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擊壤集 · 伊川擊壤集卷之十七
人物吟
人破須至護，物破須至補。補護既已多，卒歸於敗露。
人有人之情，物有物之理。人物類不同，情理安有異。
偶得吟
林間無事可裝懷，晝睡功勞酒一杯。殘夢不能全省記，半隨風雨過東街。
觀物吟
一氣才分，兩儀已備。圓者為天，方者為地。
變化生成，動植類起。人在其間，最靈最貴。
戰國吟
七國之時尚戰爭，威強知詐一齊行。廉頗白起善用兵，蘇秦張儀善縱橫。
朝為布衣暮公卿，昨日鼎食今鼎烹。范睢謝相何心情，蔡澤入秦何依憑。
始皇奮袂天下寧，二世乞為氓不能。三千賓客憤未平，百二山河漢已興。
所存舊物唯空名，殘陽衰草山川形。都似一場春夢過，自余惡足語威獰。
感事吟
切玉如泥劍不虛，誰知世上有昆吾。能言未是真男子，善處方名大丈夫。
士老林泉誠所願，民填溝壑諒何辜。然非我事我心惻，珍重羲皇一卷書。
又五首①
萬物有精英，人為萬物靈。必先詳其體，然後論人情。
氣靜形安樂，心閒身太平。伊耆治天下，不出此名生。
用藥似交兵，兵交豈有寧。求安安未得，去病病還生。
湯劑未全補，甘肥又卻爭。何由能壽考，瑞應老人星。
萬物道為樞，其來類自殊。性雖無厚薄，理亦有精粗。
未若人為盛，還知物有餘。我生於此日，倖免作庸夫。
曾聞不若見，曾見不如經。既用心經過，何煩口說行。
改詩知化筆，醒酒識和羹。料得人間事，無由出此情。
前有億萬年，後有億萬世。中間有壽人，未過百來歲。
出口無善言，行身無善事。徒有人之身，殊無人之貴。
履道吟②
何代無人振德輝，眾賢今日會西畿。太平文物風流事，更勝元和全盛時。
見義吟
見善必為，不見則已。量力而動，力盡而止。
觀物吟
如鸞如鳳，意思安詳。所生之人，非忠則良。
如鼠如雀，意思驚躩。所生之人，不凶則惡。
王公吟
王公大人，天下具瞻。輕流傳習③，重損威嚴。
此尚未了，彼安能兼。非為失道，又復起貪。
頂戴儒冠，心存象教。本圖心寧，復使心鬧。
譬如生子，當求克肖。不教義方，教之竊盜。
自詠吟
老去無成齒髮衰，年將七十待何為？居常無病不服藥，間或有懷猶作詩。
引水更憐魚並至，折花仍喜蝶相隨。平生積學無他效，只得胸中惡坦夷①。
觀物吟
畫工狀物，經月經年。軒鑒照物，立寫於前。
鑒之為明，猶或未精。工出人手，平與不平。
天下之平，莫若於水。止能照表，不能照里。
表里洞照，其唯聖人。察言觀行，罔或不真。
盡物之性，去己之情。有德之人，而必有言。
能言之人，未必能行。
能寐吟
大驚不寐，大憂不寐，大傷不寐，大病不寐，大喜不寐。
大安能寐。何故不寐？湛於有累。何故能寐？行於無事。
鷓鴣吟二首
人間重者是黃金，誰道黃金無處尋。不著閒辭文雅意，更將何事悅良心。
遠山四面供清潤，幽表千般送好音。無限春光都去盡，請君聽唱鷓鴣吟。
翠竹叢深啼鷓鴣，鷓鴣聲更勝提壺。江南江北常相逐，春後春前多自呼。
遷客銷魂驚夢寐，征人零淚濕衣裾。愁中聞處腸先斷，似此傷懷禁得無？
先天吟
若問先天一字無，後天方要著工夫②。拔山蓋世稱才力，到此分毫強得乎（一作無）③。
自樂吟
麟鳳何嘗不在郊，太平消得苦譊譊。才聞善事心先喜，每見奇書手自抄。
一瓦清泉來竹下，兩竿紅日上松梢。窩中睡起窩前坐，安得閒辭解客嘲。
民情吟
民情既樂，和氣為祥。民情既憂，戾氣為殃。
祥為雨露，天下豐穰。殃為水旱，天下凶荒。
牡丹吟
牡丹花品冠群芳，況是其間更有王。四色變而成百色，百般顏色百般香。
代書吟
金須百鍊始知精，水鑒何如人鑒明。不棄既能存故舊，久要焉敢忘平生。
經綸事體當言用，道義襟懷只論誠。草木面前何止萬，歲寒松桂獨青青。
病淺吟
病淺之時人不疑，病深之後藥難醫。勞謙所以有終吉，迷復何嘗無大虧。
物我中間難著發，天人相吉豈容絲④。能知古樂猶今樂，省了譊譊多少辭。
借出詩
詩狂書更逸，近歲不勝多。大半落天下，未還安樂窩。
無苦吟
平生無苦吟，書翰不求深。行筆因調性，成詩為寫心。
詩揚心造化，筆發性園林。所樂樂吾樂，樂而安有淫。
萬物吟
萬物備於身，乾坤不負人。時光嗟荏苒，事體落因循。
既感青春老，還驚白髮新。胸中若無有，未免作埃塵（一雲走埃塵）。
月窟吟
月窟與天根，中間來往頻。所居皆綽綽，何往不申申。
投足自有定，滿懷都是春。若無詩與酒，又似太虧人。
大象吟
大象自中虛，中虛真不渝。施為心事業，應對口工夫①。
伎量千般有②，憂愁一點無。人能知此理，勝讀五車書。
