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夢的戲劇 · 一出夢的戲劇
序幕 [1]
〔背景是奇形怪狀的浮雲,就像被風雨剝蝕的山體,上面有宮殿和殘存的城堡。人們可以看到獅子座、宮女座和天秤座等星座形象,中間是明亮的木星。
〔因陀羅 [2] 的女兒站在雲端。
因陀羅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
女兒啊,你在哪裡,在哪裡?
因陀羅的女兒
在這裡,父親,我在這裡!
因陀羅的聲音
你迷路了,孩子,當心,你在下沉……
你怎麼落到這裡?
因陀羅的女兒
我隨著閃電離開了高高的以太,摘了一塊雲彩當作旅行車……
但是雲彩在下降,所以路線現在也朝下去了……
告訴我,至高無上的父親因陀羅,
我現在到了哪裡?為何感到胸悶,
呼吸特別困難?
因陀羅的聲音
因為你離開了第二世界,進入了第三世界, [3]
你脫離了金星即晨星的主宰庫克拉
進入了地球的雲霧中;
那是太陽的第七宮 [4] ,它叫天秤宮,
秋分那天,晝夜長短相等的時候,
日星 [5] 就在那裡……
因陀羅的女兒
你說的地球是這個被月球照亮的
黑暗和沉悶的世界嗎?
因陀羅的聲音
它是在宇宙中運行的
最密實、最沉重的球體。
因陀羅的女兒
告訴我,太陽永遠照不到那裡嗎?
因陀羅的聲音
當然能照到,但不是總有陽光……
因陀羅的女兒
雲塊上現在出現了裂縫,我看見下面……
因陀羅的聲音
你看見什麼啦,孩子?
因陀羅的女兒
我看見……那裡很美……
綠色的森林、藍色的海洋、白雪皚皚的高山和金色的田野……
因陀羅的聲音
對,梵天 [6] 創造的一切東西都很美麗……
但是在時代的清晨,一切比現在還要美麗;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出現了脫軌,
可能還有其他原因,
是一次必須制止的造成罪惡的暴動……
因陀羅的女兒
現在我聽見了從下面傳來的聲音……
下面住的是什麼人?
因陀羅的聲音
下去看看吧……我無意誹謗造物主的子孫,
不過你聽到的是他們的語言。
因陀羅的女兒
這聲音像是……聽起來很不快樂。
因陀羅的聲音
我也是這樣想!
因為他們的語言就叫抱怨。
地球上的人是一種怨天尤人、永不知足的族類……
因陀羅的女兒
不要這麼說,現在我聽見了歡樂的喊聲,
爆炸聲和敲擊聲,看到了閃電,
現在鐘聲響起,篝火點燃,千萬種聲音,
他們唱著讚歌,感謝蒼天……
〔停頓。
你的話過重了,父親……
因陀羅的聲音
下去看一看,聽一聽,然後再回來,
告訴我,他們的哀怨是否有理由……
因陀羅的女兒
好吧,我下去,不過父親,你也跟著我去吧!
因陀羅的聲音
不行,我在那裡無法呼吸……
因陀羅的女兒
雲塊又在下沉,空氣沉重,我感到胸悶……
這不是空氣,我呼吸的是煙霧和水汽……
太重了,我在下沉,下沉;
現在我已經清楚地看到它在轉動,
第三世界不是最好的……
因陀羅的聲音
當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壞的,
它叫土地,和其他星球一樣在轉動,
所以那裡的居民會受頭暈之苦,
有時幾乎到了瘋狂的邊緣——
鼓起勇氣,我的孩子,這僅僅是一次考驗。
因陀羅的女兒
〔雲塊下沉時她跪著。
我下去了!
〔背景是一片盛開的高大蜀葵;有白色的、粉紅色的、深紅色的、硫黃色的和紫色的,透過蜀葵的上方可以看到一個皇宮的金頂,最高處有一個似王冠的花蕾。皇宮的牆根下有攤開的禾草,上面布滿畜糞。
〔全劇不變的邊幕是線條簡潔的壁畫,同時也是房子、建築物和風景。
〔玻璃工和因陀羅的女兒(以下簡稱女兒)上。
女兒 皇宮一直從地里往上長……你能看出從去年到現在長了多少嗎?
玻璃工 (自言自語地)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個皇宮……從來沒有聽說過皇宮會長……但是——(肯定地對女兒) 沒錯,皇宮長了一米二,不過這是因為他們給它施了肥……如果你仔細看看就會發現朝陽的一面長出了一個配殿……
女兒 仲夏節都過了,它很快就該開花了吧?
玻璃工 你難道沒看見頂上那朵花嗎?
女兒 啊!我看見了!(拍手) ——告訴我,父親,為什麼花要從污泥里長出來?
玻璃工 (和藹地) 因為花兒不適應在污泥里生活,所以匆忙地來到陽光里,開花、死亡!
女兒 你知道誰住在這座皇宮裡嗎?
玻璃工 我以前知道,可是現在不記得了。
女兒 我想那裡面關著一個囚徒,他一定等著我去解救他。
玻璃工 此舉會有什麼報償?
女兒 我無所求,只要需要。讓我們到皇宮裡去吧!
玻璃工 好吧,我們走。
〔他們朝兩邊慢慢展開的背景走去。舞台上這時候出現了一間簡陋的房子,裡面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一個穿著極為講究的當代制服的軍官坐在椅子上。他一邊搖晃椅子,一邊用馬刀敲打著桌子。
女兒 (走到軍官身邊,慢慢地從他手裡拿過馬刀)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軍官 阿格尼絲 [7] ,親愛的,讓我留著這把馬刀吧!
女兒 不行,你會把桌子砍壞的!(對父親) 去馬具室,把那塊玻璃裝上,然後我們再見面!
〔玻璃工下。
女兒 你是你房子裡的囚徒,我是來解救你的!
軍官 我預料到了,但是我不敢肯定你願意這樣做。
女兒 皇宮非常堅固,有七道牆,不過——成事在天,謀事在人!——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軍官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因為不管出去還是不出去,我都得受罪!生活中的任何快樂都要用加倍的痛苦來償還。我坐在這裡固然難受,但是我要忍受雙倍的痛苦才能換來舒適的自由。——阿格尼絲,只要我能看著你,我就願意忍受一切!
女兒 你看中我什麼?
軍官 美貌,它是宇宙的和諧。你的線條我只有在太陽系軌道中,在悅耳的琴弦上和光線的顫動中才能看到。——你是天的孩子……
女兒 你也一樣!
軍官 那我為什麼還要看管馬匹?清理馬圈和派人向外運馬糞?
女兒 因為你渴望離開這裡!
軍官 我渴望,但是離開卻非易事!
女兒 但是到光明中去尋求自由是一種責任!
軍官 責任?生活從來就沒有對我有什麼責任!
女兒 你覺得生活對你不公正?
軍官 是的!生活歷來不公正……
〔這時可以聽見屏風後面有說話聲,接著屏風被拉到一邊。軍官和女兒向那邊看去,同時動作和表情都很呆板地站在那裡。
〔生病的母親坐在桌邊。面前點著一支蠟燭,她不時地用一把燭剪剪燭花。桌子上放著幾摞新縫的內衣,她正在用墨水和鵝毛筆做記號。左邊是一個棕色的衣櫃。
〔父親遞給母親一件絲綢披肩。
父親 (溫和地) 你難道不想要這個嗎?
母親 給我買披肩,親愛的朋友!我都快死了,要這個有什麼用?
父親 你相信醫生的話啦?
母親 他的話我是信,但是我主要相信我心裡說話的聲音。
父親 (傷心地) 這麼說是真的啦?——你想念你的孩子,這是最主要的。
母親 這是我的生命!我的權利……我的歡樂和我的悲傷……
父親 克里斯蒂娜,原諒我做的……一切吧!
母親 啊,原諒什麼?你原諒我吧,親愛的;我們曾經相互折磨;為什麼?我們不知道!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不過,這是孩子們的新內衣……注意讓他們每個星期換兩次,星期三和星期天,讓露易莎給他們洗澡——全身都要洗到——你要出去嗎?
父親 我要去機關,十一點鐘!
母親 你把阿爾弗雷德叫來再走!
父親 (指著軍官) 他在這兒,我的心肝!
母親 想不到我的眼睛也不好使了……啊,光又暗下來……(剪燭花) 阿爾弗雷德!過來!
〔父親穿牆而去,點頭告別。
〔軍官走向母親。
母親 那位姑娘是誰?
軍官 (耳語) 是阿格尼絲!
母親 噢,阿格尼絲?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他們說她是神因陀羅的女兒,她請求到人間體驗一下人類生活得到底怎麼樣——不過什麼也別說!
軍官 是神的孩子!
母親 (高聲地) 我的阿爾弗雷德,我很快就要離開你和你的兄弟姐妹……關於生活,讓我只對你說一句話! 軍官 (傷心地) 說吧!母親!
母親 只有一句話:永遠不要責怪上帝!
軍官 這是什麼意思,母親?
母親 你不要覺得生活對你不公正。
軍官 但那是人們對我不公正的時候……
母親 你指的是那一次吧,說你拿了一個硬幣,而不公正地懲罰了你,可是後來又找到了!
軍官 對!那次的不公正改變了我整個的人生道路……
母親 就算是吧,那就到衣櫃那邊去吧……
軍官 (羞愧地) 你知道了!那是……
母親 就是那本《瑞士的魯濱孫漂流記》 [8] ……
軍官 別再說啦!……
母親 為了那本書你弟弟受了懲罰……實際上是你撕壞後藏起了那本書!
軍官 沒想到那個柜子二十年後還在……我們搬了那麼多次家,而我母親十年前就死了!
母親 對,那又怎麼樣?如果你把什麼都弄個水落石出,就會毀掉你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你看,麗娜來了!
麗娜 (上) 親愛的夫人,您真好,非常感謝,不過我不能參加命名式……
母親 為什麼,我的孩子?
麗娜 我沒有像樣的衣服!
母親 你可以借我的披肩!
麗娜 不,親愛的,這可使不得!
母親 我不明白你!我今生再也不會被邀請參加什麼……
軍官 父親會怎麼說呢?這是他送給你的禮物……
母親 多麼小肚雞腸……
父親 (把頭探進來) 你要把我送的禮物借給女僕嗎?
母親 不要這麼說……你記得嗎,我以前也是女僕……你為什麼要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呢?
父親 你為什麼要傷害我,你的丈夫……
母親 啊,這就是生活!你要做一件好事,對另一個來說就是壞事……你對一個人發善心,就是對另一個人傷害。啊,這就是生活!(她剪燭花,蠟燭滅了。舞台上暗下來,屏風拉上)
女兒 人真可憐!
軍官 你看到了吧!
女兒 是的,生活真不容易,但是愛情能戰勝一切!快過來看!(他們朝後幕走去)
〔後幕拉開;人們看到的是一幅新的景色,一堵破舊的隔牆。牆中間是一個柵門,對著淡綠色地方的小徑,綠地上有一棵巨大的藍色烏頭 [9] 。柵門左邊坐著劇院女看門人,她的披肩蓋住了頭和雙肩。她正在織一床有星圖的被面。右邊是一個廣告牌,廣告員正在擦洗;廣告員身邊立著一個綠把兒的漁網。右邊遠處是一個有四葉苜蓿狀氣孔的門。柵門左邊有一棵細小的椴樹,樹幹漆黑,長著幾片淡綠色的葉子;旁邊是一個地下室的窗洞。
女兒 (走向女看門人) 星圖被面還沒有織好嗎?
女看門人 沒有,年輕的朋友,要完成這樣一件作品花上二十六年不算什麼!
女兒 未婚夫再也沒來過?
女看門人 沒有,但這不是他的錯。他必須 得走……可憐的人;已經過去三十年啦!
女兒 (向廣告員) 她過去是芭蕾舞團的吧?在上面的歌劇院工作?
廣告員 她是那裡的首席……但是他 走了以後,似乎把她的舞蹈靈氣也帶走了……這樣她就再也沒有扮演什麼角色……
女兒 大家都在抱怨,至少是用眼睛,用聲音……
廣告員 在我得到一個漁網和一個綠色的魚簍以後,我現在……不怎麼太抱怨了!
女兒 這使您很幸福嗎?
廣告員 對,很幸福,這……這是我年輕時候的夢……而現在變成了現實,儘管我已經五十歲了,儘管……
女兒 為了一個漁網和一個魚簍等了五十年……
廣告員 一個綠色 的魚簍,一個綠色 的……
女兒 (對女看門人) 給我披肩,我好坐在這裡看人類之子!但是您要站在我身後指點我!(披上披肩,坐在柵門旁邊)
女看門人 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劇院就要休假關門……現在他們就要被告知今後的出路……
女兒 那些不被錄用的人怎麼辦?
女看門人 啊,我的耶穌,慘不忍睹……我用披肩把頭蓋上,我……
女兒 可憐的人!
女看門人 看,那邊來了一位!——她沒有被選中……看啊,她哭得多麼傷心……
〔女歌手用手絹捂著眼睛,從右邊跑出柵門。在柵門前的路上停留片刻,把頭靠在牆上,隨後迅速下場。
女兒 人真可憐!
女看門人 不過,請看這裡,這個人看起來很幸福!
