將木雕像展示在大家面前的時候,那幾個男人也虔誠地跪下了。木雕像的面孔很像美國矮人大拇指湯姆 [18] 將軍:穿了華麗的緞衫,扎著金色的飾帶,珠寶琳琅滿目,十分耀眼。它的頸項、胸口、腹部,幾乎無處沒有虔誠的教徒奉獻的閃爍的珠寶。接著,他將那偶像從盒子裡取出來,捧著它在跪著的教徒中間巡迴,還用偶像的臉去碰一下每個人的額頭,讓大家去吻偶像的粗製濫造的腳——就連從大街上跑進來的一個滿臉污垢、衣衫襤褸的小孩子也跟著大家這樣做了。儀式完畢之後,修士乙又將偶像放入盒內。跪著的人此時都站起身來,圍著偶像悄聲稱讚那些珠寶。修士乙等人們稱讚完了重又將緞蓋披在木雕上,蓋緊了盒子,放回原處,最後將這一切(包括聖母、聖約瑟等雕像在內)全都鎖在折門內。這時他脫下法衣,從瞻仰木雕像的教徒手中接過照例都收的「小費」;此時,修道士甲用扎在一根長竿頭上的熄火器,一支一支地將蠟燭都熄滅了。蠟燭熄滅了,費也收了,兩名修士走了,瞻仰偶像的人也散了。 過了沒多久,我又在街上看到這座木雕像,他們隆重地捧著它,到一個病人家裡去。他們常常是哪裡有病人就捧著它到那裡去,跑遍了整個羅馬城;然而,我知道,它並非總是如希望的那樣靈驗。因為,前呼後擁的人伴送這木雕像,來到身體孱弱、精神高度緊張的病人的床邊,病人因此而嚇得一命嗚呼也不是少見的事。請的最多的是女人生孩子的時候,這時它往往大顯神通,所以女人臨產時,倘若不像通常那樣順利,就會趕緊打發人去請聖嬰耶穌木雕像急速前來助產。木雕像是無價之寶,深受人們的信賴——尤其是在這偶像所屬的宗教團體當中。 從一位教士的近親(他本人也是天主教徒,又是一位知識淵博的人)說的話中聽來,一些虔誠的而又了解內情的天主教徒,並不認為這偶像是萬能萬靈的,這使我聽了很高興。那位教士要那個向我提供消息的人保證,絕不讓那木雕像進入他們兩人都有些意思的一位生病婦人的房內。「因為,」他說,「倘若那些修道士用那偶像去打擾她,而且他們自己也闖入她的房內的話,那一定會送了她的命的。」於是,那個向我提供消息的人注視著窗外,見那木雕偶像一來,便婉言謝絕,連門也不開。還有一次,這位向我提供消息的人路過一處,只聽得人家說那木像要抬到一個氣味難聞的小房間裡去,他竭力阻止他們進入這間躺著一個就要斷氣的可憐姑娘的房間。可是,他的阻止無濟於事,前呼後擁的一群人圍住了她的病榻,她斷氣了。 在偶爾得閒走進聖彼得大教堂來,跪在走道上,悄然說上幾句禱詞的人中,也有各類學校的學生,他們有一些是神學院的學生,有些是別的學校的,一來就有二三十人。這些學生娃娃排成一列跪在那裡,壓陣的是一個高個子、板著臉兒的穿黑袍的先生。他們那樣子看上去仿佛是一副豎著的、一碰就要倒的紙牌,最後是一張特別大的梅花「J」。到了主祭壇處讓他們解散了一會,他們就亂爬了,然後又亂七八糟撲通撲通地跳下來,重新排好隊,向聖母堂,或聖餐室走去,倘使有人真的 撞了他們的先生,那一整隊的學生娃娃就會跟著突然一個個倒在地上。 最奇怪不過的是所有的教堂都共有的那種景象。同樣的單調、有口無心、沒精打采的吟誦老是可以聽到;同樣的陰暗的建築物,由於教堂外面街道上那樣明媚,教堂內顯得愈加陰暗了;同樣的光線昏暗的燈;同樣的人在各處跪著;在這個或那個祭壇前,同樣的教士背朝著你,他們的背上繡著同樣的大十字架;無論這個教堂與那個教堂在大小、形狀、財富、建築等方面有多少差異,情形依舊沒有什麼不同。同樣蓬頭垢面的乞丐中斷他們的低聲祈禱,向人們求乞;同樣面目悽慘的跛子站在門口,露出那殘廢的肢體;同樣的瞎子,手中搖著像胡椒瓶那樣的小罐子,發出丁丁的響聲——那是用來儲放人們施捨給他們的東西的;在一幅人物眾多的畫中,惟有聖徒和聖母的頭上有一頂銀冠,而且畫中山上的一個很小的人,他的頭飾竟比前景中的一座聖殿還要大,比鄰近綿延幾英里的景物還要大;人人頂禮膜拜的神龕或偶像,同樣地琳琅滿目,上面掛滿了銀質的小十字架和心形物,以及諸如此類的物品——仿佛所有的珠寶商店都集中到了這裡;崇敬與褻瀆,誠篤與冷漠,都同樣怪誕地混雜在一起——他們跪在石板地上,同時又朝地上大聲地吐著痰;他們會停下祈禱,站起身來,乞討一點東西,或關心一下別的俗務,然後又跪下來,從剛才中斷的地方繼續做悔罪的祈禱。我在一個教堂里遇見一個女人,她跪在地上祈禱,見我們過去她站起身來,遞給我們一張名片,原來是一個教授音樂的,接著又跪下祈禱去了;在另一個教堂里,我又看見一個體面的紳士,手握一根粗大的手杖,從那虔誠的祈禱中站起來,迎頭痛打他的狗,因為那隻狗汪汪地朝另外一隻狗嚎叫。而當狗的主人悄然回到先前的靜思默想中去的時候,汪汪聲又響徹了整座教堂——主人一面口中念念有詞,一面兩眼緊緊盯著他的狗。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教堂里總可以看到形狀各不相同的容器,專供收集虔誠的教徒捐錢幣之用。有的是一個錢盒,放在禮拜者和與真人一樣大的木雕耶穌像之間;有的是小箱子,專收給聖母的捐獻;有的是以受人愛戴的聖嬰的名義向人討錢;有時在一根長竿的頂端紮上一個袋子,一位靈活的教堂司事將它伸到各個方向,他眼觀四方,不住地晃動那錢袋,發出丁丁的響聲;花樣不同,錢總是要捐的,而且,往往在同一個教堂里,各種花樣都用上了,收入非常可觀。也不只是教堂內,外面也有——街邊路口——因為,常有這種情形:當你一邊走,一邊想著別的事情的時候,突然間一隻罐頭從路邊小屋裡跳到你的面前。罐頭上面寫著:「為煉獄裡的靈魂。」拿著那罐頭的人一面搖得它嘩啦啦地響,一面不住地說著那句話。那樣子頗有點像駝背潘趣 [19] 在搖那隻傳達他樂觀的心聲的破鈴。 這件事使我想起一些天主教堂聖壇上寫的字:「在此聖壇上做的每一次彌撒都可拯救煉獄裡的一個靈魂。」我始終沒弄清做彌撒要收多少費用,但想必是昂貴的。羅馬有幾個吻了之後可有長短不一的免罪期的十字架。競技場中央的那個十字架,一吻可免罪一百天;你從早到晚可看見人們在吻那十字架。說來也很奇怪,有幾個十字架似乎非常莫名其妙地為人們所歡迎:競技場的十字架就是其中的一個。競技場另一處地方的大理石板上也有一個十字架,上面寫道:「一吻可免罪二百四十日。」不過我一天又一天地到那裡去,只是不見有人去吻,我倒是看見成群結隊的農民從大理石板上的十字架旁走過,去吻競技場中央的十字架。 要從羅馬教堂的趣事中挑選出一些細節來描述,真是世間最無從下手的事情。然而,羅馬郊外一座陰暗潮濕、散發著霉氣的圓頂教堂——聖斯台法諾·洛頓多教堂,總是最先在我的腦海中出現,因為教堂牆上畫滿了令人毛髮倒豎的畫。這些畫描繪的都是聖徒與古代基督教徒殉難的情景;如此般一幅幅充滿了恐怖和描繪屠殺情景的畫,即便進晚餐時吃了一整隻生豬的人,在睡夢中也想像不出那情景來的。鬍鬚花白的男人被煮、被煎、被烤、被燙、被燒、被野獸吞噬、被狗追咬、被活埋、被群馬分屍、被千刀萬剮。女人們被用鉗子撕下乳頭,被割下舌頭,被擰去耳朵,被敲掉下巴骨,被拉斷四肢,被綁在柱子上剝皮,被丟進烈火中嗶嗶剝剝燒成灰。這些還算是最輕的。而且,這些畫一幅幅極盡渲染之事,畫中的每一個殉難者都使你十分驚訝,就像可憐的老國王鄧肯使麥克白夫人十分驚訝一樣——她怎麼也弄不懂,為什麼他身上有那麼多的血 [20] 。 在梅莫台茵監獄的樓上有一間屋子,據說——也很有可能正是如此——那屋子底下就是囚禁聖徒彼得的牢房。這屋子現在已布置成了一間小教堂,以此來紀念那位聖徒。這間屋子還非常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里。屋很小,屋頂低矮,那龐大、冷酷的古老監獄的恐怖和陰沉氣氛籠罩了整間屋子,仿佛那氣氛隨著黑霧穿過地板升上來。掛在牆上的一串串奉獻物當中還有另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既非常奇怪地與這個地方的氣氛相協調,又非常奇怪地與這個地方的氣氛格格不入——生鏽的匕首,刀,手槍,棍棒,各種各樣的刑具和兇殺工具,仿佛剛使用完就拿到這裡來掛著了,要讓被觸犯的天主息怒:仿佛這些兇器上沾的血在聖化了的氣氛中會自行消褪,將不再發出喊叫。一切都是那樣寂靜,那樣沉悶,就像墳墓一樣;底下的牢房是那樣陰暗,那樣隱秘,那樣死氣沉沉,那樣空無一物,這個狹小黑暗的地方真成了怪中之怪了。