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三十三章
希爾伯里先生的宅子相當氣派,門牌按序排號,他又一向奉公守法,填好各種表格,定時交租,租期還剩七年。因此,他大有理由為房中住客制定戒律規章。儘管這理由不大充分,但面對此時家裡的混亂狀態,還是頗為有用。羅德尼遵照戒律離開了;卡桑德拉即將乘坐周一中午11點30分的火車被迫離開;德納姆也不見了蹤影;只有凱瑟琳——這個房子裡樓上房間的合法主人留下了,希爾伯里先生自認為能監管她,不讓她做出更出格的事來。第二天一早,他向凱瑟琳問候早安時,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想法一無所知,但當他回想起這整件事的苦澀過程,相較於前一日被蒙在鼓裡的情況,著實算是有進步了。他走進書房,寫好了信,又撕掉,接著另寫一封給自己的妻子要求她立即回家;在一開始的信上他詳細解釋了家裡的情況,但後來經過審慎思考,信里他沒有完全點破。他想,即便希爾伯里夫人收到信後立即動身,也要等到周二晚上才能到家;於是他悶悶不樂地數了數時間,在妻子回來之前,自己還得保持這種可憎的權威形象和女兒單獨相處。
希爾伯里先生給妻子寫信的時候還在想著,凱瑟琳在做些什麼呢。他無法監控電話,無法把自己搞成間諜似的去窺探女兒的行蹤。她可能會做出任何選擇。然而不像前一天晚上和那幾個年輕人在一起時的那種詭異、不愉快、偷偷摸摸的氛圍,令他心煩意亂。他只是感到了身體上的不適。
他可不知道,凱瑟琳無論身心都與電話相距甚遠。凱瑟琳在臥室里,她坐在書桌面前,桌上攤開了好幾本大字典,多年來無人翻閱的厚厚紙頁堆滿了一桌。她故意迴避不快的想法,專注於眼前的工作。成功消化了不被人接受的想法後,她的腦子又重新活絡了起來;她拿出一張紙,堅定地寫下了許多數字和符號,標誌著整個過程的不同進展階段。不過,現在還是白天;門外傳來敲打聲、掃把聲,說明臥室外有人在打掃,而這扇能輕易打開的門,是她對抗世界的唯一保護傘。她成了自己王國的女王,下意識要捍衛主權。
門外的腳步聲無聲無息向她靠近。這腳步聲,在門外來回徘徊,晃悠,聽似一位年過六十的老者,經過了深思熟慮才來到門口,而他的手臂,就如同大樹的枝幹,開滿了一樹的花和葉;這腳步聲,穩穩紮扎地向她走來,很快,傳來了仿佛一樹月桂枝輕敲了房門般的聲音,正寫東西的凱瑟琳頓了頓,停下了筆。然而她坐在書桌旁紋絲不動,眼神空洞,好像在等待那擾人的聲音停止。但是,門開了。起初,凱瑟琳沒太在意那團移動的綠色物體——看起來好像是不受人類控制就徑直進了房間。接著,在一大簇黃花和天鵝絨般柔軟的棕櫚樹花蕾後,她認出來那人竟是她媽媽,希爾伯里夫人。
「這可是從莎士比亞的墳墓附近採摘的呢!」希爾伯里夫人高聲嚷嚷著,把手上的花束丟到地上,似在向凱瑟琳獻花。然後她猛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女兒。
「謝天謝地啊,凱瑟琳!」她喊叫。「幸虧啊!」
「您這是回來了?」凱瑟琳問道,一臉茫然地站起來迎接母親的擁抱。
雖然凱瑟琳知道母親就在身邊,但她似乎又飄離在外,不過母親能回來真好,感謝上帝賜予我們未知的祝福,感謝上帝讓母親有機會在地板上鋪滿了莎士比亞墓旁的鮮花和樹葉。
「你是世界上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啊!」希爾伯里夫人接著說道。「名字都不重要,你的內心感受才是一切啊。我才不要看什麼蠢蠢的干擾性信件。我不想你父親來跟我講這些。這事我從一開始就知曉了,也祈禱過事情朝這個方向發展。」
「您竟然知道?」凱瑟琳輕聲默默地重複著母親的話,直直望著她。「您是怎麼知道的?」她開始像個小孩子似的,玩弄著母親斗篷上的流蘇。
「是你第一天晚上就表現很明顯了,凱瑟琳。噢,還表現了無數次——在晚宴上、談論書的時候,還有他走進房間的樣子、你對他說話的聲調。」
凱瑟琳似乎在默默思考母親的解釋。然後嚴肅地說道:
「我是不會和威廉結婚的。還有卡桑德拉她——」
「嗯,我知道她也攪和這事了。」希爾伯里夫人說。「我承認,一開始我挺生氣的,但畢竟,她鋼琴彈得那麼美。凱瑟琳,你告訴我,」她突然問道,「那晚卡桑德拉彈奏莫扎特的時候,你去哪兒了?是不是以為我那會兒已經睡著了?」
凱瑟琳一臉為難地回憶著。
「我去找瑪麗·達切特了。」她想起來了。
「哎呀!」希爾伯里夫人略帶失望地說。「我還猜想著有什麼浪漫的事情呢。」她看向女兒。凱瑟琳在母親天真又敏銳的目光注視下躊躇不決;她臉一紅,扭過頭去,然後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抬起頭。