〔軍官從柵門上;身著燕尾服,頭戴禮帽,手裡拿著一束玫瑰,滿面春風!
女看門人 他將和維多利亞小姐結婚!
軍官 (在劇場下邊;朝上看,唱) 維多利亞!
女看門人 小姐很快就來!
軍官 好!馬車在等,宴席已經擺好,香檳酒已經冰上……讓我擁抱你們,夫人們。(擁抱女兒和女看門人。唱) 維多利亞!
一個女人的聲音 (從高處,唱) 我在這裡!
軍官 (開始徘徊) 好吧!我等!
女兒 你認識我嗎?
軍官 不認識,我只認識一個女人……維多利亞!我在這裡徘徊七年等她……從中午太陽升到煙囪那麼高到下午夜幕降臨的時候……看這柏油馬路,你們可以看到上面深深地留下痴情郎的足跡!好極了!她是我的!(唱) 維多利亞!(沒人回答) 噢,她正在穿衣服!(對廣告員) 我看見那個漁網啦!歌劇院所有的人都被這個漁網迷住了……確切地說,是被魚迷住了!魚不會說話,因此它們不能歌唱……這樣一件東西要多少錢?
廣告員 相當貴!
軍官 (唱) 維多利亞!——(搖晃椴樹) 看啊,它又綠了!第八個年頭啦——(唱) 維多利亞!——她正梳頭呢!——(對女兒) 聽到了嗎,夫人,讓我上去接我的新娘!
女看門人 誰也不准進劇場!
軍官 我在這裡徘徊了七年!七乘三百六十五等於兩千五百五十五!(停下,摳著四葉苜蓿形狀的門) ——這個門我已經看過兩千五百五十五次,但是不知道它通向何處!透光的苜蓿狀門又為誰而透光呢?裡邊有人嗎?有誰住在那裡?
女看門人 這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那門開過!
軍官 這扇門很像我四歲時看過的一扇食品儲藏室的門,那是個禮拜天的下午,我跟著女僕出去玩!到別人家裡,去看其他女僕,不過我從來沒到過廚房以外的地方,我坐在水桶和鹽缸之間;我過去看過很多家的廚房,食品儲藏室都是在遊廊里,上面有圓孔和苜蓿狀裝飾!——但是歌劇院不應該有食品儲藏室,因為歌劇院沒有廚房!(唱) 維多利亞!——喂,夫人,她除了這條路還能從其他地方出去嗎?
女看門人 沒有,沒有其他路可走!
軍官 好啊,那我一定會碰到她!
〔劇院的人魚貫而出,軍官盯著他們。
軍官 她很快就會來這裡!——夫人!外邊那棵開藍花的烏頭!我從小就看著它——是同一棵吧?——我記得是在牧師公館,當時我七歲……在那棵烏頭下有兩隻鴿子,藍色的鴿子 [10] ……這時候飛來一隻蜜蜂,飛進烏頭裡……當時我想:這回我可抓到你啦!我用手抓住花;但蜜蜂螫了我,我哭了……不過牧師夫人出來了,往我手上敷了濕土……晚上我們吃了野草莓和牛奶!——我覺得天已經黑了!——廣告員哪兒去啦?
廣告員 我要回家吃晚飯啦。
軍官 (用手擦眼睛) 晚上啦?到吃飯的時候啦?——喂!——我能進去給那座「生長的皇宮」打一個電話嗎?
女兒 你要在那裡做什麼?
軍官 我要告訴玻璃工,一定要裝雙層玻璃,冬天 [11] 快到了,我會凍壞的!(走向女看門人)
女兒 維多利亞小姐是誰?
女看門人 那是他的心上人!
女兒 回答得對!她跟我們或者其他人的關係,對他無關緊要!惟一重要的是她對他怎麼樣,是她!
〔天突然黑下來。
女看門人 (點上燈) 今天天黑得特別快!
女兒 對神仙來說一年就像一分鐘!
女看門人 而對人類來說一分鐘能像一年那樣長!
軍官 (又出來。他看起來滿身污垢;手中的玫瑰花已經枯萎) 她還沒有來嗎?
女看門人 沒有!
軍官 她肯定會來 !——她 肯定會來!(徘徊) ——不過我最好把晚餐退掉,對!因為現在已經是晚上啦——好,我就去退!(進去打電話)
女看門人 (對女兒) 現在把披肩還給我吧!
女兒 不,我的朋友,你自由啦;我替你值班——因為我想感受人類和生活,想證實一下,生活是否真像他們說的那樣艱難。
女看門人 但是值班不能打瞌睡,永遠不能,無論是黑夜還是白天……
女兒 夜裡也不能睡覺?
女看門人 能倒是能,不過要把門鈴拉索拴在手腕上——因為劇場裡有打更人巡夜,他們每三小時換一次班……
女兒 真是一種折磨——
女看門人 您這樣認為,但是我們這些人都為有這樣一個差使感到高興,如果您要知道我是多麼遭人嫉妒……
女兒 嫉妒?人們會嫉妒受折磨的人?
女看門人 對!不過您會看到,還有比值班不能睡覺、勞累、穿堂風、寒冷和潮濕更艱難的事,那就是我受到劇院裡一切不幸者的信任……他們到我這裡來;為什麼?他們大概能在我臉上的皺紋里讀到苦難鐫刻的銘文,所以如此信任……在這條披肩上,朋友,隱藏著我自己和其他人三十年的苦難!
女兒 它也很沉重,像蕁麻一樣,刺得人火辣辣的……
女看門人 披著它吧,如果您願意的話……覺得過於沉重時喊我,我會使您解脫!
女兒 再見吧!您能承受,我也能承受!
女看門人 我們等著瞧吧!——不過請您多關照我的那些可愛的朋友,對他們的抱怨不要厭煩。(消失在小路上)
〔舞台上暗下來。台上的布景變了:那棵椴樹上的葉子全部脫落。藍色的烏頭花枯萎了;舞台上重新亮起來時,路的遠景中綠色變成了秋色。
〔軍官出來時燈光變亮。此時他的頭髮和鬍鬚都成了灰白色。衣衫襤褸,襯衣上的活領又黑又皺。手中的玫瑰枯萎。他還在徘徊。
軍官 從各種跡象判斷,夏天已經過去,秋天已經來臨,我從那棵椴樹上看到了這一點,還有那棵烏頭!……(徘徊) 但是秋天是我的 春天,因為秋天的時候劇院又開門演戲了!這時候她一定要來!親愛的夫人,我能暫時在這把椅子上坐一坐嗎?
女兒 請坐吧,我的朋友,我可以站著!
軍官 (坐下) 如果我能睡一會兒就更好啦!……(他打個盹兒以後,立即站起來徘徊;在裝飾有苜蓿葉的門前停下來,用手摳) 這扇門沒有給我任何安寧……門後邊有什麼東西?一定有什麼東西!(人們可以聽到從舞台上方傳來輕柔的舞曲) 好,現在開始排練啦!(舞台上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就像航標燈一樣) 這是什麼東西?(隨著閃光有節奏地說) 光明和黑暗;光明和黑暗?
女兒 (模仿他) 白天和黑夜;白天和黑夜!——仁慈的神想縮短你等待的時間!因為白天在驅逐黑夜!
〔舞台上光線穩住。廣告員手持漁網和畫廣告的工具上。
軍官 那是廣告員,帶著漁網——能捕到魚嗎?
廣告員 當然能!夏天溫暖和漫長……漁網很好用,但不像我事先想像的那樣好……
軍官 (用強調的語氣) 不像我事先想像的那樣好!——說得絕妙!沒有什麼事情像事先想像的那樣好!……因為想易行難——想高於事實……(徘徊,拿玫瑰花在牆上摔打,最後一片葉子落下)
廣告員 她還沒有下來?
軍官 沒有,現在還沒有,不過她很快就會來!——你知道這扇門後邊有什麼東西嗎?
廣告員 不知道,我從來沒看見那扇門開過。
軍官 我要給一位鐵匠打電話,讓他把那扇門打開!(進去打電話)
〔廣告員用糨糊貼上一張廣告,走到右邊。
女兒 漁網有什麼毛病嗎?
廣告員 毛病?啊,實際上不是什麼毛病……不過它不像我事先想像得那麼好,所以不是特別 開心……
女兒 您怎麼會想到要個漁網呢?
廣告員 怎麼?——這我不能說……
女兒 讓我說吧!——您想像的漁網不是這個 樣子!它應該是綠色的,但不是這種綠!
廣告員 一針見血,您,夫人!您無所不知——因為有痛苦的人都來找您——如果您願意聽我說,也聽我說一次……
女兒 我願意……請進,把心裡話都掏出來……(她走進自己的房間)
〔廣告員站在窗子外邊講話。
〔舞台上又變得漆黑一團;隨後亮起來,椴樹又變綠了,烏頭花又開了,太陽照耀著遠方路盡頭的綠草。
〔軍官上;如今他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衣裳襤褸,腳上穿著破鞋;他拿著光有枝沒有花的玫瑰。走來走去;像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他讀著廣告。
〔一位芭蕾舞女演員從右邊上。
軍官 維多利亞小姐走了嗎?
芭蕾舞女演員 沒有,她還沒有走!
軍官 那我等她!她很快就會來吧?
芭蕾舞女演員 (認真地) 她肯定會來!
軍官 現在不要走,您會看到這扇門後邊有什麼東西,我已經派人去找鐵匠!
芭蕾舞女演員 看一看那門被打開一定會很有意思。那扇門,那生長的皇宮,您知道那座生長的皇宮嗎?
軍官 問我?——我曾經在那裡坐過牢!
芭蕾舞女演員 啊,那是您?不過為什麼他們在那裡養很多馬?
軍官 那裡是一座馬廄宮殿……
芭蕾舞女演員 (痛苦地) 我真傻!怎麼會不知道呢!
〔合唱隊員從右邊上。
軍官 維多利亞小姐走了嗎?
合唱隊員 (認真地) 沒有,她還沒有走!她永遠不會走!
軍官 那是因為她愛我!——等鐵匠打開這扇門之後您再走吧。
合唱隊員 噢,這扇門要打開!啊,真有意思!——我只想跟女看門人打聽一點兒事。
〔提詞員從右邊上。
軍官 維多利亞小姐走了嗎?
提詞員 沒有,就我所知,還沒有!
軍官 怎麼樣!我說她在等我吧!——別走,那扇門就要被打開。
提詞員 哪扇門?
軍官 除了那扇門還有別的門嗎?
提詞員 現在我知道啦:那扇裝飾著苜蓿葉的門!……我肯定留下來!我只和女看門人說兩句話!
〔女看門人窗前,芭蕾舞女演員、合唱隊員、提詞員在廣告員身旁圍成一圈,輪流與女兒交談。
〔玻璃工從柵門進。
軍官 是鐵匠嗎?
玻璃工 不是,鐵匠有客人,玻璃工同樣能勝任。
軍官 好,當然——當然,不過帶玻璃刀了嗎?
玻璃工 當然,玻璃工不帶玻璃刀算什麼?
軍官 不會不帶!——讓我們動手吧!(拍手)
〔眾人在那扇門前圍成一圈。
〔合唱隊員們裝扮成《歌唱大師》 [12] 里的合唱隊員,或者裝扮成《阿依達》 [13] 里的舞蹈女郎,從右邊蜂擁而上。
軍官 鐵匠——或者玻璃工——盡您的義務吧!
〔玻璃工拿著玻璃刀走向那扇門。
軍官 人的一生中這樣的時刻是不多見的,因此好朋友們,我請你們……三思……
警察 (從門口上) 我以法律的名義禁止打開這扇門!
軍官 啊,上帝,做新鮮而偉大的事要費多少周折——不過我們一定要上訴!——去找律師!我們要看一看還有法沒有!——找律師去!
〔幕不落,布景改為律師事務所,柵門還在,不過已經變成了穿越整個舞台的事務所的圍柵。女看門人的屋子變成了放律師辦公桌的地方,但是對著前方;葉子全部脫落的椴樹成了衣帽架;廣告牌上貼著各種告示和判決書;裝飾著苜蓿葉的門這時候變成了律師的文件櫃。
〔律師身著大禮服、戴著白領巾坐在柵門的左邊,身邊寫字檯上放滿各種文件。他的臉說明他受著巨大痛苦的折磨。蒼白且布滿深深的皺紋,陰森可怕。他是醜陋的,而他的臉反映出各種罪惡和醜行,這是他的職業使他不得已而為之。
〔他有兩個書記員,一個有一隻胳膊;另一個只有一隻眼睛。
〔圍著要看「開門」的人依然還在,但是這時候好像要見律師,他們似乎一直站在那裡。
〔女兒披著披肩和軍官站在前排。
律師 (走向女兒) 告訴我小妹妹,我能要你的披肩嗎——我一定要把它掛在這裡,直到我生好壁爐,那時候我會把一切憂愁和苦難都燒成灰燼……
女兒 現在還不能,我的大哥,我首先要把披肩裝滿,而我最渴望的是把你的一切痛苦、你受理的罪惡、醜行、陷害、誹謗、誣衊……都收集起來。
律師 寶貝兒,那樣的話你的披肩就不夠用啦!看看這些牆壁吧;上面的牆紙似乎被各種罪惡玷污了;看看我在這些紙上所記的不公正;看看我 吧……從來沒有一個微笑的人走進來;只有憤怒的目光,凶相畢露,緊握拳頭……所有的人都對我噴射著憤怒、嫉妒和懷疑……看看吧,我的手是黑的,永遠洗不淨,你看上面裂著大口子,流著血……我的衣服只能穿幾天,因為上面濺滿了別人的罪惡……有時候我在屋裡點燃硫黃熏一熏,但無濟於事;我在旁邊睡覺,做的都是罪惡之夢——我現在正受理一起謀殺案——進展不錯,但是你知道嗎,什麼最糟糕?——就是夫妻離婚!——他們吵得天翻地覆……爭吵是對美好事物的源泉即原始力量的背叛,對愛情的背叛……你會看到,當雙方的互相指責可以寫滿一令紙的時候,如果有一位好心的人站出來偷偷地向他們當中的一位提出一個簡單的問題:您到底反對您丈夫——或者您妻子——什麼呢?這時候他——或者她——竟無言對答,不知道為什麼!一次——啊,由於一盤色拉,另一次因為一句話,多數情況下什麼也不為!但這是折磨!它們統統由我承受!——看看我成什麼樣子!你相信我這副罪犯一樣的尊容可以博得女人的愛情嗎?你相信會有人願意與必須受理這座城市裡所有罪惡、債務的人交朋友嗎?——做人真是一種痛苦!