在我眼前像大海一樣翻滾著出現的一個個大教堂的幻影中,它不過是一個小浪,但它既不融沒於別的海浪,也不隨著別的海浪向前翻滾而逝去。 想起那些入口開在某些天主教堂內、遍布於這座城市地下的大洞穴,真叫人覺得可怕。許多教堂都有巨大的地下墳墓和地下教堂,在古代那是沐浴的地方,是神廟的密室,如此等等;但我不是要描寫它們。在聖約瓦尼教堂和聖保羅教堂的地下,有巨大洞穴的狹口,那是從岩石上開鑿出來的,據說在競技場的底下另有一個出口——黑黝黝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一半埋在地下,深不可測。幾個隨從打著火光微弱的火把,照出了一條條四通八達的、長長的拱頂地下甬道。我們仿佛是走在死人城的街上。火光照見了牆上往下滲的冰涼的水珠,滴答、滴答,滴到下面一處處瀦留著的小水潭中。這些小水潭從來沒有照到過陽光,也永遠不會照到一絲兒陽光。有的說這是用來關將要送到競技場去的野獸的,有的說是用來關押被定了罪的鬥士的,有的說既關野獸,也關人。但一個最叫人毛髮倒豎的傳說告訴人們,上面的一層(因為這些洞穴都分兩層)是關押送到競技場表演時註定要給野獸吃掉的古代基督教徒的,他們聽著關在下面一層里等著吃人的野獸在嚎叫;終於,他們被突然帶到光天化日之下,置身於座無虛席的巨大圓形競技場的觀眾的喧譁聲之中,叫他們膽戰心驚的鄰居沖入場內,從此結束了他們黑暗、孤寂的監禁! 在埃皮安大道上的聖錫巴斯恰諾門外兩英里的地方,有一座聖錫巴斯恰諾教堂,在它底下有通向羅馬地下墓穴的入口——古代是一片採石場,後來又成了早期基督教徒的藏身地。這些陰森可怕的地道頭尾相去二十英里,是一個彎彎曲曲的迷宮,周圍六十英里。 一個面容清癯而兩眼炯炯的聖方濟各教派修道士領著我們走下這個深邃而可怕的地方。狹窄的通道,一個個的洞口,叫人呼吸都困難的空氣,很快就使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記得來時的路了。我心裡不禁想道:「天哪,倘若他突然發起瘋來,將那火把熄滅,或者倘若他發起病來,我們可怎麼辦!」我們依舊在殉難者的墓穴間向前摸索,穿過地下拱道。那拱道通向四面八方,但到處都有亂石堵塞。那是防止強盜與殺人兇手在地下躲藏,防止他們在羅馬城的地下聚集,比地面上的強盜與殺人兇手還要猖獗。墓穴、墓穴、墓穴,到處都是墓穴:有男人的墓穴,也有女人的墓穴。還有兒童的。當時,那些兒童朝著迫害者奔去,一邊呼叫著:「我們是基督徒!我們是基督徒!」他們呼叫著,為的是要與他們的爹娘一起被殺。有的墓穴邊的石頭上粗糙地刻下了象徵殉難精神勝利的棕櫚葉,挖出了承接殉難者鮮血的一個個小石槽。有的是在地下活了幾年的人的墓穴。他們聚在一起,照料著別人,擺起了簡陋、粗糙的祭壇,宣講真理,給人以希望、安慰。這祭壇今天可以作為他們堅忍不拔的精神的見證。有的墓穴較大,然而更加駭人,封閉在裡面的是成百個驚恐萬狀的人,他們是被活埋的,被慢慢地餓死的。 「信仰的勝利,在地面上,在我們的富麗堂皇的教堂里,是找不到的,」當我們在身旁儘是屍骨的一條低矮的甬道停下來休息時,那修道士看了看我們幾個站在周圍的人說道,「而是在這裡!是在殉難者的墓穴之中!」他是一個文雅、誠摯的人,這是他發自肺腑的話。然而,我心中想著基督教徒是如何自相殘殺,曲解我們最講仁慈的宗教,彼此追捕、相互迫害,基督徒將基督徒活活燒死、砍頭、絞死、屠殺,你壓迫我,我壓迫你;這時,我想像,倘若這些崇高、堅貞的心預知後來那些自稱信奉教義的基督徒以他們為之獻身的偉大名字即耶穌的名義干下的那些暴行,這種預知又會以它獨有的、難以言傳的痛苦,使這些在殘酷的刑車、痛苦的十字架和可怕的火刑具上忍受折磨的人心碎,那麼,這些屍骨感到的痛苦將會比它們在一息尚存時所感受到的痛苦更甚,也許這些崇高、堅貞的心會動搖——也許它們會因此而畏葸不前,心灰意懶。 這些便是我所得到的關於教堂的趣事的片斷,它們與其它的印象毫無相干,在我的腦海留下了清晰的記憶。有時我印象淡薄地回憶起古羅馬的遺蹟;回憶起神殿里殘留的劈成兩半的圓柱;回憶起為耶穌及其十二門徒共進最後的晚餐而準備的餐桌的一截;回憶起撒瑪利亞一名婦人汲水給我們的救世主 [21] 解渴的那口水井;回憶起來自彼拉多 [22] 家的兩根圓柱;回憶起耶穌受刑時那神聖的雙手被捆綁在上面的石頭;回憶起折磨聖徒勞倫斯的烤架,以及烤架下留有他的人油和血的痕跡的石頭。這一切如同古老的傳說或寓言那樣,在一些大教堂上投下了陰影,使那些在我眼前一閃而過的大教堂停留了片刻。其餘的就是大片的荒漠,只見上面有形狀和色彩各不相同的奉獻給聖徒的建築物,混雜在一起;古代非基督教神殿傾塌的柱子從地下被挖掘出來,就像束手被擒的巨人一樣,搬到基督教教堂里來支撐屋頂;低劣的、出色的、邪惡的、可笑的繪畫;跪著祈禱的人們,繚繞的香菸,叮噹作響的鐘,有時(但不是經常)還有聲音增強的風琴;聖母馬利亞像的胸脯上插滿了劍,成半圓形,仿佛現代的扇子;已故聖徒的真頭顱,駭人地裝飾著艷麗的綢緞、鑲金的絲絨,萎縮的頭蓋骨上點綴了珠寶或一串串枯萎的花;有時布道壇四周圍滿人群,當中有一個修道士,揮動著手中的十字架,起勁地講道:修道士的頭頂上,教堂的上方,拉起了帆篷布,以免修道士的高聲大叫被屋頂上的回聲所淹沒;太陽光透過高高的窗口,傾瀉在帆篷布上。我疲憊的思路又出了教堂,來到教堂外的一排石階上,那裡有三五成群的人躺著呼呼大睡,或是在那裡曬太陽;我的思路離開了教堂,漫步來到古代義大利街道,走進了衣衫襤褸、散發著臭氣的人群,走進了高樓大宅,走進了陋屋茅舍。 一個星期六的早晨(三月八日),這裡有一個人被斬首。九至十個月之前,他攔路搶劫了一位到羅馬去朝聖的巴伐利亞 [23] 伯爵夫人的財物——無疑她是單獨步行的——據說,這位伯爵夫人到羅馬朝聖已是第四次了。他家住維特波城,一天,他看見那位伯爵夫人在城中拿出一枚金幣來兌換。他一直跟在伯爵夫人的後面,伴送她走了大約四十幾英里路,名為保護她,實際是要謀財害命。到了大平原,離羅馬已很近了,在離內羅墓(其實已沒有墓)不遠處,他殘酷無情地動手了,搶了她的財物,用伯爵夫人自己朝聖用的手杖將她打死了。他剛娶了妻子。回到家裡他把搶來的首飾之類的東西給他妻子,說是在市場上買的。然而他妻子見過這位到羅馬去朝聖的伯爵夫人,認出其中一件小首飾是那位伯爵夫人的。她丈夫於是說出,他打死了人,搶了東西。她向神甫懺悔的時候說出了這件事。他被捉走了,那是他謀財害命的四天之後。 在這個不可理解的國家裡,審判與定罪判決都沒有固定的日期。他被捉之後一直關押在牢中。到了星期五,在他同別的犯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們進來告訴他說,第二天早晨要斬首。說完就把他帶走了。在四旬齋期間斬首是異乎尋常的;然而他罪惡太大,在各地都有大批的朝聖者來到羅馬參加復活節前一周的活動的時候,拿他開刀、殺一儆百是非常可取的。我是在星期五的晚上聽說這件事的,還看見各教堂都貼出了告示,號召人們為罪犯的靈魂祈禱。我就這樣決定去看斬首。 斬首的時刻定在羅馬時間十四點半,即午前九點差一刻。與我一起的還有兩位朋友。我們以為看斬首的人一定會很多的,所以,我們在七點半就到了斬首的地點。那個地方靠近以被斬首的聖徒約瓦尼命名的教堂(這是否算是稱頌施洗約翰也是個疑問)。那是一條無法通行的后街,沒有人行道。羅馬城一大半都是這樣的后街組成的——街的兩旁都是頹敗的房屋,房屋似乎沒有主人,似乎從來沒有人住過,顯然,造房屋時毫無計劃,也不知造了房屋是作什麼用途的。房屋沒有窗框格,仿佛有一點像捨棄不用的酒廠,又像是倉庫,只是屋內什麼東西也沒有。在這些房屋當中有一間是白色的,在它的對面搭起了斷頭台。當然,那斷頭台是七拼八湊起來的,沒有粉飾,粗陋,好像一碰就倒的樣子,高大約有七英尺。斷頭台上有很高的絞架似的架子,上面懸一把刀,一頭墜著很重的鐵塊,一切就緒,隨時都可使用了。早晨的太陽不時探出雲朵,照得鍘刀閃閃發亮。 看斬首的人不很多,他們被教皇的騎兵隊趕到離斷頭台很遠的地方。二三百名荷槍的步兵三五成群地在一處處站著。軍官們在三三兩兩地走動,他們一邊談話,一邊抽著煙。 街的盡頭有一塊空地,那裡可以傾倒垃圾、成堆的破碗碎瓶和堆積如山的爛菜葉,但這些廢物在羅馬到處都可以堆放,不必找一個固定的地方。