百病吟
百病起於情，情輕病亦輕。可能無繫纍，卻是有依憑。
秋月千山靜，春華萬木榮。若論真事業，人力莫經營。
小車吟
春暖未苦熱，秋涼未甚寒。小車隨意出，所到即成歡。
擊壤吟
擊壤三千首，行窩十二家③。樂天為事業，養志是生涯。
出入將如意，過從用小車。人能知此樂，何必待紛華。
留題水北楊郎中園亭二首
買宅從來重見山，見山今直幾何錢？奇峰環列遠隔水，喬木俯臨微帶煙。
行路客疑經洞府④，憑欄人恐是神仙。長憂暗入丹青手，寫向鮫綃天下傳。
洛下誰家不買居，買居還得似君無？風光一片非塵世，景物四時真畫圖。
後圃花奇真閬苑⑤，前軒峰好類蓬壺。人生能向此中老，亦是世間豪丈夫。
[呂公著《楊郎中新創高居二首和堯夫先生韻》：
高齋曠望極三川，卻顧卑居不直錢。二室峰巒凝晝碧，萬家樓閣帶輕煙。
春濃繚繞環遊騎，地勝依稀寓列仙。唱發幽人丞相和，當時紙貴洛城傳。（韓相公同和）
碧瓦朱門將相居，見嵩臨洛百家無。登高此地還能賦，會老他年定入圖。
花發四時排步障，鳥鳴終日勸提壺。何人遇賞偏留賞，退士清風激鄙夫。]
秋盡吟
數日之間秋遂盡，百思無以慰蹉跎。園林正好愛不徹，草木已黃情奈何。
雖老筋骸行尚健，盡高台榭望仍多。終朝把酒未成醉，又欲臨風一浩歌。
不肖吟
不肖之人，志在遊蕩。身在屋下，心在屋上。
不肖之子，志在浮誇。身尚不保，焉能保家？
君子吟
君子之去，亦如其來。小人之來，亦如其去。
既有恩情，且無怨怒。既有憎嫌，且無思慕。
小人吟
小人無節，棄本逐末。喜思其與，怒思其奪。
把手吟
富貴把手，貧賤掣肘。貧賤把手，富貴掣肘。
金石之交，死且不朽。市井之交，自難長久。
大易吟
天地定位，否泰反類。山澤通氣，損咸見義。
雷風相薄，恆益起意。水火相射，既濟未濟。
地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盪，為六十四。
罷吟吟
久欲罷吟詩，還驚意忽奇。坐中知物體，言外到天機。
得句不勝易，成篇豈忍遺。安知千萬載，後世無宣尼。
黃金吟
身上有黃金，人無走陸沈。求時未必見，得處不因尋。
辯捷非通物①，涵容是了心。會彈無弦琴，然後能知音。
鷓鴣吟
事體一番新，才新又卻陳。新陳非利物，義理不由人。
歲月休驚晚，鶯花續報春。余罇幸無恙，宜唱鷓鴣頻。
閒中吟
閒中氣味長，長處是仙鄉。富有林泉樂，清無市井忙。
爛游千聖奧，醉擁萬花香。莫作傷心事，傷心易斷腸。
閒中氣味真，真處是天民。富有林泉樂，清無市井塵。
爛游千聖奧，醉擁萬花春。莫作傷心事，傷心愁殺人。
閒中氣味全，全處是天仙。富有林泉樂，清無市井喧。
爛觀千聖奧，醉擁萬花妍。莫作傷心事，傷心事好旋。
蒼蒼吟
人人共戴天，我戴豈徒然。須識天人理，方知造化權。
功名歸酒盞，器業入詩篇。料得閒中樂，無如我得全②。
團團吟
如鑒又如鉤，迴旋莫記秋。難窮天上理，易白世間頭。
團處人人喜，虧時物物愁。有生無不喘，何必待吳牛。
代書吟
見別一年余，歲殘相憶初。重煩君款密，遠寄我空疏。
衰朽百端有，憂愁一點無。閒吟四十字，聊用答來書。
失詩吟
胸中風雨吼，筆下龍蛇走。前後落人間，三千有餘首。
不去吟
行年六十六，不去兩般事。用詩贈真宰，以酒勸象帝。
面未發酡顏，心先動和氣。俯仰天地間，自知無所愧。
經世吟
羲軒堯舜，湯武桓文，皇王帝伯，父子君臣。
四者之道，理限於秦。降及兩漢，又歷三分。
東西俶擾，南北紛紜。五胡十姓①，天紀幾焚。
非唐不濟，非宋不存。千示萬世，中原有人。
知人吟
君子知人出於知，小人知人出於私。
出於知則同乎理者謂之是，異乎理者謂之非。
出於私則同乎己者謂之是，異乎己者謂之非。
言行吟
能言未是難，行得始為艱。須是真男子，方能無厚顏。
光陰吟
三百六旬有六日，光陰過眼如奔輪。周而復始未嘗息，安得四時長似春。
舉酒吟
閒與賓朋飲酒杯，杯中長似有花開。清談才向口中出，和氣已從心上來。
物外意非由象得，坐間春不自天回。施之天下能如此，天下何憂不放懷。
酒少吟
此物近來貧，時時得數斤。如茶辜老朽，似藥負交親。
未飲先憂盡，雖斟不敢頻。何由同九日，長有白衣人。
觀棋絕句
未去交爭意，難忘黑白心。一條無敵路，徹了沒人尋。
未去交爭意，難忘黑白情。一條平穩路，痛惜沒人行。
老去吟
老去無成鬢已斑，縱心年幾合輕閒。如何得意雲山外，更欲游心詩酒間。
大字寫詩酬素志，小杯斟酒發酡顏。春雷驚起千年蟄，筆下蒼龍自往還。
