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擊壤集 · 伊川擊壤集卷之五

後園即事三首  嘉佑八年（公元1063年，邵子53歲） 太平身老復何憂？景愛家園自在游。幾樹綠楊陰乍合，數聲幽鳥語方休。 竹侵舊徑高低迸，水滿春渠左右流。借問主人何以樂？答雲殊不異封侯。 天養疏慵自有方，洛城分得水雲鄉。不聞世上風波險，但見壺中日月長。 一局閒棋留野客，數杯醇酒面修篁。物情悟了都無事，未覺顏淵已坐忘①。 年來得疾號詩狂，每度詩狂必命觴。樂道襟懷忘檢束，任真言語省思量。 賓朋款密過從久，雲水優閒興味長。始信淵明深意在，此窗當日比羲皇②。 觀棋長吟 院靜春深晝掩扉，竹間閒看客爭棋。搜羅神鬼聚胸臆，措置山河入範圍。 局合龍蛇成陣斗，劫殘鴻雁破行飛。殺多項羽坑秦卒，敗劇符堅畏晉師。 座上戈鋋嘗擊搏，面前冰炭旋更移。死生共抵兩家事，勝負都由一著時。 當路斷無相假借，對人須且強推辭。腹心受害誠堪懼，唇齒生憂尚可醫。 善用中傷為得策，陰行狡獪謂知機③。請觀今日長安道，易地何嘗不有之。 秋日登崇德閣二首 無限英賢抑壯圖④，登臨不用起長吁。山川千古戰爭後，冠劍百年零落余。 浪把功名為己任，那知富貴豈人謨？丹青曲盡世間妙，寫得憑欄意思無。 一百年來號太平，當初仍患不丁寧。京都尚有漢唐氣，宮闕猶虛霸王形。 煙外亂峰才隱約，霜余紅樹半凋零。罇中有酒難成醉，旋被西風吹又醒。 秋日飲後晚歸 水竹園林秋更好，忍把芳罇容易倒。重陽已過菊方開，情多不學年光老。 陰雲不動楊柳低，風遞輕寒生暮早⑤。無涯逸興不可收，馬蹄慢踏天街草。 寄陝守祖擇之舍人 記得相逢否，當時在海東。別離千里外，倏忽十年中。 跡異名尤異，心同齒更同。終期再清會，文酒了無窮⑥。 哭張元伯職方 近年老輩頻凋落，使我中心又惻然。洛社掛冠高臥者，唯君清澈如神仙。 昔者與君論少長⑦，今日與君爭先後。把酒酹君君必知，為君灑淚西風前。 哭張師柔長官 生平志在立功名，誰謂才難與命爭。絕筆有詩形雅意，蓋棺無地盡交情。 胸中時事何由展，天下人才不複評。魂若有知宜自慰，子孫大可振家聲。 和登封裴寺丞翰見寄  治平三年（公元1066年，邵子56歲） 陋巷簞瓢世所傳，予何人則恥蕭然①。既知富貴須由命，難把升沉更問天。 靜默有功成野性，騫驤無路學時賢。紛華出入金門者，應笑溪翁治石田。 何事吟寄三城富相公 何事教人用意深？出塵些子索沉吟。施為欲似千鉤弩，磨礪當如百鍊金。 鉤水誤持生殺柄，著棋閒動戰爭心。一杯酒美聊康濟，林下時時或自斟。 代書寄友人 當年有志高天下，嘗讀前書笑謝安。豈謂此身甘老朽，尚無閒地可盤桓。 棋逢敵手才堪著，琴少知音不願彈。非止不才能退默，古賢長恨得時難。 訪姚輔周郎中月陂西園 相憶不可遏，西街來訪時。交橫過溝水，隙曲繞蔬畦。 樹偃低頭避，筇高換手持。朋游相得甚，何樂更如之。 依韻謝登封劉李裴三君見約游山 諸公見約往嵩前，重走新詩各一篇。擺落塵埃非敢後，訪尋雲水奈輸先。 三陽宮近叢幽石，萬歲峰高冪紫煙。多少勝游俱未到，願陪仙躅共攀緣。 登嵩頂 九州環繞若棋盤②，萬歲嵩高看太平。四海有人能統御，中原何復有交爭。 長憂眼見奸雄輩，且願身為堯舜氓。五十三年蕪沒事，如今方喜看春耕。 登封縣宇觀少室 天地始融結，此山已高極。群峰擁旌幢，巨石羅劍戟。 日出崖先紅，雨余嵐更碧。安知無神仙，其間久遁跡。 山中寄登封令 初離縣日謀經宿，既到山中未忍回。公宇若無民事決，願攜茶器上山來。 歸洛寄鄭州祖擇之龍圖 恩深骨髓謂慈親，義重丘山是故人。歸過嵩陽舊遊地，白雲收得薜蘿身。 和祖龍圖見寄 吾家職分是雲山，不見雲山不解顏。遊興亦難拘日限③，夢魂都不到人間。 煙嵐欲極無涯樂，軒冕何嘗有暫閒？洛社交朋屢思約，幾時曾得略躋攀？ 綠飾吟 綠飾了時稱好手，作為成處似真家①。