我們進了附近一家住宅的附屬小屋,那像是一個洗衣房,站到一輛舊馬車上,站在靠牆堆放的馬車車輪上,從一扇大格子窗里望著那斷頭台和斷頭台後面伸展到遠處的那條街道;由於街道突然向左拐了一個彎,遮斷了我們的視線,我們只看見那裡站著一個大腹便便的軍官,戴一頂三角帽,其他什麼也看不見。 九點鐘敲響了,又敲響了十點鐘,然而什麼動靜也沒有。所有的教堂里的所有的鐘同通常一樣地響著。空地上聚集了一群狗,它們互相追逐,在士兵隊伍里竄進竄出。面目粗野的最下層的羅馬人,有的披著藍色的斗篷,有的披著黃褐色的斗篷,有的沒有斗篷,只穿破爛的衣服,都在那裡來回走動,互相交談。女人與兒童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邊上焦灼不安地等待著。人們避開了一處泥濘的地方,那塊地方看上去就像一個人頭上禿了發的一塊頭皮。一個賣煙的,手上提著一瓦罐爐灰,來回叫賣。一個賣糕點的,一忽兒看看斷頭台,一忽兒望著他的顧客。一些男孩子想爬到牆頭上去,但又都摔下來了。教士和修道士擠進人群,踮起腳朝斷頭台望了望,又走了。藝術家們戴著難以想像的中世紀的帽子,留著(謝天謝地!)不知是什麼時代的鬍子,站在人群中,朝四周皺眉。其中有一人(我看他是個搞藝術的)穿著一雙麻布靴子,不停地踱著步子,他那紅鬍鬚垂到了胸口,他的又長又紅的頭髮紮成了兩個長辮,一邊一根,拖在胸前,幾乎要拖到腰了,辮子打得非常精巧! 十一點鐘敲響了,仍然不見動靜。人群中有人在說,罪犯不肯懺悔。在這種情況下,神甫就不能讓罪犯上斷頭台,須要待到追念聖母馬利亞的祈禱時間(即日落);因為,他們有一個體現仁慈的慣例,不會最後將十字架從一個到了那個地步的人面前拿走,讓他成為一個因不願讓神甫聽取他的懺悔將他赦罪、從而被救世主所拋棄的罪人,他們一直要待到日落。人們開始一個個地散去了。軍官們聳聳肩膀,舉棋不定。騎兵原先不時來到我們窗下,一看見剛停穩便坐滿了得意洋洋的人(原來馬車上一個人也沒有)的公共馬車或運貨馬車,就叫人把那輛倒霉的車子拉走;此刻這些騎兵變得像老爺一樣,動輒訓斥人。那一塊光禿禿的「頭皮」,連一根「頭髮」也沒有;站在我視線盡頭的那個大腹便便的軍官,拚命地吸著鼻煙。 突然間,一陣喇叭聲響起來了。緊接著步兵隊里傳來了一聲「立正!」他們的隊伍朝斷頭台開去,將斷頭台團團圍住。騎兵也站到了離斷頭台不遠的地方。斷頭台此時就成了林立的刺刀和寒光閃閃的馬刀的中心。人們靠近了,站在士兵的一側。一長串男人和兒童從監獄一直跟著隊伍來到這裡,現在都湧入了那片空地。那一片泥濘的地方現在幾乎同別處一樣站滿了人,已看不清哪裡是泥濘了。賣煙的和賣糕點的一時間也不去做生意了,停下來去看熱鬧,在人群中找個好位置。我的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隊騎兵。那個大腹便便的軍官,手握長劍,眼睛緊緊盯著他附近的教堂,他看得見那教堂,而我們人群卻看不見。 過了一會兒,幾個修道士從這座教堂出來,朝斷頭台走來。他們頭上舉著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雕像,慢慢地、氣氛非常鬱悶地出現了,雕像上有黑色的華蓋。他們舉著十字架繞斷頭台走了一圈,然後停在斷頭台前,轉身面對著罪犯,讓他最後見一見耶穌像。那十字架還沒放定,那罪犯已被押到台上了,他赤著雙腳,兩手綁著,襯衣的領子剪去了,幾乎兩個肩膀都露出來。一個年輕人——二十六歲——身強力壯,長得十分端正,臉色蒼白,黑髭,深褐色的頭髮。 似乎他妻子沒來的時候他不肯懺悔;於是派人帶來了他的妻子,這麼一來就拖延了一些時候。 他立即就在刀下跪下來。他的脖子伸到了一塊橫板已經挖好的缺口上,上面的一塊板放下了,合在一起,與枷鎖一模一樣。底下是一個皮袋 [24] 。轉眼之間他的頭就被砍下,滾進了這皮袋裡。 大刀已經重重地落下來了,還聽得「嘎」的一聲響,而斷頭台下四周的人還不曾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劊子手已抓住人頭的頭髮,提著人頭繞台示眾了。 劊子手提著人頭向斷頭台四周示眾之後,便將它高懸在台前的杆子上——杆子塗成黑白相間的顏色,那是要讓長街上的人都看見,讓蒼蠅來叮。人頭上的兩隻眼睛向上翻,仿佛是要避開那皮袋,望著那十字架。頃刻間那人頭已經不見一點兒生氣,黑乎乎,冷冰冰,猶如死灰的顏色,青黑中帶著蠟黃。屍體也是這樣。 遍地都是血。我們離開那窗口,走近斷頭台一看,只見一片污穢。兩個人在台上潑水,其中一人轉身幫另一個人將屍體抬到棺材裡去的時候,他走路小心翼翼的,仿佛是踩在泥濘的地上。一個奇怪的現象是那脖子顯然找不到了。那大刀幾乎是緊挨著頭落下的,看上去真像是差一點兒那下巴和耳朵都要被削去了;而看那屍體,肩膀之上似乎什麼也沒有留下。 誰也沒有在乎,人人都是無動於衷。人們沒有一點厭惡、憐憫、憤慨或悲傷的表示。就在屍體被裝進棺材的時候,我站在斷頭台下的人群中,衣袋空空,卻有好幾個人向我討錢。這是一幅醜惡、污穢、草率、令人噁心的情景,對於這位唯一的、落了個悲慘下場的演員來說,這一幅情景除了引起人們一時的關心之外,只有屠殺。是的!這一幕情景只有一個意思,一個警告。我不能忘記這一幕情景。倘若彩票的投機家挑一個好地方坐下來,數著噴出來的血濺了幾個地方,然後買下那個數目,要贏一大筆錢是非常有把握的。 屍體裝進棺材以後就運走了。屠刀擦乾了。斷頭台拆除了。所有駭人的裝置都搬走了。那劊子手:一個職業所使然的殺人犯(對這一懲罰制度真是莫大的諷刺!),他為了保全性命,不到該去行使職權的時候是不敢過聖安其羅橋的:他回到了自己的窩。這一場戲也結束了。 在羅馬的宮殿建築群中居首位的無疑是梵蒂岡了。那裡有藝術的珍寶,巨大的美術館,樓梯,以及一套套的寬敞的廳室。那裡可以看到許許多多非常壯麗的雕像,非常出色的繪畫,而說那裡還有數量相當可觀的廢物,那也並非左道邪說。倘若任何一件出土的古代雕塑品只因為它古老,就可以在藝術館占得一席之地,而不管它本身有沒有價值;只因為它陳列在藝術館裡,而並不是因為別的什麼道理,就可以得到成百人的讚賞,那麼,世間值得收藏、值得讚賞的古物就太多了;這些古物在任何一個目光平庸的人的眼裡原是非常普通的,而一旦他戴上了行家的眼鏡(而不管他是否真懂),使他自己成了一名鑑賞家(只因為他戴上了這副眼鏡),這些古物便成了珍品。 就我個人而言,我可以毫不掩飾地承認,倘若我在東方旅行,我會在門口脫下我的鞋子,而在義大利或其它地方,我絕不會像脫鞋那樣將我對自然而真實的東西所得到的天然的感受留在宮殿門口的。我絕不會忘記,實際上確是有某些面部表情在某種感情支配下是自然的,是一成不變的,如同雄獅的姿態,如同雄鷹的盤旋,都是一成不變的一樣。根據我所占有的某些知識,我絕不會否認人的臂、腿、頭都有通常的比例這樣一些凡人皆知的事實。而且,當我遇見歪曲這些經驗和知識的作品,不管是陳列在什麼地方,我都不能由衷地稱讚這些作品,並且認為最好還是把自己的意思說出來,儘管帶有權威性的意見認為,我們有時雖然心中並不讚賞,嘴上也還要說上幾句好話。 因此,我坦率地承認,一個快樂的青年船夫被描繪成一個天使,一個拉大車的變成了一個福音傳教士,我見了這樣的畫,就覺得它們並沒有什麼可取之處,也沒有什麼可稱讚的,不管畫的作者是如何出名。那些拉起提琴、吹起巴松管來開導顯然是因為酩酊大醉而倒在地上的修道士的、愛說壞話的天使,我對他們也並不偏愛。掛著描繪聖徒弗朗西斯 [25] 和聖塞巴斯蒂安 [26] 的畫像的那些藝術館,我也並不特別有好感,儘管這兩位聖徒的畫像作為藝術品來看,我承認,具有非凡的、珍貴的價值,他們很值得義大利畫家一幅又一幅地去描繪。 我似乎還覺得,一些批評家不分青紅皂白、固執己見地一味讚嘆、傾倒,那與對真正偉大、超絕的作品的真正鑑賞是格格不入的。舉例來說,我無法想像那些不值一看的繪畫中的一幅最好的畫,又怎能達到收藏在威尼斯的提香 [27] 的偉大作品《聖母升天圖》驚人之美的高度;一個為那幅精美的作品中體現的崇高境界所打動的人,一個真正懂得同一處收藏的丁托列托 [28] 的名畫《天堂集會圖》之美的人,又怎能從西斯廷教堂里的米開朗琪羅 [29] 的《上帝最後審判日》這幅畫中領會與這一重大題材一致的大意或含義。