「我沒有和拉爾夫 · 德納姆相愛。」她說。
「只有真愛才可以結婚!」希爾伯里夫人很快撂下這句話。「但是,」她瞬間掃了一眼女兒,補充道,「也許有不同的相處方式呢,凱瑟琳——不同的——?」
「我們只想隨心所欲地見面,不過要保證我們都是自由身。」凱瑟琳接著說。
「在咱們家,在他家,還有在街上見面,都可以呀。」希爾伯里夫人將幾個選擇喃喃吐出,仿佛在調試音色。顯然,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來源,而且事實上,她包里塞滿了那些所謂「善意的信」,全部出自她小姑之手。
「是。或者我們到鄉間去吧。」凱瑟琳最後說道。
希爾伯里夫人頓了頓,面露不悅之色,望向窗外,思考對策。
「他出現在那家商店裡對我來說是多大的安慰啊——他帶著我立即就找到了那片廢墟——他給了我安全感——」
「安全感?噢,不是的,他就是個莽漢——總是在冒險。雖然他窮得一清二白,家裡還有許多弟弟妹妹依靠他過活,但他還是想放棄工作,去鄉下的茅草屋裡住著,然後寫寫書。」
「啊,他母親還健在嗎?」希爾伯里夫人問。
「嗯,還在世。是個樣貌秀麗的老太太呢。」凱瑟琳講述了自己去拉爾夫家裡拜訪的事情,不一會兒希爾伯里夫人就引誘著凱瑟琳說出了真相,拉爾夫家裡的房子醜陋至極,而他對此卻毫無怨言;但很明顯,全家人都指著他生活,他在房子頂層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能夠俯瞰倫敦的美景。他還養了一隻白鴉。
「一隻可憐的老鳥兒,拖著掉了一半羽毛的殘軀,蜷縮在角落裡。」她溫柔地說著,似乎在同情人類的苦難,同時又放心拉爾夫·德納姆有能力減輕他們的痛苦。至此希爾伯里夫人忍不住大叫:
「但是啊,凱瑟琳,你和他相愛了呀!」凱瑟琳兩頰緋紅,看上去嚇壞了的樣子,好像她說了不該說的話,搖了搖頭。
希爾伯里夫人接著又著急忙慌地要聽凱瑟琳仔細講講拉爾夫家的房子,還對濟慈和柯勒律治在小巷子裡的幾次會面猜測一番,舒緩了凱瑟琳的不適感,得以讓她繼續說下去。說心裡話,能和母親這樣聰慧的良友自由地交談,讓凱瑟琳感到莫大的歡喜,這可是她孩提時代的母親啊,她的沉默似乎回答了好些從未被問出口的問題。希爾伯里夫人默默聽了好久,一言未發。比起女兒的話語,她似乎更留神她的表情。要是有人問起,除卻他身無分文,父親早逝,一家人住在海格特——這些事實令他特別討喜,其他事情她都記不大清楚。她偷偷瞥著女兒,確信凱瑟琳此時的狀態令她無比愉悅,但又心生警覺。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嚷嚷出來:
「如今結婚這種事,如果你覺得教堂過於華麗,雖說裡面的東西還挺華貴的,但也的確如此,那麼在戶籍登記處五分鐘就能搞定。」
「但我們不想結婚呀,」凱瑟琳斷然回答,繼續道,「畢竟,為什麼不結婚就不能在一起生活呢?」
然而希爾伯里夫人一臉鎮定地拿起桌子上的紙張,一邊翻過頁看著,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A+B-C=『x y z』。凱瑟琳,數學真是毫無美感。我就是這種感覺——簡直丑得慘不忍睹。」
凱瑟琳從母親手裡接過紙張,心不在焉地把它們整理好,她那凝視的目光似乎表明她的心思在別的事情上。
「好吧,我不懂得鑑別美醜。」她最後開口。
「那他不會問你嗎?」希爾伯里夫人大聲說道。
「那對棕色雙眸,一臉嚴肅的年輕人,他不會問你嗎?」
「他什麼沒問——我倆都不需要問的。」
「凱瑟琳,要是我的感受能幫得上你——」,「那你說,你是什麼感受。」
希爾伯里夫人眼神茫然,凝視著盡頭那漫長的走廊,在那兒,她和她丈夫的身影顯得異常的蒼白,黃昏時分,兩個人在月光照耀下的海灘上緊握著彼此的雙手,身旁還有搖曳生姿的玫瑰。
「那是個夜晚,我們倆乘坐著一艘朝著輪船划去的小艇。」她說。「夕陽西下,明月升起。海面上泛著溫柔的銀光,在海灣中央靠近輪船的地方還有三盞綠燈。你父親的頭靠在桅杆上,顯得如此氣宇軒昂。那場景,讓人看透了生死。四周都是海水,仿佛那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航行。」
凱瑟琳一字不落、凝神屏氣地聽完了這個童話般的老故事。是,那兒有一望無際的大海,有裝著三盞綠燈的輪船,還有披著斗篷的人爬上了甲板。因此,在綠紫色的海水中航行,越過懸崖和沙池,穿過擠滿了船隻桅杆的水灣和眾多有著尖塔的教堂——母親和父親來到了這裡,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這條河似乎把他們帶來,然後精準無誤地存放在了這裡。她羨慕地看著母親——那個古老的航海者。
