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擊壤集 · 伊川擊壤集卷之十三
（郭彧 點校）
天津敝居蒙諸公共為成買作詩以謝
重謝諸公為買園，買園城裡占林泉。七千來步平流水，二十餘家爭出錢。
嘉佑卜居終是僦，熙寧受券遂能專。鳳凰樓下新閒客，道德坊中舊散仙。
洛浦清風朝滿袖，嵩岑皓月夜盈軒。接籬倒戴芰荷畔，談麈輕搖楊柳邊。
陌徹銅駝花爛漫，堤連金穀草芊綿。青春未老尚可出，紅日已高猶自眠。
洞號長生宜有主，窩名安樂豈無權。敢於世上明開眼，會向人間別看天。
盡送光陰歸酒盞，都移造化入詩篇。也知此片好田地，消得堯夫筆似椽。
同諸友城南張園賞梅十首 二首和長水李令子真韻
東風一夜坼梅枝②，舞蝶游蜂都不知。插了滿頭仍漬酒，任他人道拙於詩。
折來嗅了依前嗅，重惜清香難久留。多謝主人情意切，未殘仍許客重遊。
清香冷艷偏多處，猛雨狂風未有前。賞意正濃紅日墜，如何既去遂經年。
紅日墜時情更切，玉山頹處興還深。攀條時揀繁枝折，不插滿頭孤此心③。
梅台賞罷意何如，歸插梅花登小車。陌上行人應見笑，風情不薄是堯夫。
酒中漬後香尤烈，笛里吹來韻更清。此韻此香來處好，此時消得一凝情。
春早梅花正爛開，生平不飲亦銜杯。城南盡日高台上，恰似江南去一回。
梅花四種或黃紅，顏色不同香頗同。更遠也須重一到，看看隨水又隨風。
五嶺雖多何足觀，三川縱少須重去。台邊況有數千株④，仍在名園最深處。
人間好物尤宜惜，天下奇才非易得。他日相逢他處時，始知此回重難覓。
答人吟
誰道閒人無事權，事權唯只是詩篇。四時雪月風花景，都與收來入近篇。
初春洛城梅開時，賞梅更吟梅花詩。梅花雖開難遠寄，唯寄梅詩伸所思。
依韻和君實端明惠酒
春風吹雪亂飄搖，林下如何更寂寥。霜窗威稜正難犯，小人當貺是難消。
謝壽安簿寄錦幈山下所失剪刀
江夏尚能悲墜履，少原唯解泣遺簪。一刀所失安足系，不那久經人用心。
謝君實端明惠山蔬八品
八品山蔬盡藥萌，何山採得各標名？山翁驚受霜台貺，即命山妻親自烹。
謝君實端明惠牡丹
霜台何處得奇葩，分送天津小隱家。初訝山妻忽驚走，尋常只慣插葵花。
謝判府王宣徽惠酒
自得花枝向遠鄰，只憂輕負一番春。無何寵貺酒雙榼，少室山人遂不貧。
和君實端明洛陽看花
洛陽最得中和氣，一草一木皆入看。飲水也須無限樂，況能時復舉杯盤。
洛陽花木夸天下，吾輩游勝庶士游。重念東君分付意，忍於佳處不遲留。
洛陽交友皆奇傑，遞賞名園只似家。卻笑孟郊窮不慣，一日看盡長安花。
南園一色栽桃李，春到且圖花早開。多謝主人情意厚，天津客不等閒來。
（司馬光《看花四絕句呈堯夫》：
洛陽相望盡名園，牆外花勝牆裡看。手摘青梅供按酒，何須一一俱杯盤。
洛陽相識盡名流，騎馬游勝下馬游。乘興東西無不到，但逢青眼卻淹留。
洛陽春日最繁華，紅綠陰中千萬家。誰道群花如錦繡，人將錦繡學群花。
南園桃李近方栽，澆水未乾花已開。山果野蔬隨分有，交遊不厭但頻來。）
和君實端明送酒
大凡人意易為驕，雙榼何如水一瓢。亦恐孟光心漸侈，自茲微厭紫芝苗。
（司馬光《送酒堯夫先生因戲之》：
林下雖無憂可消，許由聞說掛空瓢。請君呼取孟光飲，共插花枝煮藥苗。
前送牡丹藥苗，堯夫皆有詩。）
暮春吟
林下居常睡起遲，那堪車馬近來稀。春深晝永簾垂地，庭院無風花自飛。
依韻和鎮戎倅龔章屯田
十五年前初見君，見君情意便如親。雖然林下無他事，不那心間思故人。
萬物比之論至底，丹誠到了總輸真。過從洛社勝諸處，何日能來共卜鄰？
安樂窩銘
安莫安於王政平，樂莫樂於年穀登。王政不平年不登，窩中何由得康寧？
愁恨吟
城裡住煙霞，天津小隱家。經書為事業，水竹是生涯。
恨為雲遮月，愁因風損花。恨愁花月外，何暇更知他。
悲喜吟
吳起初辭魏，張儀乍入秦。西河蒙惠久，南楚受欺頻。
善惡吟
君子學道則務本，小人見利則忘生。務本則非理不動，見利則非賄不行。
所學吟
人之所學，本學人事。人事不修，無學何異？
