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與玫瑰 · W.H.先生像

王爾德 《夜鶯與玫瑰》
I 那一天,我在鳥籠街厄斯金漂亮的小樓里,同他用過晚餐後,兩人便坐在他的藏書室里喝著咖啡抽著煙聊天,碰巧說到了文學偽作的問題。我也記不得當時怎麼會聊起這個有些怪的話題,但我記得兩個人就麥克福森、艾爾蘭和查特頓的事討論了很久。關於查特頓,我堅持認為他的所謂假託之作不過是出於藝術上追求完美表現的願望而已,我們無權說三道四,去同一個藝術家爭論他該如何呈現自己的作品。我還說了,既然一切藝術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一種表演,為的是在某個超越形格勢禁的想像層面實現自己的人格,那麼指責一位作家偽托作假,便是將倫理與美學問題混為一談了。 厄斯金比我年長許多,在一旁聽著,擺出一副四十歲男人笑而不辯的神情。突然,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說:「那你說,要是有個年輕人,對某部藝術作品有了個奇怪的理論,並且很相信自己的理論,不惜犯科作偽來證明它,這又算什麼?」 「啊!那就很不一樣了。」我回答。 厄斯金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從他菸頭升起來的一縷縷淡淡的青煙。「沒錯,」他說,頓了一下,「是很不一樣。」 他話音里流露出一點什麼,也許是一絲苦澀,激起了我的好奇。「難道你知道有誰這麼幹了?」我大聲問。 「是的,」他一邊回答,一邊把煙扔進火爐中,——「我一個很好的朋友,叫西里爾·格蘭姆。這人非常有意思,也非常蠢,而且非常無情無義。但又是他,給我留下了我這輩子收到過的唯一一件遺物。」 「是什麼呢?」我大聲問。厄斯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嵌在兩個窗戶之間的一個高高的櫥子跟前,用鑰匙開了櫥門。等他回到我坐的地方時,手裡拿著一幀小小的木板油畫,畫框很舊,是伊麗莎白時代的風格,有點髒污。 那是幅一個年輕人的全身像,穿的是十六世紀末的服裝,站在一張桌子邊,右手放在一本翻開了的書上,看那樣子有十七歲左右,漂亮極了,雖然明顯地透著一股脂粉氣。的確,要是沒看服裝和那頭剪得很短的頭髮,乍一瞧人們一定會說那張臉、那對夢幻般如秋水望穿的眼晴,還有那纖巧紅潤的雙唇,活脫脫就是個姑娘的臉蛋。要說人物神態,尤其是對雙手的處理,那幅畫讓人想起佛蘭索瓦·克盧埃的晚期作品。人物身穿的黑天鵝絨緊身上衣以及上面精美的鍍金點綴,襯著孔雀藍背景,顯得格外好看,色彩也因此交相輝映,很有一派克盧埃的韻味。兩個象徵悲劇和喜劇的面具有點煞有介事地掛在大理石底座上,又讓畫面凜然有股嚴峻的硬朗之氣——風格同義大利畫作的輕靈典雅相去甚遠——這手法,即使在法國宮廷的那位來自北方弗蘭德地區的大師克盧埃也從未完全捨棄,而其本身則永遠是歐洲畫北國風情的一個特徵。 「很好看啊,」我嚷道,「但這位美少年是誰呢,會讓藝術如此欣欣然為我們保存下他俊秀的儀表?」 「這是W.H.先生的畫像。」厄斯金答道,臉上帶著哀傷的笑容。也許是偶然的光線效果吧,但我似乎看到他眼睛裡噙滿淚花。 「W.H.先生!」我大叫,「誰是W.H.先生?」 「難道你忘了?」他回答,「看看他手擱在上面的那本書。」 「我看到上面有些字,可是看不出寫的是什麼。」我說。 「拿這個放大鏡再試試看。」厄斯金說,嘴邊仍然閃爍著那道哀傷的微笑。 我拿起放大鏡,把燈移近點,開始一字一頓地讀出來那上面十六世紀的手書怪字:「謹獻與唯一令以下詩篇得著生命的人。」……「天哪!」我大叫一聲,「他就是莎士比亞的W.H.先生?」 「西里爾·格蘭姆就老這麼說。」厄斯金嘟噥著。 「可那樣子一點也不像本布魯克勳爵啊,」我回答,「我對蓬赫斯特收藏的肖像畫很熟悉的,那裡有本布魯克勳爵的畫像,我幾個星期前還在那附近待過呢。」 「那你當真相信這些商籟詩是寫給本布魯克勳爵的?」他問道。 「我很肯定,」我回答,「本布魯克、莎士比亞,還有瑪麗·費通太太,這三個是那些商籟詩里的主要人物。這一點毫無疑問。」 「嗯,這我同意,」厄斯金說,「但我並不是一直都這麼認為的。我曾經相信過,我想我曾經相信過西里爾·格蘭姆和他的理論。」 「此話怎講?」我問,眼睛看著那幅很漂亮的肖像,那畫已經開始讓我覺得有種莫名的魔力。 「說來話長,」厄斯金回答道,把畫從我手裡拿走,當時我覺得那動作很突兀——「很長很長。但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說給你聽。」 「我很喜歡各種關於莎士比亞商籟詩的理論,」我嚷道,「但我想我是不會改信任何新觀點的。這事對任何人都不再是個未解之謎。真的,我懷疑這從來就不是什麼懸案。」 「我不相信這套理論,也就不可能說服得了你去改信它,」厄斯金說著笑起來,「但你興許會感興趣。」 「當然,說來聽聽,」我回答,「如果有這幅畫一半精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那好,」厄斯金說道,點起一根香菸,「我得從西里爾·格蘭姆這個人談起。他和我在伊頓時住同一棟院舍,我比他大有一兩歲,但我們倆好得不得了,做功課玩耍都在一塊兒。當然了,玩比做功課要多得多,但我不能說我對此有什麼後悔。沒有接受完滿的商業教育總有它的好處,而我在伊頓操場上玩所學到的東西,比起劍橋教給我的,差不多一樣有用。我應該告訴你西里爾的雙親都過世了,在懷特島外一次可怕的遊艇事故中遇溺身亡。