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風光 · 熱那亞及其毗鄰地區

狄更斯 《義大利風光》
照我的美國朋友的說法,我現在是在熱那亞郊區阿爾巴洛「安家落戶」了。我料想,對阿爾巴洛這樣的地方,我所得到的最初印象不可能不是令人沮喪、令人失望的。此地是一片荒蕪,無人問津,因此,起初不免使人覺得意氣消沉,而要克服這種感覺,需要一些時日,要慢慢地習慣。新奇的事物,多數人覺得有趣,而我呢,新奇事物尤其叫我喜歡。倘若我還有事可想、有事可做,我是不大會垂頭喪氣的;我覺得我有適應環境的某種天賦才能。然而在目前,我在附近的各個角落閒步,心裡總是感到悽然驚訝。我回到了我的別墅:巴格萊羅別墅(這名字聽起來很有韻味,可是巴格萊羅先生卻是附近住著的一個屠夫)便盡情地品味我新得來的經歷,並拿這些經歷與我先前所預想的情景作些對比,這於我也很有樂趣。我只要不出去閒步,回到別墅總是這樣。 巴格萊羅別墅,或者叫它「粉紅監獄」,這後一個名字反倒更能說明這座樓房的面目,它所處的地方是人們所能想像的最雄偉壯麗的地方之一。景色壯麗的熱那亞灣,連接著湛藍的地中海,浩瀚一片,舉目在望。高大、荒涼的古老房屋和府邸點綴著別墅的四周。緊靠我們左邊,有壯觀的山嶺,峰巔常常隱藏在雲間,山腰的巉岩上修築著堅固的堡壘。在我們的正面,綠茵茵的葡萄園從別墅的圍牆起,一直延伸到海邊陡峭別致的岩石上的教堂廢墟為止。在葡萄園裡,你可以整天在灑著一片片濃蔭的小徑上漫步,頭頂著一望無邊的,懸掛著一串串葡萄的粗陋的葡萄棚。 這一僻靜之所只有狹路相通,而且太狹窄了,因此我們到達海關的時候,我發現這裡的人已經取其中最狹的一條狹路,量了尺寸 ,只等我們的馬車一到,便將那尺寸與馬車寬度作一比較。量馬車寬度這一儀式是在街上舉行的,非常隆重,而我則站在一旁,懷著焦慮不安的心情屏息等候。量的結果是正好一樣,但那只是說明有通過的可能而已,僅僅是可能通過——我每天進出,馬車經過狹巷時,看見兩旁的牆上被馬車撞出來的大窟窿,就記起,馬車只是可能通過而已。他們告訴我說,同一位老太太比起來我們倒是幸運多了。那老太太不久前在這附近租了一所房子,她乘著馬車到了一條小巷,竟連人帶車嵌在巷內。這時,哪一扇門都開不得,她也只好不顧尊嚴,讓人從馬車前面的小窗里吊出來,活像喜劇里的丑角。 你出了這些狹弄小巷,就到了一拱廊,內有一生鏽的舊門,並未將拱廊完全封住——那便是我住所的門。生鏽的舊門上有門鈴可以報訊,那門鈴你喜歡拉多久就拉多久,隨你的便。不過任憑你怎麼拉,誰也不會理你,因為它與屋內的鈴毫無聯繫。好在門上還有一個生鏽的舊門環——門環沒有銹得動不得,還能活動,你敲一下就晃動了——倘若你明白了此中的奧秘,你多敲它幾下,就會有人來的。那有膽量的旅遊從僕出來了,他替你開門。你走進破敗的小園,只見滿目荒蕪,一片雜草。小園通葡萄棚。穿過葡萄棚,你走進一間方形廳堂,有點像地下室。然後你登上已有裂紋的大理石樓梯,到了一間很大的廳堂,拱形,四壁粉白:頗有點像衛斯理公會 [1] 的大祈禱室。這便是大廳。有五扇窗,五扇門,還布置了幾幅畫。倫敦的哪一個整修舊畫的工匠見了都會高興的。他們的店門口掛著一塊招牌,上面是一幅分成兩半的畫,如同古歌謠《死神與女人》題頭上的那幅畫一樣。招牌上的那幅畫老叫你躊躇不定,那個聰明的師傅是擦淨了一半呢,還是弄髒了另一半。大廳里的家具蒙著紅錦緞似的裝飾布。所有的椅子都是固定的,沙發有幾噸重。 就在同一層樓內,從這一間大廳開門出去就有餐廳,客廳,大大小小的臥室,各有很多窗和門。樓上還有多間房間,非常淒涼,還有一間廚房;樓下也有廚房,內有各種各樣的炭爐子,千奇百怪,就像是煉丹術士的試驗室。另外還有六七個小的起居室。在這炎熱的七月天裡,用人們也可以在這裡坐坐,避一避廚房裡熱烘烘的爐火。那旅遊從僕自己動手做了各種各樣的樂器,一到晚上他就在這裡整夜整夜地又吹又彈。這是一座陰沉沉,空蕩蕩的房子,非常古老,非常僻靜,幽靈遊蕩,到處是回聲,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房子,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房子。 從客廳開出門去有一小曬台,上搭葡萄架,底下原先是馬房,占了小園的一邊。馬房現在不關馬,改作牛棚,有三頭奶牛,我們可以擠成桶的新鮮牛奶。附近沒有放牧場,奶牛從來不放,從早到晚躺著,大嚼其葡萄葉——真是義大利奶牛——整天dolce far』niente [2] 。一個名叫安東尼奧的老頭,還有他的兒子,兩人看管這三頭奶牛,同它們睡在一起。他們是本地人,皮膚呈深褐色,赤腳,卷著褲腿。兩人都穿襯衣、長褲,腰間扎一根紅帶子,脖子上掛一塊聖骨或是其他的什麼神聖飾物,仿佛主顯節 [3] 吃的蛋糕上的一塊蜜餞。那老頭很希望我皈依天主教,整天纏住我不放。我們有時晚上坐在門口的石頭上,仿佛他是魯賓孫,而我是禮拜五 [4] 。為了要我皈依天主教,一般他只給我講《聖徒彼得傳》節選本里的故事——在我看來,他講這些故事主要是因為學雞叫 [5] 於他有不可言狀的樂趣。 我剛才說了,這裡景色迷人;可是在白天,你須將格子窗的窗簾拉好,遮得嚴嚴的,否則那太陽會曬得你心煩意亂,而一到太陽落山,你又須將所有的窗關好,否則蚊子會叮得你只想尋死。所以在這個季節,關在屋子裡也看不到多少景致。至於蒼蠅,你不必在意。你也不必在意跳蚤。跳蚤可謂大矣!可謂多矣!馬車房裡跳蚤之多,真叫我天天都擔心會眼看著馬車整個兒被跳蚤抬走,被馬具上的無數跳蚤拉走。為了捉老鼠,屋裡養了幾十隻瘦骨嶙峋的貓,貓在園裡閒步,老鼠都被趕得遠遠的,沒有聲響,這麼一來倒讓人舒服多了。蜥蜴當然誰也不會去看上一眼的,它們在太陽下玩耍,不咬人。這裡蠍子是很少的。甲蟲則姍姍來遲,這時候還不曾見。青蛙結夥成群。隔壁那座別墅的庭園裡就有許多青蛙。每當夜幕降臨,你會以為有許許多多女人穿著木鞋,在濕漉漉的石子路上來來往往呢,木鞋呱呱呱地響著,沒有一刻的清靜。那青蛙的叫聲正是那樣。 建造在優美如畫的海邊的教堂,現在已經倒塌,從前建造這座教堂是奉獻給施洗約翰 [6] 的。我相信這裡面一定有個傳說,據說施洗約翰的屍骨首次送到熱那亞時,就是收藏在這裡,還舉行過隆重的接受儀式;因為,熱那亞至今還將他的屍骨收藏著。每當海上掀起罕見的風暴時,人們就捧出他的屍骨向狂風暴雨祈求,狂風暴雨即刻停息了,從來沒有不應驗的時候。由於這座城市與施洗約翰有這一層緣分,所以老百姓有許多人受洗禮時都起名「約瓦尼·巴底斯塔」 [7] ,這個名字的後一半照熱那亞方言念起來是「巴嚏查」,像打噴嚏的聲音。一到星期日或節日,街上人山人海,這時候你只聽見人們你叫我,我喊你,都是一聲聲的「巴嚏查」。在外國人耳朵里聽起來真是古里古怪,好笑極了。 狹巷通向一座座宏偉的鄉間宅第。這些宅第的牆壁(我指的是宅外的圍牆)畫滿了畫,題材多種多樣,但都是嚴肅的,聖潔的。由於歲月流逝,海風侵蝕,這些畫幾乎已被磨得不可辨認了。天氣晴朗的時候,看上去就像是沃克斯霍公園 [8] 的入口處。這些宅第的庭院青草蔓蓋,雜草叢生。塑像的底座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斑痕,仿佛都害了皮膚病。大門都生了銹,樓下窗戶的鐵柵都東倒西歪了。本來盡可以安放貴重珍寶的大廳,現在放的全是柴火,堆積如山。瀑布枯竭,堵塞不流。噴泉不暢通,已經噴不出水,僅有一窪滯留的水還能濕潤附近的空氣。從非洲來的濕熱的風連日不停地吹拂著這些地方,就像一隻假日搬到郊外野餐用的巨大烘爐。 前不久有一個紀念聖母 的節日。這一天裡,附近的幾十個年輕人,頭戴葡萄葉編成的花環參加了列隊遊行,之後又將葡萄葉掛滿了全身,看上去非常奇特,非常好看。只是我得承認(因為那時不知道是個紀念日),那個時候我心裡想,而且還以為想得對頭,他們這樣用綠葉披掛在身上是學馬兒的樣子——為了驅趕蒼蠅。 沒過幾天,又有一個節日,紀念聖那扎羅。剛吃過早飯,阿爾巴洛的一位年輕人,捧著兩大束花,上樓來到我們的大廳,親手將花束遞給我。他們是在為紀念這位聖徒舉行歌唱活動所花的費用募捐。這是一種委婉的募捐方式,所以我們能給什麼就給什麼。我滿足了他的要求,這位聖徒的使者就非常滿足地離開了。晚上六時,我們來到教堂——教堂不遠,就在附近——這是一個非常華麗而又非常俗氣的地方,到處掛著彩飾和艷麗的帷幕,從聖壇到大門口,坐滿了女人。這裡的女人不戴帽子,只披長長的面紗——「梅賽羅」(mezzero),我從未見過如此輕盈飄逸、妙如仙子的聽眾。那些年輕的女子一般都不漂亮,但她們走起路來都頗具丰姿,儀態大方,舉止得體,面紗也戴得恰到好處,表現出她們內在的溫文爾雅。教堂里也有一些男人,但不很多。他們有幾個就跪在過道里,經過的人都絆倒了。教堂里點著數不清的蠟燭。聖徒像(特別是聖母像的項鍊)上的點點碎銀、碎錫,閃閃發亮,分外耀眼。