亂石吟
天津多亂石，石里閒尋覓。全玉固難求，似玉亦難得。
徒有碌碌青，亦有磷磷白。奈無清越聲，亦無溫潤色②。
未有吟
未有一分功，先立十分敵。所得無分毫，所喪無紀極。
未有一分讓，先有十分爭。所喪者實事，所得者虛名。
誡子吟
至寶明珠非有類，全珍良玉自無瑕。為珠為玉尚如此，何況為人多過差。
有過不能改，知賢不肯親。雖生人世上，未得謂之人。
周孔不足法，軻雄不足師，還同棄常膳，除是適蠻夷③。
乾坤吟①
意亦心所至，言須耳所聞。誰去天地外，別有好乾坤。②
道不遠於人，乾坤只在身。誰能天地外，別去覓乾坤。
胡越吟③
胡越同心日，夫妻反目時。人間無大小，得失在須斯。
善處吟
善處憂難作，能持事自修。腹心無外物，蠻貊亦懷柔。
百年吟
百年嗟荏苒，千里痛蕭條。忍逐東流水，無期任所飄。
歲杪吟
一日去一日，一年添一年。饒教成大器，其那已華顛。
志意雖依舊，聰明不及前。若非心有得，亦恐學神仙。
觀棋小吟
誰言博弈尚優遊，利害相磨未始休。初得手時宜顧望④，合行權處莫遲留。
二年乃正三監罪，七日能屍兩觀囚。天下太平無一事，南陽高臥更何求。
又借出詩
安樂窩中樂，媧皇笙萬攢。自從閒借出，客到遂無歡。
和王規甫司勛見贈
何止千年與萬年，歲寒松桂肚依然。若無楊子天人學⑤，安有莊生內外篇。
已約月陂尋白石，更期金谷弄清泉。誰雲影論紛紜甚，一任山巔復起巔。
答友人勸酒吟
人人誰不願封侯，及至封侯未肯休。大得卻須防大失，多憂元只為多求。
規模焉敢比才士，度量自知非飲流。少日何由能強此，況今年老雪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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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四庫全書》本無此三字。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履道留題吟」。
③ 四庫全書》本作「輕流薄習」。
① 《四庫全書》本作「只得胸中恁坦夷」。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後天方要著功夫」。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無「一作無」三字。
④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天人相去豈容絲」。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應對口功夫」。
② 畢亨刊本作「忮倆千般有」，《四庫全書》本作「伎倆千般有」。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行窩二十家」。
④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行路客疑驚洞府」。
⑤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後圃花奇同閬苑」。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辨捷非通物」。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無如我得閒」。
① 《四庫全書》本作「攘攘十姓」。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更無溫潤色」。
③ 《四庫全書》本作「除是適海涯」。
① 《道藏》本無此標題，據《四庫全書》本補。
② 《道藏》本無此首，據畢亨刊本補。
③ 《四庫全書》本作「秦越吟」。
④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初得手時宜願望」。
⑤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若無揚子天人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