「誰能料到今日啊,」希爾伯里夫人感嘆道,接著幻想,「我們要去到哪裡,為什麼要去,誰又是我們的送行者,或者我們又將找到什麼——誰人能知,除了愛是我們的信仰——愛情啊——」她低聲哼哼道,而正當她在幻想中莊嚴肅穆地凝視著廣闊的海岸和一波又一波被打破了的波浪,凱瑟琳從那微弱的話語中捕捉到了一絲柔軟。她會因她的母親幾乎無限地重複這個詞而感到些許滿足——一個多麼寬慰人心的詞啊,從另一個世界上滿心已經支離破碎的人口中說出。但希爾伯里夫人非但沒有重複「愛」這個詞,反而說:
「你不會再想那些醜陋的東西了吧,凱瑟琳?」聽到這話的同時,凱瑟琳一直掛在心上的幻想中的船似乎已經進港,完成了航行。然而,她卻急需某種形式的建議,而不是同情,或者至少有機會在他人面前討論自己的問題,好產生些新思路。
「不過,」凱瑟琳故意不提那難以解釋的「醜陋」的問題,「你當時是知道你戀愛的,但我們不同。似乎吧,」她皺著眉頭繼續說著,試圖把這種困擾解釋明白,「就好像某件事戛然而止了——全然釋放了——消失了。那是一種幻覺,當我們以為自己相愛時所編造的幻象——一切都是我們的想像。這就是我們為什麼不可能結婚的原因。一次又一次,我們發現對方不過是幻象,可過了不一會又忘了,永遠無法確定我是否在乎他,也無法得知他所關懷的到底是否真實的我。那種一驚一乍的恐懼,一時快樂無比,下一刻又痛苦不堪——那就是我倆為何不能結婚的原因。可同時啊,」她繼續說,「我們沒了對方就活不下去,因為……」希爾伯里夫人耐心等著她把句子說完,可凱瑟琳沉默下來,手裡玩弄著那張寫滿數學公式的紙條。
「我們要對這樣的願景信心十足,」希爾伯里夫人接過話茬,瞄了瞄紙條上的數字,那隱隱約約讓她不快,使她想起了各項家庭支出,「否則,就像你說的——」她閃電般迅速瞥了一眼深淵處的幻滅,也許這對她來說並不完全陌生。
「相信我,凱瑟琳,這對每個人來說都一樣——對我——對你父親,都是如此,」她懇切地說著,嘆了口氣。她們倆一起望向那無底洞般的婚姻,希爾伯里夫人先清醒過來,問道:
「可拉爾夫去哪兒了呢?他怎麼不來這兒見我?」
凱瑟琳唰的一下子變了臉色。
「因為爸爸不允許他來。」凱瑟琳一肚子心酸。
但希爾伯里夫人對此毫不在意。
「他還來得及在午宴開始前過來嗎?」希爾伯里夫人問。
凱瑟琳怔怔地望著她,仿佛母親就是一個魔術師。她再次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善於出謀劃策、發號施令的成年女子,而變回了小時候的模樣,比起纖長的綠草、小巧的花朵只高上一兩尺,小小的手被握著,完全依仗於身邊那仰望天空的高大身影。「他來了我才會開心。」凱瑟琳簡單地說。
希爾伯里夫人點點頭表示理解,並立刻開始設想這事下一步的計劃。她把鮮花捲了起來,呼吸著香甜的花香,哼著一曲關於磨坊主女兒的歌,走了出去。
那日下午,拉爾夫·德納姆顯然沒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眼前的法律案子上,然而,都柏林已故的約翰·列克的法律事務十分混亂,寡婦萊克和那五個年幼的孩子若想得到一點微薄的補償,就必定需要律師的幫助。拉爾夫的仁慈心今日卻被他置之不顧,他也不再是眾人眼中做事專注的典範了。過往,他費盡心思令生活的各個部分各安其位,如今一切都亂了套。儘管他雙眼緊緊盯著手中的遺言和遺囑,目光卻透過紙張遙望切恩道那邊的客廳。
在能夠體面地脫身回家之前,他嘗試了之前使用過的各種有效方法令大腦一心多用;但他發現自己心神難定,仿佛凱瑟琳一直在旁騷擾,他不得不在腦海里與她展開對話。她一下子便令一個裝滿法律報告的書櫃消失無蹤,房間的角落與整體線條都帶上奇怪的柔和感,就像人剛剛睡醒時,模糊間看到的房間的模樣。他腦中有一脈搏規律地躍動著,愈跳愈激動。他思緒如泉涌,盡皆化為文字,不知不覺便拿起草稿紙寫了起來;那寫的是一首詩,每一行都缺了幾個詞。可還沒寫上幾行,他把筆一扔,仿佛所有錯處都是那筆的責任,接著又把紙撕得很碎。這說明凱瑟琳依然在堅持己見,給了他答案,雖然這答案並非詩情畫意般美好。她的話完全是對詩歌的破壞,因為詩歌與她從來都扯不上半點關係;她說她那些朋友整日都在遣詞造句;他所有的感覺都是一種幻覺,而下一刻,仿佛是在用他的無能來嘲諷他,她陷入了一種夢幻般的狀態,絲毫不考慮他的存在。幻想中的拉爾夫滿腔熱情,試圖吸引凱瑟琳的注意,卻突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站在林肯客棧廣場的小房間裡,離切爾西很遠。想到自己和凱瑟琳相隔遙遠,他便更加絕望。他開始在屋子裡來回踱步,直到這個過程使他感到噁心,然後又拿起一張紙來寫信,寫之前他就發誓一定要在當天晚上寄出。