教士們都圍坐在主聖壇旁邊。風琴一個勁兒地響著。一個人數眾多的樂隊也非常起勁地在演奏。一位指揮站在樂隊對面的狹小的邊座上,用手中拿的紙卷,一個勁兒地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敲打著。一個男高音毫不入調地唱著。樂隊奏的是一個調,風琴彈的是另一個調,歌手唱的又是一個調。而那可憐的指揮,敲呀,敲呀,照著他自己的意思揮動著紙卷;顯然他是非常得意的,樂隊、風琴、歌手他都非常滿意。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亂七八糟的噪聲。教堂里一直是熱烘烘的。 就在教堂外不遠的地方,男人們頭上戴著紅帽子,肩上披著外衣(他們從來不把衣服穿起來),玩木球的玩木球,買糖果的買糖果。六個人一組玩了一盤之後,他們幾個人就進了教堂的側廊,蘸一下聖水在胸前畫十字,屈下一條腿跪一會兒,又出去玩一盤木球戲。玩這種木球戲他們可真在行,大街小巷的石子路上都行,還在最不平、最容易扭傷腿的地面上玩,就像是在檯球盤上一樣,一點兒也不差。不過最喜歡玩的還是他們叫做「莫拉」的一種義大利式的遊戲。一旦玩上了手,飯都不想吃,一賭起來什麼都會押上。這是一種會叫人傾家蕩產的賭博,賭起來什麼傢伙也不用,全憑一雙手,十個指頭,要想賭的話,就只要——我說的不是雙關語——動動手 [9] 。兩人對玩。其中一個人報個數——譬如他報個最大的數,十。他接著伸出三個指頭,或四個指頭,或五個指頭,隨他自己高興,來表示一個十以內的數字;而他的對手則必須冒險地在同一瞬間、並且在沒有看見他伸出的指頭個數的情況下,也伸出幾個手指頭,與他的指頭數湊成十這個數。他們眼、手之熟練,他們那動作之驚人的敏捷,真叫還未掌握其中訣竅的旁觀者即便不說是完全看不清這場遊戲,也實在難以看清。但是,深知其中奧秘的人,常常是睜大兩眼,目不轉睛地圍了一群,在一旁觀看,他們心急如焚地注視著;由於雙方在發生爭執的時候旁觀者往往會支持某一方,但旁觀者不可能一哄而起全都支持同一方,所以這場遊戲常常爭吵得不可開交。這種遊戲怎麼也說不上是平心靜氣的,因為,人家在報數字時總是扯起嗓門高聲尖叫,而且是一聲接一聲,能叫多快就叫多快。每當假日夜晚,你倚著窗口,或在花園散步,或走過街頭,或是隨便在城裡哪個清靜的地方閒步,都會聽到許多家酒店裡不約而同地傳出這樣的高聲喊叫。你在葡萄園的小徑上信步,或是隨便在哪個街邊屋角,都會撞見一群群、一夥伙的人簇擁在那裡,放開喉嚨拚命地嘶叫。經過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在幾個數字當中,十之八九的人常習慣於報其中某一個數字;你還會發現,兩個目光銳利的賭徒會挖空心思地去察言觀色,要看出對方的這一弱點,然後部署對策,那機警的神態是非常古怪,非常好笑的。兩個賭徒為了四分之一便士的輸贏而全神貫注,忘了一切,仿佛那是在用性命作賭注,當事者與旁觀者突然間一齊舉起雙手並且拚命揮動,這就使人覺得這些賭徒更加古怪、更加可笑了。 離這兒不遠,有一處大宅,原先是歸一家姓布里諾的所有,而現在是由一批耶穌會會士租作夏季住宅了。有一天傍晚,紅日即將西沉,我來到這空蕩蕩的大宅庭院,不禁在院中停留了一會兒,一面閒步一面懶洋洋地凝望著大宅的外貌:那樣的房屋外貌附近到處可以見到。 我在柱廊下來回地走。那柱廊構成了青草蔓蓋、雜草叢生的院子的兩邊。院子旁的房屋構成了第三條邊。俯瞰園子和附近小山的是一排低矮的石級,它構成了院子的第四條邊。我相信鋪在那排石級上的石塊沒有一塊是完好無損的,恐怕都破碎了。院子中央有一座陰鬱的塑像,只見斑斑點點,已經腐蝕了,看上去正像外表貼了橡皮膏之後又抹了粉似的。馬廄、車庫、下房,全都是空蕩蕩的,沒有一間是完好的,誰也不去用它了。 門都沒有鉸鏈,全靠門閂拉著。窗架支離破碎,油漆脫落,撒了一地。家禽和貓兒旁若無人地在側屋進進出出,真叫我禁不住想起童話的世界,我心下狐疑,仿佛它們都是這大宅舊主人的侍從變的,現在等著重新化為人。一隻老貓特別引人注目:它瘦骨嶙峋,長著一對餓慌了的碧眼(真是我們可憐見兒的同胞,我心裡這麼想)。它在我身邊徘徊不去,仿佛一時有點將信將疑,我也許就是要同女主人結婚的英雄,我來了是要光復舊業。在發現自己上當後,它發出一聲使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走開了,拖著一條那麼粗、那麼大的尾巴,無法鑽進它住所的小洞,於是它只好待在洞外,等到息了怒,放下了那條尾巴,它才鑽進洞內。 就在這柱廊里,有一座樣子有點像涼亭的房子,不管它像涼亭也好,或是像別的什麼房子也好,有幾個英國人就像胡桃蟲一樣曾在這裡住過。不過後來耶穌會將這幾個英國人打發走了,那座房子 也關起來了。這是一座通道曲折,四處有回聲,隆隆如雷鳴的簡陋房子,樓下的窗戶照例也關得嚴嚴的,大門倒是敞開著。倘若我進去,在屋裡睡上一覺,或是死在裡面,毫無疑問,那是絕不會有人知道的。只有樓上的一套房間租給人住了,從其中一間房間裡傳來了一個年輕的女歌唱家的歌聲,她在精神飽滿地練唱,歌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 我順著那條石級往下走,進了園子。園子修建得古雅,富有奇趣。園內有林蔭小道,有草坡,有橘樹,有塑像,有盛水的石盆。園內一片荒蕪,雜草叢生,東倒西歪,有的僵死,有的滋蔓,霉氣撲鼻,陰暗潮濕,叫人想起各種各樣扁平的、滑膩的、蠕動的、令人不快的小爬蟲。四面望去,園內只有一樣東西是有亮光的,那就是一隻螢火蟲——只有一隻,沒有第二隻——停在草叢中,黑黝黝的草叢中閃著一點亮光,仿佛是這座大宅業已消逝的光輝所留下的最後一點榮耀。而這一隻螢火蟲也是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地飛。它晃動了一下,離開了草叢,在空中畫出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後,令人吃驚地急劇下降,回到原處:仿佛它是在尋找那剩餘的光輝,它心中詫異(它也許當真是在詫異!)那光輝到哪裡去了。 在兩個月的時間裡,我剛來到熱那亞時從陰鬱思慮中產生的飄忽不定的、無形的幻覺,已經漸漸地轉化為親切的具體形象和事物了。我心中已經開始考慮,待到一年之後我結束長假回國的時刻來臨,我也許會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辭別熱那亞的。 熱那亞是個一天天「叫你愈來愈喜歡」的地方。它似乎總是叫你有所發現。這裡有最不尋常的小街僻巷任你漫遊。要說迷路(倘若你閒著無事,迷了路可真有意思!),你盡可以一天迷上十回、二十迴路;你會在最意想不到、突如其來的困境中,突然找到一條出路。形成最奇怪的對照的事物真可謂俯拾即是:優美的,醜陋的,卑劣的,崇高的,愜人心意的,令人反感的,那樣的事物隨處可見。 誰要想知道熱那亞的近郊有多麼美好,就應該去登(須是大好晴天)法丘山,或者起碼要繞著城牆驅車觀賞——此舉則比較容易辦到。法丘山上有堅固的大牆,宛如中國長城的縮影,站在高處極目遠眺,只見那變化多姿的海港和波爾塞維拉河與比扎諾河的谷地,千姿百態,令人神往,沒有一處可與之比美。而驅車觀賞,也還是能找到別有風味的地方,遊客可以走進具有真正熱那亞風味的典型的酒菜館,津津有味地品嘗真正熱那亞特色的美食佳肴,例如細湯麵,小餡包。還有德國香腸,大蒜味濃郁,切成薄片,配上鮮綠的無花果;剁碎的雞冠與羊腰澆在羊排與羊肝上;端上的大盆里盛滿了小銀魚大小的油炸牛肉片,肉切成了小細條,用油炸過,也不知是小牛身上哪一部分的肉。此類珍饈美味應有盡有。他們時常到這些城郊菜館來買酒,有法國酒,西班牙酒,葡萄牙酒,都是那些手段惡劣的船長用小商船裝運到這裡來的。他們按某種價格買下酒,也不問一問是什麼酒,就是有人告訴他們,他們也懶得去記住,他們往往將酒分為兩大類,一種叫香檳酒,一種叫馬德拉白葡萄酒。這兩大類酒在味和質、出產國、新與陳、釀酒年份等方面有著很大的區別。其間最小的差別或許並不亞於冷粥與馬沙拉白葡萄,或冷粥與蘋果茶之間的區別。 街道大抵很狹窄,和最狹窄的通衢差不多,人們(就連義大利人也不例外)就在這裡居住,在這裡散步。這些街道簡直如同狹巷一般,走幾步就有一口水井,或是一塊空地。住房都很高,漆得五顏六色,但又都破敗、骯髒、未加修繕,只是程度各不相同。這些房子一般都是一層層,一套套地出租,與愛丁堡 [10] 舊城的房子相仿,也與巴黎的許多房子相仿。這些房子幾乎都沒有臨街的門戶;而門廳大都被視為公共財產,稍微勤快一些的清潔工,倘若過一天兩天就掃一掃,他就可以發大財。由於這些地方馬車無法過往,所以好多地方都有轎子出租,有華麗的也有樸素的。達官顯貴人家都備有私人轎子,為數可觀。