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風光 · 取道維羅納、曼圖亞和米蘭,穿過辛普朗山口,進入瑞士
我很有些害怕到維羅納去,惟恐維羅納之行會叫我不再喜歡《羅密歐與朱麗葉》 [1] 。然而,我剛一走進古老的市場,我的疑慮立即煙消雲散了。這是一個那樣奇特,那樣古雅,那樣別致的市場,有著種類異常繁多的奇異建築物,我真覺得即便是這座富有浪漫色彩的城——最浪漫、最優美的故事之一《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發生地——核心部位也不會比這裡更好了。
很自然,出了市場我們就徑自前往凱普萊特 [2] 府第。這裡現在已淪為模樣非常可憐的小旅店了。轆轆作響的四輪馬車與沾滿污泥的市場運貨馬車在庭院內爭搶地盤。積了厚厚的一層污泥的院內還有一群被淤泥濺污的鵝;門口蹲著一隻面目猙獰的狗,兇惡地喘著粗氣。倘若羅密歐還在世,還在四處活動,他一條腿剛伸過牆頭 [3] 就會被這隻狗咬住。凱府的花園已經易主,許多年前就不屬凱府了。然而,凱府原來是有一個花園的——或者不管怎麼說,那裡原是可能有一個花園的——凱府的古老紋章即那頂帽子(capello)刻在庭院門楣石上,今天仍然可以看到。那些鵝,市場運貨馬車,趕車的人,還有那隻狗,應該說都頗有點像莎翁劇中的那個樣子;倘若到了這裡只見屋內空無一物,倘若能在這些無人居住的屋內信步,那會更加令人愉快的。不過,那紋章卻無可言狀地令人欣慰,花園的舊址也毫不遜色,此外,那房子儘管並不很大,卻正如人們所希望看到的那樣,具有對誰也不信任、對誰都有戒心的外表。我見了這房子非常地滿意,這是名副其實的老凱普萊特的宅第;我也非常感謝那位旅店老闆娘,一位毫不動感情的中年婦人。她懶洋洋地倚在門口,看著院內的鵝。她真可謂大腹便便,就這一點來說,她至少是頗像凱府里的人,大有先祖的「遺風」。
從朱麗葉的家到朱麗葉的墳,對於遊客是一條自然的路線,正如對於美麗的朱麗葉本人,對於隨便什麼時候都能叫火把增光的無比驕傲的朱麗葉 [4] ,也是一條自然的路線一樣。於是,我帶了一名嚮導前往一個很古老的舊花園,那個花園我想曾一度是屬於一座很古老的女修道院的。一個正洗衣服的目光炯炯的女人讓我走進一扇破破爛爛的門。我沿路走去,只見道旁古牆的頹垣斷壁與爬滿了常春藤的土丘之間嫩草與新花長得十分好看。那目光炯炯的女人——她用方頭巾擦乾了雙臂——指給我看一隻小水池,或叫作水槽,她說,那是「La tomba di Giulietta la sfortunáta」 [5] 。我生來就最會相信人家的話,既然那目光炯炯的女人信以為真,我也就信以為真了。所以我很相信她,並拿出預備好的錢交給她作為照例要收的酬金。朱麗葉的墓地被人遺忘了,這倒是一件叫人高興的事,並不使人失望。不管約里克的鬼魂 [6] 聽見頭頂的走道上腳步聲響、人們一天幾十遍重複說著他的名字對他會有多麼大的安慰,然而,對朱麗葉來說,最好還是遠遠避開旅遊者的腳步聲,除了在春雨綿綿,和風吹拂,陽光燦爛的日子來上墳的那些人之外,還是不要有遊人來的好。
令人賞心悅目的維羅納!它有優美的古老宮殿,站在台階上望見的遠處誘人的鄉村,雄偉壯麗、帶有欄杆的長廊。古羅馬時代的拱門依舊橫跨著清潔的街路,將一千五百年前的陰影投在今天的陽光下。還有鑲嵌了大理石的教堂,高聳的塔樓,富麗堂皇的建築,富有奇趣的古老寧靜的通衢大道。就在這大道上,曾經迴響著蒙泰玖與凱普萊特兩家的喊聲,
逼得維羅納城歷史悠久的市民
拋棄他們莊重得體的舉止禮貌,
揮舞起古老的長戟 [7] ,
還有一條水流湍急的大河 [8] ,建造別致的古橋,巨大的城堡,搖曳的柏樹,如此令人心曠神怡、如此令人精神振奮的景致!令人賞心悅目的維羅納!