倘若誰凝神思索拉斐爾 [30] 的傑作《基督變容圖》,又進入同一個梵蒂岡的另一間大廳,凝神思索拉斐爾另一幅(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漫畫筆法)描繪利奧四世 [31] 神奇地撲滅了一場大火的繪畫——倘若誰說拉斐爾的兩幅畫都是體現了異乎尋常的天才的作品——那麼,依我看來,他對於這兩幅畫中的一幅必定是缺乏觀察力的,而且,也許是對那境界偉大、崇高的一幅缺乏觀察力。 質疑畢竟是容易的,然而我倒有一個很大的疑問,是否有時藝術的規律並沒有得到很嚴格的遵循,是否這樣就會很好或令人滿意,即我們看到畫之前就明白,什麼地方這個人物應該轉身,什麼地方那個人物應該躺下,什麼地方衣飾有皺褶,如此等等。當我注意到在義大利美術館陳列的作品中,一些有價值的繪畫裡的頭像格調低於主題的時候,我並不將它歸咎於作者,因為,我懷疑,這些偉大的人物,不可避免地是處於修道士和神甫的牢牢掌握之中,他們畫修道士和神甫已經畫得太頻繁了。我常常發現在一些真正有力量的繪畫中,頭像的格調大大低於畫的意境,低於畫家的思想境界:而且我發現,那些頭像無一例外帶著修道院中的人的特點,在現在的修道院的人裡面還可以找到相似的人物;因此,我自己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格調低的原因不在於畫家,而是在於畫家的某些主子——他們是傳道者,無論如何,在畫中是如此——的浮華虛榮和愚昧無知。 卡諾瓦 [32] 的雕像具有的纖巧精美;許多古代雕刻作品,無論是在朱庇特神殿,還是在梵蒂岡,它們所具有的驚異的莊重、和諧;許多其它作品所具有的力量和熱情;這一切雖然表現手法各不相同,卻都無法用文字來形容。看過貝爾尼尼 [33] 及其弟子的作品之後,這些雕刻作品尤其令人難忘,令人賞心悅目。貝爾尼尼及其弟子的作品在羅馬的教堂(上自聖彼得大教堂,下至一般的小教堂)里到處都有。我由衷地認為,這些作品是這大千世界中最令人厭惡的作品。我寧可(單作為藝術品來看)看中國藝術品中的三世佛的塑像 [34] ,也絕不要看這些漠視一切的瘋人的最佳作品。衣飾的每一層皺褶都被吹得翻開,最細的血管就有一般人的食指那麼粗,頭髮仿佛是一窩遊動的蛇,而矯揉造作的姿態則使其它所有的荒誕現象變得不足掛齒。我的厭噁心理真叫我覺得,在這天地之間再也找不到像羅馬這樣的地方,會有這麼多雕刻家鑿刀所造就的如此令人難以容忍的畸形兒了。 梵蒂岡收藏了很多埃及古物。陳列這些古物的館內,天花板都畫成了沙漠上的星空。乍一看這個設想可能非常古怪,但它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來自埃及神殿的陰沉、半人半獸的怪物,在深藍的天花板下面顯得更加陰沉,更加可怕;它使館內的一切都籠罩了一種奇怪的、捉摸不定的陰沉氣氛——與館內陳列物相適應的神秘感。你離開陳列館時的感覺與剛踏進陳列館時的感覺一樣,一切都籠罩著莊嚴肅穆的夜色。 在私人大宅里,那些畫你可以充分地欣賞。一處幾乎不會有多得叫人應接不暇、眼花繚亂的畫。你可以從容不迫地欣賞,不會受到蜂擁而至的遊客的打擾。人物畫不計其數,有提香的,有倫勃朗 [35] 的,有范戴克的;還有吉多 [36] 、多門尼齊諾 [37] 、卡羅·多爾齊 [38] 等人畫的頭像;還有柯雷喬 [39] 、牟利羅 [40] 、拉斐爾、薩爾瓦托·羅扎 [41] 、斯巴格諾萊托 [42] 等人畫的各種題材的畫——其中許多畫任憑你如何讚嘆、如何稱頌,都不會誇大,不會過分;因為,它們是如此纖巧優美,如此莊嚴、高尚,如此純潔,如此富有美感。 巴爾貝里尼大廈內有一幅秦奇 [43] 的畫像,這是一幅叫人怎麼也忘不了的畫。透過她臉部超絕的美,我看見了一種在我腦海中久久縈迴的東西。我看見了,歷歷在目,就像這張紙,就像我的筆那樣真切。她臉上蒙著潔白的面紗,淺色的長髮披在兩肩。她驀地回首看著你:兩眼流露出一種表情——儘管她的眼睛非常溫柔、嫵媚——仿佛那一瞬間她在與一時的恐怖或精神錯亂所引起的瘋狂搏鬥,並將它戰勝了;臉上只留下了一個美好的希望,一陣美麗的悲傷,一種淒涼的人間孤寂感。一說是吉多在秦奇斬首前夕畫的,一說是吉多在她去斷頭台的路上見了後據回憶畫的。我則認為,依你從畫面上看到的來判斷,她剛瞥見了那屠刀,轉身朝人群中的吉多看著,於是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了那側身一望,就像他的畫在我腦海中留下了那側身一望一樣,仿佛我也擠在人群中,站在吉多的身旁。那座罪惡的秦奇府邸,就這樣一點點地破落了,並累及了整整一個城區;在我的想像中,那秦奇的臉龐仿佛就在府邸陰森森的門廊內,就在被堵死的黑洞洞的窗口,就在陰暗的樓梯上掠過,就在鬼魅出沒的迴廊的黑暗中隱現。自然之手將秦奇家族的歷史反映在這幅畫上,反映在臨刑時姑娘的臉龐上。啊!就憑著她那側身一望,歷來的拙劣的捏造,認為她與之有親屬關係的渺小世界 [44] ,在她面前潰逃了(而不是結成了親屬關係)! 我在斯巴達大廈看到了龐貝 [45] 的塑像,就是愷撒 [46] 倒在它腳下的那座塑像。多麼嚴厲,多麼令人敬畏的塑像!我腦海中想像著一尊更加完美的塑像:精雕細刻,處處體現出藝術家的細膩風格。在塑像面前淌著鮮血的人,他兩眼昏眩,那塑像在他看來已經模糊不清,而當他仰望著塑像的臉上現出氣息奄奄的樣子時,那塑像在他眼中就成了像現在所見到的那種嚴厲而令人敬畏的姿態。 在羅馬郊外漫遊,真是令人神往,即便僅僅是觀賞一路所見的大平原上的千變萬化的風光,也使人覺得興趣盎然。然而,東南西北,前後左右,每一寸土地都會引起你的懷古情思,每一寸土地都有美麗的風光。大平原上的阿爾巴諾城,有美麗的湖,湖畔林木環抱;城中產葡萄酒。當然那酒也並不比賀拉斯 [47] 時代好多少,現在的酒幾乎已經得不到他的讚美了。還有骯髒不堪的提沃里城,阿尼奧河從那裡流過,改道之後從八十英尺的高處飛流直下,又匯流向前。建造別致的女巫廟,就坐落在巉崖上。一個個小瀑布在陽光下閃爍。一個黑乎乎的大山洞,河水可怕地從洞內向外傾瀉,落到懸崖底下,向前流淌。還有那座埃斯台別墅,早已荒廢、倒塌了,四周是陰鬱的松柏林,看上去就像一座任人憑弔的陵墓。還可看到法拉斯卡蒂城,在它背後的山坡上是古城圖斯庫倫 [48] 遺址。那是西塞羅 [49] 生活過的地方,他在那座古城裡寫作,將他那幢心愛的房屋裝點一新(至今仍可以見到他那房屋的頹垣斷壁),那裡也是加圖 [50] 的誕生地。我們去參觀了古城的圓形競技場廢址。那是一個灰濛濛、陰沉沉的日子,三月的風呼呼地刮著,古城留下的亂石在孤零零的競技場四周遍地可見,冷落、蕭索,一片死氣沉沉,就像一堆早已熄滅的火留下的灰燼。 有一天,我們三個人,徒步前往十四英里以外的阿爾巴諾城。我們很想順著古代埃皮安大道走到那裡。古代大道早已坍塌,野草蔓蓋了路面。我們早晨七點半出發,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已經走上遼闊的大平原了。我們走了十二英里路,越過一個接一個的大大小小的廢墟堆。墳墓、神殿都已被摧毀了,狼藉一地;到處是一截截的圓柱、柱子的壁緣、山牆,還有大塊的大理石、花崗石;倒塌的拱門,長滿了野草,日漸風化了;到處都是廢墟,足足可以用來建造一座很大的城市。這一切遍布了我們的四周。有時,在我們前進的道路上出現了牧羊人用廢墟上的一截截柱石搭起的結構鬆散的牆;有時,一條橫在兩堆碎石塊中間的深溝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有時,那些在我們腳下高低起伏的一堆堆斷磚碎瓦使我們難以翻越;然而,廢墟,到處是廢墟。我們時而在地面之上追溯那條古道;時而又在一層蔓蓋的野草底下覓跡尋蹤,仿佛那便是古道的墳墓;然而,廢墟,一路上到處是廢墟。在遠處,傾塌的溝渠在大平原上昂首闊步向前伸展;迎面向我們吹來、拂動早發的花草的每一陣風,就在這綿延不斷的廢墟上生成。