一到晚上,四面八方,來來往往,匆匆忙忙,都是這些轎子,前頭引路的人提著燈籠——一個燈架,外面蒙著一層亞麻布。轎子與燈籠按理總是走在長串的騾子後面。騾子任勞任怨,卻又橫遭虐待,它們從早到晚晃動著小鈴鐺,在這些小街內來來去去。就像星星緊跟著太陽一樣,轎子與燈籠跟在長串的騾子隊伍的後面也是天經地義的。 我絕沒有忘記那兩條壯麗宏偉、建築鱗次櫛比的大街:諾瓦街和巴爾底街!我也不會忘記,有一個夏日,當我第一次看見諾瓦大街時的情景:在明媚蔚藍的天空底下,它是那樣的壯麗!明媚蔚藍的夏空,因街道兩旁高樓林立,只剩下了珍貴的一線天,光輝燦爛,俯視著地面上的陰影!天空如此明媚,即便在七八月間也不多見,所以人們對這樣的天氣總是翹首以待。因為,倘若說到底,在整個仲夏中,是見不到八個藍天的。此外,只是偶爾在早晨可以看到藍天,在那一個時刻,遙望大海,只見水天一色,一片湛藍。別的時候總是雲霧瀰漫,蒙蒙一片,連一個遇上自己家鄉的這種天氣 [11] 的英國人也會滿腹怨言。 這些宏偉壯麗的建築,倘要詳細介紹,那是寫不盡的:有幾座建築物內的牆壁上,竟有許多范戴克 [12] 的傑作!巨石砌成的露台,一層層,一排排,重重疊疊;每隔幾個就有一個大露台,巍然聳立在其他露台之上——一個巨大的大理石平台;沒有門的門廳,鐵柵粗大的底樓窗戶,寬闊的樓梯,堅厚的大理石廊柱,牢固的城堡主塔式的拱門,陰鬱沉悶、沉湎夢境、回聲不絕的拱頂大廳:兩眼只顧著一遍遍,一回回,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這些建築中巡遊,因為壯麗的建築一座接一座,令人目不暇接——兩座建築之間有坡形花園,離街面足有二十、三十乃至四十英尺高,園中有鬱鬱蔥蔥的葡萄棚,橘樹林,還有花兒怒放的夾竹桃,畫著壁畫的大廳,陰暗潮濕的角落業已發霉、污損、腐爛了;而那些乾燥的地方,仍然留有色彩絢麗的享樂圖——建築物外的牆壁上,畫中人都已褪色,但還可辨別,有拿著花環的,有戴著王冠的,有向上飛的,有向下飛的,還有站立在壁龕里的;與色彩鮮艷的小愛神丘比特一對比,有一些地方則顯得更加模糊不清,難以辨認了,而那愛神就畫在建築物正面一個裝飾年代較近的地方,可以看出愛神展開貌似毯子一樣的東西,而實際上卻是一個日晷——在那些陡峭、傾斜的街道兩旁的小型建築(其實它們本身仍然是非常宏偉的)內,大理石砌成的石級俯視著小街狹弄——雄偉壯觀、數也數不清的教堂;陡峭的通道連接了兩旁儘是雄偉壯麗的建築的大街和縱橫交錯的最污穢的小巷狹弄,巷內的空氣中充滿了難聞的臭氣,那裡到處都是衣不蔽體的兒童和一群群蓬頭垢面的人——這一切構成了一幅令人驚詫的圖畫:如此生氣勃勃,又如此死氣沉沉;如此人聲鼎沸,又如此寂然無聲;如此趾高氣揚,又如此自卑自賤;如此清醒,又如此沉睡。在這樣的環境中走呀,走呀,走呀,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簡直叫一個陌生的人陶醉了。這些是夢中之事,純然是風馬牛不相及;這些是荒唐的現實,既有痛苦,又有歡樂。這真是變幻不定、令人眼花繚亂的情景呵! 有一些宏偉壯麗的建築,它們的用途儘管各不相同,卻都具有其典型性。例如,英國銀行家(我的卓越而好客的朋友)在諾瓦街一座大宅里就有一間辦事處。門廳(整個門廳都精心刻意地繪上了畫,無一處空白,但又像倫敦的警察局一樣骯髒不堪)里,只見一個有如鉤之鼻和黑髮的撒拉遜 [13] 人頭(人頭下連著一個男人),在那裡出售手杖。門的另一面坐著一個女人(我想那便是那人頭的妻子),她頭上扎著一塊惹眼的手絹,在賣自己編織的東西,有時也賣花。再往裡走幾步,有時就有兩三個盲人在那裡閒坐。有時會有一個斷了腿的人來拜訪那幾個盲人。那斷腿坐在一輛小推車上,雖說他斷了雙腿,但是臉色如此紅潤,而且滿面春風,又有如此體面、結實的身體,他看上去真像是下半身陷入地下,也像是從地窖扶梯走上來,探出上身來同人家說話。再往裡走進幾步,也許還可以看見幾個男人躺在地上睡午覺;也許他們是轎夫,正在等他們要抬的人。倘若是等人的轎夫,那他們就將轎子抬進來,讓它們 也停在裡面。門廳的左邊有一小房間:一家帽店。二樓是英國銀行。二樓還有一大間寄宿舍和很大的一間住房。天知道那上面還會有什麼;可是到了那裡,你還只是剛開始登樓。然而,你一邊心中嘀咕一邊走下樓來,出了大廳底端的一扇快要坍塌的大門,又可以從反方向走到街上;大門「嘭」的一聲關上了,發出最令人感到陰鬱和寂寞的回聲,此時你站在一個院子裡(即這座建築的一個院子),這院內似乎一百多年來也不見有人進來過。沉靜的院內沒有一點聲響。那些冷酷、黑暗、遮得嚴嚴的窗口,都不見有人伸出頭來窺探,滿是裂紋的石徑上的雜草也不必膽戰心驚,不會有人伸手將它們拔除的。在你對面是一巨大的石雕像,石巨人手托水壺,倒在高聳的假山上。水壺裡伸出一根鉛管的末端,就是這根鉛管,從前有水流注到岩石上。然而,石巨人的眼窩幹了,而那一泓流水則早已枯竭了。水壺幾乎翻了身,石巨人似乎已經最後一次把水壺中的水倒盡了;他像一個心情陰鬱的孩子那樣叫道:「全完了!」從此他就一直板著臉兒,緘默無言。 商業區街道兩旁的房子比較起來就小得多了,但雖說如此,房子仍然是很大的,而且非常地高。房子都很骯髒:倘若我的鼻子還能靠得住,嗅覺尚靈敏的話,此處是污水橫流,沒有水溝疏通,空中散發出奇怪的氣味,猶如變質的壞乾酪,包裹在熱烘烘的毯子裡時散發出的氣味。儘管房子都非常高,然而熱那亞城內空地仍然很有限,擁擠不堪,因為到處都在大興土木,見縫插針,新樓迭現。只要哪裡還可能擠得下一幢看上去仿佛會倒塌的公寓,不管是一點兒縫隙,或一角之地,就硬往裡面擠。倘若教堂牆壁還有角落可找,或者別的隨便什麼地方還有縫隙留下,你就可以在那些角落或縫隙里發現一所房屋,那房屋就像蘑菇一樣從那裡長出來。政府大廈,舊議會大廈,任何一座大樓的旁邊,小商店密密麻麻,擠得水泄不通,宛如一個龐大的屍體上爬滿了寄生蟲。儘管如此,你隨便朝哪裡望去:朝石級下面望也好,朝石級上面望也好,朝東望也好,朝西望也好,你仍然可以看到橫七豎八堆在那裡的房屋,有朝後倒的,有朝前傾的,有搖搖欲墜的,有你靠我、我靠你的,有的房屋由於某種原因本身已經東倒西歪,或將緊緊依靠著的鄰居擠得東倒西歪了,更有甚者,還有的房屋乾脆就堵塞在路口,道路不通,你也就看不見那房屋背後還有什麼樣的房子了。 熱那亞城面目最破敗的地方之一,我認為,便是裝卸碼頭那一帶,儘管這可能是因為我見了那碼頭,就想起我們到達熱那亞的那天晚上所看到的一片破破爛爛的情景,而這聯想使我的腦子裡留下的印象又更加深了。這裡的房子也非常高,奇形怪狀,各不相同。一個個窗口都掛著(熱那亞房屋的窗口大都掛東西)一些東西,微風過處,送來一陣陣熏人的臭氣。有時窗口掛一塊帘布,有時掛一塊地毯,有時懸著一個床架,有時晾著一溜兒衣服,但不管掛什麼,窗口幾乎總是有東西的。這些房屋的底樓門前人行道上有連拱廊,又大,又暗,又低,仿佛是教堂地下的舊墓穴。支著拱廊的柱石和石灰都已經轉黑。在這些黑乎乎的柱石旁邊,不覺自然地堆積起各種各樣的垃圾和污穢之物,日積月累,越堆越多,無一處不是如此。有幾處拱廊底下設了攤,在賣通心粉和麥片粥,可是誰也不想去嘗一嘗。魚市場即在附近——說是在附近,那就是說在一條後巷裡,到了那裡只見人們坐在地上,或坐在擋土牆上,坐在小屋頂上,出賣他們多餘的魚。菜市場也是一個模樣。那魚市場的魚肚腸和菜市場的爛菜葉到處堆積,裝點了這個地區的市容。由於各種商品的交易也在此地辦理,而且這個地方從早到晚都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這一帶的景象有著非常明顯的特色。自由港(外國進口的貨物到賣出取走以後才繳稅,類似英國的海關扣留物資貨棧)也在這裡。兩個自命不凡的官員,頭戴三角帽,站在門口,倘若他們想到了,就要抄一抄你的身,見了僧侶和女人就要攔住,一概不准入內。因為聖潔與美貌常常屈從於走私的誘惑,那是早有所聞的,而且採取的都是同一種手法:即將走私物品藏在他們衣服的寬大的皺褶下面。因此,聖潔與美貌是絕對禁止入內的。 倘若熱那亞的大街上能來幾個堂堂正正的教士,那就會好一些。大街上的人中,每四五個人中就有一個教士或僧侶。而且可以十分肯定地說,在鄰近的大道上跑的公共馬車,每一輛馬車上至少總有一個巡迴教士,或是坐在車廂里,或是站在車廂外。我在別的地方從來也不曾見過像這些傢伙那樣可憎的面目。即便人之本性能一目了然,在這個世界上,隨便什麼樣的人中間也發現不了花樣更加繁多的懶散、欺騙、遲鈍。 丕普斯先生 [14] 曾聽到一個牧師為了要說明對教士職務的尊敬,在布道的時候說道,倘若他同時碰見一個教士和一個天使,他首先向教士致意。而我倒還是同意佩特拉克 [15] 的見解。他的學生卜伽丘 [16] 曾非常苦惱地寫信給他說,一個卡爾特會 [17] 僧侶曾登門造訪,自稱是上帝直接委派的使者,專門就卜伽丘的著作提出規勸。