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章

伍爾芙 《夜與日》
德納姆猛地關門離開,比那天下午任何一位訪客都使勁兒。他在街上走得飛快,手杖呼呼地劃開空氣,很高興自己已經離開那客廳,可以呼吸陰冷的霧氣,與不那麼矯揉造作的人們一同走在逼仄的人行道上。他想,要是能把希爾伯里先生、夫人和小姐帶來這裡,他便有辦法使他們察覺他多麼優秀。他正為方才口齒不清而苦惱,甚至沒能令那位眼神憂鬱但喜歡諷刺別人的年輕女子感受他的一絲魄力。他試圖憶起兩人爭辯時的確切用詞,無意識地以表達力遠勝的話語來取代,如此一來,剛才詞不達意的苦惱方得到些許緩解。他天性不愛以過分樂觀的態度對待自身行為,毫無粉飾的真相仍不時煩擾著他,但他在人行道上快步行進,眼見街上半掩的窗簾後各個廚房、餐廳和客廳默默展示著不同生活中的紛雜場景,自身的經歷便不那麼尖銳難受了。 他的心情漸生變化。他放慢速度,頭微微沉到胸前,燈光不時照在他變得特別寧靜的臉上。他沉浸在思緒當中,要辨認街道的名字時,呆呆望了良久才認出來;走到十字路口,他等上兩三個拍子才過馬路,仿佛盲人行至路邊時會稍有遲疑一般;去到地鐵站,他在明亮的燈光下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手錶,決定繼續沉溺於黑暗中,便一直往前走。 然而,德納姆腦海里充塞的依然是之前的場景,思緒里還是他剛離開的房子裡的人物,可無論他如何努力回憶他們的相貌與言語,卻總是記不真切。不知是因著街道的轉角、火光通明的房間、隊形奇特的燈柱隊列,抑或何般奇思妙想,他的思想陡然生變,嘴裡喃喃低語: 「凱瑟琳·希爾伯里就夠了……嗯,有凱瑟琳·希爾伯里就夠了……我願意與凱瑟琳·希爾伯里在一起。」 話音剛落,他放慢腳步,腦袋低垂,眼神直勾勾地定在一點。原本他急於為自己辯護,此時已無關緊要,他全身的官能仿佛已然擺脫束縛,變得無拘無束,飛躍固定在凱瑟琳·希爾伯里的樣子上。德納姆在她面前所作的評論必然引致厭惡,思緒卻不屈不撓糾纏於她,著實令人驚奇。他曾試圖否認她的魅力,在如此魔力的魅惑下,她的美貌、性格與超然已完全占據了他的心。記憶逐漸耗盡,他由著自己繼續想像。他清晰知曉自己的索求,有條不紊地回想希爾伯里小姐的特徵,仿佛需要她的形象以滿足特定目標。在他的思緒中,她身量頎長,發色稍深,但外表其實沒有多大變動。他最大膽的行動在於改變她的思想,祈望她崇高公正又獨立自主,在高空中迅捷翱翔,只為了拉爾夫·德納姆才會俯身衝下。她開始時挑剔苛求,但最終還是會紆尊降貴認可他。不過,這些令人迷醉的細節還有待閒暇之時仔細斟酌,重點是有凱瑟琳·希爾伯里就足夠了。有了她,他好幾星期,甚至好幾個月都能心滿意足;接受了她,他得到了自己長久以來一貫缺失、早已忘懷的事物。他滿意地嘆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在騎士橋街區,很快便坐上了開往海格特的地鐵。 新近的覺悟令他心情怡悅,可他終究無法逃避種種熟悉景象—諸如郊區街道、長在花園前的潮濕灌木、花園門上以白漆寫上的荒唐名字—的意味。他走著上坡路,想著逐步靠近的那幢房子,心情低沉頹喪。屋子裡住著他那六七個兄弟姐妹和守寡的母親,也許還有某位阿姨或叔叔一同坐在亮得晃眼的燈光下吃著味同嚼蠟的飯菜。他應該踐行兩周前面對如此聚會時的威脅嗎?