這問題難以言表,也許詩歌能表達得更為精確,但他必須戒絕詩歌。他在紙上寫寫畫畫,嘗試向她表達,儘管人類不善溝通,那仍是我們所知曉的最為有效的交流方式;它使人類得以進入個人事務以外的世界,投身法律的世界、哲學的世界,甚至進入那天晚上他得以一瞥的世界,當時他們兩人仿佛心靈相通,共同構建一個遠優於真實情況的理想。如果金色光輝熄滅了,如果生命不再被幻想包圍,(但這是一種幻覺嗎?)那這將會是一件太過悲慘所以無法完成的事情;因此,他寫下一段突然在腦海中迸發的念頭,為想像空間的存在提出了明確的方法,並且至少留下了一個完整的句子。為了滿足其他的欲望,這一結論對他來說似乎證明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但這神秘的結論使他陷入了沉思。
光是寫下這些內容,他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自知詞不達意,也深知無論如何添補查漏,結果也難盡如人意,於是儘管未能稱心,也只能就此作罷,知曉這般胡言亂語定然不能寄予凱瑟琳。他感覺與她相距萬里。百無聊賴、已然詞窮之下,他在空白處畫起了小人畫,小小的臉蛋模仿著她的模樣,墨漬四周畫上火焰則代表了整個宇宙。正當他自娛自樂的消遣時,忽然傳來一個女人呼喚他的聲音,他從幻想中清醒過來。他還沒來得及整理儀容,儘可能呈現一名律師的儀態,也沒來得及把那草稿放進口袋,免得別人看見,他忽然意識到這些舉動盡皆徒勞。來者是希爾伯里夫人。
「我希望你可沒匆匆忙忙就把別人的財產給處理了,」她看著桌子上攤開的文件說道,「也別因為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個忙,就斷絕別人的繼承權。安德森說他的馬可不等人。(安德森真是個暴君,不過當年可是他把親愛的父親送到威斯敏斯特寺下葬的呢。)德納姆先生,我壯著膽子來到你這裡,不是為了尋求法律援助(雖然我也不知當我有麻煩時更願去哪兒尋求幫助),而是為了請求你幫我解決在我離家時出現的一些麻煩家務事。前些日子我去了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鎮(這些你得聽我事無巨細地道來),在那兒我收到了我小姑寄來的一封信,她是個心地善良的笨蛋,她自己沒有孩子,便總插手別人家孩子的事。(我們非常害怕她其中一隻眼睛會失明,我啊,總覺得身體的毛病遲早會演變成精神的毛病。我記得馬修 ·阿諾德好像這麼說過拜倫勳爵呢。)不過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
括號里的內容,無論是要切實傳達所表達的內容,還是希爾伯里夫人出自本能修飾她直白的對話,都給了拉爾夫思考的時間,讓他明白,希爾伯里夫人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已經瞭然於心,還以大使的身份出現在了這裡。
「我在這兒,不是要和你討論拜倫勳爵,」希爾伯里夫人笑嘻嘻地繼續說道,「雖然我知道你和凱瑟琳,都不像你們這一代的年輕人,仍然覺得拜倫勳爵的書值得一讀。」她頓了頓。「德納姆先生,我真是太高興了,你竟然讓凱瑟琳開始閱讀詩歌了!」她大聲說著,「讓她感受詩歌的魅力,品味箇中滋味!雖然她現在不說,但她總會說的——噢,她肯定會的!」
拉爾夫的手被希爾伯里夫人握在手裡,他舌頭緊繃,幾乎說不出話來,但不知怎的還是斷斷續續地向希爾伯里夫人傾訴,有時候他感到了無希望,完完全全沒有希望,卻沒有給出解釋。「不過你很在乎她嗎?」希爾伯里夫人問道。
「上帝啊!」他語氣激動得大叫道,卻沒有正面回答。
「你們兩個都反對英國聖公會的結婚儀式嗎?」希爾伯里夫人天真地問。
「我壓根不在乎什麼儀式。」拉爾夫說。
「如果真出現最糟糕的情況,你會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跟她結婚嗎?」希爾伯里夫人追問。
「我會在聖保羅大教堂里娶她的。」拉爾夫說。關於這一點的考慮,之前總是因為凱瑟琳在場所以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但現在一切疑慮已經打消;現在他強烈希望同凱瑟琳立即就在一起,因為沒有凱瑟琳在身邊的日子,他就會想像她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自己在她心中完全消失。他想要擁有她,占有她。