佩特拉克在覆信中寫道,就他本人而言,他會不揣冒昧地親自觀察那使者的臉、眼、額、舉止及談吐,以此來檢驗那使者的委派是否屬實。我在作了與佩特拉克類似的觀察之後,也不能不認為,在熱那亞也可看到許多非委派的天國使者,他們在街上偷偷摸摸地走過,或是在義大利別的城市整天無所事事混日子。 也許聖方濟各教派僧侶,儘管他們不是一個有學問的團體,但是他們作為一個階層,卻是人們最好的朋友。比起其他教派的僧侶,他們似乎更能一下子就與人們打成一片,成為人們的顧問與安慰者;人們若有患病的,他們更能深入其間;他們不像其他一些宗教團體,老是在打聽別人的家庭秘密,以便對其中的懦弱者掌有邪惡的至高無上的支配權;他們不會那麼狂熱地叫人皈依宗教,也不會在人們一旦皈依之後,又任憑人去毀滅自己,從靈魂到肉體無一倖免。無論哪一天,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看到他們穿著粗布衣衫,清早起來就在市場上乞討。大街上還可以看到為數眾多的耶穌會會士,一對對,一雙雙,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仿佛一隻只黑貓。 在幾條狹小的街道上,做著同樣生意的商店都集中在一起。有一條街專門賣珠寶,還有一條街上開了一排書店。然而即便是那些乘了馬車誰也走不通,或者說是不可能走通的地方,那裡也有高大的老屋,全是些高樓深宅,氣氛森然,高牆圍繞,幾乎照不進一絲兒日光。幾乎沒有一家商店會想到陳列商品,或是把東西放在櫥窗里讓人看看。倘若你是一個不熟悉這裡情況的人,想要買什麼東西,你通常就得自己在店裡東找西找,找到了,而且手也夠得著,你就抓在手中,然後問價錢。沒有一樣東西不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售的。倘若你要買咖啡,你就要到糖果店去買;倘若你要買肉,你說不定要掀開格子花門帘,走下五六級台階,到一個偏僻的角落裡去買,仿佛你是要買毒藥,誰要是說出那個地方,熱那亞的法律就要判他的死罪,所以那個地方真是難找極了。 那些藥店大抵都是人們閒坐的理想場所。這裡總有一些面容嚴肅的人,他們握著手杖正襟危坐,在陰暗處一坐就是幾個鐘頭。一張沒什麼內容的熱那亞報紙從這隻手傳給那隻手,又從那隻手傳給另一隻手,他們閒談著報上載的新聞,有氣無力,三言兩語而已。這些人中有兩三個是窮醫生,他們隨時準備一有急診便挺身而出,跟著派來叫醫生出診的人匆匆而去。要知道哪幾個是醫生,你只要看當你一進門,哪幾個伸長了脖子,豎著耳朵,待到發現你只要買一些藥,並不想看病,便長嘆一聲,坐回到那個無聊的角落裡,那便是了。儘管理髮店有很多,因為誰也不是自己在家刮鬍子的,但在理髮店裡閒坐的人卻少見。然而,藥店裡卻坐著許多閒坐的人,他們坐在大大小小的藥瓶中間,兩手交疊,撐著面前的那根手杖。藥房裡靜悄悄的,那幾個坐在黑洞洞的店堂里的人,你也許根本就看不見,也許會誤認作是——我就有過那麼一回,那天我見一個身穿深綠色衣服的鬼似的人,頭戴一頂像瓶塞一樣的帽子——一大瓶治馬疾的藥。 一到夏日的黃昏,熱那亞人就愛在屋外納涼,城內、城外只要有一點兒空地,那裡就有人坐著,如同他們的祖先,見縫插針,到處大興土木一樣。每一條狹弄和小巷,每一小塊斜坡,每一堵碼頭圍牆,每一段台階,都坐滿了人,仿佛蜜蜂那樣擠在一起。這時候(尤其是在節日裡)教堂的鐘聲便不停地響著;這不是那種聲音悠揚和諧的鐘聲,也不是任何為人們所熟悉的鐘聲,而是一種令人感到恐怖、毫無節律、急促而突發的「鐺、鐺、鐺」的聲音,而且每打十五六下鐘聲就會突然停止,十分惱人。打鐘的通常是一個孩子,他爬到教堂鐘樓頂上,兩手抓住那鍾舌,或者抓住拴在鍾舌上的繩子,「鐺、鐺、鐺」地敲,那些打鐘的孩子相互比著,誰都想比別人敲得更響。人說那鐘聲是惡魔最討厭聽的;然而如若你抬起頭來望著教堂尖頂,看著(並且聽著)這些年輕的基督徒發狂似的敲著大鐘,你會很自然地錯把他們當作魔鬼了。 初秋時節里節日接二連三。一星期里就有兩天商店要統統關門,歡慶節日;有一個夜晚,某一個教堂附近的人家,家家都是燈火通明,而教堂外邊燃起了火炬,把教堂也照亮了。人們在城門外面的一處空地上,豎起了一個個熊熊燃燒的火炬。在離城不遠的鄉間,那種插火炬的儀式就更加好看、更加別致了。你可以看見一處處被火炬照亮的一個接一個的村舍,一直延伸到陡峭的山坡上;當你走過路邊孤零零的一間小屋前,你可以看到一支支小蠟燭,結成燈彩,在滿天星斗的夜晚裡閃爍。 以某個聖徒命名的教堂,到了為紀念他而規定的紀念日裡,里里外外裝扮得絢麗多姿。用金線刺繡的彩飾五彩繽紛,從教堂的拱頂垂掛下來,祭壇上陳放著全套聖器,有時甚至連那大柱也用褶皺的飾布從上到下緊緊地包裹起來。大教堂是以聖勞侖索命名的。在聖勞侖索節那一天,正當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跨進了這個大教堂。儘管教堂內的裝飾一般說來並無情趣可言,但是在當時,那種裝飾所產生的效果倒的確是無可比擬的。因為,整座建築是一片紅裝,夕陽透過正門上掛的紅色門帘,照進教堂內,放射出燦爛耀眼的光輝。太陽落下去了,教堂內漸漸地變得很暗,只有主聖壇上的幾支小蠟燭和幾盞懸掛著的小銀燈,熠熠有光,這時候,教堂內呈現出非常神秘的氣氛,給人留下了異常深刻的印象。然而,將近黃昏時分,坐在這樣的一個教堂里,那感覺就像是吃了一劑作用和緩的鴉片。 紀念日那天所收集的錢,一般用來解決裝飾教堂所費的開支,僱傭樂隊的工錢,以及買蠟燭所需的錢。倘若在上述所需費用之外還有一點兒剩餘的話(我以為難得有剩餘的時候),煉獄裡的靈魂 [18] 將從中得到好處。它們還可望從某些小男孩那裡得利。小男孩們站在像鄉間的路柵一樣的神秘小屋前,晃動手中的錢盒,那些小屋(平時大門緊閉)到了喜慶的日子就會突然打開,可看到屋裡的一個偶像,還有幾朵花。 出了城門不遠,在通向阿爾巴洛去的那條路上,有一間小屋,屋內有祭壇,並有一固定不動的募捐箱;那也是為煉獄裡的靈魂而設的。為進一步鼓勵人們大發慈悲起見,在格柵門兩旁的石灰牆上,各畫有一幅巨畫,畫的是一批精心挑選的靈魂在開油鍋。其中有一個留著白髭,一頭做得很好的白髮,仿佛是從理髮店的櫥窗里搬出來之後便被扔進了熔爐。你瞧他那樣子:一個模樣怪誕、丑得令人覺得好笑的老頭,日復一日無休止地在真的烈日下曝曬,在假的爐火里熔化,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讓那些比他更可憐的熱那亞人喜悅,讓他們改惡從善(也是為了要他們慷慨解囊)。 熱那亞人的性格並非十分開朗快活,我難得見他們在節假日裡跳舞:女人們主要的娛樂場所便是教堂與大街。他們性格非常溫順,彬彬有禮,也很勤勞。然而勤勞並沒能使他們清潔起來,因為他們的住處污穢不堪,而每逢陽光明媚的星期日早晨,他們通常什麼事也不做,就坐在家門口,互相在頭髮叢中搜索。而他們的住宅如此擁擠,如此窄小,倘若馬塞納 [19] 率領的法軍在那次嚴密的軍事封鎖中將熱那亞城的那些地區夷為平地,那麼法軍除了給義大利帶來的許多災難之外,也還做了一樁於公眾有益的事。 農婦老是赤著雙腳,捲起褲腿,在公用水池,一條條的小溪、水渠里不停地洗衣服,也真叫人心中好生奇怪,在這麼一個垃圾遍地、污水橫流的地方,不知有誰穿這些洗乾淨的衣服。她們洗衣服時先把衣服浸濕,然後再把濕衣服攤在一塊平滑的石塊上,拿起扁平的木製洗衣槌,一下下地捶打。她們使勁地捶打,仿佛凡是衣服都與人類的墮落有關,要將心頭的仇恨發泄在衣服上。 還有一件並非希奇的事,即在農婦洗衣服的時候,在水池邊,或在另一塊平滑的石頭上,往往放著一個可憐的嬰孩。嬰孩包在一個布包里,一層層的布緊緊將嬰孩的手腳裹起來,讓他一點兒也不能動彈 [20] 。這一風俗(我們常可以在一些舊畫裡見到)在平民百姓當中非常流行。 這樣包裹起來的嬰孩放在哪裡都行,他不會爬走。有時碰巧也會從擱板上碰下來,或是從床上滾下來,間或也有將包裹起來的嬰孩掛在鉤子上的,讓他在那裡晃蕩,好像英國小雜貨店裡掛著的布娃娃,那樣對誰都不會有什麼不方便。 在我到達這座城市不久後的一個星期日,我來到離城幾英里的鄉村小教堂聖馬底諾。當我在教堂里坐下來時,施洗禮儀式正好開始了。我看到了神甫,手拿一支大蜡燭的神甫的隨從,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以及另外幾個人。我起初一點也不知道這是在舉行施洗禮儀式,直到儀式完畢之後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在舉行儀式的時候,拿著把兒,從這個人手中遞到另一個人手中的那件令人好生奇怪的包得緊繃繃的東西——樣子像一根短短的撥火棍——原來是個孩子。我一點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像我自己當初在接受洗禮命名的時候什麼也不知道一樣。