君子行
何者為君子，君子固可修。是知君子途，使人從之游。
與義不與利，記恩不記仇。揚善不惕惡①，主喜不主憂。
思省吟
仲尼再思，曾子三省。予何人哉，敢忘修整？
梁燕吟
物情誰道爾無知，秋去春來不失期。今歲新雛又成就，去時寧不重依依。
鄒田二忌
鄒田二忌不相能，買卜之言惡足明？利害傷真至於此，姓田人去恨難平。
孫龐二將
孫臏伏兵稱有法，龐涓鑽火一何愚？兵家詭詐盡如此，利害今人自不殊。
一言感人
為女不嫁，為士不官。齊人一言，田子辭焉。
四子吟
時去三王，事歸五霸。七雄既爭，四子乃詫。
孟嘗居先，信陵居亞。平原居中，春申居下。
淳于髡酒諫
賜酒於君，飲不知味。執法在前，恐懼無既。當此之時，一斗而醉。
宗族滿堂，既孝且悌。尊卑以親，少長以齒。當此之時，二斗而醉。
賓之初筵，蹌蹌濟濟。獻酬百拜，升降有禮。當此之時，三斗而醉。
里閈過從，如兄如弟。時和歲豐，情懷歡喜。當此之時，五斗而醉。
朋友往還，講道求義。樂事賞心，登山臨水。當此之時，八斗而醉。
男女雜坐，杯觴不記。燈燭明滅，衣冠傾圮。當此之時，一石而醉。
東海有大魚
東海有大魚，網罟無能近。碭然一失水，螻蟻得而困。
土木偶人
土木偶人，慎無相笑。天將大雨，止可相吊。
辯謗吟②
田單功蓋國，貂勃語回君。謗者古來有，猶能殺九人。
三皇吟
三皇之世正熙熙，烏鵲之巢俯可窺。當日一般情味切，初春天氣早晨時。
五帝
五帝之時似日中，聲明文物正融融。古今世盛無如此，過此其來便不同。
三王
三王之世正如秋，權重權輕事有由。深谷為陵岸為谷，陵遷谷變不知休。
五伯
五伯之時正似冬，雖然三代莫同風。當初管晏權輕重，父子君臣尚且宗。
七國
七國縱橫事可明，蘇張得路信非平。當初天下如何爾，市井之人為正卿。
掃地吟
管晏治時猶有體，蘇張用處更無名。三皇五帝從何出，掃地中原俟太平。
天人吟
羲軒堯舜雖難復，湯武桓文尚可循。事既不同時又異，也由天道也由人。
利害吟
兔犬俱斃，蚌鷸相持，田翁老父，坐而利之。
時吟
騏驥壯時千里莫追，及其衰也駑馬先之。時與事會談笑指揮，時移事去雖死奚為？
二說吟
治不變俗，教不易民。甘龍之說，亦或可循。
常人習俗，學者溺聞，商鞅之說，異乎所云。
言行吟
言不失行，行不失義。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言與仁背，行與義乖。天且不佑，人能行哉。
有商君者，賊義殘仁，為法自弊，車分其身。
始知行義修仁者，便是延年益壽人。
治亂吟
財利為先，筆舌用事。饑饉相仍，盜賊蜂起。
孝悌為先，日月長久。時和歲豐，延年益壽。
太平吟
老者得其養，幼者得其仰。勞者得其餉，死者得其葬。
商君吟
商鞅得君持法處，趙良終日正言時。當其命令炎如火，車裂如何都不知？
能懷天下心
能懷天下心，肯了人間事。豈止求於今，求古亦未易。
始皇吟
併吞天下九千日，一統寰中十五年。坑血未乾高祖至，驪山丘壟已蕭然。
有妄吟
作偽少陰德，飾非多隱情。人心雖曖昧，天道自分明。手足既皆露，語言安足憑？
乾坤吟
用九見群龍，首能出庶物。用六利永貞，因乾以為利。
四象以九成，遂為三十六。四象以六成，遂成二十四。
如何九與六，能盡人間事？
皇極經世一元吟
天地如蓋軫，覆載何高極。日月如磨蟻，往來無休息。
上下之歲年，其數難窺測。且以一元言，其理尚可識。
一十有二萬，九千餘六百，中間三千年，迄今之陳跡，
治亂與廢興，著見於方策。吾能一貫之，皆如身所歷。
應龍吟
龍者陽類，與時相須。首出庶物，同游六虛。
能潛能見，能吸能呼。能大能小，能有能無。
何處是仙鄉
何處是仙鄉，仙鄉不離房。眼前無冗長，心下有清涼。
靜處乾坤大，閒中日月長。若能安得分，都勝別思量。
謝宋推官惠白牛
毛如霜雪眼如朱，耳角方齊三尺余。狀異不將耕曠土，性馴宜用駕安車。
水邊牧處龍能擾，月下牽時兔可驅。從此洛陽圖幀上，丹青人更著工夫①。
依韻和王安之少卿六老詩仍見率成七首