「謝天謝地!」希爾伯里夫人驚呼。她感謝上帝為她帶來種種幸福:拉爾夫對婚事毫不猶豫;她腦里浮現女兒婚禮的美好願景,貴賓齊聚一堂,大家站在她父親與其他英國詩人共同的安息之地,而莊嚴的奏樂、肅穆的樂段,還有婚禮上古老動人的誓詞,皆迴響耳旁。想到這畫面,希爾伯里夫人淚眼婆娑;但她想起門外還有馬車在候著,於是便模糊著雙眼走了出去。德納姆跟著她一起下了樓。
這趟出行真彆扭。對德納姆而言,這大概是他最不愉快的一次出行經歷了。所以他一心盼著這馬車別繞路,快些趕到切恩道;但似乎看起來,希爾伯里夫人或者是忽視了德納姆的意願,或者認為自己一路上走走停停辦點私事也無可厚非。這一路,她在驛站、咖啡館和神秘高貴的店鋪那兒都下車辦了好一會兒的事,還把年老的侍從們當作老朋友似的,向他們打招呼;接著她又看到了聖保羅教堂的圓頂,上面是盧德蓋特山的不規則塔尖,於是她衝動之下拉住了繩子,讓安德森駕車過去看看。但是,安德森堅持不鼓勵人們在下午禮拜,還固執地把馬鼻子保持著朝西的方向。不一會兒,希爾伯里夫人意識到了些什麼,便善意地開玩笑般接受了建議,還因此怕拉爾夫失望,同他說了聲抱歉。
「沒關係,」她說,「我們可以改天去,當然了,這個我沒法保證,要是安德森能帶我們路過威斯敏斯特教堂,豈不更好。」
希爾伯里夫人後來說了哪些話,拉爾夫是一臉懵懂。他的頭腦和身體似乎神遊進了另一個區域,那裡流雲奔涌,一切都籠罩在霧氣繚繞的朦朧中。與此同時,拉爾夫仍然清醒地意識到,面對自己成倍的欲望,他實屬無能為力,便愈發焦躁不安了起來。
突然希爾伯里夫人拉下車繩,從窗口探出身去對安德森發號施令。馬車猛一下子停在了白廳街道中央,面前是一座宏大的政府大樓。希爾伯里夫人很快朝樓梯走去,一想到這一耽擱又是許久,拉爾夫大為惱火,甚至猜測到底有何要事需要現在就去教育委員會辦理。正當他準備跳下馬車打出租車走時,希爾伯里夫人突然又出現了,和一位一直躲在她身後的一個人親切地交談著。
「車上空間大著呢,」她說著,「夠坐了。威廉,肯定夠咱們四個人坐的。」她邊說邊打開車門,拉爾夫發現那個人是羅德尼。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番。拉爾夫那位不幸的同伴臉上明明白白呈現出痛苦難耐、羞愧難當、尷尬不快。但希爾伯里夫人或是對此視而不見,或是故意為之。她似乎在與兩位年輕人聊天,又似在與上帝交流。她談到了莎士比亞,談到對人類的頌揚,還宣揚了神聖詩歌的美德,甚至開始背誦那些在中間分小節的詩歌。她滔滔不絕,自說自話,完全不需要別人搭理,她就這麼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最後終於回到了切恩道。
「好了,」她說著,步伐輕快地朝大門走去,「我們到啦!」
當她走上門階轉過身來看著他們時,她輕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諷刺的意味。拉爾夫和羅德尼滿心疑慮,不知是否該把自己的命運交到這樣一位「代表大使」的手上。走到門檻處時,羅德尼猶豫半分,壓低聲音對德納姆說:
「你進去吧,德納姆。我……」他剛準備躲開,但大門突然開了,眼前這熟悉的房子彰顯著魅力;他躲在其他人身後,大門嘭的一聲關上,斷了他的逃跑之路。希爾伯里夫人領著他們兩個上樓進了客廳。火爐像以往一樣燃燒著。桌上擺放著瓷器和銀器。客廳里空無一人。
「啊,」她說,「凱瑟琳不在這兒啊。那她肯定在樓上的臥室里。德納姆先生,我知道你有話要對她講。你能自己上去找她吧?」希爾伯里夫人抬手微微指了指天花板。她突然變得嚴肅鎮靜起來,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那副莊嚴氣派的姿態,拉爾夫銘心刻骨。她似乎輕輕揮了揮手便讓他自由行動了。於是拉爾夫走出客廳。
希爾伯里家房子高大,上下分為好幾層,過道也多,都關著門;剛走出客廳門,拉爾夫就迷路了。他儘可能爬上最高一層,然後敲響了眼前的第一扇門。
「我能進去嗎?」他問。
屋裡一個聲音傳來,「進來吧。」
他進了門,注意到屋裡有一扇大窗戶,灑滿了陽光,還有一張空桌子和一張全身鏡。凱瑟琳手捧著幾張紙站起身來,看到來客是拉爾夫後,一驚,便鬆了手,信紙慢慢飄落到了地上。對於自己的突然到訪,拉爾夫沒過多解釋。他激動得有些說不出話來,這其中含義也只有他和凱瑟琳可以明白。兩人緊緊挨著坐下,四手緊握,仿佛全世界要合力使他倆分開;即便是時光那不懷好意的眼睛瞥見了,都會相信他們緊緊結合、不容分離。