女兒 人真可憐!
律師 說得對!人靠什麼活著,對我是個謎!他們有兩千克朗就結婚,實際需要四千——他們只好借,大家都借債!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直到死——到死也沒有還清債!最後誰來還,請告訴我!
女兒 由養活鳥的人 [14] !
軍官 對!但是如果養活鳥的人下到地球上,看看那些可憐的人類之子生活得多麼艱難,也許他會產生憐憫之情……
女兒 人真可憐!
律師 對,千真萬確!——(對軍官) 您渴望什麼?
軍官 我只想問一問維多利亞小姐走了沒有!
律師 沒有,她沒有走,您可以大膽放心——您為什麼在那裡摳我的柜子?
軍官 我覺得這門很像……
律師 不,不是;不是!
〔教堂的鐘聲響起來。
軍官 城裡在舉行葬禮嗎?
律師 不,是在授學位,博士學位。而我正要去,接受法學博士學位。您大概對學位和月桂花環也有興趣吧?
軍官 對對,為什麼不呢?它總是一種小小的快樂……
律師 我們大概馬上就應該去參加那場高雅的儀式吧?——趕快去換衣服!
〔軍官下;這時候舞台暗下來,此時發生下列變化:辦公室的屏風還在,但現在變成了一座教堂里聖壇的護柵;廣告牌變成了向教徒通報當日所讀《聖經》章、節號碼牌;椴樹衣帽架變成了枝形燭台;律師的辦公桌變成了學位頒發人的講台;四葉苜蓿門這時通向聖器室……
〔《歌唱大師》中的合唱隊員變成了手舉權標的前導,女舞蹈演員舉著月桂花環。
〔其他人作為觀眾站在那裡。
〔後幕吊起,新的後幕上只有一架大風琴,鍵盤上下都有鏡子。
〔音樂聲起,周圍是哲學、神學、醫學和法律四個系的系主任。
〔有片刻時間舞台空無一人。
〔前導從右邊上。女舞蹈演員緊隨其後,拿著月桂花環的雙手向前平伸。三個被授學位的人從左邊一個接一個上,女舞蹈演員分別給他們戴上花環,隨後他們從右邊下。律師走上去,欲接受花環。 [15] 女舞蹈演員轉過身去,拒絕給他戴花環,下。律師被震驚,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家都下場,只留下律師一人。
女兒 (上,頭和肩上蒙著一塊紗) 你看,我已經把披肩洗過了——不過你為什麼站在這裡?你沒有得到花環吧?
律師 沒有,我不配。
女兒 為什麼?因為你為窮人辦事,為罪犯說好話,為有罪人減輕罪責,為定死罪的人緩期……可憐的人類……他們不是天使;不過他們很可憐!
律師 請你不要說人類的壞話,我一定要為他們辯護……
女兒 (靠在管風琴上) 他們為什麼要污辱自己的朋友?
律師 他們不明事理!
女兒 讓我們開導開導他們!你願意嗎?和我一起!
律師 他們不接受開導!……啊,我們的抱怨能讓天上的諸神知道就好了——
女兒 肯定能傳到寶座旁邊!——(坐在風琴旁邊) 你知道我在這面鏡子裡看到了什麼?——世界是正的!——因為它本身是顛倒的!
律師 世界怎麼被顛倒了?
女兒 當它被複製時……
律師 你也這麼說!複製……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錯誤的複製品……而當我回憶原貌的時候,對一切都不滿意 [16] ……人們把這叫做不滿、叫魔鬼的碎玻璃片掉進人的眼睛或者其他什麼……
女兒 真是荒謬!就看這四個系吧!——保持社會存在的政府對這四個系都資助:神學,即關於上帝的學說,一直受到哲學的攻擊和嘲弄,哲學認為自己是智慧的化身 [17] ;而醫學一直否定哲學,也不把神學算在科學的範疇里,稱神學為迷信……而它們四家共同坐在教導處里,教育青年要尊敬大學。那是一座瘋人院!首先看破這一點的人是很聰明的!
律師 首先看清楚這一點的是神學家。他們首先學習哲學,哲學告訴他們神學是無稽之談;然後他們在神學課里又學到哲學是無稽之談!學瘋了,怎麼能不瘋?
女兒 法律則是為大家服務,僕人除外! [18]
律師 當一個人想變得公正的時候,公正就成了他自己的禍根!——公正往往變得不公正!!!
女兒 你們自食其果,人類之子!孩子——請過來,我要給你戴個花冠——人應該打扮得漂亮一些!(把一個帶刺的花環戴在他的頭上) 我現在為你彈琴!(她坐在風琴旁邊,彈「主啊,憐憫我們」 [19] ;但人們聽到的不是琴聲,而是人的聲音)
兒童聲音 主啊!主啊!(拖長最後一個音)
女人的聲音 憐憫我吧!(拖長最後一個音)
男人的聲音(高音) 請你發一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男人的聲音(低音) 饒恕你的孩子吧,主啊,別生我們的氣!
眾人的聲音 你發發慈悲吧!聽聽我們的呼籲!可憐那些亡靈!——主啊,你為何那樣遙遠?……我們從深處呼籲:寬恕吧,主啊! [20] 不要使你孩子的災難過於沉重!聽聽我們的呼籲!聽聽我們的呼籲!
〔舞台暗下來,女兒站起,走近律師。風琴通過光的變化變成了芬加爾岩洞。 [21] 海浪衝進岩洞,撞擊玄武岩石柱,發出風和浪的響聲。
律師 我們在什麼地方,妹妹?
女兒 你聽到什麼啦?
律師 我聽到滴水的聲音——
女兒 這是人們哭泣時的眼淚……你還聽到什麼啦?
律師 嘆息……呻吟……哀鳴……
女兒 亡靈的抱怨只能傳到這裡……再遠就聽不到了。但是為什麼總是抱怨呢?生活就沒有樂趣嗎?
律師 當然有,愛情是最美好的,最美好的也是最痛苦的!妻子和家庭!最高尚的和最低賤的!
女兒 讓我嘗試一下吧!
律師 跟我?
女兒 跟你!你熟悉艱難險阻,這樣我們就可以避開它們!
律師 我很窮!
女兒 那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們相愛,對嗎?買一些好看的小東西花不了多少錢!
律師 我所憎惡的東西可能正是你同情的,對嗎?
女兒 那我們就相互寬容吧!
律師 如果我們生氣呢?
女兒 孩子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的快樂!
律師 你,你願意要我這樣一個貧窮、醜陋、低賤而又潦倒的人?
女兒 對!把我們的命運連在一起吧!
律師 那好吧!
〔律師事務所里一間極簡單的房間。右邊是一個大雙人床,掛有床幔;旁邊是一個窗子。左邊有一個爐子,上面有鍋。女僕克里斯婷正在糊窗子。
〔背景,律師事務所的門開著;門外邊站著等見律師的窮人。
克里斯婷 我糊窗子,我糊窗子!
女兒 (面色蒼白、憔悴,坐在爐子旁邊) 你糊得空氣都不流通了!我要悶死了!……
克里斯婷 只剩一條小縫兒啦!
女兒 空氣,空氣,我都不能呼吸啦!
克里斯婷 我糊窗子,我糊窗子!
律師 (手拿一個文件站在門口) 做得對,克里斯婷;熱量是寶貴的!
女兒 噢,好像你把我的嘴都糊住了!
律師 孩子睡著啦?
女兒 啊,總算睡著啦!
律師 (溫和地) 孩子哭叫會把我的顧客嚇跑!
女兒 (友善地) 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律師 沒有!
女兒 我們可以要大一點兒的房子!
律師 我們沒錢!
女兒 這種糟糕的空氣快悶死我了,我能開窗子嗎?
律師 開了窗子熱氣就跑了,我們會挨凍的!
女兒 真可怕——那我們就把地拖乾淨吧?
律師 你沒有力氣,我也沒有力氣,而克里斯婷一定要糊窗子;她要把整個房子都糊上,頂棚、地板和牆壁上的每一條縫!
女兒 貧窮我是有準備的,但對於髒卻沒有!
律師 髒總是與貧窮相隨。
女兒 這比我預想的還要壞!
律師 我們的情況不是最壞的!我們的鍋里總還有飯!
女兒 但那是什麼飯呢?
律師 白菜,物美價廉,有營養!
女兒 對於喜歡吃白菜的人是這樣!而我不喜歡吃白菜!
律師 你為什麼不早說?
女兒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寧願犧牲我的口味!
律師 那我一定要犧牲愛吃白菜的口味!犧牲必須是相互的。
女兒 那我們吃什麼呢?魚?但是你憎惡魚。
律師 魚也貴!
女兒 這比我想像的還要難!
律師 (友善地) 你把問題看得太嚴重啦!——孩子將變成我們的紐帶和慰藉!——也會變成我們的失敗!
女兒 親愛的!我會死在這空氣里,這房間、這有風景的院子、孩子無休止的哭叫使人不能睡眠,還有外邊的那群人,他們的哀鳴、吵鬧和指責……我肯定會死在這裡!
律師 可憐的小花,沒有陽光,沒有空氣……
女兒 你說還有比這更苦的人!
律師 我在這個住宅區算是被人嫉妒的人!
女兒 只要家裡有點兒好看的東西,其他的一切都無所謂!
律師 我知道你是指花,哪怕是一棵天芥菜,但是買它要花一克朗和五十個厄爾,這些錢夠買六升牛奶或四普特土豆。
女兒 我寧願不吃飯也要買花。
律師 有一種不用花任何錢的美,家裡沒有這種美對於一個有美感的男人來說是最大的折磨!
女兒 那是什麼?
律師 我說出來你會生氣!
女兒 我們已經說好了不生氣!
律師 我們已經說好了……一切都過得去,阿格尼絲,只要不用急促而粗暴的語調,……這你是知道的!現在還沒有!
女兒 我們永遠也不要聽到它們!
律師 從我這方面說,永遠不會!
女兒 現在說吧!
律師 好;當我走進家的時候,我首先要看窗簾掛得正不正……(走到窗前正一正窗簾) 窗簾掛得像一根繩子或者像一條破布,我馬上就想走!——隨後我看一看椅子……椅子擺得正,我就留下……(把一把椅子靠牆擺正) 然後我要看燭台上的蠟燭……它不正,整個房子都是斜的!(把柜子上的一支蠟燭擺正) ……我說的就是這種美,寶貝兒,不花分文!
女兒 (低下頭) 別用粗暴的語調,阿克塞爾!
律師 這語調可不粗暴!
女兒 不對,粗暴!
律師 瞧,真見鬼!
女兒 這是什麼話?
律師 對不起,阿格尼絲!不過我看見家裡亂七八糟心裡就難受,就像你看見髒東西時的心情一樣。我不敢動手整理,因為那樣你會生氣,就像我責怪你一樣……啊!我們別吵了吧?
女兒 結婚真是太難了……比什麼都難!我覺得人必須是天使才行。
律師 對,我相信是這樣!
女兒 我相信從此以後我會恨你!
律師 上帝啊,保佑我們!——不過還是讓我們避免互相仇恨吧!我保證我不會再注意亂不亂的事……儘管這對我很殘酷!
女兒 我一定吃白菜,儘管這對我是折磨!
律師 夫妻共同生活是一種折磨!對一方是享受,對另一方就是痛苦!
女兒 人真可憐!
律師 你這樣看?
女兒 對!讓我們以上帝的名義避免觸礁,因為我們對它們已經很了解!
律師 就讓我們這樣做!我們都是富有人性和明白事理的人;我們能夠容忍和寬容!
女兒 我們對小事就一笑了之!
律師 我們,只有我們能這樣做!——知道嗎,今天早晨我讀了報紙……不過——報紙哪兒去啦?
女兒 (尷尬地) 什麼報紙?
律師 (嚴厲地) 我能有別的報紙嗎?
女兒 笑一笑,別說得這樣嚴厲……你的報紙我點火用啦……
律師 (粗暴地) 真是活見鬼!