當時他脅迫說,如果星期天再有訪客前來,他就單獨在自己的臥室用餐。他往凱瑟琳·希爾伯里小姐住所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定決心今晚必須表明姿態。他開門進屋,看見約瑟夫叔叔的禮帽與一把大傘,立馬向女傭下達指令,然後徑直上樓回房。 他爬著長長的樓梯,注意到一些平日極少留意的細節。越往上走地毯越是破舊不堪,走著走著便連地毯都沒鋪了;牆壁已然褪色,部分由於潮濕,部分是移動相框後留下的痕跡,牆紙的角落已經鬆脫,天花板缺失了一大塊石膏。飯點已過,在這尷尬的時辰回到破落殘舊的房間真真令人低落。一張扁平的沙發到了夜間便是他的床;其中一張桌子藏著洗漱器具;衣服、靴子與蓋著鍍金書院紋章的書隨意混在一起。至於裝飾,牆上掛有照片,內容無非是橋樑、大教堂,還有一大群不討人喜歡的衣不蔽體的年輕男子,一個個從下到上依次坐在石頭台階上。家具和窗簾一看就簡陋寒酸,絲毫稱不上豪華,除卻書架上的廉價經典讀物還能沾上點兒邊,否則連優雅品位都談不上。唯一能體現房間主人個性的是一條粗大的棲木,放在窗邊好捕捉新鮮空氣與陽光,上面有一隻溫順的年老禿鼻烏鴉在來回踱步。拉爾夫撓了撓它耳後,禿鼻烏鴉落在他肩膀上。他點上煤氣取暖器,沮喪地坐下來等著晚餐。幾分鐘後,一個小女孩突然探頭問道: 「拉爾夫,媽媽問你要不要下去?約瑟夫叔叔……」 「他們會把晚餐帶上來。」拉爾夫斷然回答,小女孩聽完立馬跑開了,留下半掩著的門。他和禿鼻烏鴉盯著爐火等了幾分鐘,晚餐毫無動靜,他喃喃咒罵著跑下樓去,攔住客廳女僕,自己動手切了麵包和冷肉。他正忙著,餐廳門突然打開,一個聲音喊著:「拉爾夫!」拉爾夫沒有回應便端著盤子上樓去了。他把盤子放在跟前的椅子上,半出於憤怒半出於飢餓,狼吞虎咽起來。看來母親下定決心不尊重他的意願,他在家裡無足輕重,像個孩子似的被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他愈想愈傷心,自從他打開房門以來,幾乎一舉一動都得奮力掙脫家庭制約,不然按他家人看來,他該坐到樓下客廳描述今天下午的經歷,聆聽其他人講述他們下午的經歷。這房間本身,連同煤氣取暖器和扶手椅,全是他爭取得來;那可憐的鳥掉了一半的毛,一條腿被貓咬跛了,是在他的抗議下才救回來的。最令他家人反感的,他想,當數他竭力要求個人隱私。無論是單獨吃飯還是吃飯後獨自坐坐,於他們而言都是反叛,他要麼得偷摸抵抗,要麼得公開抗爭,否則就別想了。欺騙和眼淚,他更討厭哪一樣?不過,至少他們不能剝奪他的思想,不能讓他說出他去過哪裡或者看見了誰。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往正確的方向邁出了一步。他點燃菸斗,把剩下的飯菜切了餵給禿鼻烏鴉,從有些許過度的怒火中平息下來,思慮起自己的前景來。 這天下午正是朝正確方向踏出的一步。認識家庭圈子以外的人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就如學習德語、給希爾伯里先生的《時事評論》雜誌審查法律書籍,是這個秋天計劃的一部分。德納姆家境貧困,他作為大家庭的長子,早習慣策劃籌謀,把春、夏、秋、冬看作是連綿不斷的苦工的不同階段。他還沒滿三十歲,但因這愛謀劃的習慣,眉毛上方已刻上兩條半圓皺褶,此刻愈發明顯。他沒有靜坐思考,而是站起身來,拿出一塊寫著「在外」的小紙板掛在門把上,然後削了一支鉛筆,點亮檯燈,翻開書,可還是猶豫不決,不願坐下。