那孩子在洗禮命名之後我抱過來看了看(那時候孩子放在洗禮盤裡),只見那包得緊緊的嬰孩臉很紅,但一點也不哭,身體怎麼也不能彎曲。我立即對大街上走著那麼多的跛子不再感到驚訝了。 聖徒和聖母的神龕當然是很多的,一般都設在街角。熱那亞一帶的虔誠的宗教教徒最喜歡的紀念品是一幅畫著一個跪在地上的農民的畫,畫中人身旁放著一把鏟子,還有幾件別的農具;畫面的上方,聖母馬利亞懷抱著耶穌,駕著雲朵顯現在他面前。這幅畫說的是關於聖母馬利亞的一個傳說;那是幾英里遠的一座山上建造教堂的故事,那座教堂現在人們心中享有盛名。那個農民似乎是獨自一個人住在山上,耕種山頂的幾塊地。他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每天在露天向聖母祈禱;因為他的棚屋非常簡陋。有一天聖母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像畫中所畫的那樣。聖母問他,「你為何在露天祈禱,且不見神甫在場?」那農民說道,因為近處既沒有教堂,也沒有教士——這樣的抱怨在義大利是非常不尋常的。「聽你這麼一說,我倒希望在這裡建造一座教堂,」那天國來客說道,「虔誠的教徒可以在裡面祈禱。」「聖母馬利亞,」農民說,「我是個窮人,而要造教堂沒有錢就不行。聖母,有了教堂還須有人資助管理;因為,有了教堂而又不肯毫不吝嗇地資助,那便是一樁邪惡的事——那便是犯了彌天大罪。」天國來客為農民的感情所打動,她非常滿意。「去吧!」她說。「左邊那個山谷里有一個村子,右邊的山谷里也有一個村子,另外一處還有一個村子,他們都會樂意出錢建造一座教堂的。到他們那裡去吧!把你所見到的事同他們說說,相信吧,建造我的教堂要多少錢,他們就會給多少錢,相信吧,教堂建成之後一定可以管理得很好的。」這一切都(非常神奇地)變成了現實。這一預言和啟示有物為證,那就是山上的聖母的教堂,如今那裡香菸繚繞,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熱那亞城教堂氣象之壯麗,名目之繁多,任憑你怎麼描述也不會言過其實的。報喜天使教堂尤其華麗:它同別的教堂一樣,是由一家門第高貴的人家出錢修建的,現正在逐步修繕;從教堂的外面的大門一直到最高處的圓頂,全部精心地繪上壁畫,還鑲了金,看上去(正如西門德寫義大利的那本優美的書所描繪的)真像一隻釉光閃亮的大鼻煙盒。比較富裕的教堂大抵都有幾幅漂亮的畫,或別的珍貴的裝飾物,而這些畫或裝飾物幾乎都與愁容滿面的僧侶雕像和一文不值的東西同時並存,與那些散亂的東西放在一起。 他們這樣做也許是由於一般人常常想到並在錢財上資助煉獄裡的靈魂之故,然而他們卻一點也不同情埋葬在這裡的死者的軀體 。對於貧苦的人來說,在教堂牆角外邊,在加固牆凸出部分的背後,靠海的那個地方,就有幾個大死人坑可以扔屍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用一個坑井——這些坑井平日都蓋著,到了哪天要往哪一個坑扔進屍體去時,那個坑井才打開。熱那亞城的駐軍中通常或多或少總有幾個瑞士人。這些瑞士人要是死了,就從居住在熱那亞的瑞士同胞那裡籌集的資金中抽出錢來,給死者辦喪事。他們為死者出錢買棺材是一件叫熱那亞當局非常吃驚的事。 毫無疑問,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很不體面地將屍體往這麼許多坑裡扔,影響是很壞的。這一做法使人一想到死就產生許多令人厭惡的聯想,而這些聯想無形中又與那些死之將至的人聯繫在一起。冷漠與迴避便是自然的結果;極度的悲痛所產生的一切起緩解作用的影響受到了粗暴干擾。 一個年老的騎士之類的人死了,照例有隆重的儀式,要在大教堂里搭起長台,作為停放棺材之用,上面覆蓋黑絲絨的棺罩,頂上放著他戴過的帽子和佩過的劍,周圍還要用座位擺出一個正方形,發出正式的請柬給他的生前友好,請他們到教堂來聽彌撒。彌撒就在主祭壇上做,壇上為此點了數不清的蠟燭。 較有身份的人死了,或在他臨死之前,他的近親就要迴避;通常是到鄉間去換個環境,讓別人辦理喪葬事宜,他們自己則概不負責。送葬隊伍的組成,抬棺材的人的安排,葬禮的主持,通常是由一個被稱為慈善協會的團體負責的。其成員負責處理喪葬事務,定期輪換,把這作為一種自願贖罪行為;然而他們行為雖然謙卑,而謙卑之中也有幾分類似驕傲的東西:他們寬大的長袍罩了全身,一個頭罩遮蓋了整個臉,只露出出氣孔和兩隻眼睛洞。這一套裝束讓人見了非常害怕,尤其是熱那亞的一個藍衣社慈善協會的人,說輕一點他們都是些面目醜陋的人。他們看上去——倘若你突然遇見他們虔誠地率領著送葬隊伍在大街上走過——仿佛是盜走了屍體去供他們自己享用的食屍鬼或一群惡魔。 儘管這樣的習俗很容易變成伴隨著義大利許多習俗而產生的陋習,即被當作與天國建立來往關係的一種手段,從而使以後的作惡輕而易舉地得到贖免;或者被當作過去所犯罪過的補償。然而,應該承認這種做法是可取的,符合實際的,包含了無疑是值得稱道的德行的。盡一點這樣的義務,比起強迫贖罪(這並非不多見),即一次又一次地去舔教堂碎石路上的一顆石頭,或向聖母發誓一兩年內只穿藍色的衣衫,當然要好得多了。這樣做會使天主非常高興,因為藍色(人人都知道)是聖母馬利亞最喜歡的顏色。為這種表示信仰的行為而做出犧牲的女人,常常可以看到從街頭走過。 除了現在難得開放的一家老戲院之外,熱那亞城內現在有三家劇院。最大的一家——卡洛·費利斯劇院,即熱那亞的歌劇院——是非常宏偉、非常寬敞、非常漂亮的劇院。我們到達熱那亞的時候,正好有一個喜劇團在演出;喜劇團離開之後,又來了一個二流的歌劇團。最熱鬧的季節是在狂歡節期間——春天裡。在我上這家歌劇院(我去過好多次了)觀看演出的時候,印象最深的莫過於觀眾非同一般的生硬與冷酷了。他們見演出中稍有不足就會忿忿不滿,對待什麼都很粗暴,似乎老是在尋找機會起鬨,對男演員是如此,對女演員也同樣不留情面。然而,也許由於再沒有別的於大家都有關的場合可以讓他們表示一點兒不滿情緒,他們才決心抓住這樣的機會不放。 劇院裡還坐著一批皮德門 [21] 軍官,他們享有在劇院正廳後排跺腳的特權,其實也沒有什麼理由,只是司令官認為,在公開或半公開的場合觀看演出,這些老爺們只能坐免費的或票價低廉的座位。因此他們都成了態度傲慢、評頭論足的人,倘若他們做了心緒惡劣的舞台監督,要求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苛刻。 所謂「日場劇院」,是舞台上搭著遮篷的露天劇場。演出在午後至天黑之前天氣涼爽的時候進行。午後四五點鐘開演,大約演出三個小時。擠在觀眾當中,欣賞著附近的山影與房屋,望著露天劇場邊上的人們倚著窗口看熱鬧,聽著從教堂和女修道院傳來的、與演出毫不相干、非常不協調的鐘聲,倒也很有些意思。而在暮色漸漸包圍的時候,在清新、涼爽的空氣中,觀看演出叫人有一種新奇感。除此之外那演出並不怎樣動人,也沒有什麼特色。演員極其一般;儘管他們有時也將哥爾多尼 [22] 的喜劇搬上舞台,然而其戲劇藝術的主要成分卻是法國式的。任何具有民族特色的東西,對於專制的政府和為耶穌會會士所包圍的國王們來說都是危險的。 木偶(提線木偶)劇院的演出——那是從米蘭來的一個著名劇團——毫無疑義是我一生所觀看的最滑稽的演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滑稽可笑的東西。木偶看上去 有四五英尺高,而實際卻小得多;因為當樂隊的琴師偶然把他的帽子放在舞台上,那帽子頓時就大得驚人,幾乎把一位演員 [23] 都遮得看不見了。他們通常演喜劇,也演芭蕾舞劇。有一個夏夜,我看了一齣喜劇,劇中的主要滑稽木偶是一家旅館的侍者。自從開天闢地到如今,還沒有過這樣動個不停的演員,操縱這個滑稽木偶可不容易。這個木偶兩腿上的關節比別的多幾個,還有兩隻真會動的眼睛。他的眼睛頻頻朝坐在正廳後排的觀眾眨著,那模樣實在叫一個以前從沒有看過這種演出的人難以忍受,然而看慣了的人(大抵是一些普通的老百姓),都認為(就像他們對待任何事情一樣)這些動作並沒有什麼做作,仿佛那木偶是一個真人。他精神抖擻,不停地搖晃著兩腿,不停地眨著雙眼。還有一個表情嚴肅、頭髮花白的父親,坐在通常的、傳統的前台,以通常的傳統的方式,為他那大得驚人的女兒祝福。誰也不會說,沒有真人的演出便會是乏味的。這就是藝術的勝利。 他們演的芭蕾舞劇說的是一個巫士與正當新婚之夜的新娘私奔的故事。他將新娘帶到了他的洞裡,向她說著甜言蜜語。他們坐在一張沙發上,(就是那通常使用的沙發!放在通常放的那個地方,即提白人對面的第二個入場處!)舞台上一隊樂師出場了。其中有一個是敲鼓的,他每敲一下就跌倒在地上打個滾。這些表演仍不能叫新娘開顏一笑,於是舞蹈演員出場了。先是四人舞;然後是雙人舞。