「你別動,別走。」當拉爾夫彎腰去撿起她掉落地上的信紙時,凱瑟琳懇求道。但拉爾夫手裡握著她寫的信,衝動之下給了凱瑟琳自己未寫完的情信,兩個人默默讀完了彼此手中的信件。
凱瑟琳讀完了拉爾夫的信,拉爾夫默默算著時間,想著她也差不多該讀完了。於是兩個人近乎同一時間讀完了信,許久都沒有人說話。
「這就是你落在裘園的信啊,」拉爾夫最終開口,「當時你三兩下就折了起來,我都沒看到裡面寫了什麼。」
凱瑟琳面暈淺春;但她並沒有要扭過臉去或遮住的意思,似乎已卸下了全部防備;她就像是一隻野生的小鳥,在拉爾夫伸手可及之處,微微顫抖著翅膀想要把自己包裹起來。把自己完完全全呈現在拉爾夫面前,著實不易——那陽光令人炫目。從今開始,她得學著習慣會有人一起幫她分擔孤獨。這樣的困惑半羞半掩,更似那狂喜來臨前的序曲。她也絲毫未能意識到,這整件事從表面上來看是何其荒謬。她想抬頭看看拉爾夫是否笑了,卻看到他莊重的目光緊盯著自己,她相信自己並未悖理逆天,反倒是變得更充實豐富,也許,這轉變無可估量、永無休止。她幾乎不敢沉浸在這樣無限美好的幸福中。但拉爾夫的目光似乎在向她尋求一個事關他切身利益的保證。拉爾夫默默懇求她,求她告訴自己,那封充滿了困惑的信上的內容,是否對她有任何意義。只見凱瑟琳扭頭看向自己折起來的那封信。
「我喜歡你畫的帶火焰的小圓點。」她沉思著說道。
當拉爾夫看到她竟然真的在思考那些代表自己困惑而又愚蠢的情感符號時,幾乎要半羞愧半絕望地從她手裡搶過信紙撕掉。
他確信這封信對別人而言毫無意義,儘管對他自己來說它不僅傳達了凱瑟琳的形象,還描寫了自他初次見她傾身倒茶後,腦海里關於她的點點滴滴。正如他在那一點墨水四周畫上的火焰,這封信代表了生活中各種事物帶上的炫亮光彩,一切由此變得柔和,他得見條條街道、本本書籍、各式場景都披上了淡淡的光暈。她笑了嗎?她是否會因為它表達不適和言辭虛偽,厭倦似的把這信擱置一旁嗎?她會不會再次反駁,說自己愛的只是幻想中的她呢?但凱瑟琳並未能聯想到,這張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她用同樣的語調簡單說道:
「沒錯,世界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於是拉爾夫欣喜若狂地吃下了凱瑟琳給的這顆定心丸。她相信自己並未悖理逆天,反倒是變得更充實豐富,也許,這轉變無可估量、永無休止,安靜而緩緩地升起了溫柔的火苗,給周圍的環境添了一抹紅色,將眼下情景籠罩於幽深暗影當中,吸引著人們想要更進一步朝深遠處、更遠處去摸索、去探索。他們的前景是否互有聯繫,暫時不得而知,但兩人都覺得前路廣闊神秘,眼前兩個未來相互影響,尚未成型;此時此刻,這番景象已足以讓他倆滿心歡喜,靜靜思索。正當他們準備進一步深入交談時,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女僕走了進來,說有一位女士等著見希爾伯里小姐,卻拒絕透露那位女士的姓名。
凱瑟琳站起身,深嘆一口氣,打算下樓去見見這位訪客,拉爾夫也跟著一道往樓下走去,但兩人都沒能猜出來這位神秘女士到底是何許人。也許她是一位彎腰駝背的小婦人,偷摸藏著一把小鋼刀,準備要插進凱瑟琳的心臟里——這種念頭占據了拉爾夫的大腦,於是他率先一步跨入客廳,想要避免悲劇的發生。接著當他看到卡桑德拉坐在客廳的桌子旁時,便熱情洋溢地喊了一聲「卡桑德拉!」;只見卡桑德拉伸出手指放在嘴前做出一個「噓」的動作,懇求他保持安靜。
「不能讓人知道我在這兒,」她壓低了嗓音說道,「我誤了火車,只能在倫敦市區里晃悠一整天。但我實在受不了了,凱瑟琳,我到底要怎麼辦?」
凱瑟琳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拉爾夫急忙找出葡萄酒倒了一杯給她。就算她此刻沒暈倒,估計也快了。
「威廉就在樓上,」看著卡桑德拉恢復了一點神志,他說道,「我去喊他下來找你吧。」拉爾夫此刻洋溢著幸福的心情讓他不由自主地認為,其他人也應該得到幸福。但在卡桑德拉看來,希爾伯里先生起初怒氣沖沖對她下逐客令的畫面依然歷歷在目,她不敢違抗,神情激動地說她必須得馬上離開。就算他們知道該把她送去哪兒,此刻心煩意亂的她也不適合出門。過去一兩周內凱瑟琳一直沒恢復情理常識,只能追問,「那你的行李去哪兒了?」抱著微弱的信念想問問她有多少行李,好幫她找個地方留宿。卡桑德拉回答說,「行李被我弄丟了。」這話對眼下狀況沒什麼幫助。