他父親在外交界供職,娶了老勳爵克萊狄頓的一個女兒,實際上是他的獨生女。他雙親死後老勳爵成了西里爾的監護人。我覺得克萊狄頓勳爵對西里爾不太關心,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原諒過他女兒,怎麼嫁給了一個沒有爵銜的人。他是個與眾不同的老貴族,罵起人來像個街邊小販,舉手投足像個農夫。我記得有一次在學校的演講日見過他。他朝我吼著叫著,給了我一個金鎊,告訴我長大後別像我父親那樣成為『一個該死的激進分子』。西里爾對他沒什麼感情,放假時大部分時間能跟我們在蘇格蘭度過,對他來說是得償所願。一老一少從來都搞不到一塊兒去,西里爾看他像頭熊,他又覺得西里爾娘娘腔。在一些事情上,依我看,西里爾是有些女人氣,儘管他騎術很好,劍術一流。實際上還沒離開伊頓時他就開始練劍了。可他整天就那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對自己的俊俏模樣得意得不得了,還特別討厭足球。只有兩樣事情能讓他真正開心,一是詩歌,一是演劇。在伊頓,他總是盛裝吟誦莎士比亞的作品,上劍橋的三一學院後第一個學期就加入了業餘戲劇俱樂部。記得他每次登台演出我都非常嫉妒。我對他心儀有加,可謂到了荒唐的地步,我想這是因為在某些方面我們倆是如此不同。我呢,笨口拙舌,弱不禁風的一介書生,腳大得不得了,臉上雀斑嚇人。雀斑嘛,那是蘇格蘭人的家傳,一如痛風是英格蘭人的世襲。西里爾常說,要是讓他二者擇一,他會選痛風。但他一向重視個人外表,簡直到了可笑的地步,有一次還在我們的辯論學會宣讀一篇論文,論證長相好勝過人品好。他當然是翩翩一帥哥了。不喜歡他的人,那一眾凡夫俗子、學院導師、上學為了進教會的年輕人,常說他不過是臉蛋漂亮罷了,但那張臉除了漂亮外還有好多可看之處呢。我認為我見過的人當中沒有比他更出色的,舉止優雅,風度英妙,簡直沒得說了。值得他去迷的人個個都被他迷住了,外加一大幫不值得迷的人。他常常我行我素,愛使性子,我還覺得他虛偽得可怕。主要原因,現在想來,是他一心要討人喜歡,結果弄得過猶不及。可憐的西里爾!我曾經告訴他,別滿足於不值一哂的小贏小勝,但他聽了只是笑笑。他這是被人寵得無可救藥了。所有討人喜歡的人,我猜想,都被寵壞了。這就是他們魅力的秘密所在。 「但是,我必須給你說說西里爾的演技。你知道女演員是不讓在業餘戲劇俱樂部演出的,至少在我那年頭不讓,現在不知道讓不讓。這一來,西里爾理所當然就總扮女角兒啦。排《皆大歡喜》時他扮羅莎琳。他演得精彩極了。說真的,就我所見只有西里爾·格蘭姆把羅莎琳演得如此出神入化。那種美,那份細膩,整個演出的精巧雅致,我用話跟你說不出來的。演出大為轟動,俱樂部那可憐的小劇場,當時就那個樣子,晚晚擠滿了人。就是現在,我讀那個劇本時還禁不住想起西里爾。這部戲簡直就像是為他寫的。第二個學期他拿到學位,到倫敦來讀書,想進外交界。可他心思一點也沒花在學業上,白天讀莎士比亞的商籟詩,晚上泡劇院。他想上台演出,當然了,都快想瘋了。是我和克萊狄頓勳爵想方設法把他攔住的。他要真登上戲台了,說不定現在還活著呢。人犯傻了才會給別人出主意,要是出的主意好呢,就要了命了。希望你別重蹈我這個覆轍。要是不聽,你會後悔的。 「好吧,言歸正傳,有一天我收到西里爾一封信,要我那天晚上到他那裡去。他在皮卡迪利街有幾間很漂亮的房間,俯瞰著綠園,平常我每天都去看他的,所以這次我很意外,他怎麼還要費事來信相約呢。我當然過去了。到那邊一看,他精神亢奮,告訴我他終於發現了莎士比亞商籟詩的真正秘密,說是學者批評家一個個完全摸錯了門道,而他是第一人,純粹靠詩的內在證據查出W.H.先生到底是誰。他欣喜若狂,等了好久都不跟我說他的理論。最後,他拿出一捆筆記,把他那本莎士比亞商籟詩集從壁爐台上拿過來,坐下一五一十就這個課題長篇大論開來。 「他一開始就指出,這個年輕人,莎士比亞會題獻給他這些情感熾熱得出奇的詩篇,必定在詩人戲劇藝術的發展中是個至關重要的人物,這一點本布魯克和南安普敦兩位勳爵哪一位都算不上。的確是,不管這人是誰,都不可能出身高貴,這在詩第25首中就表明得很清楚了,詩中莎士比亞將自己同那些『王侯太子的寵臣』相比,說得很直白—— 就讓他們得意地誇耀吧, 那些富貴之星眷顧的人, 讓我,被榮華遺棄的我啊, 追尋至愛的喜樂與本真。 在詩的結尾,又為自己珍而重之的卑微欣欣自賞: 幸福啊,心有愛,也得人愛, 卑微中,我情不變,志不改。 這首詩,西里爾宣稱,本來是很難理解的,要是我們還認為那是寫給本布魯克伯爵或者南安普敦伯爵的話,因為這兩人有著英格蘭最顯赫的地位,完全配得上『王侯太子』的名號。他為了證實自己的觀點還給我讀了第124首和第125首這兩首詩,詩中莎士比亞告訴我們,他的愛不是『時運之子』『華貴笑顏不能侵』,他的愛『根基遠非因緣際會』。我興致盎然地聽著,心想這一立論可謂前所未聞。他接下來講得更加神乎其神,我當時覺得似乎把詩是寫給本布魯克這一觀點完全推翻了。我們從米爾斯那裡知道,那些詩寫於1598年之前,而且第104首告訴我們,莎士比亞同W.H.先生的友誼到那時已有三年之久。而本布魯克勳爵生於1580年,直到十八歲,也就是說1598年,才來的倫敦,莎士比亞結識W.H.先生應該是1594年的事,最晚不會晚過1595年。這麼一來,莎士比亞就不可能在寫這些詩之前認識本布魯克勳爵了。 「西里爾還指出本布魯克的父親是1601年才去世的,而從第13首的以下這句詩: 你得父遺,也當有子承繼。 可以明顯看出1598年時W.H.先生的父親已經過世。況且,認為那時的出版商,而前言又是出自出版商之手,會斗膽以W.H.