那兩個舞蹈演員,那兩個肉色的演員。你瞧他們的跳法,那跳躍的高度,他們踮起腳尖旋轉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人所不能達到的程度,兩條荒謬可笑的大腿完全暴露在外面,根據音樂的需要又完全停在腳尖上;男的退場了,女的出場,女的退場了,男的出場;最後是急速的雙人舞,跳完之後一躍而起,退了場!——我再也不會鎮定自若地去觀看真人演出的芭蕾舞劇了。 還有一個晚上,我去看這些木偶演一出名叫《聖·赫勒拿 [24] ——拿破崙之死》的戲。戲一開場就見拿破崙坐在聖·赫勒拿島臥室的一張沙發上,他的頭非常大。他的男僕進來了,含糊不清地對他說: 「尤烏塞恩·勞爵士 [25] 到!」(他的姓被說成與英語「母牛」同韻的音。) 赫德遜·洛爵士 [26] (你如果能看到他穿的軍裝就好了!)在拿破崙眼裡是徹頭徹尾的猛獁一樣的人,十足的醜八怪。他有一張非常不勻稱的臉,下巴長了一叢密密的鬍子,顯出他專制、固執的性格。他對拿破崙採取的一系列迫害措施是以稱他的階下囚為「波拿巴將軍」開始的。對於這個稱呼,拿破崙用非常悲慘的語氣答道,「尤烏塞恩·勞爵士,切勿對我如此稱呼。倘若你再用這樣的字眼,就別來見我!我是法國皇帝拿破崙!」然而尤烏塞恩爵士並沒有被嚇倒,接著就向拿破崙宣布了一項英國政府的法令,調整他所應該保持的地位,以及他室內的家具擺設,並將他的僕人限制在四五個之內。「只准我 用四五個僕人!」拿破崙說道。「我!前不久我還一人指揮著十萬兵馬,而現在這個英國軍官竟說只准我 用四五個僕人!」這個戲裡,從頭至尾,拿破崙(演拿破崙的演員說話真像拿破崙自己,一直在說著一小段一小段的獨白)對「這些英國軍官」,「這些英國士兵」恨之入骨。觀眾聽了這些話感到非常滿意,勞爵士受斥這件事使他們人心大快;勞爵士每說一句「波拿巴將軍」(他總是這樣稱呼,拿破崙總是那樣糾正)就引起觀眾無比憎恨。為什麼觀眾會有這樣的情緒,那道理也很難說清,因為義大利人沒有什麼理由同情拿破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有天知道。 這齣戲毫無故事情節,只有一個法國軍官喬裝成英國人,向拿破崙提出一項逃跑計劃。這件事走漏了風聲,但是那是在拿破崙豁達大度地拒絕偷取自己的自由之後才被發現的,勞爵士得知以後立即下達命令,將那個法國軍官處以絞刑。勞爵士說的兩大段話叫人難忘,因為他每段話說完之後總有一句「Yas [27] !」——以此表示勞爵士是英國人——全場觀眾為之傾倒,掌聲雷動。這場大禍給了拿破崙很大的打擊,他當場昏死過去,由另外兩個木偶抬走了。從接著的一場戲來看,他似乎一直沒有從這個打擊中恢復過來;因為下一場中他穿一件潔白的襯衫,躺在床上(床邊是紅白相間的簾幕),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她還沒等人死就已穿上了孝服,兩個孩子跪在床前,拿破崙體面地結束了他的一生。他說的最後一個字是「Vatterlo [28] 」。 那動作真是不可名狀地好笑。波拿巴的靴子是那樣奇妙地無法控制,靴子也有那麼巧妙的動作,一會兒交叉在一起,一會兒伸到桌子底下,一會兒吊在空中,有時又跟著他溜走了,誰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而這時拿破崙還在慷慨陳詞——真是不幸的事,即使他的臉上是一片深愁,也不能使那些不幸的事少一點荒唐可笑的成分。他不願與勞爵士繼續談下去,就走向一張桌子,翻開一本書看起來。這時我見到了從未見識過的精彩場面:他的身體朝前彎曲,俯視著那本書,樣子頗像一隻脫靴工具,而那兩隻傷感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舞台前的樂池。床上那場戲他演得非常逼真,他身穿一件領子非常大的襯衫,兩手放在被子的外面。拿破崙的醫生安東馬爾其 [29] 也演得很真實。演醫生的木偶一頭細長平直的頭髮,就像偽君子的一樣。由於這個木偶的提線紊亂,他就像一隻禿鷲似的在拿破崙病榻四周盤旋,在空中發表他的醫囑。他差不多與勞爵士一樣逼真,只不過勞爵士從頭至尾都演得很精彩——一個毋庸置疑的野蠻人,一個反面角色,決不會叫人看錯的。勞爵士最後一場演得特別好。當他聽見醫生與僕人說:「皇帝死了!」勞爵士取出他的懷表,大聲呼喊著,結束了這齣戲(而不是拿出表來上發條 [30] ),顯露出富有特徵性的野蠻神態:「哈!哈!六點差十一分!將軍死了!間諜也絞死了!」幕在歡呼聲中落下。 他們說(而我也相信他們說的話),在義大利全國,再也找不到比「魚池大廈」更漂亮的住宅了。我們在阿爾巴洛的「粉紅監獄」三個月租賃期一滿,就搬進了「魚池大廈」。 「魚池大廈」坐落在熱那亞城內的一處高地上,然而它離城中心很遠。四周是屬於這座建築的美麗的花園,園內點綴著雕像,瓶飾,噴泉,大理石水盆,石級,橘樹林及檸檬樹林,玫瑰及山茶花叢。樓內的房間闊狹相宜,裝飾得體;而那大廳,高約五十英尺,大廳盡頭有三扇大窗,俯瞰著熱那亞全城,海港與附近的大海一覽無餘,它將天下最迷人、最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色之一展現在你面前。就室內而言,要找到比這座樓里的寬敞的房間更令人心情舒暢、更宜人的房子,是很難設想的;而就室外的景致而論,當然也很難想像有比這裡的景致更加優美動人的了——無論是白日還是月夜。它不像一幢莊重、嚴肅的住宅,倒更像東方傳說中的仙境。 你可以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漫遊,而四壁與天花板上的五光十色的畫仍叫你百看不厭,那顏色鮮艷奪目,仿佛是昨天才畫上去似的;你會發現整整一層樓,或者那連接八間其他房間的大廳,也是一個非常寬敞的,任人信步的場所;在樓上還有走廊和臥室,但是我們從來不去用它,也從來不上去看一看,就連怎樣上樓也不知道;大樓的兩側都有迥然不同的景色。這些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然而從大廳往外望去,那景致對我來說卻仿佛如太虛夢境一般美。一日裡我要站在窗口靜靜地眺望上百遍,而在想像之中仍要領略上百回。我憑窗遠眺,只覺得陣陣異香從花園中飄來,在我身際縈繞,真可謂置身夢境,其樂無窮。 從窗口望出去,只見熱那亞全城,房屋錯落有致,異常優美。城內許許多多的教堂,修道院,女修道院,尖頂高高伸向晴朗的天空。我的腳下,就在屋頂伸出的地方,有一堵孤立的女修道院護牆,形狀猶如遊廊,盡頭有一個鐵十字架。有時候在清晨,我曾在這裡見到幾個披著黑色面紗的修女,一臉愁容地匆匆來去,不時停下步子,窺視這個正在甦醒的、她們從不介入的世界。還有那老法丘山,天氣晴朗的時候它是最明媚的山,然而當風雨來臨的時候,它又是最陰鬱的山,它就在我們的左邊。城牆內的堡壘(開明的國王建築了堡壘,以便控制全城,埋伏在熱那亞人的鼻子底下,觀察他們屋裡的動靜,以防他們產生不滿情緒)俯視著右邊的高地。那一片遼闊的大海就在正前方;那條勾勒出海岸的白線,從燈塔開始,向外延伸,逐漸變小,到了玫瑰色的遠處只剩下微小的一點。那便是通向尼斯的兩旁風景秀麗的海岸大道。眼前的花園處在房屋及屋頂的包圍之中;玫瑰花將花園染成一片通紅,噴泉的水將它澆得滿園清新。那便是安卡·索拉公園——人們兜風和散步的地方。軍樂隊奏起了歡快的音樂,披著潔白面紗的女士摩肩接踵,熱那亞貴族的馬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使人應接不暇,他們即便沒有遠見卓識,至少也有華麗的衣著和馬車。離這裡似乎一投石之距的地方,坐著日場劇院的觀眾;他們眼睛都朝這邊望著。但是由於舞台被遮掩了,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引起的,只看見觀眾的臉霎時間從嚴肅轉為歡笑,那情景使人覺得非常富有奇趣。而聽著帷幕落下時的一陣又一陣的掌聲響徹了夜空,那就越發使人覺得富有奇趣了。不過,因為是星期日的夜晚,他們總是拿出最精彩,最吸引人的戲來上演。此刻,太陽就要落山了,天空染上了紅、綠、金色的霞光,壯麗非凡,任憑你拿起什麼樣的筆,都無法描繪這番景色。隨著晚禱的鐘聲,夜幕即刻降臨,並不見有黃昏。緊接著,熱那亞已是萬家燈火,通向鄉村的路上也點上了路燈。那大海上的轉燈,朝著大廈的正面及門廊閃過一道亮光,宛如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見了這座大廈。不一會兒,亮光消失了,大廈又隱沒在黑夜裡。就我所知,大概就是這個緣故,熱那亞人入夜以後總是避開這座大廈,從不走近它,他們認為這裡是幽靈出沒的地方。 我的記憶在今後的時日裡,將一夜夜地在這座大廈里盤桓不去;不過,我敢肯定,也不過如此而已。