在這一番景致的中央,就在卜拉廣場上——人們所熟悉的眼前的實體當中一個古時候的幽靈——便是那雄偉的羅馬圓形競技場。競技場保存得如此完好,修繕得如此精細,連每一排座位都依然如故,沒有破損。有幾處拱門上還可以看見古羅馬數字;還有走廊,樓梯,猛獸來往的地道;彎彎曲曲的通道,有的在地面上,有的在地下。來觀看競技場上流血表演的成千上萬狂熱的人們,就在這些通道里擁進擁出。現在,隱藏在大牆的陰影和凹處里的,是幾家鐵匠鋪和做著各種小買賣的店鋪。護牆上是濃綠的雜草、樹葉、青草。但是其他很少有發生巨大變化的地方。
我興致勃勃地走遍了所有那些地方,又登上最高一排座位,從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脈所包圍的可愛動人的風景全貌中收回視線,俯瞰腳下的圓形競技場;這個時候,在我眼前展現的競技場似乎像一頂翻過來的巨大的草帽,淺頂,無限寬闊的邊,草帽上的草辮即那四十四排座位。這個比喻在靜下來仔細想想或寫在紙上時,既平常而又古怪,然而在當時則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來的。
不久前,有一個馬戲團曾到過這裡——我敢說,那就是在摩德那城教堂門邊的那位老太太面前出現的同一個馬戲團——在競技場的一端開闢了一個小小的圓形場地,節目就在這個場地內表演,至今馬蹄蹄痕還十分清晰。我不禁為自己描繪出一幅畫來:為數不多的觀眾坐在一兩排古代的石砌的座位上,觀看一個衣飾晶亮的騎士的豪俠亮相,或者一個喜劇小丑的滑稽表演,而四壁卻在冷酷無情地旁觀。我心裡尤其在想,那些羅馬啞子會多麼奇怪地注視這些到處巡迴演出的英國人表演的拿手喜劇。一個英國貴族(名叫約翰勳爵),鬆弛的肚子,穿一件長到腳跟的藍色燕尾服,耀眼的黃色馬褲,頭戴一頂白色的帽子;一個英國婦人(名叫貝彩夫人),戴一頂無邊的草帽,蒙著綠色的面紗,穿一件紅色的短上衣,手裡老是挎著一隻很大的網格拎包,打著一把撐開的陽傘。他們出場時兩人同騎一匹前蹄騰空的馬。
那一天,從競技場出來以後,我一直在城中到處走,我心裡想,我恐怕會一直不停地走到現在的。到了一處見有一家非常漂亮的現代劇院,那裡剛上演過歌劇(維羅納人很喜歡歌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到了另一處,我在一排柱廊下看到一些收藏的希臘、羅馬和伊特拉斯坎 [9] 遺物,由一個老人看管著。這個老人自己仿佛也是一件伊特拉斯坎古代遺物;因為他打開鐵門的鎖之後,連推門的力氣都沒有,在介紹古玩的時候,說話的聲音也叫人聽不見,他的眼睛也看不見那些古玩:他太老了。我又到了一處,見有一個畫廊,那些繪畫糟透了,真還不如讓它們毀壞了倒叫人舒服一些。然而無論何處,不管是在教堂里,在宏偉的建築物中,在街上,在橋頂,還是在橋下的河邊,維羅納總還是令人賞心悅目的,在我的記憶中,它將永遠是令人賞心悅目的。
那天夜裡,我在旅店的房內讀《羅密歐與朱麗葉》——毫無疑問,以前從來沒有一個英國人曾在那裡讀過這個劇本——第二天太陽升起來時,我們出發前往曼圖亞,我心中默默地反覆背誦著(我坐在一輛雙座四輪馬車式的公共馬車上,旁邊是那個賣票的,他在讀《巴黎的秘密》 [10] ):
出了維羅納的城牆就無所謂人間,
只有煉獄、折磨和地獄的本身,
趕出了維羅納便是趕出了人間,
而趕出了人間便是死亡—— [11]
這幾行詩讓我記起來了,羅密歐畢竟只是被趕到了離城二十五英里之外的地方,他的力量與勇氣也真叫人懷疑。
在羅密歐生活的時代到曼圖亞去的路上也這麼美麗嗎?我真有些不解!那條路是否也是在牧場中逶迤,也是那樣芳草萋萋,也因那同樣的閃爍的溪流而分外耀眼,到處也點綴了一叢叢優美多姿的蔥蘢的樹林!那時候地平線上當然也是紫紅色的山嶺;那些鄉村姑娘的衣飾——她們向後梳的頭髮上插一個很大的、帶有一個圓球的銀髮卡,頗有點像英國人的「護身棒」——也不會有很大的不同。如此明媚的早晨,如此美麗的日出,它給予人們的充滿了希望的感覺,即便對一個被放逐的戀人 [12] 的心也不會是生疏的。而曼圖亞在他面前出現的時候,城的高塔、城牆和河水也同樣會一一顯現,與一輛平常的和結婚時用的公共馬車上所見的非常相像。他也許同樣要急劇地拐過幾個彎,跨過兩座隆隆作響的吊橋,跨過那座同樣長長的、有頂的木橋,將沼澤一般的河遠遠拋在身後,到了死氣沉沉的曼圖亞的生鏽的舊門下。