六老皤然鬢似霜，縱心年至又非狂。園池共選何妨勝②，樽俎相歡未始忙。
杖屨爛游千載運，衣巾濃惹萬花香。過從見率添成七，況復秋來亦漸涼。
六老相陪卿與郎，閒曹饒卻不清狂。過從無事易成樂，職局向人難道忙。
煙柳嫩垂低更綠，露桃紅裛暖仍香。乘春醉臥花陰下，恰到花陰別是涼。
六翁誰讓少年場，老不羞人任意狂。同向靜中觀物動，共於閒處看人忙。
天心月滿蟾蜍動，水面風微菡萏香。肯信人間有憂事，新醅正熟景初涼。
六人相聚會時康，著甚來由不放狂。遍地園林同已有，滿天風月助詩忙。
文章高摘漢唐艷，騷雅濃薰李杜香。水際竹邊閒適處，更無塵事只清涼。
六客同游一醉鄉，又非流俗所言狂。追游共喜清平久，唱和爭尋警策忙③。
薦酒月陂林果熟，發茶金谷井泉香。千年松下麾談麈④，襟袖無風亦自涼。
見率野人成七老，野人唯解野疏狂。編排每日清吟苦，趁辦遞年閒適忙⑤。
夏末喜嘗新酒味，春初愛嗅早梅香。問君何故須如此，不奈心頭一點涼。
林下狂歌不帖腔，帖腔安得謂之狂。小車行處鶯花鬧，大筆落時神鬼忙。
門掩柴荊闤闠遠，牆開瓮牖薜蘿香。一般天下難尋物，洛浦清風拂面涼。
依韻和張靜之少卿惠文房三物
文房三物品皆精，報謝愁無秀句成。欲狀昇平在歌頌，奈何不才逮昇平。
依韻和王安之少卿謝富相公詩
寵辱見多惡足驚，出塵還喜自誠明。閒中氣象乾坤大，靜處光陰宇宙清。
素業經綸無少愧，全功天地不虛生。設人何幸逢昌運，一百餘年天下平。
安樂窩前蒲柳吟
安樂窩前小江曲⑥，新蒲細柳年年綠。眼前隨分好光陰，誰道人生多不足？
瓮牖吟
瓮破已甘棄，言收用有方。用時須藉口，照處便安床。
不假軒窗力，能回日月光。清平臥其下，自可比羲皇。
人生長有兩般愁
人生長有兩般愁，愁死愁生未易休。或向利中窮力取，或於名上盡心求。
多思惟恐晚得手，未老已聞先白頭。我有何功居彼上，其間攘臂獨無憂⑦。
自詠
天下更無雙，無知無所長。年顏李文爽，風度賀知章。
靜坐多茶飲，閒行或道裝。傍人休用笑，安樂是吾鄉。
中秋月
一年一度中秋夜，十度中秋九度陰。求滿直須當夜半，要明仍候到天心。
無雲照處情非淺，不睡觀時意更深。徒愛古人詩句好，何堪千里共如今？
小車吟
春暖秋涼兼景好，年豐身健更時和。如茵草上輕輕碾，似錦花間慢慢拖。
晝夢
夢裡到鄉關，鄉關二十年。依稀新國土，隱約舊山川。
身已煙霞外，人家道路邊。覺來猶在目①，一餉但蕭然。
晚步洛河灘
晚步洛河灘，河灘石萬般。青黃有長短，大小或方圓。
考彼多無數，求其用實難。琅玕在何處，止可使人嘆。
和李文思早秋五首
一雨洗觚稜，三川氣象清。林風傳顥氣，木葉送商聲。
匆匆蓮生的，看看菊吐英。太平時里老，何以報虛生？
徑小新經雨，庭幽遍有苔。風前閒意思，階下靜徘徊。
不分筋骸老，難甘歲月摧。時時藉芳草，賴有酒同杯。
王金秋已至，爍石景方闌。直養能希孟，閒居肯讓潘。
竹間風葉葉②，松罅月團團。洛社多賢友，人人可共歡。
池畔拖垂柳，欄邊笑晚花。敗荷傾敝蓋，老檜露枯槎。
歲暮驚時態，年高惜物華。東陵風未替，解憶故園瓜。
日腳雲微淡，林梢葉漸黃。可堪須變色，徹了為侵霜。
酒到難成醉，風來易得涼。老年何所欲，唯願且平康。
堯夫何所有
堯夫何所有，一色得天和。夏住長生洞，冬居安樂窩。
鶯花供放適，風月助吟哦。竊料人間樂，無如我最多。
長憶乍能言
長憶乍能言，朝游父母前。方行初下膝，既老遂華顏。
在昔四五歲，於今六十年。卻看兒女戲，又喜又潸然。
答友人
何者名為善處身，非為能武又能文③。可行可止存諸己，或是或非系在人。
遍數古來賢所得，歷觀天下事須真。吉凶悔吝生乎動，剛毅木訥近於仁。
易地皆然休計較，不言而信省開陳。雖居蠻貊亦行矣，無患鄉閭情未親。
獨坐吟
天告自丁寧，人多不肯聽。四時皆有景，萬物豈無情。
禍福眼前事，是非身後名。誰能事閒氣，浪與世人爭。
天意自分明，人多不肯行。鶯花春乍暖，風月雨初晴。
靜坐澄思慮，閒吟倆性情。誰能事閒氣，浪與世人爭。
意未萌於心