「你把行李丟了。」她重複。緊接著凱瑟琳的視線落在拉爾夫身上,臉上的表情更適合言辭誠懇地感謝他陪伴在旁,或是在婚禮上立下永恆的婚姻誓言,而非此時詢問行李的畫面。卡桑德拉領會了凱瑟琳這幅表情的意思,不覺眼角噙滿了淚水,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的。她又開始壯著膽子討論寄宿的問題,此時凱瑟琳和拉爾夫默默交流眼神後,得到了拉爾夫的允許,便從手上取下那枚紅寶石戒指,遞到卡桑德拉手上說道:「這枚戒指你也不用拿去改尺寸了,你戴著大小應該合適。」
要不是拉爾夫握起她的手問道:「你怎麼不祝福我倆呢?」卡桑德拉還不敢相信自己滿心期盼的事情已然發生。
卡桑德拉喜極而泣。確認凱瑟琳訂婚後,她不再胡思亂想,不再自責自怨,之前她對凱瑟琳心生挑剔,對凱瑟琳產生懷疑,此時終於釋然。以往對表姐的信念回歸,她對凱瑟琳的感情如先前般熾烈。凱瑟琳就像是天外之物,人生在她照耀之下更為精彩璀璨;她照亮世人,令周遭世界熠熠生輝。她對比了自己與他們的狀況,把戒指還了回去。
「除非威廉親自給我,不然我不會接受的。 」她說。「先替我保存著吧,凱瑟琳。」
「我向你保證,一切都沒有問題。」拉爾夫說。「讓我去跟威廉說——」
正當他不顧卡桑德拉的抗議走到門口時,不知是女僕的通風報信還是她自己意識到了有事需要干預,希爾伯里夫人推門進來,微笑地看著大家。
「噢,我親愛的卡桑德拉!」她大叫。「看到你回來我真高興!真巧呢!」她寒暄著。「威廉在樓上。鍋好像開了,哎,凱瑟琳呢?我過去看看啊,哎呀,竟然被我發現了卡桑德拉!」雖然大家都一頭霧水,但希爾伯里夫人似乎對自己此番窺探的結果很是滿意。
「我找到了卡桑德拉。」她又說了一遍。
「她誤了火車。」看到卡桑德拉如鯁在喉般地說不出話來,凱瑟琳趕忙插了一句。
「生活啊,」希爾伯里夫人看著牆上的畫像汲取靈感道,「生活就在於誤了的火車,在於不斷地尋覓啊——」隨後她站起身說水肯定燒開了,要灑得到處都是。
凱瑟琳心情激動,腦海里那水壺變得無比巨大,灑下的水代表了這些天來她所忽視的家庭責任,都要將房子淹沒了。她立馬跑上客廳,其他人跟著她,希爾伯里夫人摟著卡桑德拉,把她帶上樓去。他們看見羅德尼正失神地盯著水壺,凱瑟琳的擔憂仿佛要成真了。她沒打招呼便趕緊沖水沏茶,而羅德尼和卡桑德拉故意離對方遠些,兩人極其局促不安。不知道希爾伯里夫人對他倆的焦急無措是熟視無睹還是無動於衷,抑或是她覺得是時候換個話題了,便自顧自地談起了莎士比亞的墳冢。
「墳冢四周青山綠水環繞,莎士比亞那偉大的靈魂絕不孤單。」希爾伯里夫人陷入沉思,唱起了難以言傳、如夢似幻的歌謠,歌頌黎明與夕陽,盛讚偉大的詩人與他們傳頌的矢志不渝的偉大愛情。世事經久不變,年年歲歲相連。無人真正逝去,靈魂定然相逢。她沉迷其中,全然忘了房裡光景。可先前一秒她還沉浸於人人快樂飛升之境,突然卻又回過神來談起了眼前的事務。
「凱瑟琳和拉爾夫,」她試音似的說道,「威廉和卡桑德拉。」
「我覺得自己完全處在了一個錯誤的位置,」威廉絕望地插話,打斷了她的沉思,「我不應該在這裡。希爾伯里先生昨天命令我離開這個家。我無意違抗,我現在應該——」
「我有同感。」卡桑德拉插了一句。「昨晚特雷弗叔叔跟我談話後——」
「是我讓你如此委屈。」羅德尼從椅子上起身的同時,卡桑德拉也站了起來。「除非徵得你父親同意,不然我沒有資格同你講話——更不用說到你家裡來,這樣做實屬——」他望著凱瑟琳結結巴巴地說著,又陷入沉默——「面對眼前的情況,我的行為著實應該備受譴責,我不配得到你們的原諒,」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我已經向希爾伯里夫人說明了一切。她如此寬宏大量,讓我相信我並沒有傷害你——是你說服了她——儘管我的行為明明如此自私,如此軟弱……如此自私,如此軟弱……」他重複了一遍,仿佛是丟了稿子的發言人。
此時似乎有兩個小人兒在凱瑟琳心裡爭吵;一個想要嘲笑站在桌前威廉那一本正經的滑稽模樣;另一個眼見威廉的天真誠實,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不禁想要放聲大哭。只見她出乎所有人意料般地站起來說道:
