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八章
希爾伯里先生一走,凱瑟琳趕緊勸母親直接上床歇息,不然兩人同處一室,她隨時會詢問信件的內容。凱瑟琳把信悉數帶到臥室,隨意翻看間,發現要為諸多事宜焦慮。首先,羅德尼一絲不苟地敘述了他的精神狀態,還配上一首十四行詩,他要求凱瑟琳重新考慮兩人的關係,使得凱瑟琳很是煩躁。接著她將另外兩封信並排放著,試圖辨別誰是誰非。她已知曉事實,卻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她思索起一位表親寫來的長信,由於財政困難,他只好在邦吉教授年輕女士拉奏小提琴。
不過,那兩封關於同一事件,內容卻截然不同的信件才是她的困惑源泉。她相當震驚地發現,她的遠房表親西里爾·阿勒代斯在過去四年間一直與一名女子非婚同居,共同生養了兩個孩子,還有一個即將出生。這種情況被米爾文夫人,也就是她的西莉亞姑媽發現了,便熱心調查起來。姑媽的信也得細細思量。她表示,西里爾必須馬上娶那女人,而西里爾——先不論他是對是錯,對這種干涉非常憤慨,堅信自己無需羞愧。凱瑟琳想知道他有否有理由感到羞恥,於是轉向姑媽的信。
「要記住,」她義憤填膺地寫道,「他繼承了你外祖父的姓氏,那個將要出生的孩子也是。可憐的西里爾罪不重,那欺騙他的女人才壞,她看他是個紳士——他的確係出名門;估摸他家財萬貫——不料他一文不名。」
「拉爾夫·德納姆對此會有什麼看法呢?」凱瑟琳忖量,她在臥室里踱步,將窗簾拉開。面前一片黑暗,她只能辨別出法國梧桐的樹枝與鄰居窗戶的燈光。
「瑪麗·達切特和拉爾夫·德納姆會怎麼說?」她停在窗邊沉思。夜風柔暖,她站起來感受微風拂臉,任自己迷失在夜色當中。遙遠擁擠的街道的嗡嗡聲與空氣一起湧入房間。她佇立良久,遠處交通的轟鳴聲持續不斷、混亂不堪,在她聽來仿若代表了她人生那混濁窒息的質感。她的生活被他人的人生束縛捆綁,一同前行,她反倒聽不真切自己生命的進程。她猜吧,像拉爾夫和瑪麗那樣的人,他們前路一片廣闊無垠,大可自由自主地過活,她多麼羨慕!她盡力想像一片空地,在那兒,這一切繁瑣細碎的人際交往,親故熟人交織糾葛的煩惱人生,一切俱不復存在。即便是現在,當獨自一人在夜色中遙望亂成一團的倫敦,她都被迫記住在某時某刻與甲乙丙丁有關聯。此時此刻,威廉·羅德尼正坐在她東邊某處一點燈光里,腦海里想著的不是他的書,而是她。她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想起她,卻沒有辦法從形形色色的人群中逃脫,她嘆了口氣,關上窗戶,讀起了威廉的來信。
她可以肯定,這封信比起他以往所有來信都要真誠。他得出結論,沒有她,他活不下去。他相信他了解她,可以給她幸福,他倆的婚姻將與其他婚姻不同。那首十四行詩字句優美又不失激情,凱瑟琳把信和詩又讀了一遍,儘管對威廉仍算不上心懷柔情,但已胸有成竹,知曉該如何處理。她會待威廉溫柔縱容,對他的敏感多愁心生關懷,畢竟,她想起了她的父母,到底什麼是愛呢?
自然地,以她的美貌、地位和背景,不止一次有年輕人向她示愛,期盼與她締結婚姻,可也許因為她從沒回應這些感情,愛情於她也就毫無實感。她從沒有愛上任何人,多年來,她暗暗遐想愛情的模樣,幻想著啟發愛情的伴侶,想像作為愛情結晶的婚姻,這自然而然使得生活中任何實例皆相形見絀。她的遐思在作為前景的現實上映出色彩豐富的幻影,諸多幻象從未經理性糾正。澎湃瀑布從懸崖飛流而下,直直墜入茫茫夜色深處,這便是她夢想中的愛情,這份幻夢吸盡她生命的每一滴力量,使其餘一切化為灰燼,無從逃避,亦無可追尋。那位先生得是位了不起的英雄,他騎著駿馬佇立海邊,兩人結伴穿越森林,奔跑在海岸線上。從夢境醒來後,她亦能夠回歸現實,酌量一宗完美而無愛的婚姻,也許人吧,越是愛造夢幻想,越是能甘於平淡。
這一瞬,她多想徹夜呆坐,任由虛無縹緲的想法盤旋,直至厭倦了這番徒勞無功,便去研習數學;可惜她清楚得很,睡覺前她得先見見父親,與他討論西里爾·阿勒代斯的情況,也得談談母親的胡思亂想,聊聊如何保護家族榮譽。她自己理不出個頭緒,不得不向父親諮詢,便執信來到樓下。已經過十一點了,家裡的時鐘掌起權來,大廳里外祖父的座鐘與樓梯平台的小掛鍾交相競爭。希爾伯里先生的書房在地下,位於房子的後半部,環境相當清幽。房間地處地面以下,白天時,太陽只能透過天窗往書籍與書桌投射點點光芒,白花花的牆紙此刻被綠色的檯燈照亮。希爾伯里先生在那裡編輯他的評論,間或細讀文件,以證明雪萊寫的是「的」而不是「與」,拜倫曾留宿的客棧叫「老馬頭」而非「土耳其騎士」,濟慈的叔叔的教名是約翰而不是理察。他對這些詩人的生平細節知道得比誰都多。此時,他正準備一輯關於雪萊的文章,細究詩人使用的標點符號。他知道這種研究看似幽默可笑,但那並沒有阻止他為此盡力研讀。