他撓了撓禿鼻烏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著下面朦朧而明亮的城市。透過氤氳霧氣,他朝著切爾西的方向望去,看了好一會兒方坐回椅子上。可惜那些博學的律師所撰寫的關於侵權行為的論述不得他意。穿過書頁他目達一間空曠寬敞的客廳,耳聞呢喃細語,眼見女性形態,甚至可以聞到雪松在火爐中燃燒的氣味。他的頭腦稍為放鬆,似乎將當時不知不覺吸收的影像一一釋放。他記起福特斯克先生的原話和他那強調的口吻,開始以福特斯克先生的態度重複他關於曼徹斯特的話語。他想像著自己在那幢房子裡徘徊,想知道是否有其他像客廳一樣的房間,他尋思:儘管那並不重要,屋子裡的浴室一定很漂亮。那些保養得當的人呀,他們的生活何等悠閒安逸,毫無疑問,此時他們仍然端坐在同一個房間,僅僅是換了衣裳,小安寧先生在那兒,介意她父親畫像的玻璃是否打破了的姑姑也在那兒。希爾伯里小姐換上了一條新裙子(「雖然她原本穿的就很漂亮。」他聽見她母親的聲音),她正和安寧先生聊著書,他四十好幾了,髮際線高高的。客廳是多麼平靜開闊啊;這平和靜謐的場景使他漸漸放鬆,他低垂的手上拿著書,全然忘記了時間正一分一秒流逝。 樓梯上的咯吱聲忽地將他驚醒。他內疚地一激靈,冷靜下來,皺了皺眉頭,直直盯著第五十六頁。腳步在他門外停了下來,他知道無論那人是誰,都在斟酌是否要遵守紙牌上的指令。理智建議他不管不顧、一言不發。在他家裡,任何習俗要植根,頭六個月左右,每一次違反行為都得受到嚴厲懲罰。但拉爾夫清晰意識到自己希望被打斷,當聽到吱吱作響的腳步聲走下樓梯,仿佛訪客已經決定離開,他感到相當失望。他站起來猛然推開門,站在門檻等待。那人走到一半停了下來。 「拉爾夫?」那聲音試探道。 「瓊?」 「我剛才正上樓,我看見你的牌子了。」 「好啦,進來吧。」他隱藏欲望,儘可能裝作不樂意。瓊走進房間,她站得筆直,一隻手放在壁爐台上,小心翼翼的態度表現出她目標明確,等滿足了便會離去。 她比拉爾夫大三四歲,臉圓圓的,可一臉憔悴,表現出大家庭中大姐姐特有的寬容但焦慮的好脾氣。令人愉快的棕色眼睛和拉爾夫的很相似,神情卻大不相同。他總是直接而敏銳地盯著一個物體,而她貌似習慣從許多不同角度去考慮每件事。這使他倆的年齡差異看上去比實際要大。她凝視禿鼻烏鴉片刻,毫無開場白地便說: 「我想談談查爾斯,還有約翰叔叔的建議……媽媽最近一直跟我聊。她說這學期後就供不起他了,說要申請透支。」 「那不可能。」拉爾夫說。 「我也認為不可能。我這麼跟她說,她卻不相信。」 拉爾夫似乎預見這討論費時許久,給姐姐搬來一張椅子,自己也坐了下來。 「我沒妨礙你吧?」她問。 拉爾夫搖搖頭,一時兩人無語,眉頭緊蹙。 「她不明白,不試試怎麼能成事。」他總算憋出一句。 「要是媽媽確定查爾斯會學有所成,還是願意試一試的。」 「他挺聰明的,不是嗎?」拉爾夫說。他語氣尖刻好鬥,讓姐姐感覺他心生委屈。瓊不知這牢騷緣由何在,雖一時頗為疑惑,但仍立即整理思緒往下聊: 「比起你在他這個年齡的表現,在某些方面,他還是差一些。他在家脾氣也不好,老差使莫莉做這做那。」 拉爾夫咕噥一聲,以示不以為然。瓊清楚她碰上弟弟任性執拗的時候了,他打算反對母親所說的一切,他把母親稱作「她」就是個證明。她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這惹惱了拉爾夫,他惱怒地大聲說: 「把一個十七歲的男孩關在辦公室里,這太糟心了!」 