女兒 笑一笑!我燒了它,因為它嘲弄對我來說是神聖的東西……
律師 它對我沒有什麼神聖的!好啦——(合掌,忘我地) 我一定笑,我一定開懷大笑……我一定要有人情味,把我真實的想法都掩飾起來,惟命是從,阿諛奉承和說假話!你燒了我的報紙燒得好!好啊!(整理一下床幔) 看啊!我又去整理,又讓你生氣啦!——阿格尼絲,這樣是完全不行的!
女兒 當然不行!
律師 而我們又必須得湊合下去,不是因為我們發過誓,而是因為孩子!
女兒 是這樣!因為孩子!噢!——噢!——我們必須湊合!
律師 我現在得去見我的客戶!你聽,他們恨不得把對方撕成碎片,把對方送去罰款、送進監獄……多麼庸俗的心靈……
〔克里斯婷拿著糊窗的用具上。
女兒 可憐啊,可憐的人!整個房間都糊上啦!(她絕望地把頭低下)
克里斯婷 我糊,我糊!
〔律師站在門口,焦躁不安地擰著門鎖。
女兒 啊,擰鎖的聲音多難聽;就像你在揪我的心……
律師 我揪,我揪……
女兒 別再弄啦!
律師 我揪……
女兒 不!
律師 我……
軍官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把住鎖) 我可以進來嗎?
律師 (放開鎖) 請吧!因為你有學位!
軍官 現在整個生活都屬於我!條條大路對我開放,高峰 [22] 已經攀上,月桂已經到手,不朽,榮譽,一切都屬於我的!
律師 你靠什麼生活?
軍官 靠什麼生活?
律師 您一定要有住房、衣服、食物吧?
軍官 總會有的,只要有人愛我!
律師 可能!——可能!——糊呀,克里斯婷!糊呀!直到他們不能呼吸!(從後邊下,點著頭)
克里斯婷 我糊,我糊!直到他們不能呼吸!
軍官 你現在能跟著嗎?
女兒 馬上就能!但是到什麼地方?
軍官 到美景灣!那裡是夏天,艷陽高照,有青年、孩子和鮮花;唱歌和跳舞,宴會和慶典!
女兒 那我很願意去!
軍官 走吧!
律師 (又進來) 現在我又回到我的第一個地獄——這個是第二個——和最大的!最美好的是最大的地獄——看呀,她把發卡又掉在地板上了!……(撿地板上的發卡)
軍官 看啊,連發卡您也能發現!
律師 也能?——請看這個發卡!它有兩個叉,但屬於一個發卡!兩個叉,但屬於一個!我把它掰直,它就是一塊東西!我把它彎過來,就變成兩個,它不再是一個!這就是說:兩個是一個!但是我如果把它折斷——像這樣!就成了兩個東西!(折斷髮卡後扔掉)
軍官 所有這一切您都看到了!……但是在把它折斷之前,要先把叉分開!合起來就結實了!
律師 它們是平行的——永遠不會交叉——既不結實,也不能折斷。
軍官 發卡是所有物品當中最完美的東西!一條直線等於兩條平行線!
律師 開的時候像一把鎖著的鎖!
軍官 鎖著的時候,散開的頭髮成了髮辮……
律師 就如同這扇門!當我關上門的時候,我就為你——阿格尼絲,打開了一條出路!(出去。關上門)
女兒 結果會怎麼樣呢?
〔換布景:有幔的床變成了一頂帳篷;鐵皮爐子還在;後幕拉起來;人們在前景的右側看到一片火災後的森林山地,紅色的荊棘,大火燒過的黑白樹墩;紅色的豬圈和配房。下邊是一個露天理療運動場,人們在刑具似的器械上鍛煉身體。
〔前景左側是檢疫站敞棚的一部分,那裡有火爐,汽鍋和水管。
〔中景是一個海峽,後幕是一線美麗的森林海岸,有懸掛旗幟的碼頭,停靠著白色的船,有的有帆,有的沒帆。海岸的林木間分布著義大利式小型別墅、亭台、商亭和大理石雕像。
〔檢疫站站長打扮得像個黑人,走在海岸上。
軍官 (走過來,與其握手) 啊,奧斯特羅姆先生!你在這兒?
檢疫站站長 對,我是在這兒!
軍官 這個地方是美景灣嗎?
檢疫站站長 不!美景灣在對面;這裡是恥辱峽!
軍官 這麼說我們走錯了地方!
檢疫站站長 我們?——你不想給我介紹一下嗎?
軍官 不,這不合適!(用不高的聲音) 這是因陀羅的親生女兒!
檢疫站站長 因陀羅的女兒?我以為是伐樓拿 [23] 本人!——這樣的話,你對我把臉塗成黑色就不會吃驚啦!
軍官 小子,我已經五十歲啦,我對什麼都不會再大驚小怪!——我立刻就猜到你下午要參加假面舞會!
檢疫站站長 一點兒不錯!我希望你們能參加?
軍官 一定!因為這裡……似乎沒什麼引人入勝的地方!……什麼人住在這裡?
檢疫站站長 這裡住著病人,對面住著健康人!
軍官 這麼說這裡住的都是窮人啦!
檢疫站站長 不,我的孩子,這裡住的是富人!你看拷問台上的那個人!他因吃了太多的香菇鵝肝餅,喝了太多的布爾戈尼葡萄酒,腳上都長了癤疤!
軍官 癤疤?
檢疫站站長 他的腳已經長了癤疤!——你看躺在斷頭台上的那個人吧;他因為喝了太多的法國白蘭地,不得不把脊椎骨截去!
軍官 喝得太多沒好處!
檢疫站站長 除此之外,住在旁邊的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看,走過來的那個人,我們拿他作例子!
〔一個老不正經的男人坐著輪椅而來,由一位六十歲的又瘦又丑的賣俏女人陪伴著,她裝扮時髦,已經被她的「朋友」追求了四十年。
軍官 是少校!我們的校友!
檢疫站站長 一個唐璜式的人物!看到了嗎,他仍然著迷一般愛著他身邊的那位妖婆。他仍然看不到她已經人老珠黃了,看不到她醜陋、不忠和殘酷!
軍官 這就是愛情!我真沒想到這位見異思遷的人物會愛得這麼深,這麼執著!
檢疫站站長 你的看法多麼絕妙!
軍官 我自己曾經愛過維多利亞——啊,我至今還經常在走廊里等她——
檢疫站站長 在走廊里走來走去的就是你?
軍官 是我!
檢疫站站長 噢,你們已經把門打開了吧?
軍官 沒有,我們在繼續起訴——廣告員帶著漁網外出,證人的證詞拖了一段時間……在這期間玻璃工把又長了半層高的宮殿裝好了玻璃……今年是一個不尋常的好年頭……溫暖、濕潤!
檢疫站站長 你們這點高溫無法跟我們那裡相比!
軍官 你們的爐子裡的溫度有多高?
檢疫站站長 我們給懷疑染上霍亂的人消毒時是六十度。
軍官 又發生霍亂啦?
檢疫站站長 你不知道?
軍官 啊,我知道,不過我經常忘掉我知道的事情!
檢疫站站長 我巴不得把什麼都忘掉,特別是我自己;因此我經常去參加假面舞會,化裝去消遣和聚會。
軍官 你過得怎麼樣?
檢疫站站長 我說吧,人家說我吹牛,不說吧,人家叫我偽君子!
軍官 因為這個原因你才把臉塗成黑色?
檢疫站站長 不錯!比我的真面孔 稍微黑了一點兒!
軍官 走過來的那個人是誰?
檢疫站站長 噢,是一位詩人!是來洗泥浴的!
〔詩人上,眼望天空,手裡提著一桶泥。
軍官 天啊,他最好進行日光浴和空氣浴!
檢疫站站長 不,他一直高居宇宙之中,所以渴望能到泥土裡……能在泥土裡打滾,能使他的皮膚像豬皮一樣硬。以後牛虻叮他他也無感覺!
軍官 這真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奇異世界!
詩人 (得意忘形地) 埃及的普塔神 [24] 用泥土在陶輪上創造了人類,——(疑惑地) 或者用其他什麼鬼東西!——(得意忘形地) 雕塑家用泥土創造了自己或多或少不朽的作品,(疑惑地) 經常只是一堆破爛貨!(得意忘形地) 人們用泥土製作了食品儲藏櫃裡各種必不可少的容器,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罐或者盤——(疑惑地) 不過叫什麼跟我有多少關係!(得意忘形地) 這就是泥土!土加水變稀以後被稱作泥——這是我的拿手好戲! [25] (喊) 麗娜!
〔麗娜提著桶上。
詩人 麗娜,快來見阿格尼絲小姐!——她十年前就認識你啦,你當時還是一個年輕、快樂,可以說是位美麗的小姑娘……看吧,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五個孩子,疲勞、喊叫、忍飢、挨打!看,在盡義務的過程中,紅顏怎麼樣褪去,歡樂怎麼樣消失,這些義務本來應該使她內心感到滿足,在臉上和諧的線條和眼神中表現出來……
檢疫站站長 (用手捂住他的嘴) 閉上嘴,閉上嘴!
詩人 大家都這樣說!你如果沉默,他們就說:講話!反覆無常的人類!
女兒 (走到麗娜跟前) 把你的怨言都說出來吧!
麗娜 不,我不敢,因為說出來我的生活會變得更壞!
女兒 誰這麼殘酷?
麗娜 我不敢講出來,因為講出來我要挨打!
詩人 可能會是這樣!不過我一定要講出來,儘管「黑人」會打掉我的牙齒!——我要講,生活有時候是不公正的——阿格尼絲,神的女兒!你聽見山上的音樂和舞曲了嗎?——好!——這是為從城裡回來的麗娜的妹妹在舉行歡迎會,她在城裡誤入歧途,你知道吧……現在人們殺了肥嫩的小牛 [26] ,但是呆在家裡的麗娜還得提著泔水桶去餵豬!
女兒 這樣家裡就有歡樂啦,不僅僅是她回到家裡,而是因為她迷途知返!記住這一點!
詩人 那就請為從未走入歧途的潔白無瑕的女工每天晚上都舉行歌舞晚宴吧,舉行吧!——他們卻不這樣做,相反,只要麗娜一有空閒,她就不得不到教堂去接受指責,說她的工作還不完美!這公正嗎?
女兒 您提的這些問題很難回答,因為……存在很多難以預料的情況……
詩人 連哈里發哈倫·賴世德 [27] 都看到了這一點!——他高高在上,從來不過問生活在下層的百姓的疾苦!最後各種抱怨傳到了他的耳朵里。有一天他走下寶座,微服私訪,看看民眾中公正的情況。
女兒 您大概不會相信我就是哈倫·賴世德吧?
軍官 讓我們換個話題吧!……有陌生人來啦!
〔一條龍形的白色船從左邊馳入海灣,桅杆頂上張著淺藍色的綢布風帆,金黃色的桅杆上飄著玫瑰色三角旗。舵旁坐著一男一女,互相摟著腰。
軍官 看啊,多麼幸福,完美無缺,青春愛情的讚歌!
〔舞台亮起來。
男的 (從船上站起來唱)
你好,美麗的海灣,
在這裡我的青春看到自己的春天,
在這裡我做著最初的玫瑰夢,
如今你又看到了我,
但已經不是當年孤身一人!
叢林和港灣,
大海和藍天,
一齊歡迎她吧!
我的愛情,我的侶伴!
我的太陽,我的生命!
〔美景灣各碼頭上的旗幟在問候,白色的手絹從別墅里和海灘上揮動,豎琴和小提琴演奏的樂曲在海峽上空迴蕩。
詩人 看,他們多麼興奮!聽,海上的音樂多麼悠揚!——厄洛斯 [28] !
軍官 那是維多利亞!
檢疫站站長 是她又怎麼樣?
軍官 那是他的 維多利亞,我有我的 維多利亞!而我的,沒有人能看見!——現在升起檢疫站旗子,我放下網!
〔檢疫站站長揮動一面黃色的旗子。
軍官 (拉一根繩索,讓船駛進恥辱峽) 停下!
〔船上的一男一女看到可怕的景象後露出懼怕的神色。
檢疫站站長 好啦,好啦!要有代價!所有從傳染病區來的人都要進入這裡!
詩人 想想吧,怎麼能用這種方式講話,看見兩個人在戀愛中的時候怎麼能這樣做!別打擾他們!別打擾愛情;這是大逆不道!——我們太可憐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要下沉,下沉到泥土裡!
〔一男一女上岸,顯出憂傷而恥辱的樣子。
男的 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做了什麼錯事?
檢疫站站長 不做什麼錯事也會在生活中遇到小小的不愉快!
女的 快樂和幸福是多麼短暫!
男的 我們在這裡要呆多久?
檢疫站站長 四十個日夜!
女的 那我們寧願投海自殺!
男的 生活在這裡,在失過火的山和豬圈裡?
詩人 愛情能戰勝一切,甚至硫黃煙和石碳酸!
檢疫站站長 (點上爐子,冒出藍色的硫黃火苗) 我現在點燃了硫黃!請進去吧!
女的 啊!我的連衣裙肯定要褪色!
檢疫站站長 變成白色!你的紅玫瑰也會變成白色!
男的 還有你的面頰!四十天啊!