意未萌於心，言未出諸口。神莫得而窺，人莫得而咎。
君子貴慎獨，上不愧屋漏。人神亦吾心，口自處其後。
自適吟
郟鄏城中，鳳凰樓下。風月庭除，鶯花台榭。
時和歲豐，閒行靜坐。朋好身安，清吟雅話。
老翁吟
皤然一老翁，凡百事皆慵。舊物不盡記，故人難得逢。
幽花渾在霧，殘夢半隨風。只且願天下，時和與歲豐。
鐵如意吟
此物鐵為之，何嘗肯妄持。長隨①大鼈（編者按：此字上敝下瓦）子，永伴小車兒。
擊碎珊瑚處，敲殘牙齒時。誰能學此輩，才始入鞭笞。
道裝吟
道家儀用此衣巾，只拜星辰不拜人。何故堯夫須用拜，安知人不是星辰。
道家儀用此巾衣，師外曾聞更拜誰。何故堯夫須用拜，安知人不是吾師。
安車麈尾道衣裝，里閈過從乃是常。聞說洞天多似此，吾鄉殊不異仙鄉。
如知道只在人心，造化工夫自可尋。若說衣巾便為道，堯夫何者敢披襟？
四者吟
目時然後視，耳時然後聽。口時然後言，身時然後行。
前不見厚祿，後不見重兵。惟其義所在，安知利與名？
偶得吟
壯歲苦奔馳，隨分受官職。所得唯錙銖，所喪無紀極。
今日度一朝，明日過一夕。不免如路人，區區被勞役。
四事吟
會有四不赴，時有四不出。（公會、生會、廣會、醵會②。大寒、大暑、大風、大雨。）
無貴亦無賤，無固亦無必。里閈閒過從，身安心自逸。如此三十年，幸逢太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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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東風一夜折梅枝」。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不插滿頭辜此心」。
④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台邊況有數十株」。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揚善不揚惡」。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辨謗吟」。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丹青人更著功夫」。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園池共避何妨勝」。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唱和爭尋驚策忙」。
④ 畢亨刊本作「千年松下麾談塵」，《四庫全書》本作「千年松下塵談麈」。
⑤ 《四庫全書》本作「趁辨遞年閒適忙」。
⑥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安樂窩前小曲江」。
⑦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其間掉臂獨無憂」。
① 《四庫全書》本作「覺來猶在日」。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竹間風嘒嘒」。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非惟能武又能文」。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辰隨」。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醉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