他躺在扶手椅上舒舒服服地吸著雪茄菸,思考著頗有嚼頭的問題:柯勒律治是否曾考慮與多蘿西·華茲華斯結婚,倘若他採取行動,對他本身以及對文學總體而言,會有何般後果。凱瑟琳走進書房,他猜測他知道她來意為何,先用鉛筆寫好了筆記,方與她對話。記好筆記後,他看到她在看書,便一言不發看了她一會兒。她在讀《伊莎貝拉,或羅勒盆栽》,滿腦子都是義大利的小山和藍色的日光,還有種滿紅色、白色小玫瑰的籬笆。她察覺父親在等她,嘆了口氣,合上書道:
「我收到一封西莉亞姑媽的來信,是關於西里爾的,父親……關於他的婚姻的流言似乎是真的。我們該怎麼辦?」
希爾伯里先生以愉快從容的語調回答:「西里爾的行為向來很愚蠢。」
他十指輕觸,語氣明智審慎,似乎對眼前話題有所保留。凱瑟琳感覺對話難以進行。
「他呀,就是任意妄為。」他接著說,一言不發地從凱瑟琳手裡接過信,調整好眼鏡讀了一遍。
讀完後他「哼!」了一聲,把信還給她。
「媽媽什麼也不知道。」凱瑟琳說,「您能跟她聊聊嗎?」
「我會告訴你母親的。我要跟她說,我們可幫不上忙。」
「那他倆的婚姻呢?」凱瑟琳問。
希爾伯里先生盯著火爐,一聲不吭。
「他有什麼理由要結婚?」他終於發問,他在自言自語,而非與她對話。
凱瑟琳讀起了姑媽的信,從中引用了一句話。「易卜生和巴特勒……他給我寫了一封引經據典的信,寫得倒是漂亮,但儘是些胡言亂語,通篇瘋話。」
希爾伯里先生回應:「如果年輕一代要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我們可管不了。」
「難道我們不該勸說他們結婚嗎?」凱瑟琳已身心俱疲。
「他們為什麼要來煩我呢?」父親突然惱怒地質問。
「因為您是家族的頭……」
「但我不是這個家族的頭。艾爾弗雷德才是一家之主。讓他們找艾爾弗雷德去。」希爾伯里先生說完,坐回扶手椅上。凱瑟琳意識到她提起了阿勒代斯家族,觸動了父親的敏感之處。
「也許我最好還是去看看他們。」她說。
「我不想讓你接近他們。」希爾伯里先生以異乎尋常的決斷和權威阻撓,「真的,我不懂為什麼他們把你扯進來——我看不出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我和西里爾是朋友。」凱瑟琳回答。
「他有跟你提過這事嗎?」希爾伯里先生尖刻地問。
凱瑟琳搖搖頭,她確實因為西里爾什麼都沒跟她說而很傷心。他是否與拉爾夫·德納姆或瑪麗·達切特一樣,認為她冷漠無情,甚至不懷好意呢?
希爾伯里先生停頓了好一會兒,似在思索火焰的色澤,而後回過神來:「至於你母親,你最好據實相告。她得在人人嚼起舌頭前就知悉所有事實。我不大明白為何西莉亞必須過來一趟。這事談得越少越好。」
希爾伯里先生已年逾六十,他富有教養又經驗豐富。通常而言,像他這樣的紳士會對心中所思避而不談。凱瑟琳走回房間,因著父親的態度困惑不已,他多麼高高在上,三言兩語就將事情推脫到他那「體面」的人生觀上!他毫不關心西里爾的所思所感,對事態未明的方面也視而不見,隨隨便便就斷定,既然西里爾的選擇與常人不同,必定是愚蠢至極。凱瑟琳思忖,爸爸就像是躲在望遠鏡後.望幾英里外的人物般超然。
她自己也不樂意將這事告知希爾伯里夫人,次日剛吃過早飯,她跟隨父親到大廳,好問問他進展。
「您跟媽媽說了沒?」她問。她對父親的態度幾近嚴厲,幽深的眼眸思慮重重。
希爾伯里先生嘆了口氣。
「我親愛的孩子,我忘記了。」他使勁捋了捋帽子,立馬顯得很匆忙。「我會從辦公室發一張便條……今天早上我要遲到了,還有很多稿子要審呢。」
「那可不行。」凱瑟琳斷然拒絕,「她必須得知道,要麼是您,要麼是我,我倆其中一人必須要告訴她。我們得讓她有準備。」
希爾伯里先生已戴上帽子,手放在門把上。眼中閃現一種頑皮、幽默與不負責任混為一體的神情。凱瑟琳從小就懂這表情,每當他由於未盡職責而需要她保護,就是這副模樣。他用力點點頭,熟練地打開門,以與年紀不符的輕快步態邁出大街,向女兒揮揮手便跑了。凱瑟琳被留在身後,不禁為再次在家務雜事中被父親欺騙而好笑,這不愉快的任務本應由他昨晚完成,結果還是得由她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