女的 (對軍官) 你可以幸災樂禍啦!
軍官 不,不會!——不錯,你的幸福是我受煎熬的源泉,但是——這算什麼——我已經取得學位,在那邊找到了教書的工作……不錯,不錯;今年秋天我就可以在學校里謀個職位……和男孩子們一塊兒念書,做跟我童年和青年時代上學時完全相同的作業,現在必須讀書,做相同的作業,在我整個中年,最後還有我的整個暮年都要做相同的作業:二乘二等於多少?四被二除等於多少?……直到我退休,那時就無所事事啦——等著吃飯和看報紙——直到送進火葬場燒掉……你們這裡沒有退休制度吧?除了二乘二等於四之外,就是這點最糟糕;得了學位以後還要重新上學;問相同的問題,直到死……
〔一位年邁的紳士背手而過。
軍官 請看,他是一位退休等死的人;他肯定是一位沒有被提拔為少校的上尉,或者是一個沒有當上法院陪審推事的法院辦事員——因為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 [29] ……他正等著吃早飯……
退休的人 不對,在等報紙!《晨報》!
軍官 他只有五十四歲;他至少還要活二十五年,等著吃飯和看報紙……這難道不可怕?
退休的人 有不可怕的事情嗎?說呀,說呀,說呀?
軍官 對,誰知道誰說!——我現在要和男孩子們讀書去啦,二乘二等於四,四除二等於多少?(他茫然地抱著頭) 我愛過維多利亞,因此我祝願她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現在她有了幸福,她知道是最大的幸福,而我呢只能受折磨……折磨,折磨!
女的 你以為,當我看到你受折磨時我會幸福嗎?我在這裡坐四十個日夜的牢大概會減輕你的痛苦吧?告訴我,是不是可以減輕你的痛苦?
軍官 也是,也不是!你受折磨,我並不能享受什麼!啊!
男的 你以為,我的幸福能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
軍官 我們真可憐——大家都可憐!啊!
眾人 (對著天空伸出手臂,發出痛苦的叫喊聲,就像不協調的和聲) 啊!
女兒 上帝啊,聽聽他們的聲音吧!生活是痛苦的!人真可憐!
眾人 (如前) 啊!
〔頃刻間舞台上漆黑一片,在此期間,台上的人都要離開和換場景。舞台上重新亮起來時,背景上可以看到恥辱峽的一邊海岸,但籠罩著陰影。恥辱峽在中間位置,美景灣在前邊,兩處都很明亮。
〔右邊:名流俱樂部一角,開著窗子;裡面有一對一對舞伴跳舞;外面有一個空箱子,三名女僕互相摟著腰站在上面往裡看跳舞。俱樂部的台階上,「醜陋的艾迪特」坐在一張靠背椅上,頭上沒戴任何東西,表情憂傷,厚厚的頭髮很蓬鬆。在她前面擺著一架鋼琴,開著蓋。
〔左邊:一座黃色的木頭房子。
〔兩個身著夏裝的孩子在外面扔球玩。
〔前台的背景是一個碼頭,停靠著白色的船,旗杆上懸掛著旗子。在海峽的外邊停靠著一艘白色兵艦,雙桅杆,配有火炮射擊孔。
〔整個景色是一幅冬季的景象,光禿的樹和覆蓋著積雪的大地。
〔女兒和軍官上場。
女兒 這裡的休閒期寧靜、幸福!不用工作;每天有聚會;人們穿著節日盛裝;上午就開始唱歌、跳舞。(對女僕們) 你們為什麼不進去跳舞?
一位女僕 我們?
軍官 她們是僕人!
女兒 說得對!——但是艾迪特為什麼坐在這裡不去跳舞?
〔艾迪特用雙手捂著臉。
軍官 不要問她!她已經在這兒坐了三個小時都沒人邀請她……(走進左邊黃色的房子)
女兒 娛樂也這麼殘酷!
母親 (上場,袒胸露頸,走到艾迪特前) 為什麼不照我說的進去跳舞?
艾迪特 因為……我無法使男人邀請我。我知道我長得太醜了,因此沒人想跟我跳舞,但是我不再多想這種事!(在鋼琴上彈:謝巴斯提安·巴赫的托卡塔曲和賦格曲之十)
〔大廳里傳出的華爾茲舞曲,最初聲音很弱,但是後來越來越大,好像故意向巴赫的托卡塔曲挑戰。然而艾迪特的琴聲把它壓了下去,直到聽不見。酒吧里的客人出現在大門口,聽她演奏;舞台上所有的人都聚精會神地聽。
一位海軍軍官 (摟著阿麗絲——一位酒吧客人——的腰,把她引向碼頭) 過來,快一點兒!
〔艾迪特停止演奏,站起來,痛苦地看著他們。呆呆地站在那裡。
〔這時黃木房子的牆被搬起。人們看到男孩子們坐在三排課桌旁;其中有軍官,他顯得焦躁不安。一位戴著眼鏡、拿著粉筆和教鞭的老師站在他們面前。
老師 (對軍官) 喂,我的小伙子,你能告訴我,二乘二等於多少?
〔軍官坐著不動,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
老師 你被提問的時候一定要站起來。
軍官 (痛苦地站起來) 二——乘二……讓我想想!——是兩個二!
老師 是這樣!你肯定沒有做作業!
軍官 (羞愧地) 做了,我做了,不過……我知道是多少;可是我說不出來……
老師 你還想狡辯!你知道是多少,但是說 不出來。大概要我幫助幫助你!(揪軍官的頭髮)
軍官 哎呀,真殘酷,真殘酷!
老師 對,像你這麼大的一個小伙子,沒一點志氣,是夠殘酷的……
軍官 (痛苦地) 一個大 小伙子,對,我是一個大小伙子,比他們都大;我是成年人,我已從學校畢業……(像是突然覺醒) ——我已經通過博士答辯……我為什麼還要坐在這裡?難道我沒有通過答辯?
老師 當然通過了,但是你一定要坐在這裡等待成熟,你看,你一定要等待成熟……可能不公正吧?
軍官 (摸著前額) 啊,公正,我一定要成熟……二乘二……是二,我一定能用類比法證明,它是所有證明中最高級的!聽著!……一乘一等於一,那麼二乘二該等於二!因為完全可以以此類推!
老師 證明完全符合邏輯,但是答案不對!
軍官 符合邏輯的東西不可能不對!讓我們試一試!一被一除等於一,那麼二被二除當然等於二!
老師 按照類比法完全正確。但是一乘三等於多少呢?
軍官 等於三!
老師 以此類推,二乘三就等於三!
軍官 (思考狀) 不對,這不可能正確……不可能……或者也(困惑地坐下) ……不對,我還沒有成熟!
老師 沒有,你還遠遠沒有成熟……
軍官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要坐在這裡多久?
老師 在這裡呆多久?你相信時空存在嗎?……假如時間存在,那你一定能說出時間是什麼!什麼是時間?
軍官 時間?……(思考) 我說不出來,但是我知道時間是什麼!就像我知道二乘二等於幾說不出來一樣!——老師能說出時間是什麼嗎?
老師 我當然能說出!
所有的男孩 那就說吧!
老師 時間?——讓我想一想!(手指放在鼻子上一動不動地站著) 在我們講話的時候時間就流逝了。就是說,在我講話的時候,時間是一種流動的東西!
一位男孩 (站起來) 現在老師在講話,當老師講話時,我走了,那我就是時間啦!(走出去)
老師 按照邏輯是完全正確的!
軍官 但是這樣的話,邏輯也是荒唐的東西,因為走掉的尼爾斯不可能是時間!
老師 邏輯還是非常正確的,儘管有些荒唐。
軍官 那邏輯就是荒唐!
老師 看來確實是這樣!但是當邏輯荒唐的時候,那整個世界也就荒唐了……在這種情況下鄙人他媽的坐在這裡教你們荒唐!——有誰請我喝杯酒,然後我們去洗澡!
軍官 這真是一個本末倒置 [30] ,或者說是非顛倒的世界,因為一般都是先洗澡後喝酒!老不死的!
老師 博士不要太傲氣!
軍官 我請求你叫我軍官!我是軍官,我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像小學生一樣受責怪……
老師 (伸出一個指頭) 我們要等待成熟!
檢疫站站長 (上) 隔離期開始了!
軍官 哎呀,是你呀!你能想到嗎,他還讓我坐在教室里上課,儘管我已經通過博士答辯!
檢疫站站長 噢,那你為什麼不一走了之?
軍官 你這麼說!——走?哪裡有這種好事!
老師 是沒有,我能想像!——試試吧!
軍官 (走向檢疫站站長) 救救我吧!把我從他的目光中解救出來吧!
檢疫站站長 先過來!——過來幫我們跳舞……在傳染病蔓延開來之前我們必須跳舞!我們必須跳!
軍官 那雙桅船會開走嗎?
檢疫站站長 雙桅船首先開走!——這當然要引起一場大哭!
軍官 總會哭的:它來的時候,它走的時候!——我們走吧!(他們走下場;老師繼續默默地授課)
〔站在舞廳窗子旁邊的女僕憂傷地走向碼頭;呆呆地站在鋼琴旁邊的艾迪特跟隨其後。
女兒 (對軍官) 在這個天堂里有幸福的人嗎?
軍官 有,那是兩位新婚男女!聽他們講吧!
〔新婚男女上場。
丈夫 (對妻子) 我無限幸福,真想去死……
妻子 為什麼要死?
丈夫 在我最幸福的時刻,不幸的種子已經萌芽;幸福會像火焰一樣吞掉自己——它不會永久燃燒,總是要熄滅的;這種對末日的預感會在幸福的頂端將其毀滅。
妻子 讓我們一起死吧,就在此刻!
丈夫 死?不錯!因為我害怕幸福!幸福是個騙局!(他們朝大海走去)
女兒 (對軍官) 生活是痛苦的!人真可憐!
軍官 請看過來的那個人!他是這個地區最受人嫉妒的人!(瞎子被人推上場) 他擁有這裡的幾百座義大利別墅,他擁有這裡的所有山脈、海灣、海灘、樹林、水裡的魚、空中的飛鳥和林中的野獸。這裡成千上萬的人都是他的房客,太陽從他的海上升起,在他的土地上落下……
女兒 噢呀,他也抱怨嗎?
軍官 對,事出有因,因為他什麼也看不見!
檢疫站站長 他是瞎子!——
女兒 受到所有人嫉妒的人!
軍官 現在他想看雙桅船開走,他的兒子在上面。
瞎子 我看不見,但是我能聽!我聽見船錨在海底抓泥的聲音,就像人們用魚鉤把魚拉出水面一樣,心也隨後從嗓子裡被拉出!——我的兒子,我惟一的兒子,將漂洋過海,到異國他鄉去旅行;只有我的思想能陪伴他——我現在聽到了錨鏈的嘩嘩聲——好像曬衣服杆子上的衣服被風吹得啪啪響……可能是濕的手絹——我聽到了人們痛苦時的抽噎聲……好像細浪拍打船幫,或許是岸邊的姑娘——被拋棄,無人安慰——有一次我問一個孩子,海水為什麼是鹹的,這個父親在外遠航的孩子馬上回答:因為海員經常哭,所以海水是鹹的。「那海員為什麼經常哭?」「啊,」他回答說,「因為他總是漂流在外。——因此他們總是在桅杆上曬手絹!」——「人傷心的時候為什麼哭?」我繼續問。「啊,」他說,「因為眼球要經常清洗,以便看得更清楚!」
〔雙桅船揚帆起航;岸上的姑娘揮動手絹,不時地擦眼淚。這時候,前桅信號處升起「是」的信號——白底紅球!阿麗絲興奮地揮手作答。
女兒 (對軍官) 那面信號旗是什麼意思?
軍官 它的意思是「是」。是中尉紅色的「是」字,就像流過心田紅色的血,畫在藍天似的布上!
女兒 那「不」是什麼樣子呢?
軍官 「不」是藍色的,就像藍色血管里的腐臭的血……不過請看,阿麗絲為什麼那麼高興?
女兒 而艾迪特哭得多麼傷心!
瞎子 相逢和離散!離散和相逢!——這就是生活!——我與他母親相逢!而她走了!我留下了兒子;現在他也走了!
女兒 他可能還會回來!
瞎子 誰在跟我講話?我過去聽過這個聲音,在我的夢中,在我青年時代暑假開始的時候,在我的新婚期,在我的孩子降生時;每當生活對我微笑的時候,我都會聽到這個聲音,像南風絮語,像來自天上的仙樂,像我想像中聖誕之夜天使的問候……
〔律師上場;走到瞎子身旁耳語。
瞎子 是這樣!
律師 對,是這樣!(走到女兒身旁) ——現在你已經看到絕大部分情況,但是你還沒有體嘗過最壞的情況。
女兒 那會是什麼樣子?
律師 重複! [31] ——重複!!——倒退!你要補課!——過來!
女兒 到哪兒去?
律師 去盡你的義務!
女兒 什麼義務?
律師 你害怕的一切!你不願意做的一切,但又必須做的!就是你拒絕、擯棄、無能為力、迴避……一切令人厭惡、被歪曲、受折磨的……
女兒 難道沒有令人快樂的義務嗎?