倘若有人與他的居住地外貌非常相稱,或者他的居住地的外貌與他非常相稱,倘若世間還有這樣的事情,那麼那個瘦藥商 [13] 與曼圖亞城真算得上是天生的一對兒了。也許曼圖亞城當時還要熱鬧一些。倘若真是這樣,那麼瘦藥商可算得上是一個跑在時代前面的先知了,知道曼圖亞在公元一千八百四十四年將會是什麼模樣。他吃不飽,這對於他的先見之明是很有裨益的。
我下榻在金獅飯店,正當我坐在自己的房內與很有膽量的旅遊從僕商量觀光事宜的時候,門上響起一下輕輕的敲門聲。門通庭院四周的外廊。門開了,一個衣著非常寒酸的矮小的人探進頭來,他問屋裡的先生是否想找一個遊覽曼圖亞的導遊。他站在半開的門旁,臉上露出了那樣渴求與急切的神色,一套褪色的衣服,一頂小小的縮緊了的帽子,拿著帽子的手上套著早已絲絲縷縷的絨線手套,這些說明他家境是非常貧苦的——這套衣衫顯然是他的體面服裝,臨時才穿上的,但穿了這衣衫也並沒有使他家境的貧苦少暴露一些——我寧可跟他出去,也不願將他打發走。我立即雇他做我的導遊,他聽了之後馬上走進屋來。
當我接著談我與旅遊從僕剛才在談的事情的時候,他笑吟吟地站在屋角,佯裝用手臂來擦我的帽子。他受到僱傭之後,那副陰沉的寒酸相一掃而光,全身都仿佛沐浴在陽光中,即便他的酬金不是論法郎,而是以拿破崙 [14] 計數,他也不能更加容光煥發了。
「行了!」我安排好以後說道。「我們現在就出去,好嗎?」
「要是先生您高興的話。今天天氣多好。有點兒冷,不過天美極了,真正美極了。我給先生開門。這是旅店的庭院。金獅飯店的庭院!先生走樓梯請要小心。」
我們到了大街上。
「這是金獅飯店大街。這是飯店外牆。上面那扇有趣的窗,就在二樓上,有一塊玻璃是破的,那就是先生您的臥室!」
看了所有這些明顯的東西之後,我問他曼圖亞是否有很多可遊覽的地方。
「哦!說真的,沒有。沒有什麼好看的!呃,呃,」他說,一面表示抱歉地聳聳肩膀。
「有很多教堂嗎?」
「沒有。差不多全被法國人廢止了。」
「修道院或女修道院呢?」
「沒有。也還是法國人!差不多全被拿破崙廢止了。」
「生意興隆嗎?」
「沒什麼生意。」
「有很多外國人嗎?」
「啊,天哪!」
我心裡想他可能會昏厥的。
「那麼,我們看過那邊兩座大的教堂以後,再到哪兒去呢?」我說道。
他從大街的這一頭望到大街的那一頭,膽小地摸著自己的下巴;然後望著我的臉,他仿佛心頭一亮,然而,他用叫人難以拒絕的、恭順地請求我忍讓的語氣說道:
「我們可以到城中稍微走走,先生!」(Si può far』un píccolo gíro della citta.)
我不可能不樂意接受他的這個提議,所以我們大家都高高興興地出發了。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也就無所不談了,關於曼圖亞,一個導遊能說的他都說了。
「人總要吃,」他說道;「可是,呸!這是個死氣沉沉的地方,那是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儘可能地給我們介紹了聖安德利婭教堂——一座雄偉的教堂——和過道旁那個圍起來的地方,那裡四周都點著蠟燭,有幾個人跪著,聽說那個地方的地底下保存著古代傳奇故事裡說的聖杯 [15] 。參觀了這座教堂以後,我們又去看了一座教堂(聖皮特羅大教堂),然後我們到了博物館,但是門關著。「開也好關也好,還不都是一回事?」他說,「哼!裡面也沒有什麼東西!」於是,我們去看魔鬼廣場,這是魔鬼一夜之間建造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接著又到了維吉爾 [16] 廣場;後又看了維吉爾塑像——我的矮小的朋友一時振作起精神來了,將他那帽子往一旁輕輕挪了挪,說:我們的 詩人。後來我們到了一個景象淒涼的、仿佛農場房屋邊的空地一樣的地方,從這裡就可以到美術陳列館去。我們剛推進這個僻靜處所的門,約摸五百隻鵝便搖擺著身子將我們團團圍住,伸長了脖子,一隻只都咿咿哦哦地喧嚷起來,樣子十分可怕,仿佛它們在嚷著,「哦!有人來看畫來了!別上去!別上去!」我們上去的時候,它們集合在門的附近,沒有一點聲音地等著;但是我們一露面,它們的脖子就像望遠鏡一樣伸出來,並立即又喧嚷起來,毫無疑問,它們是說,「怎麼,你們要走了,是嗎!這個地方怎麼樣!喜歡不喜歡!」它們一直送我們到了外面的大門,嘲弄著我們,將我們趕到了曼圖亞。
拯救了朱庇特神殿的鵝與這些鵝相比真得甘拜下風!這是什麼美術陳列館!關於藝術的問題,我倒贊同這些鵝的見解,而不要聽喬舒亞·雷諾爾茲爵士 [17] 的論述。
我們在鵝的簇擁下被很不光彩地趕到了大街上,此刻都站在那裡,既然已到了這個地步,我那位矮小的朋友看得出也只好照他先前提議的那樣,來一個「píccolo gíro」,即「到城裡稍微走走」了。然而我說我們該去看看德宮(關於這座宏偉的建築我聽說過不少,據說是一個奇異、荒涼的地方)才是,這一下他可活躍起來了,說走就走。