先生稱呼威廉·霍伯特,亦即本布魯克伯爵,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至於,比如說,當時人稱巴克赫斯特勳爵為薩克維爾先生,這與本布魯克的情形不是一回事兒,因為巴克赫斯特勳爵不是貴族,只是一個貴族的次子,爵銜是禮節性的稱呼。在《英格蘭詩壇》中如此說到他的那一段,其實並非鄭重的正式題獻,不過是泛泛的一筆帶過而已。本布魯克的事就說到這兒,聲稱他是W.H.先生,這個觀點西里爾輕而易舉就駁倒了,而我在一旁聽得嘖嘖稱妙。南安普敦勳爵呢,西里爾處理起來更不費勁。這位勳爵年紀輕輕就成為伊麗莎白·福南的情人,所以用不著一次次求他成家。他人不漂亮,不像他母親,而W.H.先生如詩第13首說的,長得就像母親—— 你啊,是你母親的鏡中像, 喚回她青春如四月花季。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名叫亨利,但是語帶雙關的那兩首詩(第135首和第140首)表明莎士比亞朋友的名字同他自己名字『威廉』的暱稱一樣——叫『威爾』。 「至於評論人藥石亂投提出來的其他種種揣測,說什麼『W.H.』是『W.S.』的誤植,指的是威廉·莎士比亞先生,還有『W.H.』應該是『W.豪爾』的縮寫、W.H.先生是威廉·豪斯維先生、W.S.先生誤植為W.H.先生意味著W.H.先生是作者而非題獻對象,等等這些說辭西里爾三兩下就解決掉了。他的理據不值得重提,雖然記得他給我念了幾段摘錄,聽得我捧腹大笑,多虧他不是德語原文照念,那是一個德國評論人說的,名叫班斯托弗,一口咬定W.H.是『威廉,或其本人』的縮寫。有人說這些商籟詩不過是寫來揶揄同代人德雷頓以及希厄福德的約翰·戴維斯兩人的詩作,西里爾對這種論調也嗤之以鼻。在他看來,而我的確也有同感,這些詩具有嚴肅的悲劇意義,是莎士比亞從他滿心的苦澀中擠出來的,又以雙唇蜜糖般的言辭賦予甜香的韻味。他更不會認可那些評論,說什麼這些詩作只是哲學寓言,莎士比亞與之對話的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自我、理想的男兒氣概、美的精靈、理性、神性邏各斯,或者天主教會等等。他覺得,而我的確也認為大家都會這麼覺得,那些詩是寫給某個人的——一個特定的年輕人,由於某種原因此人的品性曾給莎士比亞的靈魂灌滿了催肝裂膽的歡樂,以及錐心刺骨的絕望。 「如此這般像是鋪墊了一通,西里爾轉入正題,說我以前要是對此有什麼先入之見,如今該拋諸腦後了,公平地、心無成見地聽聽他的理論。他指出來的問題是:莎士比亞當時說的那個年輕人是誰呢,出身既不高貴秉性也不高雅,會讓他如此激情滿懷地賦詩訴說欽慕之情?對他如此離奇地傾心於一個年輕人,我們唯有嘆為觀止,幾乎不敢去轉動那開啟詩人內心秘密之鎖的鑰匙。他會是誰呢,外表之美足以成為莎士比亞藝術的基石、靈感的不易之源,成為他夢想的真正化身?如果將這個人簡單視為某種情詩的抒發對象,那就沒抓住這些詩的全部意義,因為莎士比亞在詩中談到的藝術不是商籟詩本身的藝術,說真的這些詩對他來說不過是些小打小鬧的體己話罷了——他詩中所指涉的自始至終是戲劇的藝術。對這個人莎士比亞在詩第78首結尾說了這些—— 你是我藝術的全部,是你 化我愚魯為學問的神奇—— 對這個人,他在詩第81首結尾以不朽相許: 那裡,氣息永在,眾口傳揚。 的而且確,這人非那個反串演女角兒的小演員莫屬。為這個人,莎士比亞創作了《第十二夜》中的薇奧拉和《辛白林》中的伊摩琴、《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朱麗葉和《皆大歡喜》中的羅莎琳、《威尼斯商人》中的波希亞和《奧賽羅》中的苔絲德莫娜,甚至擔綱出演《安東尼與克萊奧帕特拉》中的克萊奧帕特拉。這就是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你看得出純粹是由那些詩本身演繹而出,能否為人所接受,憑藉的與其說是可展示的證明或有形的證據,不如說是一種精神和藝術的悟解。他聲稱這些詩非如此無法得其真意。記得他給我讀了美妙的詩第38首: 我的繆斯怎需編造新題, 有你氣息,在催生我詩句? 你散發的甜美無人能及, 令所有粗鄙的文字無語。 感謝你自己吧,若我詩章 值得你凝眸,值得你注目—— 讚頌你,誰人會言辭俗傖? 是你自己,讓人靈感飛舞! 你是繆斯第十,十倍高過 那詩奴乞靈的九位前輩—— 讓呼喚你的人詩篇多多, 讓詩作永恆,傳絕世之美。 ——他還指出,這首詩如何天衣無縫地印證了他的理論,並且細心地把所有154首商籟詩都過了一遍,以此來說明,或者自覺得說明了,按照他對詩意義的這一新的解釋,以前那些給人覺得隱晦、惡毒、誇張的地方全變得既清楚又合理,同時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在在顯明了莎士比亞對表演藝術和戲劇藝術兩者之間真正關係的看法。 「很明顯在莎士比亞的劇團里必定有個很好的年少演員,相貌非常俊秀,令莎士比亞委他以重任,出演自己劇中高貴的女主角,因為莎翁既是個天馬行空的詩人,也是個腳踏實地的劇院經理。西里爾·格蘭姆真還查出了那個小男演員的名字,叫威爾,或者按他喜歡叫的名和姓是威利·豪斯。這名呢,他當然是在第135首和第143首這兩首語帶雙關的詩中找到的,姓呢,據他所說,是藏在第20首的第八行中。那句詩是這樣寫的W.H.先生: 啊,情柔意豪斯人領風騷。 「在詩集的最初版本中,對『豪斯』的字版做了些處理,看起來關係好像更緊密。這一點,他聲稱,清楚表明了其背後文字遊戲的意圖,而詩集中另外還有些詩,裡頭跟『豪斯』發音相似的詞也帶有奇怪的雙關意涵,這就更為他的觀點提供了大量佐證。