那盤桓不去的記憶間或也會離開這座大廈,就像我在一個天氣宜人的秋日黃昏那樣,離開這大廈,從海路到了馬賽,置身於明媚的景色之間,呼吸著清晨的空氣。 那大腹便便的理髮師,仍然穿著一雙拖鞋,坐在他的店門的外面;然而,那櫥窗里轉動的蠟塑女人像,表現出女性所特有的三心二意的性格,已不再轉動了。她們毫無生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面對著讚賞者的眼睛無法看見的理髮店黑暗的角落。 輪船從熱那亞出發,經過十八個小時興趣盎然的航行,到達馬賽。我們打算從尼斯出發,沿著海岸大道,再回到熱那亞去;地中海沿岸點綴著一處處風景如畫的、白蒙蒙的城鎮,它們四周橄欖林環抱,岩石如牆,山影迭見。但是我們只見過它們的外貌,並不曾親臨其境,叫人不能滿足。 那天夜裡八點鐘我們出發到尼斯去所乘坐的船小得可憐,而且船上又裝載了那麼多貨物,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到了船上,除了麵包之外,找不到一點兒可吃的東西,除了咖啡之外,也找不到一點兒可喝的東西。然而,既然船應該在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左右到港,沒什麼吃,沒什么喝,也就無關緊要了。因此,夜空里亮晶晶的星星朝著我們頻頻眨眼,我們仿佛無意中領會了星星的意思,也朝它們眨起眼來的時候,我們也就轉身進了小小的船艙,躺在鋪位上,艙內儘管擁擠,倒也十分涼快,我們睡得很香,一直睡到天明。 我們乘坐的船是世上速度最慢、怎麼也開不快的小船。因此,船進尼斯港時,離正午只差一個鐘頭了,而我們原先只想到尼斯吃早餐的。可是船上裝滿了羊毛。而倘若不繳商品進口稅,羊毛在馬賽海關一次是不能停留一年以上的。假裝卸下未出售的羊毛以逃避這條法律已成了習慣。他們將羊毛搬到某個地方,待一年期限將近的時候再運回來,放進倉庫里,當作新到貨物,在倉庫里再堆上近一年時間。我們這隻船上的羊毛最初是從東方某一個國家運來的。我們的船一進港,他們就認出那羊毛是東方產品,因此,那些乘滿了度假遊客的、色彩鮮艷的遊覽小船,在向我們開來表示歡迎的時候,全被當局趕走了。他們宣布我們的船必須隔離檢疫,碼頭的旗杆上升起一面很大的檢疫旗,氣氛莊重,以便讓全城的人都知道。 那一天,天氣非常炎熱。我們沒刮鬍子,沒洗臉,沒換衣服,沒填過肚子,在這個時候,我們毫無興致去欣賞眼前的景象;船在這毫無生氣的港口停泊著,在炎日下曝曬,而這座城卻可望而不可即。那些留著連鬢鬍子的各式各樣的人,頭戴三角帽,在遠處的守衛室里談論著我們的命運,他們的手勢(我們從望遠鏡里非常仔細地觀察到)似乎是在說我們至少須停泊一個星期,而我們船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然而即便是在這危急之中,我們這位有膽量的旅遊從僕也能化險為夷。他同岸上一個人打著手勢(我 卻辨別不出是哪一位),那人也許本來就是旅館裡的人,也許是臨時讓他來聯繫業務的。旅遊從僕的意思人家領會了,大約半個鐘頭以後,守衛室里大聲地喊叫起來。他們要船長去交涉。大家都跑來扶船長乘上他的小船,然後拾掇起自己的行李包裹,都說我們可以走了。船長劃著小船,不一會兒在划船苦工班房突出的牆角後面消失了。沒過多久,船長拿著一樣東西又回來了,臉上氣呼呼的。那有膽量的旅遊從僕站在船舷邊上,從船長手中接過那一樣東西,仿佛那東西原就是他的。原來是一隻柳條籃子,外面包著一塊亞麻布,裡面有兩大瓶葡萄酒,一隻烤雞,一些撒著大蒜的鹹魚塊,一大塊麵包,十幾隻桃子,另外還有一些甜食。我們吃了幾樣,算是早餐。那以後,我們的從僕邀了幾個他挑選的人,叫他們也來吃一點,不必對他提供這些美味的動機心有疑慮,因為他還要叫人提一籃子吃的,可由他們出錢。他真叫人去採辦了——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去辦的——沒過多久,船長又被叫走了,又拿了什麼東西,氣呼呼地回來,我們那位深得人心的從僕拿到東西以後,又像先前一樣做起東道來:拿出一把折刀切起來,那把折刀是他的私人財物,形狀如古羅馬劍,但小一些。 船上的這些人沒想到能吃到這些東西,所以吃完之後一個個都樂了。不過,吃得最開心的要數那個喋喋不休的矮小的法國人和那個身體結實的聖方濟各會修士了。那個法國人不到五分鐘就喝醉了;而那個修士,人人都從心底里喜歡,我當真認為,他是天下最好的一個修士。 那修士一臉坦率、毫無拘束的神情,深棕色的長須,長相非常漂亮,年紀約五十歲。他清早起來就來問過我們,是否在十一點鐘肯定可以抵達尼斯港。他說他之所以要問一問能否正點抵港是因為:倘若我們的船十一點鐘能抵港,他就須去做彌撒,吃聖餅,事先就要齋戒,而倘若我們的船無法正點抵港,他就想即刻吃早飯了。他把我們的從僕當成船長,所以向我們提出這個問題;說實在的,那從僕比船上隨便哪個人都更像船長。聽大家都說船肯定可以正點抵港,他便齋戒了,一面齋戒,一面與大家談笑風生,樣子非常可愛。旁人拿修士開玩笑,他也反過來開俗人的玩笑,他說,儘管他是個修士,但是他定能將船上力氣最大的那兩個人一個一個地提起來,在甲板上走,而這樣做只要憑牙齒就可以了。沒有一個人讓他這樣試一試,不過,我敢說他的話不假,因為,即便他穿的是聖方濟各教派的僧侶服,那袍子要多醜陋就有多醜陋,然而他仍不愧為一個具有豪俠與崇高形象的人。 那修士的一番話倒叫那喋喋不休的法國人很開心。他漸漸地擺出架子,做起修士的保護人來了,似乎在憐憫他,仿佛那修士生來也應該是個法國人,只是運氣不好。儘管他對修士的保護猶如老鼠對老虎所表示的保護,然而他自己卻覺得能如此屈尊俯就是非常了不起的;在他心中熱乎乎的時候,他偶爾也會踮著腳去拍拍那修士的脊背,以示讚許和鼓勵。 兩籃吃的東西提上船來時,那修士便放開膽子吃起來,因為做彌撒已經來不及了。他嘴裡大嚼著一塊塊冷肉與麵包,大口大口地喝葡萄酒,又是雪茄,又是鼻煙,同大家滔滔不絕地談話,偶爾還跑到船舷邊,向岸上的人喊叫,意思是說,我們隨便怎麼樣也必須 結束這次隔離檢疫,因為他還得參加下午的宗教遊行儀式。喊完了之後他走回來,純然是因為興致很高而哈哈地笑。而那個法國人,蹙起他那張小臉,顯出千百條皺紋,說這是多麼荒唐而有趣的事,那修士也真是個膽大的仁兄!天上的太陽,肚子裡的葡萄酒,終於叫那個法國人打起盹來了。因此,正當他對那位身體結實的被保護者的保護處於全盛的時候,他倒在羊毛堆里打起呼嚕來了。 我們的船被解除隔離檢疫時,已是四點鐘了。那修士上岸的時候,矮小的法國人滿臉污垢,一身羊毛,不斷地發出一陣陣鼻塞聲,還在睡夢中。我們的船一旦解除了隔離檢疫,大家都趕緊盥洗、換衣服,這樣我們去觀看宗教遊行的時候不至於蓬頭垢面的。我們在遊行隊伍通過的主街上站定下來,這時候才又看到了那個矮小的法國人。他擠到了人群面前,只見他面目一新,兩手將短小的外衣敞開著,露出了粗條子、花點子的天鵝絨背心。他擺好了姿勢,拿好了手杖,定要叫那修士隨著隊伍經過他身旁時大吃一驚,呆若木雞。 遊行隊伍非常長,無數列隊遊行的人三五成群地朝前走著,各自哼著歌,互不協調,聽起來七零八落的,沉悶而無生氣。遊行隊伍里有天使、十字架,在薄板上抬著的四周圍著愛神丘比特的聖母像,花冠,聖徒,祈禱書,步兵,蠟燭,僧侶,修女,聖物,天主教會的要人,頭戴綠帽,在猩紅的華蓋下走著。隔不多遠,隊伍中便出現一盞聖燈,高懸在長杆上。我們伸長了脖子,焦急地等著聖方濟各教派僧侶的隊伍。不一會兒,他們來了,穿一身褐色長袍,束著腰帶,簇擁著朝這邊走來。 我見那矮小的法國人吃吃地笑,他心裡一定在想,那個修士若看見他穿著粗條子、花點子的背心,心裡一定在大聲說:「那就是我的保護人?!那個 儀表出眾的人!」那修士一定會摸不著頭腦了。啊!那法國人可上了大當了。我們這位聖方濟各教派修士朋友邁著步子走來,兩手抱臂,兩眼正視那個矮小法國人的面容;他態度和藹,神情安詳,鎮定自若,那種超凡脫俗、心不在焉的樣子,真難以用言詞來描繪。從他的面部表情上看不出他與那法國人似曾相識或頗感有趣的一絲兒痕跡;也一點看不出他曾在船上大吃冷肉與麵包,狂飲葡萄酒,猛吸鼻煙或雪茄的痕跡。「C』est lui-même [31] .」我聽見那個法國人這樣說道,他還有點兒將信將疑。唔,是他,是他本人,並非長相與他一模一樣的他的同胞兄弟或侄兒。正是他。他姿態莊重,氣宇軒昂地走在前面,因為他是方濟各會的上層人物之一,他確實像個上層人物,叫人見了肅然起敬,令人讚嘆不已。他臉上流露出無可比擬的若有所思的神態,他帶著這樣的神態,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我們——他先前的旅伴,仿佛他這輩子從來也沒有見到過我們,此時也沒有看見我們。