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冗員的生活 · 八

在電車裡兩個人閉著眼睛坐著,並不說話。C知道章君有一種性癖,他不喜歡在日本人面前和中國人講中國話。C還有一位同學謝君更利害,他上邊穿的是像蝙蝠翼一樣的日本和服,下邊穿條日本裙和一對日本高木屐,高高的把雙肩聳起,左肩上掛一個書袋,右肋下挾一把紙傘,腳未曾舉步,頭先向前伸,看見他走路的人都很擔心,怕他要向前方伏著倒下去,也有人稱讚他和日本學生沒有兩樣! C和章兩個在電車裡打盹了四五十分鐘,在一個停車站下了車。他們到管理員家裡時,管理員正在請客。請的客是大學法科出身的法學士,頗負時名,管理員才請他。管理員看見C和章兩個,呈一種不高興的臉色,知道他兩個又來纏錢了。 「老先生!我這裡要命了呢!你還說借錢!省里打了幾個電報都沒有復,下個月的學費還不知道發得出發不出呢!」一個可以借,兩個也可以借,三個,四個,五個,十個,二十個都要借,管理員也有苦衷。有餘剩公款,借還可以,要管理員拿出干本來借給人是萬萬辦不到的。 費了許多口舌,談判兩三個時辰,管理員說C從前預支了十五塊,現在准再借五塊,章君則借十塊,兩個借到了錢歡歡喜喜走到停車場時已近黃昏了。 章君說要買防寒羊毛衣去,他是個經濟大家,他要在幾十個大洋貨店的玻璃櫃前站過幾回之後才買得成功。C看章君一個先搭市外電車去後,因為借到款了,他搭比市內電車舒服的高架線電車回到H區,高架車比市內車,車資要貴五分錢。 C在電車裡遇見在青年會寄宿舍住的F君,F君告訴C下星期六青年會的人要全體參觀K區的女子職業學校,問C加進不加進。C暗想青年會的幹事也太無聊了,今星期說參觀,下星期也說參觀,再下一星期又說參觀。至參觀的是女子大學,女子高等師範,女子美術學校,女子家政學校,女子醫學校,今又說參觀女子職業學校,無一而非女子!許多有益的,能夠增見聞廣見識的男性學校卻不願參觀,他們只喜歡看女人。 F君說是看運動會回來,他像跑得很睏乏了。C注意及他帶的很厚的近視眼鏡,因注意到他眼梢的青筋不住的跳動。C到了M停車場要下車,F還差兩站,C要F一同下車到飯店去吃飯。F若在M站下車,他的車票就前途無效。 「在這裡下車罷。請到我那邊吃個便飯去,也得暢談暢談。」C催F在M站下車。 「……」吃C一頓飯,回去時還要買張車票,F在這瞬間真大費躊躇。 F君也有怪癖,他到菜店裡——不論西菜店中菜店——,他先要索定價表看,若菜單上沒有價錢,他就點一個明知做不出來的菜叫廚房做,若廚房說可以做,他又要嚴限時刻,一定要弄到和菜店吵一回便跑到第二家去。C常帶他到幾家便宜菜店去吃,先要告訴他那一種定價多少,那一樣價錢便宜,F才安心坐著吃。 F現在青年會單租房子住,飯在外邊吃,有時候買些燒山芋燒甜薯回來就過一天。 F從前住在日本人家裡,搬家的時候沒有錢打賞他的房主,房主婦說,從前某先生在這裡住,去的時候賞了她幾塊錢。F以後便對人說某先生開了這個惡例,累及他,是留學界的敗類。 C吃了晚飯回來倒在席上,思索這兩天的經過,覺得自己做了不少的事情,他就昏沉沉睡下去了。 借來的五塊錢又用完了,年假也快到了,他一面要籌款奔走,一面又要準備試驗,C比奔走年關的細民還要辛苦,還要悲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