「沒有人想把他關在辦公室里。」瓊回應。 她也開始生氣了。她花了一下午跟媽媽討論教育費用等令人厭煩的細節,現在來尋求弟弟的幫助,看他一整個下午都外出了—她不曉得他去哪兒了,也不想問—不知怎的以為他會好說話一點。 拉爾夫很喜歡姐姐,眼見她氣惱難平,他感到把所有擔子都壓在她肩上是多麼不公平。 「事實是,」他陰沉地說,「我應該接受約翰叔叔的提議。這時候我本應賺六百鎊一年才對。」 「我完全沒往那方面想。」瓊立即回答,懊悔不該發脾氣。「我在考慮咱們能否削減開支。」 「換一幢小一點的房子?」 「也許少雇些僕人吧。」兩姐弟的語氣都不大確定。拉爾夫思索片刻,仔細酌量這些改變對一個已然非常節約的家庭會有什麼影響,而後果斷宣布: 「這不可能。」 她不可能再多做家務活了。不,苦難必須落在他身上。他堅信他家應該跟其他家庭一般,有各種各樣揚名立萬的機會,例如,跟希爾伯里一家一樣。他偷偷地、心有不甘地堅信—即使這無法證實—他的家庭在某些方面非常出色。 「倘若母親不願嘗試……」 「你真的不能指望她再次變賣房產了。」 「她應該把它看作是一種投資;可如果她不願意,我們必須找找別的辦法,僅此而已。」 這話語帶威脅,瓊無鬚髮問就知道他指什麼。在六七年的職業生涯中,拉爾夫省下了三四百英鎊。想到他為了這筆錢所做的犧牲,瓊很驚訝他居然將其用於賭博,他買入股票再賣出,存款時而增加,時而減少,但這始終是冒險,說不定哪天便輸得精光。不過,雖然她對此心生疑惑,眼看他那斯巴達式的自制力配上浪漫幼稚的愚蠢行為,情不自禁地愈發愛著他。比起世界上任何人,弟弟更讓她著迷,討論經濟問題時,即便面前難題極其嚴峻,她仍禁不住停下來想想在他性格方面的一些新發現。 「你要為了查爾斯冒險,那可太愚蠢了。」她說。「我也很疼他,但我看他並不十分出色……況且,為什麼要犧牲你呢?」 「我親愛的姐姐,」拉爾夫喊,邊做出不耐煩的手勢,「難道你不懂我們每個人都要犧牲嗎?否認有什麼用?抗爭有什麼用?你想一想,我們過去一向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我們沒有錢,永遠也不會有錢。我們每天都為了工作忙來忙去,直到像大多數人那樣筋疲力盡,一命歸西。」 瓊看著他,她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試探: 「你快樂嗎,拉爾夫?」 「不,你呢?我跟其他人大概沒什麼兩樣。天知道我是否快樂。什麼是快樂?」 他心中懊惱與憤懣交織,可還是半笑著朝姐姐瞥了一眼。她跟往常一樣,似在權衡比較幾件事,在下定決心之前還得平衡它們之間的關係。 「快樂……」終於,她意味深長地開口,細細品嘗這詞,接著停了下來,仿佛在思慮各種各樣的快樂。待她開口說話,卻換了一個話題,就像從沒提到過快樂的話題似的,「希爾達今天來了。她把波比帶過來了,他長大了一點了。」拉爾夫半好玩半諷刺地觀察,瓊要迅速撤離這危險的親密話題,轉到普普通通、與家庭有關的主題了。不過嘛,他想,她是家裡唯一可以與他討論快樂的人了。他跟希爾伯里小姐初次會面便談到快樂,那倒沒什麼,可是在家中,除了瓊,他無法和其他人談心。他挑剔地看了瓊一眼,她身穿花邊已然褪色的綠色高領長裙,看著乏味土氣,逆來順受。他心裡痒痒的,想跟她聊聊希爾伯里一家,好講講他們的壞話。