望不見的雲雀在我們頭上飛翔,只有它們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它們就在這廢墟中築窩;一臉兇相的牧人披著羊皮,不時從他們棲息的角落裡鑽出來,朝我們瞠目怒視,他們就在這廢墟上居住。蕭瑟的大平原,從最平坦的那個方向望去,那景色使我聯想起美國的大草原。然而,與一片曾留下過一個強大的民族的腳印,而那些腳印現在已經消失的荒漠相比;與一片曾作為已經消失的民族的棲息地,而現在也像已經消逝的人一樣傾覆了的荒漠相比;與一片破碎的計時沙漏現在已經化作一堆塵土的荒漠相比,那從不曾有人居住過的地方上的孤寂又算得了什麼!夕陽西下,我們從大路往回走;遠遠地望著我們早晨所走過的路,我不禁感到(與我第一次也在這個時間見到它時所感受到的一樣),仿佛那天晚上太陽將它最後的光線從這一片廢墟世界收盡,再也不會升出來了。 我們在這樣的一次漫遊之後,趁著月色,又回到羅馬。這樣來結束一天是最合適不過了。窄小的街路上沒有人行道,每一處陰暗的角落裡都堆滿了糞土、垃圾。這些窄小的街路因為狹窄、骯髒、陰暗,與目空一切的教堂前的寬闊的廣場形成了強烈的對照。教堂廣場的中央豎立了一座在古羅馬皇帝時代從埃及運來的方尖塔,尖塔上刻著象形文字,驚異地打量著周圍的異國環境。有的教堂廣場上也許豎立著一個古代柱子,柱子上原來的受人尊敬的塑像推倒了,代之以一位基督教聖徒像:奧里留斯 [51] 讓位給保羅 [52] ,圖雷真 [53] 讓位給了聖徒彼得。此外,還有從競技場的毀滅中豎起來的龐大的建築物,它們就像一座座的山,遮住了月光;而四處還有坍塌的拱門或斷裂的牆,月光就從拱門和牆窟窿里直瀉下來,就像鮮血湧出傷口一樣。房屋簡陋的小城,四面有圍牆,牆上有柵欄門,那裡是猶太人居住地,每晚八點柵欄門就鎖上了——那是個悽慘的地方,人口稠密,到處散發著臭氣,然而,那裡居住的人既勤勞又會賺錢。白天,當你走在這些狹窄的街路上時,你就會看見他們都在忙碌著:他們往往就在人行道上,而不是在他們陰暗、臭氣衝天的商店裡做生意:將舊衣服翻新,與人討價還價。 走出這些黑洞洞的地段,又來到月光底下,只見特雷維噴泉無數個噴嘴都在噴水,泉水落在假山上,銀光閃爍,淙淙有聲。就在那窄小的路口,有一個貨攤,點起了通明的燈,插起樹枝;一碗碗熱氣騰騰的肉湯、清湯,一盆盆煎魚,一瓶瓶酒,吸引了一群群悶悶不樂的羅馬人,圍坐在棚內。當乘車嘎啦啦地拐過那個急轉彎時,你聽見了一陣隆隆聲。車夫驀地停車,脫下帽子致禮:前面慢慢地來了一輛運貨馬車,車前一個人舉著十字架,一個人打著火把,還有一個神甫,那神甫一邊走,一邊口中唱著。這是屍車,車上裝著窮人的屍體,到城外去埋葬。到了城外屍體就扔進深坑裡,今晚就用石板蓋好,封上一年。 然而,你乘著馬車一路上不論是經過方尖塔、柱子、古殿、劇院、房舍、門廊還是廣場,很奇怪,只要在有頹垣斷壁的地方,那頹垣斷壁總是和幾座現代的建築融合在一起,並被用作現代的用途——成了一堵牆,一間住房,一座穀倉,一間馬房——當初建造的時候從不曾想到會有這樣的用途,而這樣的用途也只能是不倫不類的。更奇怪的是,許多古老神話的遺址,許多古代傳說和習俗中的遺蹟已與對這裡的基督教祭壇的頂禮膜拜融為一體了;在許多方面,異教的信仰和基督教的信仰已經不加區分,十分荒謬地結合起來了。 從城的一角向城牆外望去,只見在月光下有一座矮矮的金字塔(那是凱厄斯 [54] 的葬地),呈現出一個暗色的三角形來。然而,對一個英國旅遊者來說,它也是雪萊 [55] 的墳墓的標誌,他的骨灰就埋在附近一個小園子裡。再靠近一些,就在那三角形的陰影里,埋葬著濟慈 [56] 的遺骨,「他的聲名書於流水中 [57] 」,在靜謐的義大利之夜閃閃發光。 羅馬復活節前的那一周對所有的旅遊者都會有很大的吸引力。然而,倘若不是為了觀看復活節的場面,我勸那些來羅馬只是為了參觀這座城的人不要在復活節前的一周到羅馬來。那一周儀式總的說來是最令人厭煩、最乏味的;人們的狂熱,人群的擁擠,會叫人難受得喘不過氣來;嘈雜、喧譁、騷亂,令人煩躁。我們在慶祝活動剛一開始就離開了,又去尋訪羅馬的遺蹟。不過,我們曾擠進人群,觀賞慶祝活動最精彩的場面。我將我們所見到的寫在下面。 在西斯廷教堂我們沒有看到什麼。那是復活節前那一周的第四天。我們到達教堂的時候(儘管我們很早就到了),一層層的人群已經將教堂擠得滿滿的,一直站到了門口,就連旁邊的大廳里也都是人。禮拜堂里,人們你推我擁,拚命地擠,相互爭吵,每當一個昏過去的少女被送出去的時候,人群就猛地擁過來,仿佛她留下的空缺至少有五十人可以填補。垂掛在教堂門口的是一塊很厚的門帘。離門帘最近處大約有二十幾個人,他們急於要聽一聽《詩篇》第五十一篇 [58] ,不停地撩起門帘,你抓過去我抓過來的,不讓它落下來將歌聲掩住。這樣你推我拉的,引起了最不尋常的騷亂,看那樣子門帘似乎要像巨蛇一樣將不曾留意的人纏住。一會兒一個女人被纏進門帘里去了,怎麼也解不開來。一會兒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門帘里叫,求人將他放出來。一會兒兩個胳膊被卷到門帘里,好像悶在一隻大麻袋裡亂抓,也分不清是男人的胳膊還是女人的胳膊。一會兒門帘被擁擠的人群朝里掀將起來,被人群托著,像一塊遮篷。一會兒門帘朝外托起,將那個正趕來維持秩序的教皇的瑞士衛士一頭蒙在裡面。 我們坐的地方離人群較遠,旁邊是教皇的兩三個隨從,他們顯得非常睏乏,巴望時間快點過去——也許教皇也在等著快快結束。因此,我們坐在那裡可以更方便地觀看這一稀奇古怪的表演,比聽詩篇還要方便。有時候,一陣悲慟的歌聲傳來,聽起來非常悲哀;接著又由強變弱,聲音低沉;不過我們聽到的就是這些。 還有一次,聖彼得大教堂舉辦聖物展覽,時間是晚上六點至七點。由於大教堂一片黑暗,氣氛陰沉沉的,聖物展覽非常引人注目,參觀的人非常多。由三位神甫將聖物一件件拿上來展出的那個地方是靠近主祭壇的一個高台。那裡是教堂內唯一點著燈的地方。祭壇旁邊總是點著一百一十二盞燈,此外,在聖徒彼得的黑色塑像旁邊還有兩支很長的蠟燭;不過在這座如此宏偉的建築里,那也算不了什麼。當那些像畫或鏡子一樣閃光的東西拿出來展示的時候,氣氛陰沉,人們一個個都抬頭仰望,走道上虔誠的教徒無不拜服,這倒也使展出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儘管舉起聖物讓大家受到啟示的方式非常荒誕,展覽聖物的地方又非常高,真叫人有點覺得受了愚弄,因而減弱了由於完全相信這些都是真聖物而產生的慰藉。 到了復活節前一周的第五天,我們去觀看教皇在西斯廷教堂里轉交聖體,存放到梵蒂岡的另一座教堂卡佩拉·保利納去;這是象徵救世主復活之前的埋葬的儀式。我們與一大群人(四分之三是英國人)一起,在寬敞的長廊內大約等了一個小時,這時候他們又在西斯廷教堂內唱第五十一篇《詩篇》。長廊與這兩所教堂都可通:教皇必定要通過的那扇門偶爾間的一開一關,吸引了每一個人的目光。這一開一關之間,人們所見到的最了不得的場面也不過是一個人爬在梯子上,點起無數支蠟燭;然而每開一次門就有一大群人非常可怕地朝這把梯子和這個人擁去,仿佛(我真這麼覺得)一大隊英國騎兵朝滑鐵盧挺進。不過那人並沒有被撞下來,梯子也沒有被推倒;因為,所有的蠟燭點亮之後,那梯子在人群中做出了最奇怪的滑稽動作——那人便在人群中扛著那把梯子;最後那梯子就歪歪斜斜地靠在長廊的壁上,正在這時,另一間教堂的門開了,又開始唱起《詩篇》來,那表明教皇要來了。在這緊急關頭,先前就在將三五成群的人們驅趕到一旁的衛隊的衛兵,在長廊里列隊站定了:隊伍來了,走在兩排衛兵的中間。 隊伍中有幾個唱詩班的歌手,接著是許多教士,兩個人一排,手中拿著——至少是相貌端正的教士手中拿著——點燃的蠟燭,好讓燈光將他們的臉照得一清二楚;因為室內暗下來了。相貌不端正,或者沒有長須的人,他們總算也拿著他們 的蠟燭,凝神沉思起來。《詩篇》唱得非常單調,非常鬱悶。隊伍慢慢地走過去,進入了教堂,那單調、鬱悶的歌聲隨著前面的隊伍唱遠了,又隨著後面的隊伍唱近了。最後教皇來了,他走在潔白的緞子華蓋底下,兩手捧著聖體;在教皇的前後,簇擁了一群紅衣主教和教堂牧師會的成員,前呼後擁,非常壯觀。教皇過來時衛兵一律下跪;兩旁觀看的人也都鞠躬致意。這樣,教皇進入了教堂。