我當然一下子被說服了,威利·豪斯在我心中變成了跟莎士比亞一般真實的一個人。我唯一可以提出的反駁是,在現存最早的第一對開本這一莎氏戲劇合集中,莎士比亞劇團演員表上並沒有威利·豪斯這個名字。但西里爾反過來指出,威利·豪斯這個名字沒出現,正好與他的理論相合,因為有詩第86首為證,威利·豪斯後來離開莎氏劇團,轉投一個與之競爭的劇團,很可能在查普曼的一些戲中出演角色。正是這個緣故,在關於查普曼的詩第86首這篇傑作的結句,莎士比亞對威利·豪斯說: 你的音容令他詩句豐贍, 唯我獨悲所失,筆禿力單。 其中『你的音容令他詩句豐贍』這句,顯然指的是這小演員的美貌讓查普曼的詩句活色生香,第79首也有同樣的意思: 遙想當初,唯我有你襄助, 唯我筆下,有你丰姿盡現。 但如今,我詩情委頓乾枯, 我繆斯,扶病讓位已無言。 而就在這之前的那一首詩中,莎士比亞說: 徒見外人筆,盡得我之好, 得君美且偲,悠悠詩名揚。 用『得……好』『得……偲』,明擺著是玩『好偲』與『豪斯』的雙關遊戲,而『得君美且偲,悠悠詩名揚』句,意思便是『有你作為演員以才貌相助,他們的戲劇便得以展現人前』。 「那天晚上我們就這話題談得不亦樂乎,一直待到差不多天亮,翻來覆去地讀那些商籟詩。但是,讀著讀著我開始看到,要讓這理論在世人眼中真正做到無懈可擊,還需要找出說明這年輕演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的獨立證據。這個條件一滿足,W.H.先生即是威利·豪斯也就確鑿無疑了,否則這理論一擊即潰。我不假辭色點出這一要害,西里爾聽了惱羞成怒,說我這是泥古不化,的確是,一提這點他便出言不遜。可我好說歹說還是勸得他答應了,為他自己好,不把來龍去脈弄得一清二楚不會貿然公之於眾。此後我們花了一周又一周,查倫敦故城裡各教堂的記事冊、德威公學的阿萊恩手稿、公共檔案館的記錄、宮務大臣辦公室的文件——說真的,什麼都查,只要是我們能想到的興許會涉及威利·豪斯的東西全查遍了,可是,當然了,一無所獲。日子一天天過去,說威利·豪斯真有其人,我看是越來越有問題了。西里爾一天到晚寢食難安,日復一日地把整個問題過了一遍又一遍,央求我相信。但我看到他理論中的這一硬傷,拒絕相信,非要見到無可挑剔的真憑實據,能證明那個伊麗莎白時代的少男演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不可。 「有一天,西里爾離開倫敦去他外公那邊住,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可後來從克萊狄頓勳爵那裡得知並非如此。大約過了半個月我收到他的一封電報,是從沃里克發的,要我當天晚上八點一定過來同他吃飯。我到的時候他告訴我,『無須證據證明的使徒只有聖托馬斯,可偏偏只有聖托馬斯是得到證據證明的使徒。』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回答說,他不但可以確證十六世紀真有個小演員名叫威利·豪斯,還有不容置疑的證據來說明他就是詩所題獻的W.H.先生。他一時不肯再多說,但飯後他隆而重之地取出那幅我剛才給你看的畫像,告訴我發現這幅畫憑的是萬中無一的運氣:他在沃里克郡一處農舍買了箇舊箱子,那畫就釘在箱子內的一邊。那口箱子呢,本身就是伊麗莎白時代工藝的上佳樣板,他當然帶過來了,箱面正中的的確確刻著字母縮寫W.H.,而正是這兩個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告訴我,買下這口箱子之後過了有幾天,他都沒想到認真看看裡頭是什麼個樣子。等到有一天早上,他看到一邊箱板比另一邊厚了好多,再仔細一看,發現一邊夾了幅帶框的木板畫,拿出來一看,就是現在擺在沙發上的那幅畫。畫很髒,還長滿了霉,但他還是想辦法把它弄乾淨了。讓他大喜過望的是,自己竟有這等運氣,得來全不費工夫地撞上日思夜想的東西。拿在眼前的,實打實就是一幅W.H.先生像,一隻手擱在打開了的商籟詩集的題獻頁上,就在褪了色的金漆畫框上隱約可見到用黑色安瑟爾字體寫著那年輕人的姓名:威爾·豪斯先生。 「嗯,我還有什麼話可說?我根本沒想到西里爾·格蘭姆這是在耍我,或者他試圖藉助贗品來證明他的理論。」 「可那是贗品嗎?」我問。 「當然是了,」厄斯金說,「偽冒得非常到家的贗品,但怎麼說還是贗品。我當時以為西里爾從頭到尾都頗為鎮定自若,但現在回想起來,他不止一次跟我說,他自己一點也不需要這種證據,他認為不用這個證明那理論也已經滴水不漏了。我笑他說要沒有這東西那個理論不堪一擊,並熱烈祝賀他有此奇蹟般的發現。我們還安排要給這幅畫做個蝕刻版,或者複印版,作為西里爾版的莎氏商籟詩集的封面。接下來三個月我們別的什麼都不做,全心撲在詩集上,每首詩一行一行地過,將文本和詩句含義上的疑難之處逐個解決清楚。可有一天就那麼不巧,我在霍本的一家印刷店裡無意間看到櫃檯上擺著一些極其漂亮的銀尖筆素描,喜歡得不得了,便買了下來。店主,他名叫羅林斯,告訴我那些畫出自一個年輕畫家的手,這人名叫愛德華·莫頓,聰明絕頂,但也窮得一塌糊塗。過了些天,我去看莫頓,地址是店主給的,見到的是一個面色蒼白但人很有意思的小伙子——老婆相貌平平——是他的模特兒,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告訴他我有多欣賞他的畫作,他聽了似乎非常高興,我問他能否給我看一些他另外的作品。我們一起瀏覽他的作品選輯,畫真的都很漂亮——因為莫頓的筆法非常細膩,很討人喜歡——我突然間瞥見一張素描,是W.H.先生像的底本。一點也沒錯。