他腦海里接連出現兩幅截然不同的生活願景,希爾伯里家的生活比起德納姆家的占了上風,於是拉爾夫急著確認,瓊在好些方面遠勝於希爾伯里小姐。他本應認為姐姐比起希爾伯里小姐更特立獨行,也更鬥志昂揚,但如今凱瑟琳在他心中烙下了深刻印象,他清晰記著她的活力充沛、冷靜自製。反倒是瓊,全然看不出是一名店主的孫女,有能力自給自足。無窮無盡淒涼骯髒的生活壓迫著他,即使他依然深信,他們一家人確有不同凡響之處。 「你會和媽媽談談嗎?」瓊問,「你知道的,事情無論如何都得解決。查爾斯要去約翰叔叔那兒,就得先寫封信。」 拉爾夫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怎麼幹都無所謂吧。」他大聲說,「從長遠來看,他註定沒有好日子過。」 瓊的面頰上微泛紅暈。 「你知道你在胡說八道。」她說,「自己養活自己對誰都好。我很高興能自己掙錢。」 姐姐這麼想,拉爾夫很是安慰。他希望她繼續講下去,可還是倔強地接話: 「難道這不是因為你已經忘記了該如何享受嗎?你從來沒時間做做體面的事情……」 「比如說?」 「嗯,去散步、聽音樂、讀讀書,見見有趣的人。你跟我一樣,值得做的事情一件沒做。」 她說:「要是你樂意,我看你能把房間收拾得更乾淨舒適。」 「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都被迫浪費在辦公室里起草協議,房間怎麼樣又有什麼關係?」 「你前兩天才剛說過覺得法律很有趣。」 「倘若我能真正了解法律,那它的確很有趣。」 (樓梯平台上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赫伯特現在才睡覺,」瓊插了一句,「他早上又不願意起床了。」) 拉爾夫望著天花板,雙唇緊閉。為何姐姐一刻也不能把心思從家庭瑣事中解放出來呢?他覺得她越來越沉浸其中,與外界的接觸愈來愈少、愈來愈短。她只有三十三歲啊。 「你現在還走訪朋友嗎?」他突然發問。 「我不常有時間。怎麼了?」 「結識新朋友是件好事,僅此而已。」 「可憐的拉爾夫!」瓊突然笑了,「你認為姐姐變得又老又遲鈍了,是吧?」 「我可沒這麼說。」他堅決否認,臉卻紅了,「你過得太累了,瓊。你要麼在辦公室工作,要麼為我們其他人擔心。恐怕我沒幫上什麼忙。」 瓊起身,站了一會兒好烘暖雙手,顯然,她在考慮是否該繼續對話。姐弟間的親密使他倆團結起來,兩人眉毛上方的半圓皺紋消失了。不,他倆沒什麼要說的了。瓊從弟弟身邊走過,用手拂過他的頭,喃喃道過晚安便離開房間。過了幾分鐘,拉爾夫頭枕著手臂靜靜地躺著,漸漸地,他的雙眸注滿了顧慮,眉間的皺紋復現。陪伴同情曾帶來愉悅,可惜已杳然消逝,空留他獨自苦思。 過了一會兒,拉爾夫翻開書往下讀,他看了一兩眼手錶,似給自己定下一項任務,須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屋子裡不時傳來人聲,各扇門整晚都開開關關,表明他占據頂樓的這幢樓房裡,每一個房間都有人居住。午夜時分,拉爾夫合上了書。他拿著蠟燭到樓下,確定所有燈火俱已熄滅,所有門窗都已鎖上。此時此刻,破爛陳舊的屋子就像是褪去衣裳,幾近衣不蔽體的犯人;深夜裡,它了無生氣,無法掩飾的破舊、日積月累的瑕疵,盡皆無所遁形。他猜,凱瑟琳·希爾伯里瞧見了肯定會毫不客氣地譏諷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