須防冷眼人觀覷，傀儡都無帳幕遮。 自況三首 名利場中難著腳，林泉路上早回頭。不然半百殘軀體，正被風波汨未休。 滿天風月為官守，遍地雲山是事權。唯我敢開無意口，對人高道不妨言。 每恨性昏聞道晚，長慚智短適時難。人生三萬六千日，二萬日來身卻閒。 偶書 紛紛議論出多門，安得真儒號縉紳？名教一宗長有主，中原萬里豈無人？ 皇王帝伯時雖異，禮樂詩書道自新。觀古事多今可見，不知何者為經綸？ 代書寄商洛令陳成伯 此去替期猶半歲②，商山窮僻少醫名。感傷多後氣防滯③（成伯悼亡），暑濕偏時疾易生。 聖智不能無蹇剝，賢才方善處哀榮。斯言至淺理非淺，少補英豪一二明。 治平丁未仲秋遊伊洛二川，六日晚出洛城西門，宿奉親僧舍，聽張道人彈琴 （註：公元1067年，邵子57歲） 向晚驅車出上陽，初程便宿水雲鄉。更聞數弄神仙曲，始信壺中日月長。 七日溯洛，夜宿延秋莊上 八月延秋禾熟天，農家富貴在豐年。一簞雞黍一瓢酒，誰羨王公食萬錢④。 八日渡洛，登南山觀噴玉泉，會壽安縣張趙尹三君同游 渡洛南觀噴玉泉，千峰萬峰遙相連。中間一道長如雪，飛入寒潭不記年。 九日登壽安縣錦幈山下宿邑中 煙嵐一簇特崔嵬，到此令人心自灰。上有神仙不知姓，洞門閒倚白雲開。 並轡西遊疊石溪，斷崖環合與雲齊。飛泉亦有留人意，肯負他年向此棲⑤。 （疊石溪在縣南五六里） 十日西過永濟橋  唐橋名 十日西行過永濟，時時細雨濕衫衣。多情會得山神意，猶恐行人欠翠微。 過宜陽城二首 六國區區共事秦，疲於奔命尚難親。如何殺盡半天下，豈是關東沒一人？ 當日宜陽號別都，奈何韓國特區區？子房不得宣遺恨，博浪沙中中副車。 十一日福昌縣會雨 雲勢移峰緩，泉聲出竹遲。此時無限意，唯有翠禽知。 依韻和壽安尹尉有寄 不向紅塵浪著鞭，殊無才業合時賢。本酬壯志都無效，欲住青山卻有緣。 翠竹陰中開縹帙，白雲堆里揖飛泉。錦幈正與南溪對①，他日從遊子子傳②。 十二日同福昌令王贊善游龍潭 潭在南山，去縣十五里 一潭冷浸崖根黑，數峰高入雲衢碧。遊人屏氣不敢言，長恐雷霆奮於側。 水邊靜坐天將暮，猶自盤桓未成去。馬上回頭更一觀，雲煙已隔無數重。 十三日游上寺在縣北及黃澗在縣西 能休塵境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不向此中尋洞府，更於何處覓藏花？ 堪嗟五伯爭周燼，可笑三分拾漢余。何似不才閒處坐，平陸雲水繞衣裾。 十四日留題福昌縣宇之東軒 洛川秋入景尤佳，微雨初過徑路斜。水竹洞中藏縣宇，煙嵐塢里住人家。 霜余紅間千重葉，天外晴排數縷霞。溪淺溪深清瀲灩，峰高峰下碧查牙。 鳥日擇木飛還遠③，云為無心去更賒。蓋世功名多齟齬，出群才業足咨嗟。 浮生日月仍須惜，半老筋骸莫強夸。就此岩邊宜築室，樂吾真樂樂無涯。 十五日別福昌，因有所感 連昌宮廢昌河在，事去時移語浪傳。下有荒祠難問處，古槐枝禿竹參天。 是夕宿至錦幈山下 尋常看月亦嬋娟，不似今宵特地圓。疑是素娥紓宿憾，相逢為在錦幈前。 十六日依韻酬福昌令有寄 道義相歡豈易親，古稱難處是知人。文章不結市朝士，榮辱非關雲水身。 話入精詳皆物理，言無形跡盡天真。他時洛社過從輩，圖牒中添又一鄰。 十七日錦幈山下謝城中張孫二君惠茶 山似捼藍波似染，游心一向難拘檢。仍攜二友所分茶，每到煙嵐深處點。 壽安縣晚望 休嘆浮生榮與辱，且聽終日水潺潺。遙穿暝靄孤鴻去④，橫截野煙雙鷺還。 佳樹（又作老木）排青岩下圃，好峰環翠縣前山。報言名利差輕者，少輟光陰到此間。 十八日逾牽羊坡南，達伊川墳上 三尺荒墳百尺山，生身慈愛在其間。此情至死不能盡，日暮徘徊又且還。 思程氏父子兄弟，因以寄之 年年時節近中秋，佳水佳山爛漫遊。此際歸期為君促，伊川不得久遲留。 氣候如當日，山川似舊時。獨來還獨往，此意有誰知？ 十九日歸洛城，路游龍門 伊川往復過龍山，每過龍山意且閒。