律師 當義務都盡到了的時候,義務就令人愉快了……
女兒 當不再有義務的時候——這就是說只要有義務就會令人不愉快!什麼是令人愉快的呢?
律師 令人愉快的,是罪惡。
女兒 罪惡?
律師 那是要被懲罰的!對吧!——如果我過了一個愉快的白天或晚上,第二天我就會感到難受和內疚。
女兒 真是不可思議!
律師 對,我早晨起來頭痛的時候;那個被歪曲的重複過程就開始了。這樣,昨天晚上一切美好、愉快和光明的東西在今天早晨的記憶中變成了醜陋、扭曲和愚蠢的東西。歡樂好像腐爛了,快樂破碎了。那些被人稱為成功的東西永遠是下一次挫折的原因。我生活中已經取得的成功變成了我的失敗。人們對別人的美事總懷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他們認為命運照顧一個人是不公正的,因此他們通過在路上設置障礙來恢復平衡。有天賦是致命的危險,因為這種人很容易陷入餓死的困境!——不過,回到你的義務上來吧,或者由我決定你的事,我們通過所有三道離婚程序 [32] ,第一、第二、第三!
女兒 回去?回到做菜的鍋台,孩子衣服……
律師 好!我們今天要大洗特洗,我們一定洗完所有的手絹……
女兒 噢呀,要我重操舊業嗎?
律師 整個一生都是重複……比如教室里的老師……他昨天通過了博士答辯,被獻上月桂花環,人們為他鳴禮炮,他擠進了學者的行列,國王擁抱了他……而今天他又回到學校教課,問學生二乘二等於多少,直到死都是個教書的……所以,還是回來吧,回到你的家!
女兒 那我寧願去死!
律師 死?你不能死!首先名聲不好,甚至屍體都會遭受污辱,其次——你會無法升入天堂!——這種死是罪惡!
女兒 做人真不容易!
眾人 說得好!
女兒 我不會同你們一起回到屈辱和污穢中去!——我想重新回到天上去,但是——首先要把門打開,我想知道秘密……我希望把門打開!
律師 那你必須沿著你的足跡返回,原路返回,經受這個過程的全部痛苦、重複、輪迴、反覆……
女兒 好吧,不過首先讓我進入孤獨和荒野,以便恢復自我!再見!(對詩人說) 跟我來!
〔從後幕的遠方傳來痛苦的喊叫聲:哎喲!哎喲!——啊,可憐可憐我們吧!
女兒 怎麼回事?
律師 是恥辱峽不幸的人們在呻吟!
女兒 為什麼他們今天抱怨得這麼厲害?
律師 因為太陽出來了,因為這裡有音樂,這裡有舞蹈,這裡有青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感到自己的痛苦更深重!
女兒 我們一定要解救他們!
律師 試試看吧!過去來過一位救主,但是他被吊死在十字架上!
女兒 被誰?
律師 被所有思想正常的人!
女兒 他們是誰?
律師 如果你不認識這些思想正常的人,那你會有機會認識他們!
女兒 是拒絕給你學位的那些人嗎?
律師 正是!
女兒 那我已經認識他們了!
〔地中海海濱。近景的左邊可以看到一堵白色圍牆,果實纍纍的橙樹枝出牆而來。背景是別墅和帶平台的遊樂場。右邊是一大堆煤和兩輛手推車;背景右邊是一片藍色的大海。
〔兩個背煤的人上身裸露,臉、手和裸露的身體都是黑的,沮喪地坐在自己的車上。
〔女兒和律師在背景里。
女兒 這就是天堂!
背煤人甲 這就是地獄!
背煤人乙 樹蔭下都高達四十八度!
背煤人甲 我們到海里去游泳吧?
背煤人乙 警察會來的!這裡不能洗澡!
背煤人甲 可以從樹上摘一個果子解渴嗎?
背煤人乙 不行,警察會來。
背煤人甲 但是高溫下我無法工作;我不幹了。
背煤人乙 警察會來抓你!(停頓) 此外你不工作就會沒飯吃……
背煤人甲 沒飯吃?——我們這些人,活兒幹得最多,吃到的卻最少,無所事事的富人得到的最多!——我們能不能——實事求是地說——這不公正吧?——那邊那位神的女兒,你說呢?
女兒 我不回答!——不過告訴我,你做了什麼事,才使得臉這麼黑,命這麼苦?
背煤人甲 我們能做什麼?這都是由於生我們的父母貧窮——很可能要受幾次懲罰!
女兒 受懲罰?
背煤人甲 對;沒受懲罰的人坐在遊樂場,吃八道菜,外加美酒。
女兒 (對律師) 是真的嗎?
律師 大體上是真的!……
女兒 你的意思是說,每個人都做過該判坐牢的事?
律師 對!
女兒 你也如此?
律師 對!
女兒 那些可憐的人不能下海洗澡是真的嗎?
律師 是真的;穿衣服也不行!只有那些想投水自盡的人免除付錢 [33] 。但是他們被救上岸後在警察局要挨打!
女兒 他們不是可以走出村莊到野外去洗澡嗎?
律師 沒有野外,一切都被圍起來了!
女兒 我的意思是到自然水域!
律師 沒有任何自然水域,一切都被占有!
女兒 大海本身,那無邊的大海……
律師 一切!你不登記付款,就不能乘船航海,就不能靠岸登陸。多麼美妙!
女兒 這裡不是天堂!
律師 不是,這我說過!
女兒 人們為什麼不採取行動改變自己的處境——
律師 他們當然嘗試過,但是所有的改革者最終不是坐牢就是被關進瘋人院……
女兒 是誰把他們投入監獄?
律師 一切思想正常的人,一切體面的人……
女兒 是誰把他們關進瘋人院?
律師 是他們自己的絕望情緒!
女兒 就沒有一個人想到,這種情況是由於秘密的原因造成的?
律師 有,生活好的人一直這樣想!
女兒 他們認為這樣好嗎?
背煤人甲 不管怎麼說,我們是社會的基礎;如果你們得不到煤,廚房做飯的爐子和臥室取暖的壁爐就會熄滅,工廠的機器就會停轉;街道、商店和家裡的燈就會熄滅:黑暗和寒冷就會降臨到你們頭上……所以我們像在地獄裡一樣為了背煤累得大汗淋漓……你們給了我們什麼回報?
律師 (對女兒) 幫幫他們吧!——(停頓) 不可能使所有的人都變富,這一點我理解;但是應該有這麼大的差別嗎??
〔一位紳士和太太走上舞台。
太太 你想打一把牌嗎?
紳士 不,我只想走一走,為了能吃下晚飯!
背煤人甲 為了能 吃下晚飯……
背煤人乙 為了能……?
〔一群孩子上場,看見黑臉的工人嚇得驚叫起來。
背煤人甲 他們看見我們嚇得驚叫!他們驚叫……
背煤人乙 他媽的!——我們大概應該趕快抬出斷頭台,給這個腐爛的軀體動手術……
背煤人甲 他媽的!我也贊成!呸!
律師 (對女兒) 肯定是瘋了!人本來不特別壞……而是……
女兒 而是……?
律師 而是政府……
女兒 (捂著臉下) 這不是天堂!
背煤工人 不是天堂,是地獄,是地獄!
〔芬加爾洞。長長的碧波慢慢湧進洞內;前景有一個塗成紅色的能發聲的航標 [34] ,隨波漂動,然而只有到規定的位置才響。
〔風的音樂和浪的音樂。
〔女兒和詩人。
詩人 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女兒 遠離人類之子的嘆息和抱怨,在天涯海角附近,到這個被我們稱作因陀羅耳朵 的岩洞來,據說天王之女在這裡傾聽凡人的抱怨!
詩人 怎麼聽?在這裡?
女兒 你沒有看到,這個岩洞的形狀像個貝殼嗎?當然,你能看到!你不知道,你的耳朵的形狀也像個貝殼嗎?你知道,但是沒仔細想過!(她從海灘上拾起一個貝殼) 小時候,你沒有把貝殼放在耳朵上聽過嗎……聽血液循環聲,聽你的思想在頭腦里嘩嘩響,聽軀體神經網上千萬條細小神經斷裂的聲音……在小貝殼裡你能聽到這些,你可以想見,你在這個大的貝殼裡能聽到什麼!
詩人 (聽) 除了風聲,我沒有聽到別的……
女兒 那我就當它們的翻譯!請聽!風在哀怨!(隨著輕輕的音樂朗誦)
生在藍天白雲下,
我們被因陀羅的閃電
驅逐到塵世間……
田地上枯枝敗葉弄髒了我們的腳,
大路上的塵埃,
城市的煤煙,
惡臭的呼吸,
油煙和酒氣,
我們都不得不忍受……
到寬闊的大海舒展身腰,
讓我們的肺吸收新鮮空氣,
抖動我們的翅膀,
洗淨我們的雙腳!
因陀羅,天之主宰,
聽我們訴說!
聽我們嘆息!
人間並不潔淨!
生活並不美好!
人類不惡,
也不善良!
他們勉強生活,
歲月蹉跎!
泥土的兒子在泥土中流浪,
出於泥土,
歸於泥土!
他們用腳走路,
但沒有飛翔的翅膀!
他們臉上粘滿泥土,
是他們的罪過,
還是你的?
詩人 有一次我聽到……
女兒 別說話!風還在歌唱!(隨著輕輕的音樂朗誦)
我們是大氣的孩子,風
傳送人類的抱怨!
聽我們訴說,
在秋季夜晚的煙囪口,
在壁爐的爐蓋旁,
在窗子的縫隙,
當雨在屋頂哭泣時,
或者在冬季夜晚,
在積雪覆蓋的松林里,
在風高浪急的大海上,
你能聽到哭泣和哀嘆,
在風帆和纜繩……
是我們風,
大氣的孩子,
像出自人類的胸膛,
我們穿過它們,
學會這些悲愴的音調……
在病房裡,在戰場上,
更多的是在產房裡,
新生的嬰兒哭泣,
由於疼痛而
抱怨,喊叫。
是我們,我們,風,
在呼嘯和怒吼,
災難!災難!災難!
詩人 好像我過去……
女兒 別說話!波濤在歌唱!(隨著輕輕的音樂朗誦)
是我們,我們波濤,
像推著搖籃,
催著風入睡!
我們波濤,綠色的搖籃,
我們是潮濕的,是鹹的;
就像火焰一樣;
我們是濕的火焰,
是熄滅的火焰,
洗滌,沐浴,
繁衍,生息,
我們,我們,波濤,
推著搖籃,
催著風入睡!
女兒 虛偽和不忠的波濤;地球上一切不能燃燒的東西,都被淹沒在波濤里——看啊!(指著一堆船的殘骸) 看大海是如何掠奪和破壞——沉入大海的船隻留下這些船頭吉祥頭像和船的名字:正義、友誼、金色的和平、希望——這是「希望」留下的一切——騙人的「希望」留下的一切!——桅杆、槳架、戽斗!請看:有聲航標——它自己得救了,而遇難者卻喪生了!
詩人 (在殘骸里尋找) 這是「正義」船的牌匾吧?它是載著瞎子的兒子駛離美景灣的那艘船!這就是說它已經沉沒了!船上還有阿麗絲的未婚夫,即艾迪特無望的愛情!
女兒 瞎子?美景灣?我肯定夢見過!阿麗絲的未婚夫,醜陋的艾迪特,恥辱峽和檢疫站,硫黃和石碳酸,在教堂里授學位,律師事務所,走廊和維多利亞,能生長的宮殿和軍官……我都夢見過……
詩人 我曾經為此寫過詩!
女兒 那你應該知道什麼是詩……
詩人 我知道什麼是夢……什麼是詩?
女兒 詩不是現實,但高於現實……不是夢,但是清醒時的夢……
詩人 而人類之子認為我們詩人在做遊戲……在胡編亂造!
女兒 是這樣,我的朋友,因為不這樣,世界可能因為無人喝彩而變成荒漠。大家就會躺著看藍天;沒有人再動犁和鍬,鋤和鏟!
詩人 你怎麼這麼說,因陀羅的女兒,你有一半屬於蒼天——
女兒 你有權譴責我;我在人間漫遊的時間太長了,像你一樣洗了很多泥浴……我的思想不能再飛翔;翅膀上粘滿了污泥……腳上粘滿了塵土……而我自己……(伸出雙手) 我下沉,下沉……幫幫我,父親,天之主宰!(停頓) 我再也聽不到他的回音!以太不能把他雙唇發出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銀線已斷……哎呀,我已沉陷人間!
詩人 你想很快返回……蒼天?
女兒 一旦我把塵埃燒盡……因為大洋的水無法洗淨我!你為什麼這樣刨根問底?
詩人 因為……我有一個請願……一個請願書……
女兒 什麼樣的請願書……
詩人 一個幻想家替人類向世界的主宰提出的一份請願書!
女兒 由誰遞交?……
詩人 由因陀羅的女兒……
女兒 你可以把它念一念嗎?
詩人 可以。
女兒 請你念吧!
詩人 最好是你念!
女兒 我在哪裡念?
詩人 在我的思想里,或者在這裡!(遞給她一個紙捲兒)
女兒 (接過紙捲兒,但背誦) 好,那我來念!
「你為什麼帶著陣痛出生,
人類之子,當你帶給她,
做母親的快樂——
無上的快樂時,
為什麼還要折磨她?