彌達斯的耳朵 [18] 有多少長這個秘密,倘若他那個將這一秘密偷偷說給蘆葦聽的僕人是住在曼圖亞,那麼知道的人恐怕還要多,因為曼圖亞這個地方蘆葦和蒲草多得很,會讓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秘密的。德宮就建在沼澤地上,四周長的儘是蘆葦和蒲草,這裡的確是我所到過的最奇特的地方。
儘管陰鬱,倒也並非因為這個地方陰鬱,儘管這裡的確陰鬱;也並非因為這個地方潮濕,儘管這裡的確潮濕;也並非因為這裡淒涼,儘管就房屋而言這個地方確實淒涼、荒無人煙;主要是因為這座建築物內有朱利歐·羅曼諾 [19] 畫的許多無法理解的可怕的畫(屋裡裝飾的並非全是這些可怕的畫,還有其他製作精巧的東西)。有一處壁爐架上畫了一個斜眼看人的巨人,在另一間屋子的四壁上畫著十來個巨人(與朱庇特交戰的泰坦 [20] ),一個個模樣都無法想像地醜陋和怪誕,一個人竟會畫出這樣的東西來,真叫人覺得不可思議。在一間畫滿了這些怪物的房間裡,這些怪物面孔腫脹,兩頰開裂,神色變態,手腳彎曲,什麼模樣的都有。他們背馱著就要傾倒的樓房,雙腳搖晃;有的被房屋廢墟壓倒在地上;有的舉起大堆的巨石,將自己埋在底下;有的費盡力氣將倒塌在他們頭上的沉重的屋頂用柱子支起來,然而毫無結果。總而言之,他們經受著,並做著種種發狂的、著了魔的破壞。那些怪物都畫得非常大,誇大到極其粗野的地步,色彩刺眼,叫人看了非常不舒服。這些畫所造成的總的效果是叫人看了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我這麼想著),而不像是什麼放在參觀者面前的出於藝術家之手的畫。這些看了會讓人中風的怪物的表演是由一個滿臉病容的女人領著我們看的,她的病容我斷言是與沼澤的惡劣空氣有關。然而,我還總免不了有這樣的感覺:她孑然一身居住在枯竭的蓄水池似的宮殿里,四周是蘆葦與蒲草,外面霧氣繚繞,終年不散,這些巨怪老在她腦海里出現,將她唬得沒了命。
我們漫步在曼圖亞的城中,幾乎每一條街上都可見到一座被廢止的教堂;有的用作倉庫,有的則不作任何用途,但全都是搖搖欲墜,破破爛爛的,只是還不見有整座倒塌的。這座沼澤城市極其呆滯、平坦,那垃圾似乎並不是如通常所見的那樣堆積在一起,而是鋪了一地,仿佛是滯留在死水上一般。然而還有一些生意在做,還有一些錢可賺;因為,城中有猶太人聚居的連拱走道,那些非凡的人們就在兩旁的商店外面坐著,兩眼注視著店裡的呢絨、毛料、小件飾物和鮮艷的手絹。無論在哪一個方面,他們都像倫敦豪恩茲迪奇街的同胞一樣,小心謹慎,有條不紊。
我們看中了附近住著的基督教徒的一輛四輪馬車,他們也答應用兩天半的時間將我們送到米蘭,第二天早晨城門一開就出發。事情說定之後,我回到金獅飯店,就在我自己的房間裡,在兩張床鋪之間的狹窄過道上,擺上豐盛的菜餚,美美地吃了一頓,面對煙霧騰騰的爐火,背靠著衣櫃。第二天早晨六點鐘,我們冒著籠罩全城的濕冷的大霧,乘著馬車,叮噹有聲地摸黑出發了。還不到中午時分,趕車的(他是曼圖亞本地人,年約六十上下)就開始問路 ,不知去米蘭怎麼走了。
到米蘭去須經過博佐羅。它原先是一個小小的共和國,現在是最荒涼、最貧困的城鎮之一。那個破破爛爛的旅店的老闆(上帝保佑他!這是他每星期必定做的)正在一群喧嚷的女人與孩子中間散發最最小的錢幣。那些女人與孩子聚集在他旅店門外,接受他的施捨,他們的襤褸的衣衫在門外的風雨中飄拂。那一天,我們就在大霧、泥濘、風雨中行路,一路上只見低矮近地面的葡萄藤。第二天也是如此。我們第一夜宿在克里摩那。那地方的黑磚砌的教堂和非常高的塔即托拉佐,至今令人難忘——更不必提那地方的小提琴了,當然,在現在這種墮落的年代裡,是生產不出提琴來的。第二夜是宿在羅迪。第三天我們繼續趕路,還是在大霧、泥濘、風雨中行進,一路全是沼澤地。沿途這麼大的霧,連深知大霧之苦的英國人也覺得,這大霧只有在他們自己的國家才能遇見。終於,我們進了米蘭城內石鋪的街道。
這裡的霧如此大,從當時所能見到的聲名遠揚的大教堂的尖頂來看,這大教堂簡直像遠在印度的孟買似的。但是,因為我們停下來好好休息了幾天,而且第二年夏天又來到此地,所以,我有很多機會來瞻仰這座雄偉建築的整個富麗堂皇的氣派。