簡直跟原樣複製般——唯一不同的是,那兩個悲劇和喜劇的面具並不像畫像中那樣掛在大理石台上,而是放在那年輕人腳邊的地板上。『你這到底是哪兒弄來的?』我問。他變得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說道:『哦,算不得什麼。我不知道怎麼會跑到畫輯里。這東西一點價值也沒有。』 「『是你替西里爾·格蘭姆先生畫的,』他老婆大聲說,『如果這位先生要買的話,就賣給他吧。』 「『替西里爾·格蘭姆先生畫的?』我接口重複了一下,『是你畫的W.H.先生像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回答,整個臉變得通紅。這一來,整件事就砸鍋了。他老婆把底給抖出來了。我走時給了她五鎊錢。現在我真不想重提這事,可那時當然了,是怒不可遏。我徑自去了西里爾的住處,等了三個小時直到他回來,那彌天大謊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於是告訴他我發現了他的偽冒行徑。他臉色唰地白了,說——『我這麼做全是為了你。不這樣你怎麼都不信。這理論的真實性並沒受到影響。』 「『這理論的真實性!』我大嚷,『這話還是少說為妙。你自己就從來沒相信過。如果你信,就不會假造贗品來證明了。』我倆粗聲惡語的,大吵了一頓。我敢說我太過分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死了!」我驚呼道。 「沒錯,他用左輪槍開槍自殺了。有些血濺到了畫框上,就在那寫有名字的地方。等我到的時候——他的僕人當即派過來叫我——警察已經在那裡了。他留下一封信給我,看那樣子顯然是懷著百般煩躁痛苦的心情寫的。」 「信上都說了什麼?」我問。 「這個,說他絕對相信有威利·豪斯這人,造假只是為了顧全我,一點也不損害理論的正確性,還說為了向我表明他對整個理論的信念有多麼堅定,多麼義無反顧,他要為莎氏商籟詩的秘密獻出自己的生命。一封又蠢又瘋的信。記得信末他說他將威利·豪斯理論託付於我,由我來呈現給世人,來揭開莎士比亞心中的秘密。」 「這事太慘了,」我叫起來,「可你為什麼還沒有完成他的遺願呢?」 厄斯金聳了聳肩。「因為這理論徹頭徹尾的站不住腳。」他回答。 「我親愛的厄斯金啊,」我說著站起身來,「你完全錯了。這可是迄今為止打開莎翁商籟詩秘密的唯一一把完美的鑰匙啊。所有細節無一疏漏。我相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 「別說這話,」厄斯金正色道,「我相信這個理論有個致命傷,就知性而言沒什麼可談的。整件事我認真細究過,可以擔保這理論完全是個謬誤,能自圓其說到某一點,但接下來就講不通了。看在老天分上,我親愛的孩子,還是別提威利·豪斯吧。搞不好會讓你心碎的。」 「厄斯金,」我回答,「你責無旁貸要讓這理論面世。你要是不干,就由我來。你這麼捂著掖著,對不起死去的西里爾·格蘭姆,一個最年輕最了不得的文學殉道者。我求你還他以公道。他為這事而死,別讓他為這事白死。」 厄斯金訝異地看著我。「沒想到這整件事的傷心處還讓你動了真情,不能自持呢,」他說,「你忘了,有人為一件事而死,未必就說明這件事是真的。我對西里爾·格蘭姆曾經是忠心不二。他的死對我是個可怕的打擊,幾年都沒緩過氣來,我想從來就沒緩過氣來。但是威利·豪斯?這個念頭背後什麼也沒有。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過這麼個人。要說把這個理論展示給世人——世人認為西里爾·格蘭姆是槍走火殺了自己。刻意自殺的唯一證據就在他給我的信中,這封信世人一無所知。直至目前,克萊狄頓勳爵都認為這一切是事出偶然。」 「西里爾·格蘭姆為一個偉大的理念犧牲了生命,」我答道,「如果你不把他的殉道壯舉公之於眾,起碼也要讓人明白他的信念。」 「他的信念,」厄斯金說,「糾纏在一個虛假的東西、一個不實在的東西之上。那東西,想都別想讓哪個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認可。那理論提出來會淪為笑柄的。還是別出這個洋相了,別死鑽個一無是處的牛角尖了。你的立論始於假定有這麼個人,可這麼個人到底存不存在,本身都需要證明呢。況且,人人都知道那些詩是寫給本布魯克勳爵的,這早已是不刊之說。」 「這並非不刊之說!」我高聲喊道,「我將接手,做西里爾·格蘭姆之所未做,我將向世界證明他是對的。」 「傻孩子!」厄斯金說,「回家去吧,都過兩點了,別再想什麼威利·豪斯了。我後悔告訴了你這件事,說實在是後悔得不得了,不知怎麼還說得你信了一件我自己都不信的事。」 「你給了我鑰匙,去打開現代文學最偉大的奧秘,」我回答,「我不會罷休的,我要讓你承認,要讓每個人承認,西里爾·格蘭姆是莎翁在我們時代最鞭辟入裡的評論家。」 我沿著聖詹姆斯公園街往家走去,倫敦上空天剛蒙蒙亮。水平如鏡的湖面上睡著白色的天鵝,嶙峋的宮殿在淡綠的天色下透著紫光。我想起西里爾·格蘭姆,禁不住熱淚盈眶。 II 等我醒來時已經過了十二點,太陽從窗簾間的縫隙斜斜地透進房間,投下一道道纖塵裊裊的金光。我吩咐過僕人今天不見客,喝了杯巧克力吃了個小圓麵包,之後便從書架上拿下我那冊莎士比亞商籟詩集,逐字逐句推敲起來。每一首詩似乎都同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相合。我覺得自己的手好像按到了莎士比亞的心坎,在數算他激情每次一頓一跳的搏動。我想到了才貌雙絕的那個少男演員,在每一行詩中都看到了他的面容。 