為什麼你帶著不善的喊叫和陣痛
降生人世,
問候光明?
為什麼面對生活你不露出微笑,
人類之子,生命的禮品
不是快樂本身嗎?
我們是神的同族、人類的後代,
為什麼像畜生一樣降生?
雖然靈魂要求另外的裝束,
而它卻由血和污穢組成!
上帝難道一定要露真容……」
——住嘴!太過分了……作品不苛求大師!生命之謎還沒有人解開!——
「漫遊的旅程就這樣開始了,
越過荊棘、蒺藜和石頭;
一旦走上坦途,
馬上就有人禁止通行;
如果你采了一朵花,
馬上你就會知道花屬於另外一個人;
路被一塊田地堵住,
而你必須要前行,
如果你踏壞了別人的莊稼,
隨後別人也會踏壞你的,
以便得失相當!
你享受的每一次快樂,
都會給別人帶來痛苦,
而你的痛苦並不能變成快樂,
因此只能是痛苦之上加痛苦!
通向你死亡的行程,
遺憾地變成別人生存的麵包!」
——
是這樣嗎,泥土的兒子, [35]
你執意要去見最高主宰?
詩人 泥土的兒子一定要找到
明亮、純潔、輕快的詞語,
以便能從大地升起……
上帝的孩子,
你願意把我們的抱怨
譯成諸神最容易懂的話語嗎?
女兒 我願意!
詩人 (指有聲航標) 那漂浮的是什麼東西?一個有聲航標?
女兒 對!
詩人 它好像是一個有喉頭的肺!
女兒 它是海上的救護者;遇到危險,它會發出聲音。
詩人 我覺得大海似乎在升高,海水在上漲……
女兒 沒有什麼不同!
詩人 天啊!我看到的是什麼?——一艘船……在外海!
女兒 是一艘什麼船?
詩人 我認為是一艘鬼船。
女兒 什麼是鬼船?
詩人 飛翔的荷蘭人。 [36]
女兒 是它?他受到如此重的懲罰,為什麼不上岸呢?
詩人 因為他有七個不忠貞的妻子!
女兒 為此他 一定要受懲罰嗎?
詩人 對!一切思想正常的人都譴責他……
女兒 奇怪的世界!——他怎麼才能擺脫這種詛咒呢?
詩人 擺脫?你要小心,別去解救……
女兒 為什麼?
詩人 因為,……不,不是那個荷蘭人!是一艘普通的遇難船!——為什麼有聲航標不發聲音?——看大海在升高,海水在上漲;我們很快就會被堵在岩洞裡!——船上的警鈴響了!——我們很快就會看到一個新的船頭吉祥像……快發出聲響,有聲航標,盡你救護者的義務吧——(有聲航標唱起了五度、六度和弦四重唱,很像報霧警鈴) ——船上的人向我們招手……不過我們自己要完蛋了!
女兒 你不想讓別人解救嗎?
詩人 當然,我當然願意,但不是現在……不是在水裡!
船上的人 (唱四重唱) 主啊,憐憫我們吧!
詩人 現在他們在喊;大海在喊!但是沒有人聽得見!
船上的人 (像剛才一樣) 主啊,憐憫我們吧!
女兒 那邊誰來啦?
詩人 走在水上的?只有一個人能在水上走 [37] 。彼得·磐石 [38] ,不會是他,因為他會像石頭一樣沉下去……
〔海上出現一道白光。
船上的人 主啊,憐憫我們吧!
女兒 難道是他嗎?
詩人 是他,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
女兒 為什麼——請告訴我,他為什麼被釘在十字架上?
詩人 因為他想解救……
女兒 哪些人——我已經忘記了!——哪些人把他釘在十字架上?
詩人 一切思想正常的人!
女兒 多麼奇怪的世界!
詩人 大海在升高!黑暗向我們襲來……風暴越來越厲害……
〔船上的人發出一聲尖叫。
詩人 當他們看見有人來救他們時會嚇得驚叫起來……而現在……他們被解救者嚇得在船上到處跑……
〔船上的人又發出尖叫聲。
詩人 他們在喊叫,不久他們將死去!他們在出生和死去的時候,都會喊叫!
〔海浪不斷升高,他們面臨淹死在岩洞裡的危險。
女兒 如果我能肯定那是一條船……
詩人 說實話……我不相信那是一條船……那是一棟二層樓,外邊有樹……和……電話塔……一個直入雲端的塔 [39] ……那是一個能把電線引入蒼天的現代巴別塔——向最高主宰訴說……
女兒 孩子,人類的思想不需要任何金屬線傳送;——虔誠的祈禱可以穿過世界……那肯定不是巴別塔,因為如果你想和上蒼通話,你完全可以用祈禱!
詩人 不,不是房子——不是電話塔——看到了嗎?
女兒 你看到了什麼?
詩人 我看到了白雪皚皚的荒地,一塊軍事操練場——冬天的太陽從山岡上的教堂背後照射下來,鐘樓在雪地上投下自己的陰影——此時訓練場上來了一隊步伐整齊的士兵;他們向鐘樓前進,爬向鐘樓的尖頂;這時候他們到了十字架,但是我似乎意識到第一個踏上雞形風向標的一定會死……現在他們接近了……走在前面的下士……哈哈!一塊烏雲飄到這塊荒地上空,當然遮住了太陽……現在一切都消失了……烏雲里的水熄滅了太陽的火焰!——陽光創造了鐘樓的陰影,但是烏雲的陰影壓住了鐘樓的陰影……
〔在上面的話語聲中,舞台變成了劇場走廊。
女兒 (對女看門人說) 大法官來了嗎?
女看門人 沒有!
女兒 那幾位系主任呢?
女看門人 沒有!
女兒 那就叫他們一下,快,因為一定要把門打開……
女看門人 有這麼急嗎?
女兒 對,很急!有人懷疑世界之謎的答案就保存在門裡!——快去叫大法官和四個系的系主任!
〔女看門人吹哨子。
女兒 別忘了讓玻璃工帶上他的玻璃刀,不然一切都做不成!
〔眾演員像開頭那樣,從左邊上。
軍官 (身著大禮服,頭戴禮帽,手持玫瑰花,神采奕奕地從後面上) 維多利亞!
女看門人 小姐很快就來!
軍官 很好!馬車已經備好,餐桌已經擺齊,香檳酒已經冰上……讓我擁抱您吧,夫人。(擁抱女看門人) 維多利亞!
一個女子的聲音 (從上面傳來,唱) 我在這裡!
軍官 (開始徘徊) 好!我等著!
詩人 我以前好像經歷過……
女兒 我也是!
詩人 可能是在夢裡吧?
女兒 可能在作詩的時候,對嗎?
詩人 可能是作詩的時候!
女兒 那你知道什麼是詩啦!
詩人 那我也知道什麼是夢啦!
女兒 我覺得我們過去好像站在某個地方講過這些話!
詩人 那你很快就能推算出什麼是現實啦!
女兒 或者是夢!
詩人 或者是詩!
〔大法官和神學、哲學、醫學、法律系主任上。
大法官 看來這是個門的問題!——神學系主任,你有什麼想法?
神學系主任 我沒有什麼想法,我只是相信……相信……
哲學系主任 我認為……
醫學系主任 我知道……
法律系主任 在我得到證據和證人之前,我懷疑!
大法官 你們又吵起來了!——神學家先說,你覺得怎麼樣?
神學系主任 我覺得這扇門不能打開,因為裡面藏著危險的真理……
哲學系主任 真理永遠不會危險!
醫學系主任 何謂真理?
法律系主任 能有兩個證人證明的就是真理!
神學系主任 對於一個濫用法律的人來說,什麼事情都可以用兩個假證人來證明!
哲學系主任 真理是智慧,而智慧、認識是哲學本身……是科學的科學、認識的認識,一切其他的科學都是哲學的僕人!
醫學系主任 惟一的科學是自然科學;哲學不是什麼科學!它只是空洞的蠱惑!
神學系主任 好極了!
哲學系主任 (對神學系主任) 你說好極了!你是什麼東西?你是一切認識的敵人,你是科學的反面,你是無知和黑暗……
醫學系主任 好極了!
神學系主任 (對醫學系主任) 你說好極了,你在放大鏡里才能看見自己鼻子底下的東西,你只相信你的那些騙人的感覺器官,比如你的眼睛,它可能遠視、近視、瞎、灰濛、斜視、獨眼、色盲、紅盲、綠盲……
醫學系主任 笨蛋!
神學系主任 蠢驢!
〔他們扭打起來。
大法官 安靜!你們不要針尖對麥芒!
哲學系主任 如果讓我在這兩者——神學和醫學之間做選擇的話,我誰也不選!
法律系主任 如果讓我當法官審判你們三個,我會判——你們都有罪!——你們不可能在任何一點上取得一致,過去也從來沒取得過一致!——好吧,言歸正傳!大法官對這扇門和開門的問題有何看法?
大法官 看法?我沒有什麼看法!我是受政府指派,負責不讓你們在教務會上打斷胳膊和大腿——同時你們還教育青年!看法?不,我不能隨便表態。我曾經有過一些看法,但是很快遭到駁斥;觀點很快就被駁斥——當然是被反對派!——或許我們現在可以把門打開,儘管有可能裡面藏著危險的真理?
法律系主任 什麼是真理?哪裡有真理?
神學系主任 我就是真理和生命……
哲學系主任 我是認識的認識……
醫學系主任 我是準確的認識……
法律系主任 我懷疑!
〔他們扭打起來。
女兒 這些青年的導師,真不知道害羞!
法律系主任 大法官、政府的代表、教師的首領,請對這個女人的不正當行為進行判罪!她說您不知道害羞,這是污辱,她還用嘲弄和諷刺的口吻叫您青年的導師,這是誹謗!
女兒 可憐的青年人!
法律系主任 她可憐青年人,這是譴責我們!大法官,請您制裁她吧!
女兒 不錯,我是在譴責你們,譴責你們大家,因為你們在青年人的心靈里播下了懷疑和不和的種子。
法律系主任 聽啊,她自己對我們在青年中的權威提出懷疑,她反而譴責我們引起懷疑!我想問問一切思想正常的人,難道這不是一種犯罪的行為?
一切思想正常的人 對,這是犯罪!
法律系主任 一切思想正常的人都譴責你!——帶著你的收穫乖乖地走開吧!不然……
女兒 我的收穫?——不然?不然什麼?
法律系主任 不然你要挨石頭!
詩人 或者被釘上十字架!
女兒 (對詩人) 我走!請跟著我,你一定會知道謎底!
詩人 那個謎?
女兒 他說「我的收穫」是什麼意思?
詩人 可能什麼也不是!我們稱這類東西為空話!他在講空話!
女兒 但是,他這句話對我傷害最深!
詩人 所以他才這樣說!——這就是人類!
一切思想正常的人 萬歲!門打開啦!
大法官 門裡邊,藏了什麼?
玻璃工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大法官 他 什麼也沒有看到,啊,我相信這一點!——各位系主任!門裡邊藏著什麼?
神學系主任 什麼也沒有!這就是世界之謎的答案!——起初上帝也是憑空創造了天和地。
哲學系主任 憑空創造了憑空!
醫學系主任 廢話!什麼也沒有!
法律系主任 我懷疑!……這是一場騙局。我向所有思想正常的人呼籲!
女兒 (對詩人) 誰是思想正常的人?
詩人 啊,你這樣問,誰能回答呢!所有思想正常的人通常只有一個人。今天是我以及與我看法相同的人,明天是你以及與你看法相同的人!——都是人封的,更確切地說,是自封的!
所有思想正常的人 我們受騙了!
大法官 誰欺騙了你們?
所有思想正常的人 是那個女兒!
大法官 請女兒告訴我們!你對開門有什麼想法?
女兒 不,好朋友們!我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
醫學系主任 裡面什麼也沒有。
女兒 你也這麼說!——不過你沒有明白!
醫學系主任 她說的是廢話!
大家 廢話!
女兒 (對詩人) 他們真可憐!
詩人 你是認真的?
女兒 一向認真!
詩人 你認為思想正常的人也可憐?
女兒 他們可能更可憐!
詩人 四位系主任也可憐嗎?
女兒 也可憐,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一個軀體上,有四個頭腦,四個靈魂!誰創造了這樣的怪物?
眾人 她不肯回答!
大法官 那就打她!
女兒 我已經回答啦!
大法官 聽她回答!
眾人 打她!要她回答!
女兒 不管她回答還是不回答,你們都要打她!——(對詩人) 過來,預言家,我一定要遠離這裡!——我要告訴你謎底——但是要在沒有別人能聽到我們說話和沒有人能看到我們的荒野之外!因為——
律師 (走過來,抓住女兒的胳膊) 你忘記了你的義務吧?
女兒 啊,上帝,沒有!不過我還有更高的義務!
律師 你的孩子?
女兒 我的孩子!怎麼啦?
律師 你的孩子在叫你!
女兒 我的孩子!天啊,我已經身陷人間!——我內心的這種痛苦,這種惆悵……這是為什麼?
律師 你不知道?
女兒 不知道!
律師 這是良心的責備!
女兒 這就是良心的責備?
律師 對,每一次忽略了自己的義務之後,每一次娛樂之後,即使是無辜的娛樂也是如此,到底有沒有娛樂,人們還有不同的看法;每一次給別人造成痛苦之後,都會出現這種良心的責備!