「你無需責備自己——你總是——」話到此處,她哽咽了,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威廉感動萬分,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邊親吻著。此時,沒人注意到客廳的門已經大開,甚至能看到希爾伯里先生的身影站在門外,他注視著茶桌旁的這一幕,一臉的嫌惡和不滿。他悄然走開。站在樓梯口的他試圖恢復些自我理智,思考如何能體面尊嚴地處理眼前的煩心事。顯然,希爾伯里夫人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這下子令眼下情形更混亂。他在門外靜靜等了會兒,使勁兒扭了扭門把手,第二次打開了客廳大門。他看到大家已經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知有何荒唐事,所有人大笑了起來,一同看向桌子下面,所以他的推門而入並無人發覺。凱瑟琳臉紅了,抬起頭說道:
「好吧,以後我可不敢這樣亂來了。」
「這東西滾得可真遠呢。」拉爾夫彎下腰來,把爐邊角落裡的東西翻了個底。
「別忙了——不用這麼麻煩。我們肯定能找到——」希爾伯里夫人開口,轉眼看到了她丈夫,於是抬高聲音說:「嘿,特雷弗,我們在找卡桑德拉的訂婚戒指呢!」
希爾伯里先生本能低頭看了看地毯,結果戒指剛好滾到了他腳邊。他看到那枚紅寶石戒指就躺在自己的靴子旁。習慣的力量讓他無法克制自己,這彎腰幫人撿東西的舉動竟帶來一種荒謬的快感;隨後他拿起戒指,擺出一副威嚴的架勢對卡桑德拉鞠一躬,把戒指遞了過去。不論鞠躬是否會自動讓人變得彬彬有禮和脾氣柔和,他一彎腰又直起身來,對卡桑德拉那種厭煩頓時消失無蹤。卡桑德拉鼓起勇氣揚起臉接受了他的擁抱。接著他對羅德尼和德納姆頗為僵硬地點了點頭,那兩人看到他瞬間站了起來,不過這會子大家就都坐下了。希爾伯里夫人似乎在等她丈夫的到來,從她熱情的表現就看得出來,從剛才到現在,她一直在等待著有機會問她丈夫一個問題。
「噢,特雷弗,告訴我吧,哈姆雷特的首演是在哪天?」
要回答這問題,希爾伯里先生不得不去求助博學多識的威廉 ·羅德尼;羅德尼尚未開口顯露卓越學識,便感覺自己再次回歸文明社會的懷抱,仿佛受到了莎士比亞本人的認可。文學的力量方才捨棄了希爾伯里先生,使他一時語塞,如今又回歸他身上,予複雜難堪之人際事務以撫慰。而儘管之前一夜他翻來覆去,備受折磨,此時卻語氣平靜,話語圓潤,毫無咄咄逼人之勢。希爾伯里先生對自身的語言能力十分自信,最後他看了一眼凱瑟琳,然後又掃過了德納姆。這一切關於莎士比亞的對話對凱瑟琳來說如同催眠曲,甚至像是在念咒。她靠在茶桌首座的椅子上一言不發,眼神越過在場眾人,眼前的面龐在背景的肖像畫,在泛黃的牆壁,在猩紅的窗簾映襯下儘是模糊一片。他的目光轉而投向德納姆,德納姆也是一動不動。但在他克制和冷靜的外表下,你會發現他的決心、意志和不可改變的堅韌,讓希爾伯里先生此刻的言論顯得無關緊要。無論如何,希爾伯里先生不曾對此有過微詞。他尊敬德納姆,深知他是個出類拔萃的年輕人,將來定會有他自己的發展。看著德納姆那沉靜威嚴的輪廓,希爾伯里先生理解凱瑟琳為何選擇了他。這麼一想,希爾伯里先生意識到自己竟有了拈酸吃醋之心;要是凱瑟琳嫁給了羅德尼,他倒是無所謂。這可是凱瑟琳愛的男人啊。那他們倆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呢?突然他心頭湧上一股混亂的情緒,這時希爾伯里夫人突然意識到大家的談話中斷了,於是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凱瑟琳一兩眼,說道:
「凱瑟琳,你要是想走就走吧,不用在這兒待著。這房間確實不夠大。也許你和拉爾夫可以——」
「我們訂婚了。」凱瑟琳如夢初醒,直直盯著父親說道。她猛不丁地宣布婚訊,把希爾伯里先生嚇了一跳,他不禁輕喊一聲。他深愛的女兒啊,他如何能眼看她被洪流捲走,如何能任由無從抵抗之力量將她帶走,而他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無人搭理?噢,他深愛的女兒啊!他向德納姆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我昨晚就猜出一二了。希望你配得起我們家凱瑟琳。」話畢沒看女兒便大步走出了房間,在場的女士們眼看希爾伯里先生表現放肆、毫不體貼、不顧禮貌,都半是好笑,半是敬畏,而希爾伯里先生一股怒氣無處發泄,回到臥室便大吼一聲。這吼聲至今仍在精緻豪華的客廳聚會裡為人津津樂道。凱瑟琳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低下頭默默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