那個法國人,早已威風掃地,他終於摘下帽子,然而那修士仍然邁著他的步子,仍然保持他那不為外界所干擾的安詳神態。那粗條子、花點子的背心退到了人群中,消失了。 遊行隨著齊鳴的槍聲宣告結束,槍聲震撼了全城所有的窗戶。第二天下午,我們沿著著名的海岸大道,驅車前往熱那亞。 那個一半法國人、一半義大利人的馭車者,同意用他啟動時車聲轆轆的小四輪雙座馬車,將我們在三天之內送到熱那亞。他是一個無憂無慮、非常漂亮的人,只要我們的馬車一路順風,他總是那樣輕鬆愉快,不停地哼著歌兒。至此為止他一路上見了農家姑娘就打招呼,臉上露著微笑,甩一下鞭子,並哼著斷斷續續的歌兒去和那四面的回聲。他一路上趕著馬兒,穿過一個個小村莊,馬兒身上掛著的鈴鐺和他耳朵上的耳環發出一連串的響聲:飛也似的奔馳,頗有點騎士的風度和歡快的氣氛。然而,我們的馬車行到一處,遇上一條狹路,一輛運貨馬車拋錨了,堵住道路;這時候,觀察他身處一場小小的事故中的樣子,那才是非常富有特徵性的。他立即伸出兩手抓著頭髮,仿佛人生最慘重的災禍都一古腦兒突然落到了他那寶貝腦袋上。他用法語咒罵,又用義大利語祈禱,他走過來又走過去,在地上跺著雙腳,因絕望而茫然了。拋錨的馬車四周,圍滿了推車的和趕騾的,其中有一個人很能夠出點子想辦法,他終於提出,大家應該齊心協力,不能讓那傢伙就這麼停著,要讓這條狹路暢通才行——我真認為我們這位好朋友儘管一直站在那裡,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樣的主意來的。這件事情沒花多少力氣就辦成了;可是每當事情有所停頓的時候,他那雙手又會伸到頭上抓著頭髮,仿佛沒有一線希望能叫他減輕痛苦。然而,一旦他又跳上駕車座位,趕著馬兒得得地跑下坡去,他又哼起斷斷續續的歌兒,跟沿途遇見的農家姑娘打起招呼來,仿佛不幸的事情怎麼也不會叫他垂頭喪氣似的。 在這條美麗的大道沿途的美麗村鎮,一當你進到裡面,那傳奇色彩就即刻消逝得差不多了,因為許多村鎮面目悽慘,叫人不忍看。街道狹窄、陰暗、骯髒;居民都是瘦骨伶仃,滿身污垢;乾癟的老婦人樣子是那樣醜陋,稀疏的花白頭髮盤在頭頂上打成髮髻,就像放在頭上頂東西用的墊子。無論是在里維耶拉避寒遊憩勝地 [32] 一帶,還是在熱那亞城內,都可以見到這樣的老婦人。她們或是各自坐在光線陰暗的門口,手裡拿著紡錘,或是幾個人擠在一個角落裡,哼著歌,人們見了她們真會將她們當作一群巫婆——只是她們沒有掃帚或別的什麼打掃用的工具 [33] ,那是不必懷疑的。也看不到豬皮——別處人們普遍拿豬皮製成盛酒器皿,掛在太陽底下,多少也有點兒裝飾的意思——因為這裡的人們把豬殺了以後都吹足了氣,看上去脹得鼓鼓的,然後割去豬頭和豬腿,拴住尾巴倒掛在那裡。 然而,這些城鎮在你將要走近的時候,看上去倒也有其誘人之處:城中屋頂與塔樓鱗次櫛比,有的坐落在陡峭的山上,在樹林中半隱半現,有的則坐落在壯麗的海灣邊沿。到處草木蔥蘢,美不勝收;那棕櫚樹,在這新奇的景色中構成了新奇的特徵。有一個城,叫做聖雷莫——那是一處非常奇特的地方,房屋都建築在一個個陰暗敞開的拱形結構的上面,所以人們可以漫遊在整座城市的底下——那裡有一個個優美的台階式花園;到了另外一些城中,你可以聽到修造工的錘子的敲打聲,可以看到海灘上修造小型船的船塢。有幾處遼闊的港灣,在那裡,歐洲的船隊亦可停泊。不管是哪一座城,你站在遠處望去,每一群房屋都有其令人陶醉的造型,既別致,又怪誕。 至於那海岸大道,在那裡每走一步就有一番景致。大道時而高出在閃爍的大海之上,只聽得大海在峭壁底下拍打;時而折向裡面,掠過港灣的岸邊;時而橫跨一條山澗堅硬的河床;時而急劇而下穿過海灘;時而在無數奇形怪狀、色彩斑斕的龜裂的岩石上曲折蜿蜒;時而被一座孤立的塔樓廢墟擋住了去路,那塔樓是古代建造的一系列塔樓的一環,那些塔樓是為抵禦北非伊斯蘭國家的海盜的入侵而修築的。待到看盡了海岸大道兩旁引人入勝的景色,大道此時已從平坦的海灘邊連成長長一片的郊區穿過,一直伸展到熱那亞城下。這時候,熱那亞這座宏偉壯麗的城市及其海港瞬息萬變的景致,又引起了你新的興趣。郊區每一座巨大、笨拙、一半無人居住的古老房屋又使熱那亞的景致有了新鮮之處。待到你驅車到了熱那亞城下,你的興致達到了頂點,此時熱那亞整座城市,連同她美麗多姿的海港和環抱的群山,以其驕傲的姿態,突然間出現在你的面前。 * * * [1] 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衛斯理宗的教會,其創始人為英國人衛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 [2] 義大利文:悠閒自得。 [3] 基督教聖誕節(十二月二十五日)後的第十二天。 [4] 魯賓孫與禮拜五為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的小說《魯賓孫漂流記》中人物,禮拜五是魯賓孫的忠實僕人。 [5] 即《聖經》故事中使徒彼得三次不認主後公雞的一聲長啼。 [6] 見《聖經·馬太福音》第三章及《馬可福音》第一章第四節。施洗約翰是預報耶穌來臨,並以水施洗禮者。 [7] 即施洗約翰。 [8] 倫敦舊時著名的休息勝地,一六六一年闢為公園,一八五三年關閉。 [9] 原文為「at hand」,本指時間與地點的「近」,「hand」即「手」,狄更斯的意思只是說「在手上」,並不兼指「近」,故試以「動動手」來譯。 [10] 蘇格蘭首府。 [11] 英國全境屬海洋性溫帶闊葉林氣候,多雨霧。倫敦有「霧都」之稱。因此,狄更斯將多霧說成是英國人自己家鄉的天氣。 [12] 范戴克(1599—1641),法蘭德斯畫家。一六三二年移居英國。法蘭德斯過去是歐洲的一個國家,位於北海沿岸;今為比利時東、西法蘭德斯兩省及法國北部的一部分。 [13] 撒拉遜人是希臘人和羅馬人對十字軍東侵時的阿拉伯人或伊斯蘭教徒的稱呼,或只是指任一阿拉伯人。 [14] 可能是指塞繆爾·丕普斯(Samuel Pepys,1633—1703),英國日記作家。 [15] 佩特拉克(1304—1374),全名弗朗塞斯科·佩特拉克,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詩人與學者。 [16] 卜伽丘(1313—1375),義大利作家,其代表作為《十日談》。 [17] 一〇八六年聖徒布魯諾(St. Bruno)在法國創建的天主教教派。 [18] 羅馬天主教教義中人死後暫時受苦的地方即煉獄。 [19] 馬塞納(André Masséna,1758—1817),拿破崙麾下大將。狄更斯在這裡指的是一七九六年的義大利戰役。 [20] 頗像我國江浙一帶所謂的「蠟燭包」。 [21] 義大利西北部一省,首府都靈(Torino)。 [22] 哥爾多尼(Carlo Goldoni,1707—1793),義大利喜劇作家,一生寫了二百多部喜劇,大都用威尼斯方言寫成。劇作大都諷刺貴族階級的愚昧與醜惡,讚揚中下層市民的智慧與善良。代表作有《一仆二主》、《女店主》。 [23] 演員,原文為actor,此處即木偶。 [24] 聖·赫勒拿(Saint Helena)是南大西洋的火山島,拿破崙於一八一五至一八二一年被放逐並死於此。 [25] 原文為「Sir Yew ud se on Low!」按照正確英語讀音則應寫作「Sir Hudson Lowe」,演員英語發音不準,將這位爵士的大名念錯了。 [26] 赫德遜·洛(Sir Hudson Lowe)作為新總督於一八一六年四月十四日抵達聖·赫勒拿島。在這之前他曾在許多地方任軍職。他把拿破崙第一次退位的消息帶回英國,受攝政王之封,成為爵士。他能說流利的法語和義大利語。 [27] Yas是英語Yes(是)的不正確的發音。 [28] Vatterlo是Waterloo的不正確的發音。滑鐵盧(Waterloo)是比利時中部布魯塞爾以南的一個小村,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在這裡拿破崙被徹底擊敗。 [29] 安東馬爾其醫生(Dr.Antonomarchi)是拿破崙放逐南大西洋臨死前的醫生,也是科西嘉人。 [30] 原文「wound up the piece」一句中的piece既可以作「一件物品(此處即表)」解,也可作「一齣戲」解。作「表」解時,則wound up the piece便是「上發條」的意思;作「一齣戲」解時,wound up the piece便是「結束這齣戲」。 [31] 法文:正是他。 [32] 里維耶拉(the Riviera)是從法國東南部的尼斯到義大利西北海港拉斯佩恰一帶的地區,是著名避寒遊憩勝地。 [33] 在歐洲的迷信傳說中,女巫能騎著掃帚在空中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