莫道移人不由境，可堪深著利名間。 無煩物象弄精神，世態何嘗不喜新？唯有前墀好風月，清光依舊屬閒人。 留題龍門 融結成來不記秋，斷崖蒼壁鎖煙愁。中分洪造夏王力，橫截大山伊水流。 八節灘聲長在耳，一川風景盡歸樓。行人莫動憑欄興，無限英雄浪白頭。 誰將長劍斬長蛟，斬斷長蛟劍復韜。爪尾蜿蜒凝華岳，角牙獰惡結嵩高。 骨傷兩處嶄蒼壁，血出東流洶巨濤。此物猶難保身首，為言讒口莫嗷嗷。 龍門石樓看伊川 數朝從款走煙霞，縱意憑欄看物華。百尺樓台通鳥道，一川煙水屬僧家。 直須心逸方為樂，始信官榮未足夸。此景得游無事日，也宜知幸福無涯。 二十日到城中見交舊 年年此際走煙嵐，人亦何嘗謂我貪。歸見交親話清勝，且無防患在三緘。 二十二日晚步天津，次日有詩 溪翁昨晚步天津，步到天津佇立頻。洛水只聞煎去棹，西風唯解促行人。 山川慘澹籠寒雨，樓觀參差鎖暮雲。此景分明誰會得，欲霜時候雁來賓。 二十五日依韻和左藏吳傳正寺丞見贈 上陽光景好看書，非象之中有坦途。良月引歸芳草渡，快風飛過洞庭湖。 不因赤水時時往，焉有黃芽日日娛？莫道天津便無事，也須閒處著工夫。 （來詩云：從此天津南畔景，不教都屬邵堯夫。故有是句。） 二十九日依韻和洛陽陸剛叔主薄見贈 一霎蕭蕭晚雨余，鳳凰樓下偶驅車。郄詵片玉知能挹⑤，樂廣青天幸未疏。 相闊夏秋聞甚事，可親燈火讀何書。恨無束帛嘉程子，徒自悁悁返弊廬⑥。 注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未學顏淵已坐忘」。 ②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北窗當日比羲皇」。 ③  《四庫全書》本作「陰行狡獪謂知幾」。 ④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無限高賢抑壯圖」。 ⑤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風遞輕寒生暮草」。 ⑥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交酒樂無窮」。 ⑦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昔日與君論少長」。 ① 《四庫全書》本作「予何人斯恥蕭然」。 ② 畢亨刊本作「九州環繞持棋平」，《四庫全書》本作「九州環繞峙棋盤」。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遊興亦難拘日阻」。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作為成處是真家」。 ② 《四庫全書》本作「此去暫期猶半歲」。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感傷多後風防滯」。 ④ 《四庫全書》本作「誰羨王公十萬錢」。 ⑤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肯負他年尚此棲」。 ①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錦幈正與溪南對」。 ② 《四庫全書》本作「他日從游字字傳」。 ③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鳥因擇木飛還遠」。 ④  畢亨刊本與《四庫全書》本作「遙穿瞑靄孤鴻去」。 ⑤ 《四庫全書》本作「郄詵片玉知能憶」。 ⑥ 《四庫全書》本作「徒自悁悁返敝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