潔白的緞子華蓋在他進門時拿走了,代之以一把潔白的緞傘,撐在年老教皇的可憐的頭上。教皇進入之後,隊伍最後還有幾個人,他們也都進入了教堂。然後教堂的門關上了,儀式完畢了。大家又拚命地擁出去,去看別的場面,他們說,真不值得來看。 我以為人們最愛看、看的人最多的場面(復活節和第二天的活動除外,那些活動不分貴賤都可以參加)是教皇給十三個人濯足,那十三人代表耶穌的十二門徒和出賣耶穌的猶大 [59] 。舉行這一虔誠的祭禮的地方是在聖彼得大教堂內的一個小教堂內。小教堂為舉行這一儀式而布置一新。十三個人「一字兒排開」,坐在一條很高的長凳上,他們一個個都非常局促不安,因為天知道有多少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瑞士人、德國人、俄國人、瑞典人、挪威人以及其他外國人的眼睛,在這整個儀式過程中緊緊盯著他們的臉。他們身穿白袍,頭戴硬繃繃的白帽,樣子活像英國大啤酒杯,只是沒有柄。每人手中拿一束花,有一顆大的甘藍那麼大;其中兩人在這個場合戴著眼鏡:想起他們兩人扮的角色,我覺得那眼鏡是那一身裝束的可笑的附屬品。挑選這些「門徒」的人是很有眼光的。扮使徒約翰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年輕人。使徒彼得是一個模樣端莊的老年人扮的,他留著褐色長須;扮猶大的是一個如此虛偽的大騙子(可是我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我真覺得,倘若他扮演這個角色一直到猶大死為止,自己去吊死了,那麼大家都會滿意的。 由於留給女人坐著觀看這一情景的兩個包廂里已經擠得水泄不通,要走近一些也是絕不可能的,我們就與一大群人及時站到餐桌邊去了。教皇就在那餐桌邊親自侍候著那十三個人。在梵蒂岡的樓梯上經過一番爭鬥,又與教皇的瑞士衛士發生了幾次面對面的爭吵之後,一群人擁進室內。這是一個很長的樓座,懸掛著紅白帷幕,也有一個留給女人的大包廂(在這些場合女人須穿黑服,披黑面紗),還有一個豪華包廂是留給那不勒斯國王和他的隨從的。那張餐桌就擺在樓座一邊的高台上,餐桌上擺得像舞會晚餐,還裝飾著耶穌門徒的像。那些仿製的耶穌門徒的刀和叉放在餐桌靠牆的那一邊,這樣,那些刀叉就可以再次讓人們清清楚楚地看一看。 房間的中央擠滿了男人;人群非常擁擠;室內熱氣騰騰;人們你推我擠的,有時真覺得可怕。濯足儀式之後,人們一擁而入,那時是最擁擠的時候;接著,只聽得一聲聲尖叫和呼喊,一隊皮得蒙騎兵只好進來替瑞士衛士解圍,協助他們平息騷亂。 女人們搶位子特別兇狠。我認識的一位太太,在留給女人坐的包廂內,被一個身強力壯的婦人從位子上攔腰抱起來,搶了她的座位。包廂里還有一個女人(坐在同一包廂的後排),她為了要讓自己坐得舒服一些,拿一枚大別針去戳坐在前面的人。 坐在我旁邊的人很想看看餐桌上放了些什麼東西;一位英國人似乎竭盡全力,定要查明餐桌上是否有芥末。「天哪,餐桌上有醋!」在他踮起腳來望了很久、並遭到四周的人推擠和痛打之後,我聽見他對他的朋友這樣說了一句。「還有油!!我看得清清楚楚,裝在瓶子裡!哪位坐在前面的,看得見餐桌上放著芥末嗎?先生,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是不是 看見一隻芥末瓶了?」 人們等候了很久,十二門徒和猶大終於在高台上出現了。他們被引至餐桌前,排成一排,以彼得為首。十二個門徒拿起花束來聞了很久,猶大——使勁地翕動著兩片嘴唇——則在心裡祈禱,這時候人們久久地凝視著他們。接著,教皇在一群紅衣主教和其他要人的簇擁下出現了。他身穿一件猩紅長袍,頭戴一頂白緞便帽,手拿一隻小小的金水瓶。他用水瓶在彼得的一隻手上倒了一點水。他旁邊的一個隨從手裡捧著一隻金盆子。第二個隨從手裡拿著一塊細布。第三個隨從手裡拿著彼得的花束,那是剛從彼得那裡接過來的。教皇動作相當迅速地從頭至尾給十三個人滴了水(我看那猶大尤其為教皇的謙和所感動)。接著,十三個人都坐下來用餐。教皇做了餐前感恩禱告。彼得坐首席。 餐桌上有白葡萄酒,有紅葡萄酒,菜餚看上去非常豐盛。每道菜都是分成一份份以後端上來的,一人一份;紅衣主教跪在地上,將一份份的菜遞給教皇,再由教皇遞給那十三個人。猶大面對著他那一份,變得膽小,不敢伸手,可憐見兒的,腦袋垂向一邊,仿佛他沒有一點兒胃口,那樣子真無法形容。彼得是一個心地善良、身體健康的老人,他入了席,如俗話所說,要「戰而勝之」;上什麼菜吃什麼菜,來者不拒(他吃的是最佳的肴饌,因為他坐的是首席),同誰也不說一句話。菜餚大抵是魚和蔬菜一類。教皇還給這十三個人斟酒。席間自始至終都有一個人拿著一本很大的書——我想是《聖經》——在大聲地讀,但他念的是什麼,誰也聽不見,也沒有一個人留心去聽他朗讀。那些紅衣主教和其他一些隨從不時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露出微笑,仿佛眼前演的是一出很有趣的滑稽劇;倘若他們果真這麼想,那麼毫無疑問,他們是非常有道理的。教皇就像一個聰明人應付繁文縟節一樣完成了一切非做不可的儀式,整個儀式結束時,他似乎覺得非常高興。 「朝聖者的晚餐」是非常吸引人的。由老爺和太太們給朝聖者當招待,以此表示謙和,老爺和太太們的代表替朝聖者洗完腳,他們就親自來擦乾。然而,在所有這些從表面觀察是靠不住(因為它們只是徒有形式而已)的奇觀當中,哪一個奇觀都不及「聖梯」那樣吸引著我,連一半都不到。「聖梯」我去參觀過幾次,而最有趣或最乏味的那一次是在耶穌受難日 [60] 。 「聖梯」共有二十八級,據說原是在彼拉多的房屋內的,救世主從法庭上下來時走的就是這一架樓梯。朝聖者們是跪著登上這樓梯的。樓梯很陡,登上樓梯的最高一級,就到了一個小教堂,據說內有許多聖物。朝聖者就在鐵柵外朝小教堂內張望,然後從兩旁的樓梯下來。兩旁的樓梯不是聖梯,可以不必跪著下來。 如若作一適中的估計,在耶穌受難日,一次就有一百個人在這樓梯上跪著上去;而就要上樓或已經下樓的人——有幾個人已經下樓,等著再一次上樓——則在底下的入口處閒步。入口處有一個老人,站在一個像崗亭一樣的地方,手裡拿著一隻鐵皮罐,上開有一小口,他不住地把那罐子晃得嘩啦啦地響,那是要提醒大家,知道他是收錢的。那裡的人大抵是鄉下人,有男的,也有女的。但那裡也有四五個耶穌會教士,以及五六個衣著很體面的女人。一隊學生娃娃,至少有二十人,他們差不多已上了一半樓梯了——一看就知道他們覺得很好玩。他們在樓梯上一個緊接著一個;但是樓梯上的其他的人,都與這些男孩子儘量避得遠遠的,因為那些孩子跪著上樓時靴子總會碰著人的。 我的一生中,從未見過像這樣既如此好笑又如此令人厭惡的事情——說好笑是因為樓梯上免不了要發生怪誕的插曲;說厭惡是因為這件事情是莫名其妙、毫無意義的,是有失人的尊嚴的。樓梯第一二兩級上去後就是一個較寬的平台。腦子呆板一些的人在平台上也是跪著移動的,就同在樓梯的梯級上一樣;他們在平台上扭擺著身子前進時的那副樣子,真無法用言語來描繪。再看看他們在入口處看準了機會,擠進緊靠牆腳的地方跪下的樣子吧!看看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把雨傘(雨傘是他特地帶來的,因為那天天很好),偷偷摸摸地拄著上樓的情景!看看一個五十五歲左右的假裝正經的太太,一步一回頭,看她那兩條腿是否擺正的情景吧! 各人上樓的快慢又是那樣奇怪地各不相同。有的人上樓仿佛是在搶時間;有的每上一級就念一篇祈禱文。這人每跪上一級就要用額頭去碰一下樓梯,叩頭之後還要吻一下樓梯;那人一路上樓,一路搔頭。那些學生娃娃上樓快得很,還沒等那老太太登上五六級樓梯,他們已經上去又下來了。然而,大多數懺悔的人下得樓來是一身輕的模樣,仿佛做了一件真正的、實實在在的大好事,要抵消它須有極壞的罪過才有可能。那亭子裡的老頭兒,我擔保,見他們一個個春風滿面時,便嘩啦啦地晃著錢罐朝他們走過來了。 仿佛這樣的行進還不夠滑稽可笑,在樓梯頂上還豎著一個十字架,上面有一個木雕像,底下是一個大鐵盤一樣的東西:十字架搖搖晃晃的,每當一位充滿宗教狂熱的人,比通常更加虔誠地吻一下木像,或者比通常更加心甘情願地往鐵盤裡扔進一枚硬幣時(因為那鐵盤這麼放著還起著第二個或附加捐錢盒的作用),那木偶像便會猛然一跳,鐵盤嘩啦啦地響,邊上的那一盞燈也險些兒熄了:叫後頭的人大吃一驚,而那些闖了禍的人則被弄得手足無措。 