向在這座大教堂里安息的聖徒致以基督教徒的崇高的敬意!死後被宣布為聖徒的名單中,有許多虔誠的和真正的聖徒,然而聖卡羅·波羅米歐贏得了——倘若在這個問題上我可以引用普利姆羅斯夫人的話——「我的熱愛」。他是病人的慈善的醫生,窮人的慷慨的朋友;而且他之所以這麼做,並非出於盲目的偏執,而是作為羅馬天主教倒行逆施的反對者,我深深懷念他。因為他試圖改造修道士之間假惺惺的和虛偽的兄弟關係,一位教士在其他教士的唆使下要將他害死在祭壇上,他險遭這位教士的毒手,然而,我並不因此而減少對他的懷念。上帝保佑了聖卡羅·波羅米歐,也必定保佑所有效法他的人!一個熱心於改革的教皇即便是今日也需要上帝的保佑的。
保存著聖卡羅·波羅米歐遺體的地下教堂呈現出最顯著而可怕的對比。在地下教堂里燃著的蠟燭,照得高大的金銀浮雕晶瑩閃爍。浮雕是由能工巧匠精心製作的,表現了這位聖徒生前的重大事件。四面是珠光寶氣,金銀閃爍。一架起動機慢慢地將聖壇的面板吊起來,裡面有一座金銀做的華麗的聖龕,聖龕內,透過雪花石膏,可以看到安放著的已經乾癟的木乃伊。覆蓋在遺體上的法衣,裝飾著金剛石、綠寶石、紅寶石,以及各種各樣珍貴、華麗的美玉,閃閃發亮。在這一片閃閃發光的美玉之中,那乾癟的遺體,比躺在糞土堆中更加可憐。所有這些珍奇美玉的每一道被囚禁的閃光,無不在嘲弄曾經是炯炯有神的、而現在積了塵埃的那兩個窟窿。那華麗的法衣上的每一根絲線,從吐絲的蠶寶寶那兒抽來,似乎僅僅是為供給在墓穴中繁殖的蛆蟲的需要而已。
在已經部分倒塌的聖塔瑪利亞·德·格拉齊女修道院的餐廳里,有一幅也許是比世界上任何其他藝術品都要聞名的壁畫,這就是列昂納德·達·芬奇畫的《最後的晚餐》 [21] ——多明我會 [22] 的聰明的修道士在壁畫中開了一扇門,大概是為了他們用餐時的方便。
從技巧上來說,我對於繪畫藝術並不熟知,判斷一幅畫的好壞,我只是看它是否根據自然進行描繪和加工,體現出形式與色彩的優美結合。因此,關於這個或那個藝術大師的「風格」,我無權說東道西;不過我非常清楚(任何人只要願意認真思考一番都會非常清楚),沒有幾個非常偉大的藝術大師能夠在他們的一生中畫出署有他們的大名,並被許多熱心追求鑑賞名望的人承認為毋庸置疑的原作的那些油畫的一半作品。不過這是附帶提一筆。至於米蘭的《最後的晚餐》,我只有兩句話:就其構思之優美,布局之巧妙而言,它確是一幅絕妙的壁畫;而就其本來的色彩,抑或它的每一人物的原來的面部表情或特徵而言,則不然。由於潮濕、腐蝕、缺乏保護,壁畫已經毀壞,除此之外,這幅畫(如巴萊所指出的那樣)已經過一再修補、重新加色,而且修補得如此拙劣,許多畫中人的頭顯然已經變形,修補之處顏料堆積,宛如一個個粉瘤,全然歪曲了面部的表情。這位獨具一格的藝術家在人物的面部只需一根線條或稍加一點色彩就留下了他那天才的印記,從而使他與那些低劣的畫家涇渭分明,成為一個藝術大師。在這些地方,那些後世的笨拙的畫家只會填補畫面的裂紋、缺口,根本無法模仿芬奇的手法;而他們擅自在人物臉上加上種種蹙額皺眉的表情,結果卻塗污、損壞了這幅壁畫。這早已是一樁無法改變的歷史事實,我原是不該令人厭煩地喋喋不休的,只是我看到壁畫前有一位英國紳士,由於發現畫面上沒有某些細微的表情,他忍俊不禁,發出陣陣我或許可以稱之為竊笑的低低笑聲。然而,對於旅遊者及評論家們來說,能夠對這幅畫有一個總的認識,即它歷來被認為是一幅非同一般的作品,也就感到相當欣慰而合情合理了;因為這幅畫原來的妙處已經所剩無幾,不過其總體設計之超絕仍足以使它作為一幅饒有興趣、富有尊嚴的畫而存在於世。
我們一處接一處地觀賞了米蘭的其他風光;儘管它並非一座地地道道的義大利式的城市,沒有其他許多遠非出名的城市所具有的那些特徵,然而米蘭仍然是一座優美的城市。在科爾索大街,米蘭的中上層人物的馬車來往穿梭,他們寧可在家裡縮減飲食,也要到這裡來兜風。這條大街兩旁樹木成行,是一個非常高雅的兜風地點。在雄偉壯麗的斯卡拉劇院,上演了一個根據歌劇《普羅米修斯》 [23] 改編的芭蕾舞劇。舞劇一開始,大約有一二百個男女演員扮演成藝術和科學、愛情與風雅的文明產生之前尚處於未開化狀態的人類。我從不曾見過比這個舞劇更富有效果的表演。一般說來,義大利人的舞劇表演,其動作的迅速與激烈較表現的細膩更為出色;但是,就這個舞劇而言,那令人萎靡不振的單調,睏乏、悲苦、倦怠、憂鬱的生活,人的卑鄙感情和欲望——缺乏那些我們得益匪淺而對其推動者又報答微薄的令人振奮的影響,所有這一切表現得確實有力、動人。我原以為,不藉助言語而要在舞台上如此強烈地體現這樣的一個思想,幾乎是無法辦到的。
我們清晨五點出發,很快就將米蘭拋在身後了;大教堂頂上金色的雕像還沒有在蔚藍色的天空消失,阿爾卑斯山早已巍然聳立在我們旅途的前方,群峰高聳,崗嶺連綿,白雲朵朵,積雪皚皚,令人驚嘆。