女兒 對此沒有醫治的辦法嗎?
律師 有,不過僅有一種!那就是馬上儘自己的義務——
女兒 當你談到「義務」這個詞的時候,你的樣子像個魔鬼!——但是當有人像我一樣有兩個義務要盡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律師 那就要先盡這個,然後再盡另一個!
女兒 先盡最高的義務……因此,照顧好我的孩子,你的意思是,以便我盡我 的義務……
律師 你的孩子會遭受想念你的痛苦——你是否知道一個人為你而受折磨?
女兒 現在我的靈魂不得安寧……它已一分為二,被拉向兩個方向!
律師 你看,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不協調!
女兒 啊,多麼折磨人!
詩人 如果你能意識到,我是通過完成我的使命,那種最高義務的特別使命來傳播痛苦和災難的話,你就不願意拉我的手了!
女兒 怎麼回事?
詩人 我有一個父親,我是他惟一的兒子,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繼續他的商業……我從商學院逃走了……我父親傷心而死。我母親希望我信教……我沒能信教……她不認我這個兒子……我有一個朋友,在艱難的時期資助過我……但這位朋友在我崇拜的人面前的行為像個暴君。為了拯救我的靈魂,我不得不把我的朋友和恩人打翻在地!爾後我再沒安寧過;人們說我恬不知恥、忘恩負義;我的良心說:你做得對。但這也無濟於事,因為過一會兒良心又說:你做得不對!這就是生活!
女兒 跟我到荒野上去!
律師 你的孩子怎麼辦?
女兒 (指著所有在場的人) 這裡的人都是我的孩子!每個人都很老實聽話,但是只要他們碰到一起就吵架,就變成惡魔!——再見啦!
〔皇宮外面;布景與第一幕相同。但是皇宮城根下草地上這時候布滿了藍烏頭。在皇宮屋頂的前檐上,可以看到含苞欲放的菊花蓓蕾,皇宮的窗子閃著明亮的燭光。
〔女兒和詩人。
女兒 過不了多久,我就藉助火重新升入以太……你們管這叫死,並覺得非常可怕。
詩人 這是一種對陌生事情的恐懼!
女兒 你們是了解的!
詩人 誰了解?
女兒 大家都了解!你們為什麼不相信你們的先知?
詩人 先知們一向受懷疑;怎麼造成的呢?——「如果上帝說過了,為什麼人類還不相信?」 [40] 他的話說服力應該是巨大無比的!
女兒 你也一向懷疑?
詩人 不!我有很多次堅信不疑;但是過一段時間,就消失了!就像夢一樣,醒了,就沒了!
女兒 做人真不容易!
詩人 你認識並承認這一點啦?
女兒 對!
詩人 你聽我說!因陀羅是否曾經派他的兒子下凡,傾聽人類的抱怨?
女兒 對,有這麼回事!你們是怎麼樣接待他的?
詩人 先回答一個問題:他的使命完成得怎麼樣?
女兒 還是先回答另一個問題……在訪問人間以後,人類的處境難道沒有改善嗎?如實回答!
詩人 改善?——啊,有一點兒!不是很多!——但是,我想問一下:你願意先告訴我謎底嗎?
女兒 可以!但是有什麼用呢?你根本不相信我!
詩人 我相信你,因為我知道你是誰!
女兒 好吧,我一定說!
在太陽發光之前的時代早晨,梵天,即神的原始力量,受塵世之母瑪婭的引誘而進行生殖。神的原始成分與泥土成分的結合便形成了原罪。世界、生活和人類只是一種幻影、一種虛無、一種夢幻……
詩人 我的夢!
女兒 一種現實的夢!——但是,為了擺脫泥土的成分,梵天的後代一直在尋求艱難和痛苦……就像你在夢中把痛苦當作解救者一樣……但是這種對痛苦的追求與要求享樂或愛情會發生衝突……你現在明白了愛情是什麼,在最痛苦時的最高享受,在最艱難時的最大快樂!你現在知道什麼是女人嗎?女人是罪惡和死亡進入生活的媒介。
詩人 我知道!——而結果……?
女兒 這一點你知道……享受的痛苦和痛苦的享受之間的鬥爭……贖罪的折磨與情慾的享樂……
詩人 也是鬥爭?
女兒 對立物之間的鬥爭會產生力量,就像火與水會產生蒸汽一樣……
詩人 但是安寧呢?休息呢?
女兒 別說話,你不要問得太多,我也不能回答!——祭壇已經布置好供品——鮮花已經擺好;蠟燭已經點燃……窗子已遮好白布,甬道撒上了杉樹枝 [41] ……
詩人 看你說得多麼輕巧,好像你內心沒有任何痛苦一樣!
女兒 沒有?……我遭遇過你們大家所有的痛苦,並且百倍於你們,因為我的感覺靈敏得多……
詩人 說一說你的悲傷吧!
女兒 詩人,你能一字不漏地說出你的悲傷嗎?你不是每一次都閃爍其詞嗎?
詩人 你說得對,沒有一次!對自己來說,我就像個啞巴,當別人懷著羨慕聽我朗讀我的詩歌時,我覺得它純粹是嚎叫——因此,你看到了,當你讚揚我的時候,我總是很羞愧!
女兒 那麼你想讓我做什麼?看著我的眼睛!
詩人 我承受不了你的目光……
女兒 如果我用我的語言講話,你怎麼承受得了呢!
詩人 在你離開之前還是說了吧:在人間,最使你痛苦的是什麼?
女兒 是生存;我感到一隻眼睛視力削弱了,一隻耳朵聽力遲鈍了,我的思想,我的清新、明快的思想被束縛在生滿脂肪的迷宮中。你一定見過腦子……多少條曲折的路,多少條迂迴的路……
詩人 對,所以一切思想正常的人都會拐彎抹角!
女兒 奸詐,一向奸詐,不過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詩人 怎麼會有其他結果呢?
女兒 現在我要把腳上的塵土抖掉……土地,泥土……(她脫掉鞋,扔進火堆里)
女看門人 (上,把披肩扔進火堆里) 我好像也應該把披肩一起燒掉?(下)
軍官 (上) 我的玫瑰花只剩下刺了,燒掉吧!(下)
廣告員 (上) 招貼畫可以燒掉,但是漁網永遠不能燒!(下)
玻璃工 (上) 玻璃刀?用它開了門!再見吧!(下)
律師 (上) 關於教皇的鬍子和恆河水源是否減少的巨大訴訟過程的紀要燒掉吧。(下)
檢疫站站長 (上) 加上一點兒,把違背我的意願、使我變成黑人的黑色面具燒了吧!(下)
維多利亞 (上) 把我的美貌,我的憂傷,燒了吧!(下)
艾迪特 (上) 把我的醜陋,我的悲傷,燒掉吧!(下)
瞎子 (上,把一隻手伸到火堆里) 把我當眼睛用的一隻手燒掉吧!(下)
〔唐璜坐輪椅上。由賣俏女人和朋友陪伴。
唐璜 快,快,生命是短暫的!(與其他人一起下)
詩人 我曾經在書上看見過,當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其他一切都會轉瞬即逝……這是終結嗎?
女兒 對,這是我的終結!再見吧!
詩人 說一句告別的話吧!
女兒 不,我已經不能說了!你以為你們的話能說出我們的思想!
神學家 (上,憤怒地) 上帝拋棄了我,人類迫害我,政府解僱了我,我的同僚嘲笑我!當別人沒有信仰的時候,我怎麼能夠會有信仰——我怎麼能夠維護一個不保護自己子民的上帝呢?真荒唐!(把一本書投入火堆,下)
詩人 (從火堆里搶出那本書) 你知道這是什麼書嗎?——一本殉教者列傳,一本每天記錄一個殉教者的年曆。
女兒 殉教者?
詩人 一個因為自己的信仰被折磨和被處死的人!告訴我為什麼!
女兒 你相信所有遭受迫害和所有被處死的人都能感到痛嗎?——受折磨是贖罪,死是解脫。
克里斯婷 (拿著紙條) 我糊,我要糊到沒有任何東西可糊為止……
詩人 如果天本身裂開了,你也一定要把它糊上嗎……出去!
克里斯婷 皇宮裡沒有內層窗子嗎?
詩人 沒有,告訴你,那裡沒有!
克里斯婷 (下) 那樣的話我就走了,走了!
女兒 我們分別的時刻來臨,一切即將結束;
再見吧,你,人類之子,你,夢幻者,
你,詩人,最理解生活;
展開雙翼,在太空飛翔,
你有時也掉進污泥之中,
但只是觸摸,不會深陷!
現在我要走了……在分別的時刻,
當我要與一位朋友分手、與一個地方告別的時候,
怎麼能對我所愛不生依戀之情,
對被破壞的東西不感懊悔……
噢,此時我感到生存的痛苦,
那就是做人——
我對我不喜歡的東西也懷念,
我對我沒有破壞的東西也懊悔……
我要走,我又想留……
心被扯到不同的方向,
感情像群馬分屍,
被對立、猶豫與不和諧拉扯……
——
再見啦!告訴你的兄弟姐妹,我記住他們!
我要到那裡去,我將以你的名義
把他們的抱怨帶到寶座前。
因為人太可憐!
再見吧!
〔她走進皇宮。音樂起!背景被燃燒的皇宮映紅,這時候出現人臉組成的一堵牆,疑問、憂傷、絕望……當皇宮燃燒的時候,屋頂上的花蕾開出一朵巨大的菊花。
* * *
[1] 該序幕是作者後補寫的,時間大約為1906年秋天,1907年4月17日在瑞典劇院首次演出。
[2] 因陀羅,古代印度神話中空氣、天空、烏雲和閃電等諸神之首,但其女未有記載,這裡是作者創造的形象。
[3] 在印度神話中,宇宙分為三個世界:第一世界是天,第二世界是大氣層,第三世界是地球,即人間。因陀羅的女兒經過第二世界,來到人間。
[4] 宇宙學家把天體分為十二部分,即十二個宮。
[5] 指太陽。
[6] 梵天,婆羅門教:印度教主神之一,即創造之神。
[7] 阿格尼絲,來自希臘語,意即「寡慾」,這個名字因一位十二歲的天主教女殉教者而聞名,身旁經常有一隻羊羔。
[8] 指瑞士牧師約瑟·大衛·威斯(1743—1818)寫的一個瑞士家庭與魯濱孫遭受同樣命運的故事。
[9] 烏頭,毛茛科植物,主根含烏頭鹼,有毒,供藥用。
[10] 烏頭開深藍色的花,所以叫「藍色的鴿子」。
[11] 這是夢中時間概念不清的一個例子,後面還有類似的情況。
[12] 《歌唱大師》,瓦格納(1813—1883)創作的歌劇。
[13] 《阿依達》,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1813—1901)為慶祝蘇伊士運河通航而寫的歌劇。
[14] 指上帝。參見《新約·馬太福音》第6章第26節。
[15] 法學博士一般戴博士帽,哲學博士戴月桂花環。
[16] 指柏拉圖所說的理念世界,而感情世界是理念世界派生出來的、複製的,是不完整的。
[17] 在希臘語中,「哲學」一詞是由「朋友」和「智慧」組成的。
[18] 可能是指瑞典1833年制定的勞工法(1926年廢止),內容有利於僱主,而對勞工非常苛刻。
[19] 參見《舊約·詩篇》第6章第2節,第31章第10節。
[20] 參見《舊約·詩篇》第130章第1節。
[21] 相傳蘇格蘭西海岸的海邊岩洞能發出動人的海濤聲。
[22] 指希臘的聖山帕納索斯。
[23] 伐樓拿,印度神之一,掌管世界秩序。
[24] 普塔神,埃及的創世之神,也是藝術家和手工藝者的保護神。
[25] 原文為法語。
[26] 見《新約·路加福音》第15章。
[27] 《一千零一夜》中巴格達的教王。
[28] 厄洛斯,希臘神話中的愛情之神。
[29] 見《新約·馬太福音》第22章第14節。
[30] 原文為拉丁文。
[31] 原文為丹麥語,是丹麥作家綏倫·凱爾克郭德(1813—1855)創作的一部作品的名字。
[32] 第一個程序是接受牧師的警告;第二個程序是接受區教會的警告;第三個程序是到地方法院辦離婚手續。
[33] 按照瑞典古老的說法,自殺者將在地獄受折磨;1864年以前企圖自殺者將受到法律制裁;在1894年的《埋葬法》誕生之前,埋葬自殺者時不得奏哀樂,碑文不得過長等規定。
[34] 一種藉助海浪的力量或煤氣發聲的航海安全標誌。
[35] 參見《舊約·創世記》第2章第7節。
[36] 源於歐洲神話故事,講一位荷蘭船長因違犯教規而被罰在海上漂流不得回家,直至世界末日。
[37] 指耶穌。參見《新約·馬太福音》第14章第25節。
[38] 參見《新約·馬太福音》第16章第18節。
[39] 指當時斯德哥爾摩城中最高的建築物,通用電話公司總部。
[40] 《新約·約翰福音》第8章第46節有這樣的話:「我既然將真理告訴了你們,你們為什麼還不相信我呢?」
[41] 均為瑞典辦喪事的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