有兩首詩,我記得,尤其讓我驚嘆不已:第53首和第67首這兩首。前一首中莎士比亞誇獎威利·豪斯演技全面,戲路很寬,從羅莎琳到朱麗葉,還有《無事生非》中的比特麗絲和《哈姆雷特》中的俄菲利亞,詩一開頭就這麼說—— 你是何材質,才華何處來, 讓萬千陌生人如影隨形? 既然每人,只得一影一態, 你又如何,能展萬般風情? 這些詩句,如果不是說給一個演員聽的話,便無從理解,因為「影」在莎士比亞時代有個技術含義,與舞台演出相關。「其佼佼者,也不過影子而已」。《仲夏夜之夢》里的忒修斯便是如此品評演員的,當時的文學作品中更有許許多多類似的指涉。這些詩很明顯歸於一類,屬於莎士比亞討論演員技藝的系列,說天賦異稟稀世才情對完美的演員是不可或缺的。「為什麼,」莎士比亞在問威利·豪斯,「你能如此千姿百態,演誰像誰?」他又接著指出,豪斯的美似乎能讓每一個異想天開的形與態得以實現,能讓創意飛揚的想像之夢一一得其血肉之軀——這個意思更在緊接著的那首詩中進一步展開。詩第54首以這個漂亮的意念先聲奪人: 美,似乎加添了多少美啊, 當披上真這甜蜜的華服! 在此莎士比亞要我們注意,表演的真、戲台上舉手投足間可見的真,讓詩平添了奇妙的韻致,讓詩有了楚楚動人的生命,讓它的理想形式有了栩栩如生的現實感。但到了第67首,莎士比亞呼籲威利·豪斯舍舞台而去,擯棄其做作、脂粉艷服下效顰生活的虛假、潛移默化的腐敗,以及同真實世界中言行的高尚與真誠漸行漸遠的墮落。 啊!他為何要與污濁為伍, 讓鄙陋齷齪者得其華彩, 讓罪孽借著他高升步步, 以他的陪伴為金冠玉帶? 為何任腮頰由鉛華虛繪, 竊取其活色代之以死形? 可憐啊,他既是真身玫瑰, 美為何,捨近求遠尋花影? 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戲劇家偉大如莎士比亞者,其自身藝術上的出神入化與人性上的營營役役,無不藉助劇本創作和舞台演出這一理想途徑得以實現,竟會對戲劇做出如此月旦評。但是別忘了在第110首和第111首這兩首詩中,莎士比亞向我們表明他同樣也厭倦這為人傀儡的戲劇江湖,在頭一首開始就滿懷羞慚地說,他把自己變成了「譁眾取寵的小丑」。詩第111首更是說得痛心疾首:—— 啊,為了我,你責罵命運吧, 那女神有罪,令我成一害, 不予我榮華不讓我發達, 逼我於芸芸眾生中求財。 我的情性因此百般壓抑, 我的姓名因此打上烙印, 營役中,如染工手沾污漬: 可憐我吧,願我早日更新—— 其他還有許多地方流露出相同的心跡,這些地方真正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人人都熟悉。 讀這些詩的時候,有一點讓我大為困惑,要過好多天我才悟出其中真意,而西里爾·格蘭姆本人似乎也沒看到這點。我不明白,為什麼莎士比亞會這麼急著要他年輕的朋友結婚。他本人結婚得早,結果並不幸福,應該不可能去催威利·豪斯重蹈自己覆轍。那演羅莎琳的年輕人,並不會從婚姻中得到什麼好處,或是得益於現實生活中的七情六慾。開頭的幾首詩,莫名其妙地求人娶妻生子,我覺得很有些格格不入。破解這個謎的答案我是突然悟到的,就在那令人不明所以的題獻辭里。要記得那題獻辭是這麼寫的: 謹獻與 唯一令以下詩篇得著生命的人 W.H.先生,祝他 幸福無疆,得享我們 不朽詩人 所應許之永世榮光。 謹此祝頌 斗膽刊行此書的 T.T. 一些學者曾認為題獻中「令詩得著生命的人」不過是指買下這些詩的出版商托馬斯·塔博,但現在普遍都揚棄了這個觀點,最權威的學者也非常同意應該從「得到靈感」這個意義來理解,如此譬喻,緣自生物意義上的「成孕」類比。我看到同樣的譬喻,莎士比亞的詩歌一直在用,這就引我上了正道。終於,我有了重大發現。莎士比亞要威利·豪斯結的婚,是「與他的繆斯結婚」,這個說法確確實實在詩第82首提出。那首詩中,莎士比亞滿心苦澀,因為這小演員背叛他而去,為了這年輕人他還寫下一個個最為精彩的角色,而這人的美貌又的確激發了創造這些角色的靈感。於是詩一開頭便是一聲怨懟—— 無奈,你不與我繆斯成婚。 他求他,要他生的孩子不是具血肉之軀的人間孩童,而是具不死之名的永生之子。前段的這些詩一整輪下來,無非就是莎士比亞促請威利·豪斯上戲台,演角色。你的那份美要是沒派上用場,他在第二首開頭便說,任其荒廢成不毛之地,那該是多麼地暴殄天物啊: 寒冬四十載,圍困你容貌, 深溝亂前額,道道摧紅顏。 看今朝,青春華服堪自傲, 思來年,衰敗襤褸比草賤: 人相問,翩翩風貌今何在, 今何在,韶光如玉映華年? 自可言,雙眼深陷恨如海, 愧疚吞身心,虛華幽夢湮。 你必須在藝術上有所創造:詩第78首說了,我的詩「得之於你,因你而生」,只要聽我勸,如詩第38首所稱,我就會還你「詩篇多多,讓詩作永恆,傳絕世之美」,而你將獲得以你的形象點化而出的各種形態,讓舞台這一想像世界充滿人氣。這些因你而得著生命的孩童,在詩第10首結尾他繼續說道,將不會凋亡,不像人間的孩子那樣,而你將在他們裡面永駐,在我的劇作裡面永駐:只要你—— 再造自己,為著對我的愛。 讓美因你、因你所出永在! 我把貌似可以佐證該理論的段落聚在一起,看了為之一振: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多完整啊。我還看到,很容易就可以把說詩歌本身的那些詩句,同說他自己偉大的戲劇作品的詩句區分開來。這一點,在西里爾·格蘭姆之前的評論家個個都完全忽略了,而這又是這整個商籟詩系列中至關重要的一點。對詩歌,莎士比亞多少有些輕慢,並不想以詩揚名。這些詩,用他在第38首結句的話說,是他一個「卑微的繆斯」。這些詩,如米爾斯告訴我們的,僅僅是為了給幾個朋友,很少的幾個朋友,私底下傳閱罷了。