在暮色降落之前,我們繼續朝著阿爾卑斯山前進;從早到晚,山頂氣象萬千,變幻不定,隨著道路方向的變換,只見一幕幕的景色呈現在面前。正當瑰麗的白日將盡的時候,我們來到了瑪其奧萊湖畔,湖中有一個個美麗的小島。因為,無論貝拉島是多麼奇異怪誕,而且事實上也正是如此,這個島仍然是美麗的。從那藍色的湖水中冒出的一切,在四周那一派風光的映襯下,必然是美麗的。
我們到達辛普朗山口腳下的小村奧索拉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然而那天晚上正是月明星稀,天上沒有一絲雲影,因此我們無心合眼,也沒有觀賞風光的興致,只想繼續前進。就這樣,我們耽擱了一陣之後,雇了一輛小馬車,開始上山了。
那時已是十一月將盡的天氣,山頂人跡所到的路上積雪有四五英寸厚(而在別處,新落下的雪也已經積得很厚了),空氣冷得刺骨。然而,夜是那樣靜謐,道路是那樣美麗,馬車一忽兒進入透不進一點月光的陰鬱的陰影,一忽兒突然轉彎,面前頓時月光如洗,兩耳只聽得瀑布的喧嚷。這一夜的旅途越是向前越是壯麗。
不久,靜謐的義大利山村已在我們的腳下,沉睡在皎潔的月色之中,這時,道路已在黑乎乎的樹林中蜿蜒。過了一會兒,我們出了樹林,到了一個林木稀疏的地方,路陡,前進非常吃力,明月高高地掛在空中。漸漸地,瀑布聲越來越大;在我們跨過山間一道急流上的橋之後,面前出現了一條驚人的道路,兩旁高大、陡峭的石壁遮斷了月光,只有頭頂可以看到一條狹長的天空,天空上疏星寥落。接著,連這一條狹長的天空也消失了,我們進入了一個很深的山洞,四周一片漆黑,道路就從這岩石里穿過。緊靠山洞腳下,可怕的瀑布轟隆隆地傾瀉,飛濺的水花形成一片霧氣,在洞口四周繚繞。出了山洞我們又進入了月光中。道路從一座叫人頭昏眼花的橋上通過,然後向上曲折蜿蜒,穿過剛多峽谷。峽谷的荒涼、巍峨,簡直無法形容,兩旁陡壁如削,幾乎在我們頭頂相接。就這樣,我們在崎嶇的山道上越登越高,趕了一整夜的路,也不覺得有絲毫的疲倦。我出神地望著黑乎乎的岩石,望著千仞高山、萬丈深谷,望著鋪了雪褥、看不見溝壑的田野,望著傾瀉到深淵裡去的轟隆作響的急流。
將近拂曉時分,我們開始在飛雪中行路,雪中的風呼呼地刮著,凜冽刺骨。我們費了好大勁兒將這荒涼中的木屋裡的人叫醒了。木屋四周寒風在陰森森地嚎叫,紛紛揚揚的雪花被捲起來,又被颳得遠遠的。我們在一間屋子裡吃了點早餐。屋子全是由粗糙的木頭搭的,但屋裡有一隻火爐,非常暖和,屋架非常堅固(也非如此不可),可以抵禦寒冷的風雪。吃罷早飯,雪橇已準備妥當,套上四匹馬,我們又出發,破雪前進。我們依舊是上山,不過,我們現在是在清晨寒冷的光亮中行進,四周一片白茫茫,分外明亮。
我們登上了山頂,看見眼前豎立著一個標明海拔最高點的粗製的木十字架,這時,紅日初升,頃刻間陽光照耀著白茫茫的一片,四下里全都染成了深紅。這時,蒼涼中的壯麗景色,可謂登峰造極了。
我們的雪橇不停前進的時候,只見從拿破崙修建的旅遊者客店 [24] 里走出一群農民來,他們也是旅遊的,手提棍棒,背上背著旅遊用的包,他們昨夜就在這裡歇息。同他們一起走的是一兩個修道士,昨夜他們好客地讓這些農民留宿,現在又陪著他們吃力地一步一步走著。向他們問個好真叫人高興;我們跑出很長一段路之後再回頭望著他們,他們也在回頭望著我們。見我們的一匹馬摔倒在雪地里,他們猶豫不定是否要走回來幫我們一下,那樣子也真有意思。不過馬很快就站起來了,那是一個粗獷的趕大車的人幫的忙,他那幾匹馬也深陷在雪地里了。我們也幫助他拉出了大車,接著,我們與他告別,看著他坐上雪橇慢慢地朝那些農民走去;到了峭壁邊沿的時候,我們的雪橇在松林中輕輕地、飛快地滑行。
過了不久,我們又乘上馬車,開始飛快地下山。我們從終年不化的冰川下面的拱形走道通過,拱頂上掛滿了滴水的冰柱子;時而從水珠四濺的瀑布下面通過,時而又從瀑布上面跨過;有時我們駛近躲避突然碰到的危險的避難所和走道;有時我們穿過山洞,那些山洞頂上的積雪到了春天就會崩塌下來,埋入底下未被人探明的深山溝里。我們繼續下山,越過飛架兩山的一座座橋,穿過可怕的谷地:在這茫茫一片的冰天雪地和巨大的花崗石山嶺中,我們的馬車只不過是一個移動不定的小黑點。我們繼續下山,穿過深邃的撒爾丁峽谷。湍急的山水飛流直下,震耳欲聾,從裂開的岩石之間一直傾瀉到深谷底下平坦的田野上。我們慢慢地下山,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上繞行,一邊是向上延伸的峭壁,一邊是向下延伸的峭壁。漸漸地空氣暖和了,風小了,山勢緩和了,最後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瑞士小鎮的圓頂房屋和教堂尖頂,屋頂上蓋的是鐵皮,紅的,綠的,黃的,在融化的冰雪和燦爛的陽光下,仿佛金銀一般閃閃發光。