復活節,以及復活節之前的星期四,教皇在聖彼得大教堂前的陽台上向人們祝福。今年的復活節陽光明媚,天空蔚藍,萬里無雲,氣候溫暖,一片燦爛,真叫人將前些日子裡的風雨天氣一時間全丟在腦後了。我記得復活節前的星期四那一天,教皇的祝福儀式落到了數以百計的濕淋淋的雨傘上,而在羅馬的上百個噴泉上——多麼奇妙的噴泉!——見不到一點閃爍,而這一次復活節的早晨,那些噴泉噴出的水珠如鑽石般閃閃發光。我們的馬車所通過的幾英里簡陋的街道(教皇的騎兵這時成了羅馬的警察,他們指揮我們只能照一定的路線走),到處是五光十色,街上沒有一件東西呈現出暗淡的顏色。那些平民百姓一個個都穿上了節日的盛裝;比較有錢的人乘著他們最漂亮的車子;紅衣主教們坐在豪華的馬車裡,前往那個以「窮漁夫」命名的教堂 [61] ;一件件襤褸的衣衫,一頂頂褪色的三角帽,在陽光下招搖過市,破則破矣,卻神氣十足;羅馬每一輛馬車都動用起來,群集到聖彼得大教堂的廣場上。 廣場上至少有十五萬人!但仍然有很大的空地。廣場上停了多少輛馬車我不知道,但那裡還有停車的地方,而且綽綽有餘。教堂的寬闊的台階也都擠滿了人群。廣場上有許多從阿爾巴諾來的農民(他們很喜歡紅的顏色),都聚集在廣場的一角。廣場上的人群五彩繽紛,分外好看。台階下面士兵們列隊排成行。廣場上人群聚集、色彩艷麗奪目的那些地方,看上去就像花壇一樣。板著臉兒的羅馬人,從近鄉來的興高采烈的農民,從義大利邊遠地區來的一群群朝聖者,世界各地到義大利來觀光的外國人,人聲鼎沸,在清新的空氣里,只聽得嘁嘁喳喳,嗡嗡嚶嚶,就像許許多多昆蟲在鳴叫;兩個美麗的噴泉不住地噴著水,在人群的上空嘩嘩地濺著水花,在陽光下呈現出五顏六色來。 陽台的正面掛著一種顏色很鮮艷的梯毯;大窗的兩邊垂掛著鮮紅的簾幕。陽台頂上還支起了遮篷,給這位老人 [62] 遮擋炎熱的太陽光。將近正午時分,所有的眼睛都望著這大窗。時候到了,人們只見一把椅子搬到陽台前面,後面是孔雀羽毛製成的大扇,緊靠著椅子。椅子上的那個小小的人(因為陽台非常高)站起來,伸開很小的兩臂,這時廣場上所有抬頭仰望的男人都摘下帽子,還有一些人(但絕不是大多數人)跪在地上。緊接著,聖安其羅城堡壁壘上大炮齊鳴,宣告祝福儀式開始。敲起鼓,吹起號,刀槍咔嚓地響。陽台下面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就像攪動了的五顏六色的沙子,頓時散開了,在各處集合,匯成了一隊隊人流。 我們乘著馬車離開廣場的時候,中午的太陽是多麼燦爛啊!台伯河已不再是黃的了,而是湛藍的。映照在古老的大橋上的一抹紅光,使大橋重又變得朝氣蓬勃。萬神殿雄偉莊嚴的正面已經布滿裂紋,就像一張老人的臉,它那倒塌的牆壁上,傾瀉著夏日的陽光。不朽城裡每一間骯髒、淒涼的小屋(每一座陰沉沉的古老的宏偉建築,都可以為擠進建築群的平民鄰屋的污穢和苦難作證,那是毋庸置疑的,如同時光的流逝已經使羅馬貴族的大廈倒塌是毫無疑問的一樣!)在陽光的照耀下,變得面目一新。就連那條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令人眼花繚亂的街道上的監獄,也難得地透過它那一個個窗洞,表現出過節的樣子來:那些臉色陰鬱的囚徒,因為鐵窗被堵住了,無法探出頭來把臉轉來轉去,便伸出雙手,抓住生鏽的窗柵,並將它們 伸出窗外,伸向人來人往的街道:仿佛那街道是一堆熊熊的火,他們這樣便可在火堆邊分享溫暖。 然而,當夜幕降臨,天空中沒有一絲兒雲影,只見朗月當空,大廣場上又是人山人海;無數盞燈籠順著這座建築的輪廓懸掛,把整座大教堂從尖頂上的十字架到地面都照亮,在廣場柱廊的四周也有燈在閃爍發光,那真是一大奇觀!當教堂的大鐘敲響七點半鐘的時候——頃刻之間——只見一團熊熊的烈火從教堂圓頂直躥到十字架的頂尖。烈火到達目標的時刻便是一個信號,無數盞燈突然點燃,就像那團烈火一樣壯觀,一樣通紅,閃現在大教堂的每一個角落;這時,每一個檐口,每一處柱頂,連最細小的石頭裝飾,都在火光中顯現出來;那巨大圓頂的黑乎乎的堅實的頂壁,變得仿佛像蛋殼一樣透明。那情景多麼令人欣喜欲狂、無比興奮! 火藥的引爆,線路的通電——論其來勢之突然,其速度之快,什麼也比不上這第二次光明的到來。當我們兩個鐘頭之後離開廣場,登上離教堂很遠的一個高處,向大教堂遙望的時候,整座教堂依舊在寂靜的夜空中閃爍發光,就像一顆夜明珠!它的輪廓一根線條也不少,它的稜角一處也沒有磨損,它的光輝沒有一星半點的泯沒。 第二天晚上——即復活節後的第一個星期一——聖安其羅城堡煙火怒放。我們在城堡的對面租了一間房間,從那裡出發前往觀看,時候正好;人群密密層層,堵塞了城堡前面的廣場和通向城堡的所有道路,我們就在這些人群中擠著。在通向城堡的橋上站了這麼多的人,似乎那橋立即就要墜入水深流急的台伯河中。這座橋上有許多塑像(拙劣的作品),在這些塑像之間放著裝滿了燃著的粗麻屑的大盛器,火焰熊熊,異樣地照著擠在橋上的人的臉,也照著人群上面的塑像。 一陣大炮的轟鳴宣告煙火開始發射。接著在約二十分鐘至半個小時的時間裡,整座城堡一道道火光接連不斷,一圈圈光環疊映交錯,色彩各異,大小不一,快慢不等;曳光爆竹競發,躥向空中,一次不是一枚,也不是兩枚,也不是幾十枚,而是幾百枚。那最後一次煙火的發射——旋轉煙火——仿佛是將整座巨大的城堡轟的一聲拋向空中,卻不見煙霧,也不見灰燼。 半個鐘頭以後,聚集在那裡的人群散去了。月亮靜悄悄地俯視著波光粼粼的河水中它自己的倒影。五六個男人與兒童,手中拿著點燃的蠟燭,在四處移動,在尋找人們在擁擠中失落的、還值得讓他們撿起來的東西。除了他們幾個人,再也沒有別人來欣賞這夜景了。 為了作一對照,我們在這一片焰火怒放聲和鼎沸的人聲消逝之後,驅車來到了古羅馬的廢址,向競技場告別。我過去也曾在月夜來到這裡(我沒有一天不到競技場來轉一轉),然而,那一晚競技場的寂寞是難以形容的。那廣場上影影綽綽的圓柱,古代帝王的凱旋門,過去曾矗立著帝王宮殿的大片廢墟,標明是倒塌了的教堂墓地的荒冢,被古羅馬人的雙腳磨光的聖路之石,甚至這些充滿極為悲涼的氣氛的古蹟,在這昔日血流遍地的競技場的巍然聳立、面目猙獰的黑影下,也變得愈加黯然無光了。那黑影在這舊地徘徊不去。發動浩劫的教皇,好鬥的王侯,將它洗劫一空,但沒有將它夷為平地。那黑影擰絞著枝葉紛披的野草、蓬蒿、荊棘,從每一個罅隙,每一個倒塌的拱門裡朝著這黑夜慟哭——那無法驅除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競技場的黑影! 第二天,在我們到佛羅倫薩去的途中,當我們躺在大平原的荒草上,聽著雲雀的歌唱,我們發現在那位到羅馬來朝拜的伯爵夫人被害的地方,豎立著一個小小的木十字架。於是,我們在那十字架的周圍堆起了幾塊石頭,算是為哀悼她而建的墓冢的基石,心想不知我們是否還會再躺在那荒草上,回望不朽城羅馬。 * * * [1] 台伯河(Tiber)自義大利中部經羅馬流入地中海,全長二百四十四英里。 [2] 通常所謂聖彼得大教堂即羅馬教廷教堂。建於一五〇六至一六二六年。教堂中央的穹窿直徑約四十二米,教堂頂高約一百三十八米。前面有用兩重柱廊圍繞的巴洛克式廣場。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師與藝術家勃拉芒特、拉斐爾、米開朗琪羅、小莎迦洛等參與設計。教堂內有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的繪畫與雕塑。 [3] 即古羅馬巨大的圓形競技場,在羅馬巴拉丁山丘與阿文丁山丘之間。 [4] 即君士坦丁一世(288?—337),公元三二四至三三七年在位。 [5] 塞佛留(Lucius Septimus Severus,146—211),羅馬帝國皇帝,公元一九三至二一一年在位。 [6] 台塔斯(Flavius Sabinus Vespasianus,40?—81),羅馬帝國皇帝,公元七九至八一年在位。 [7] 古羅馬大道,自羅馬至布侖狄西恩城(今布林狄西),羅馬皇帝克勞第厄斯一世(41—54在位)時開始修築,全長約三百五十英里。 [8] 據羅馬傳說,羅慕洛是古羅馬的建國者(公元前753),古羅馬帝國的第一代皇帝,被羅馬人尊為守護神。傳說他出生後被棄,由狼哺育長大。 [9] 英王詹姆斯一世(JamesⅠ)在位期間(1603—1625),通過了一條條對付天主教會的嚴厲法令,這引起了天主教徒的極端不滿。當時,天主教徒羅伯特·凱茨貝(Robert Catesby)、羅伯特·溫特(Robert Winter)、弗蘭西斯·屈萊申(Francis Tresham)和托馬斯·帕賽(Thomas Percy)等人想用火藥炸毀議院大廈,炸死國王和他的大臣們。後陰謀敗露,陰謀者全部抓獲,處以死刑。那是一六〇五年十一月五日。為了紀念這個日子,自一六〇五年至今,每逢十一月五日,英國城鄉幾乎無處沒有營火、焰火。 [10] 福斯塔夫(Sir John Falstaff),莎士比亞戲劇《亨利四世》及《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一個愛吹噓、大膽、快活、滑稽、肥胖的武士。 [11] 希臘神話里所謂冥府中的一條河流,誰飲了這條河中的水就將過去的一切都遺忘了。 [12] 義大利文:蠟燭!蠟燭!賣蠟燭嘍! [13] 義大利文:賣花!賣花! [14] 羅馬皇帝克勞第厄斯一世,公元四一至五四年在位,公元四三年入侵英國。 [15] 英語「獅子」(lion)有「名勝」的意思,那是從鄉下人進城參觀倫敦塔內的獅子這一習慣引申出來的。狄更斯則用「幼獅」(cubs)或「小獅」(minor lions)來指「次名勝。」 [16] 英國皇家藝術院(the Royal Academy)是一七六八年英王喬治三世(George Ⅲ)創建的。 [17] 即狂歡節的慶祝活動。 [18] 大拇指湯姆原是英國童話中的小人。 [19] 木偶戲《潘趣與朱黛》(Punch and Judy)中的人物,鷹鼻、駝背。 [20] 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第五幕第一場:「然而誰能料到,那個老頭兒身上竟會有那麼多的血?」「那個老頭兒」指被麥克白害死的國王鄧肯。 [21] 救世主即耶穌。撒瑪利亞是巴勒斯坦北部、約旦河與地中海之間的一古國。《聖經·路加福音》第十章第三十節至第三十七節提到一個行善的撒瑪利亞人。 [22] 彼拉多(Pontius Pilate),《聖經》中審判耶穌的猶底亞(Judea,即古羅馬統治下的南巴勒斯坦的一部分)總督,任期公元約二六至約三六年。 [23] 現為德國南部一州,過去是一個獨立的王國。 [24] 狄更斯《雙城記》中關於斷頭台的「帶有皮袋與刀的活動機械」(第一卷第一章)源於此。 [25] 即聖徒方濟各。 [26] 聖塞巴斯蒂安,三世紀一殉道者,文藝復興時期繪畫最喜歡描繪的人物,畫為一少年被許多箭所射穿。 [27] 提香(Titian,1477—1576),義大利畫家。 [28] 丁托列托(Tintoretto,真名Jacopo Robusti,1518—1594),義大利畫家。 [29] 米開朗琪羅(Buonaroti Michelangelo,1475—1564),義大利雕塑家、畫家、建築家、詩人。 [30] 拉斐爾(Raffaelo Sanzio,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建築師。 [31] 利奧四世(Leo Ⅳ,855年卒),羅馬教皇,任期公元八四七至八五五年。 [32] 卡諾瓦(Antonio Canova,1757—1822),義大利雕刻家。 [33] 貝爾尼尼(Giovanni Lorenzo Bernini,1598—1680),義大利雕刻家、畫家、建築師。 [34] 謂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之佛。過去佛指迦葉清佛,現在佛為釋迦牟尼佛,未來佛為彌勒佛。 [35] 倫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荷蘭畫家。 [36] 吉多(Guido,1575—1642),義大利巴洛克派畫家。 [37] 多門尼齊諾(Domenichino,1581—1641),義大利畫家。 [38] 多爾齊(Dolci,1616—1686),義大利佛羅倫薩派畫家。 [39] 柯雷喬(Antonio Allegrida Correggio,1494—1534),義大利畫家。 [40] 牟利羅(Bartolomé Esteban Murillo,1617—1682),西班牙畫家。 [41] 羅扎(Salvatore Rosa,1615—1673),義大利畫家、詩人。 [42] Spagnoletto意為「小西班牙人」,是西班牙那不勒斯派畫家裡貝拉(Juseda Ribera,1588—1656)的綽號。 [43] 白阿特麗絲·秦奇(Beatrice di Cenci,1577—1599),義大利一個貴族少女,其父暴虐,遂與繼母及兄弟同謀弒之,後被處死。許多小說、詩歌以其身世為題材。 [44] 指秦奇家族及其罪惡。 [45] 龐貝(Pompey,公元前106—前48),羅馬大將及政治家。 [46] 愷撒(Gaius Julius Caesar,公元前100—前44),古羅馬將軍、政治家、歷史學家。公元前四四年三月被布魯特斯(Decius Brutus Albinus)和卡西厄斯(Cassius)等人刺死。當時,愷撒在反對者的一把把利劍的逼迫下,一邊抵抗一邊退卻;但當他看見布魯特斯也抽出利劍來時,他撩起衣服蒙住頭,不再抵抗了。他於是被有意無意地窮追到龐貝塑像基座的邊上。歷史學家認為將愷撒逼到龐貝塑像基座旁邊,被刺死在龐貝的腳下,是替龐貝報了仇。據說,愷撒死前身披二十三處劍傷。(參看希臘傳記作家普魯塔克:《愷撒傳》) [47] 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前8),羅馬詩人。 [48] 在羅馬東南。 [49] 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公元前106—前43),羅馬政治家、演說家、作家。 [50] 加圖(Marcus Porcius Cato,公元前234—前149),羅馬政治家、軍人、作家。 [51] 奧里留斯(Marcus Aurelius,121—180),斯多葛派哲學家、作家,公元一六一至一八〇年為羅馬皇帝。 [52] 保羅(Saint Paul),耶穌十二門徒之一,據說《聖經·新約》的書信部分多出於保羅之手,其節日為一月二十五日。 [53] 圖雷真(Marcus Ulpius Trajanus,52?—117),羅馬皇帝,公元九八至一一七年在位。 [54] 凱厄斯(Saint Caius,296年卒),公元二八三至二九六年為教皇。 [55] 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英國詩人,一八一八年來到義大利居住。一八二二年七月八日在義大利海邊,因其小船被暴風雨刮沉而淹死。 [56] 濟慈(John Keats,1795—1821),英國詩人。 [57] 這是依照濟慈臨終時的心愿寫在墓碑上的一句話,原文整句為:「長眠於此者乃聲名書於流水者也。」 [58] 《聖經·詩篇》第五十一篇開首一句為:「上帝啊,求你按你的慈愛憐恤我,按你豐盛的慈悲塗抹我的過犯。」 [59] 耶穌的十二門徒應包括猶大在內,但因原文如此,故照譯。另據《聖經》載,耶穌在最後晚餐之前,曾為十二門徒濯足。 [60] 復活節前的星期五,是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受難紀念日。 [61] 即聖彼得教堂。據《聖經》記載,彼得原是漁夫。 [62] 指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