與此相對的是劇作,他極為關注其崇高的藝術價值,對自己的戲劇天才表露出一種高峻的自許。在詩第18首中他這麼對威利·豪斯說: 但你夏日永存,必不殘敗, 你姣好常在,也永不消退, 任死神狂傲,卻力有不逮, 因不朽詩篇,你熠熠生輝。 只消天下有人,人有雙眼, 此詩必在,予你生命無限。—— 說「不朽詩篇」很明顯暗指詩人當時正交給他的一部自己的劇作,正如結尾兩句表現出詩人信心滿滿,此一劇作大有可能長演不衰。在他向戲劇繆斯表白的詩中(第100首和第101首),我們看到相同的情愫。 你在何方,繆斯,早忘了嗎? 是什麼,給了你,所有神力? 何苦自輕賤,助濫調喧譁, 費詩興,借光與,鄙俗之題? 他呼告著,在下一首又指責悲劇和喜劇之女神,怪她「無視美所暈染的真」,說道—— 因他無須褒揚,你便不唱? 別託辭沉默:要靠你,他才 能不被鎏金的墳墓埋葬, 才能令人傳頌,千秋萬代。 就這一次吧,讓我來教你 令他風采翩翩,無有窮期。 但也許是在詩第55首,莎士比亞把這個念想說得最透。要是認為詩第二行「煌煌韻律」一語指的是詩本身,那就完全誤解了莎士比亞的意思。依我看,就全詩格調而言,極有可能說的是一部特定的戲劇,而這部戲,除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不會是別的。 王侯碑碣,無論是金、是玉, 全不如,這煌煌韻律傳世, 其所言,更令你,燦爛如炬, 遠勝過,歲月濁流染頑石。 兵燹無情,足以推翻偶像, 動亂兇險,動輒摧毀豐碑, 戰神亮劍,戰火勢不可當, 但詩篇,可令你,青史永垂。 無懼死神,任仇恨吞記憶, 你信步前行,讚美聲不絕, 光彩耀於,萬世子孫眼裡, 何懼地老天荒、日月滅卻。 存於此詩、居於戀人眼睛, 直至最後審判,將你喚醒。 同樣極有深意值得注意的是,此處和其他地方相同,莎士比亞對威利·豪斯以不朽相許,形式一樣是訴諸人的眼睛——也就是說,以一種引人注目的形式,以一出要人們用眼睛看的戲劇這一形式而不朽。 有兩個星期,我不舍晝夜地鑽研這些詩,幾乎是閉門謝客,足不出戶。每一天我似乎都有新東西發現,威利·豪斯對於我也成了一種精神的存在,一個時時主宰著我的人格存在。我簡直覺得他歷歷如在目前,就站在我房間的暗影里。莎士比亞把他寫得太逼真了,瞧那一頭金髮,那一份溫柔如花的韻致,那對深深的夢幻般的眼睛,那纖巧靈動的四肢,還有他那百合花般潔白的雙手。就他的名字已夠我浮想聯翩了。威利·豪斯!威利·豪斯!那聲音朗朗如音樂!沒錯,除了他,還有誰能或情夫或情婦地左右著莎士比亞的激情(詩20,行2):讓他俯首稱臣的愛之上主(詩26,行1)、尋歡取樂的寵臣寶貝(詩126,行9)、獨開於天地間的玫瑰(詩109,行14)、報春的信使(詩1,行10)、身著華服的青春少年(詩2,行3)、甜美如音樂的純情少男(詩8,行1),還有誰能以如此美貌裝點莎士比亞的情思(詩22,行6)、撐起他戲劇天分的魅力?回看當時,他的背叛、他的恥辱,兩相糾纏而成的整出悲劇,似乎是多麼淒楚苦澀啊!——那份淒楚苦澀,他僅憑一己人格之魅力化成了賞心悅目的甜美(詩95,行1),只可惜淒楚苦澀一分沒少。但是,既然莎士比亞饒恕了他,難道我們不該也饒恕他嗎?我才不想刨根究底去打破他罪過的砂鍋呢。 他舍莎士比亞的劇院而去,則是另一回事了。我對此好好探究了一番,最終結論是:西里爾·格蘭姆弄錯了,其實詩第80首中的那個競爭對手不是查普曼,很明顯那說的是英國十六世紀的劇作家兼詩人馬洛。寫這首詩的時候,像「他偉大的詩篇驕傲地滿帆而行」這樣的話還不可能用來說查普曼的作品,不管這用來說他在後來詹姆斯一世時代的劇作風格有多麼貼切。不對,馬洛才清清楚楚是足以讓莎士比亞如此美言的劇壇對手,而且在詩第86首還說了: ……那面善可親的幽靈 夜夜都用才智令他痴迷, 這又是指他《浮士德博士》中的墨菲斯托。毫無疑問,馬洛迷上了這個少男演員的美貌風姿,引誘他脫離莎氏的黑衣修士劇院,說是可以讓他演他《愛德華二世》一劇中的加維斯頓。莎士比亞是有法律權利留住威利·豪斯,不讓他離開自己劇團的,這一點可以從詩第87首中明顯看出,他說:—— 別了!你太矜貴我供不起, 你也知曉,自家身價幾何: 你的價值,給你權利遠離, 雙方權責,於此兩相交割。 無你許可,我當如何留人? 如此珍寶,我又怎能相配? 雖厚禮精美,我無由領認, 故專屬之權,唯拱手回給。 你給過我,是因不知身價, 我得過你,或是因你誤會, 你有此才華,屈寄我籬下, 既覺今是昨非,理當還退。 我曾有過你,受寵恍若夢, 夢中身似王,夢醒雙目瞠。 但那個他無計以愛留住的人,他也無意以力相阻。威利·豪斯成了本布魯克劇團的一個成員,說不定還在紅牛酒館的露天庭院扮演過愛德華王的俊俏寵臣呢。馬洛一死,他好像又回到莎士比亞身邊。莎士比亞則不顧其他劇團合伙人會怎麼看這件事,二話沒說就饒恕了這個年輕演員的任性和不義之舉。 而且,莎士比亞把戲劇演員的德行又刻畫得多好啊!如詩第94首所說,像威利·豪斯這類人是: 大小事,作態欲做而不做, 動眾人,自己不動如磐石。 他演得出愛,卻感受不了愛,他不理解激情,卻模仿得了激情。詩第93首是這樣說的: 許多人,虛情歷歷形於相, 顰蹙間,心境意緒難遮掩, 但威利·豪斯呢,就不是這樣。「上天,」莎士比亞在同一首對他崇拜得神魂顛倒的詩中說—— 上天,造你之初,便已註定, 你臉上,必永掛甜甜愛意。 無論心中,何思何念何情, 你臉上,唯見笑顏甜蜜蜜。 從詩第92首中說的他那「無定的心緒」和上文的「虛情」,很容易就看得出那種虛偽和無義不忠不知何故似乎就同藝術的性情分不開,就像他熱衷於受人褒獎、期盼著即時認可那樣,典型的一副戲子做派。但比其他演員幸運的是,威利·豪斯將有永生之福。