我這部遊記所要追憶的是義大利的風光,因此,我所要做的是儘快地回到義大利這個題目上去,關於瑞士的所見所聞就不寫了(儘管我心裡痒痒的,很想記述一番)。那些瑞士小村聚集在高山腳下,宛如玩具一般;房屋雜亂無章,重重疊疊,擁擠在一起。街道非常窄小,可以擋住冬天怒號的寒風。來勢兇猛的山洪春天裡突然暴發,衝垮了橋樑。這一帶的農婦,頭上戴一頂很大的圓皮帽。當她們從樓下窗口向外探望的時候,只露出一個頭,那模樣兒倒很像倫敦市長老爺的一群佩劍扈從。平靜如鏡的日內瓦湖畔的凡維鎮,景色秀麗誘人。在弗里堡的大街上矗立著一尊聖徒彼得像,手上握一把我所見到的最大的鑰匙。弗里堡城以它那兩座吊橋和一架教堂大風琴著稱。
在弗里堡與巴勒 [25] 之間,道路在欣欣向榮的村莊間曲折蛇行。村舍都是木頭搭的,屋頂是懸垂的茅草。窗戶低矮,向外凸出,配有小而圓的窗玻璃,看上去頗有點像英國的五先令硬幣。每一戶瑞士人的小小的住宅,屋旁都很小心地停放著手推車或運貨馬車,每戶都有小園,還有一群群家禽,一群群面頰紅通通的兒童。這裡有一種舒適安逸的氣氛,從義大利來到這裡,就有一種非常新鮮、非常愉快的感覺。女人的衣著也不同,佩劍的扈從看不到了,到處見到的是漂亮潔白的胸衣,還有輕紗般的扇形黑色大帽。
汝拉山脈附近的鄉間,紛紛揚揚下過雪,雪後月光皎潔,水聲潺潺,令人賞心悅目。漲了水的萊茵河水流湍急,顏色深綠,從巴勒的三王飯店的窗下流過。萊茵河到了法國境內的斯特拉斯堡,水流同樣湍急,但河水並不是綠色的了,據說到了下游,萊茵河水就混濁了。在那個季節里,要到巴黎去,水路就遠遠不如陸路穩當。
在斯特拉斯堡城內,它那壯麗雄偉的古老的哥德式的大教堂,尖屋頂、有山牆的古老房屋,給人展示了一幕幕古雅、有趣的景色。正午,一群人聚集在大教堂內,觀看那著名的大機械鐘走動,敲響了十二點鐘。當大鐘敲十二點鐘的時候,鐘上裝的許多木偶,全都一圈圈巧妙地轉動起來,其中有一隻木製公雞,停在大鐘頂上,高叫十二聲,聲音洪亮、清晰。看著那隻公雞使勁地拍打著翅膀,延頸高唱,真是妙不可言;但是,顯而易見,那聲音與它自己的嗓子毫不相干,那叫聲是從大鐘的深處離公雞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
從斯特拉斯堡到巴黎的途中是一路的泥濘,而從巴黎到海岸,道路稍有好轉,因為降過嚴霜。當多佛爾海邊峭壁在望的時候,人會覺得頓時心曠神怡,英國是如此妙不可言地雅致——但是無可否認,英國的冬日陰沉沉的,沒有艷麗的色彩。
幾天之後我重渡英吉利海峽,天很冷,船甲板上結了冰,法國的積雪已相當厚了。郵車在雪地里冒險地爬行,到了地勢起伏的地方則由幾匹強壯的馬來拉,行進很慢。在巴黎郵政局大院的外面,天還沒有亮,一群衣衫襤褸、令人驚奇的發橫財的人在積雪覆蓋的大街上,手拿小耙子,搜撿破爛。
從巴黎到馬賽,積雪非常厚,但雪融了,那以後三百英里左右的途中,馬車與其說是在滾動,倒不如說是在蹚水。郵車每逢星期日晚上就要拆下彈簧修理。車上的兩名乘客就得下車,到破破爛爛的彈子房去暖和暖和,吃點東西,提提精神,彈子房內的火爐邊圍坐了一夥披頭散髮的人。他們在打牌,那紙牌也同人一樣——軟綿綿的,沒有精神,而且很髒。
到了馬賽,由於天氣的關係,到義大利去的船不能開。說是汽艇可開,但實際上並沒有開。那華麗的夏爾馬尼郵船終於起錨了。途中天氣那樣惡劣,郵船一忽兒打算進土倫港,一忽兒又打算進尼斯港;然而風浪緩和了,無論土倫還是尼斯,郵船都沒有進,而是駛進了熱那亞港,那熟悉的鐘聲又在我耳際悅耳地響起來了。船上有一個旅行團,其中有一人就在我旁邊,他病得很厲害,因為病痛的折磨而脾氣暴躁、固執,怎麼也不肯把枕頭下的詞典交給別人。他老是叫他的同伴爬下床來,不停地問,「一塊糖」義大利語怎麼說?一杯加水白蘭地?鐘點怎麼說?如此等等。他老是轉過他那因暈船而失神的雙眼去看一看那本詞典,他哪個人也不相信,不肯將詞典交給旁人。
我沒有忘記我要做的事是記述義大利風光,倘若不是因了這個緣故,我也會像格魯密歐 [26] 那樣,詳細地將這一切,還有其它一些見聞說給你聽——但那樣做也沒有意義,我寫的是義大利。因此,也同格魯密歐的故事一樣,就讓那些見聞「無聲無息地埋沒了」吧。
* * *
[1] 莎士比亞早期悲劇之一,地點是義大利維羅納城。
[2] 莎士比亞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女主人公朱麗葉之父。
[3] 《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第一場,羅密歐爬過凱府花園牆頭,向朱麗葉求愛。
[4] 《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一幕第五場:「啊,她能叫火把增光!……」這句話是羅密歐說的。
[5] 義大利文:不幸的朱麗葉之墓。
[6] 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中,一個掘墓人遞給哈姆雷特一顆骷髏頭,說是老國王的弄臣約里克的頭骨。這時,哈姆雷特說,約里克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想像極為豐富」。狄更斯在《游美札記》第十八章中也提及約里克。
[7] 《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一幕第一場中艾斯卡拉斯親王說的話。蒙泰玖(羅密歐之父)與凱普萊特兩家有世仇,並累及僕人。
[8] 即阿迪傑(Adige)河,自北流向東南,入亞得里亞海,全長二百二十英里。
[9] 義大利西部一古國。
[10] 十九世紀法國小說家歐仁·蘇(Eugène Sue,1804—1857)的代表作。小說最早是在法國《評論報》上連載發表的,自一八四二年六月至一八四三年十月,連載一年多。發表之後,轟動法國,並很快譯成英、德、意等國文字。讀這部小說的人很多,連不識字的人也想找人讀給自己聽。小說反映了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巴黎社會生活,非常引人入勝。狄更斯在意期間正是蘇的小說轟動之時。
[11] 《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三幕第三場。
[12] 羅密歐為了替自己的朋友報仇雪恨,殺了凱府里的人,維羅納的艾斯卡拉斯親王將他驅逐出境,於是,羅密歐到了曼圖亞。
[13] 羅密歐從曼圖亞一窮藥商那裡買下毒藥,趕回維羅納,在朱麗葉墓中服毒自盡。
[14] 法國過去的一種金幣,上有拿破崙一世的頭像,值二十法郎。
[15] 中世紀傳說中所謂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中用的杯子。
[16] 維吉爾(Publius Vergilias Maro,公元前70—前19),古羅馬詩人。一般認為維吉爾是繼荷馬以後的最重要的史詩詩人。
[17] 喬舒亞·雷諾爾茲爵士(Sir Joshua Reynolds,1723—1792),英國肖像畫家。
[18] 彌達斯(Midas)是希臘神話中公元前八世紀末至公元前七世紀初小亞細亞境內弗里吉亞的王。傳說有一次阿波羅與牧神潘比賽音樂,由彌達斯充當裁判,而彌達斯偏護潘,阿波羅於是懲罰他,將他的耳朵變成了驢耳朵。彌達斯設法將自己的長耳朵掩蓋起來,但因他的僕人對蘆葦說了這個秘密,走漏了消息。
[19] 朱利歐·羅曼諾(Giulio Pippide Giannuzzi Romano,1492?—1546),義大利畫家和建築師。
[20] 希臘神話中統治宇宙的巨人族的成員。
[21] 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義大利藝術家、科學家、文藝理論家。他的繪畫如《最後的晚餐》、《蒙娜·麗莎》等屬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最優秀的藝術作品之列。《最後的晚餐》是指基督教《聖經》故事中耶穌被釘死的前夜與十二門徒舉行的最後一次晚餐。歐洲的藝術家歷來以此作為繪畫與雕塑的題材,而以芬奇的《最後的晚餐》最為著名。
[22] 天主教多明我會,由西班牙修道士聖·多米尼克創建。
[23] 希臘神話中的巨人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為人類從天上竊取了火,因而受懲罰,被縛於高加索山上,每日被巨鷲啄食。
[24] 拿破崙一世義大利戰役(1796)中事。
[25] 瑞士西北城市馬塞爾的法文名,該城坐落在萊茵河上。
[26] 莎士比亞喜劇《馴悍記》中主人公彼得魯喬的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