同莎士比亞的戲劇血肉相連而不可分,他將活在其中。詩第81首說了: 你名字,自此將永生不朽, 可我一去,世人旋即忘記。 黃土予我,不過荒冢一丘, 而你將在,萬人眼中安息。 我優雅的詩章,是你豐碑, 未來的眼睛,將百讀不厭, 未來之舌,將會長傳讚美, 哪怕今世今人,化作青煙。 同時,詩中有不知多少次言及威利·豪斯是怎麼風靡他的觀眾的——一眾「瞠目結舌者」,莎士比亞在詩第96首中這麼說他們。但是,將他爐火純青的演技寫得最形神妙肖的,大概要算《戀人怨》,莎士比亞在詩中第44節是這麼說的他:—— 把戲無窮身段軟, 千變萬化計多端。 紅臉揮淚扮昏迷, 得心應手皆相宜。 猥辭一聞現赧顏, 目睹悲景淚翩躚, 傷心暈倒也是騙。 詩第18節還這麼說他: 巧舌如簧辯才高, 議論深奧語滔滔, 應答如流詰問刁, 聲東擊西收放巧, 聞者哭笑無所依。 南腔北調皆奇技, 千悲萬喜隨心意。 有一陣子我還以為自己真的在伊麗莎白時代的文獻中找到了威利·豪斯。埃塞克斯伯爵的專任牧師托馬斯·內爾有一篇精彩的文字,繪聲繪影地記述了氣概不凡的伯爵臨終那幾天的情景。內爾告訴我們,伯爵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吩咐他的樂師威廉·豪斯彈鍵琴還唱歌。『彈我那首吧,威爾·豪斯,』他說,『我自己來唱。』他於是高高興興地唱了起來,不像垂死悲鳴的天鵝,低頭在為自己的末日號啕,而像一隻歌聲甜美的雲雀,雙手向天,舉目望向他的上帝,就這樣升上清澈如水晶的天空,帶著他不倦的歌喉登上青天之巔。」伯爵是西德尼爵士所愛的「星之女」的父親,在他臨終一刻為他彈琴的男孩肯定是威爾·豪斯,莎士比亞的詩就是題獻給他的,還跟我們說,他就是「甜美如音樂的純情少男」。但埃塞克斯勳爵死的年份是1576年,莎士比亞自己那時才不過十二歲呢。這樣他的樂師就不可能是詩所題獻的那個W.H.先生。也許莎士比亞這位年輕朋友,是那位彈鍵琴樂師的兒子?但發現伊麗莎白時代有「威爾·豪斯」這個姓名,至少不是小事一樁。的確,「豪斯」這個姓似乎同音樂和演藝界很有緣分。英國史上第一位女演員就是可愛的馬格列特·豪斯,魯伯特親王愛她愛得神魂顛倒的。更有可能的,會不會是她和埃塞克斯勳爵的樂師兩人一前一後,之間出了這個演莎劇的小演員?但證據呢,關聯呢——上哪兒找去?哎呀!真是上下求索而不得啊。我老覺得,鐵證就在咫尺之間,可怎麼找還是失之毫釐。 從威利·豪斯的生平,我很快轉去探討他的死,老在想著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也許他曾和一班英國演員一道,於1604年跨海去了德意志,為顯赫的布朗斯克公爵亨利·尤利烏斯演過戲,公爵本人就是個非同一般的戲劇家,那戲說不定就是在這個古怪的布蘭登堡選帝侯的宮廷里演的。這公爵沉迷美色,據說曾經還以與他等重的琥珀買下一個希臘行商的年少兒子,為討他這奴僕歡心,哪怕在1606年-1607年的大饑荒期間,也連連舉行露天表演大遊行,不管那時連都城內都路有餓殍,全國上下七個月滴雨未下。無論如何我們知道《羅密歐與朱麗葉》是1613年在德勒斯登上演的,同時演出的還有《哈姆雷特》和《李爾王》。另外,可以肯定,1615年莎士比亞的遺容面模由英國使節的一個隨員親手帶來德意志,正正就是為了要交給威利·豪斯:一枚慘白的信物,以資紀念這位曾經如此鍾愛他的偉大詩人的去世。的確,這個推斷看起來倒是合理得很:這位少男演員,他的美貌既然是莎士比亞藝術或浪漫或現實不可缺少的一個因素,應該是將這一新文化的種子帶來德意志的第一人,並以他自己的方式成為十八世紀德意志啟蒙運動的先行者。這場壯麗的運動,雖說發軔於萊辛及赫爾德,又通過歌德臻於完美與完滿,但其間還有一位演員弗里德里克·施羅德的推動也不容小覷——是他喚醒了公眾的意識,又通過舞台上佯裝激情和各種模擬手法展示了生活與文學之間那親密入微的血肉關係。果真這樣的話——而這一點目前並不見反證——那麼威利·豪斯並非不可能就在那些英國喜劇演員當中。這些舊史書里稱為「來自英國的演員」,在紐倫堡一起突發的民眾暴動中被殺,後來又被一些年輕人秘密葬於城外一處小葡萄園裡,這些年輕人「喜歡他們的表演,有的還曾經想方設法要拜他們為師,學習這新興藝術的訣竅」。當然,沒有比城牆外的這個小葡萄園更適合做他的葬身之地了,這個莎士比亞說「是我藝術的全部」的人。難道悲劇不是生髮於狄俄尼索斯的哀慟?而喜劇的倩聲巧笑,還有它無拘無束的嬉鬧和伶牙俐齒的對答,難道最初不是得自西西里葡萄園農夫的唇舌之間?豈止這樣,難道最初不是豪飲之後酒沫在臉頰和手腳上留下的紫色紅色斑斑漬跡,暗示了偽裝帶來的美妙和銷魂,從而讓自我藏匿的欲望、對客觀性的價值意識得以在這門藝術種種拙樸的原初形態中展現自己?總而言之,無論他是長眠於那個德意志中世紀城鎮大門外的小葡萄園,還是葬身於我們大都會倫敦這一片喧囂中的哪個晦暗的教堂墓地——都沒有華麗的碑碣標出他的安息之地。他真正的墓陵,如莎士比亞所預見的,是詩人寫就的篇章,他真正的碑碣,是戲劇的永恆。其他一些人也一樣,他們的美同樣催發了他們各自時代新的創作衝動。那個受羅馬皇帝哈德良寵眷的卑斯尼亞奴隸,他象牙般的軀體腐爛在尼羅河青色的淤泥中,那個進入柏拉圖對話的英俊的雅典青年,他的屍骨化作泥塵散落在克拉美庫斯黃色的山頭上;但是,卑斯尼亞奴隸安提諾斯在雕塑中永存,雅典青年查米迪斯又在哲學中不朽。 III 三個星期過去了,我決定去信向厄斯金強烈呼籲,要他還西里爾·格蘭姆以公道,將他對莎氏商籟詩的妙解公之於眾——這是唯一能把問題解釋通透的闡述。很抱歉,我手頭沒有那封信的副本,也無法取得原件,但我記得我把事情前前後後全過了一遍,充滿激情地把我的研究讓我意識到的種種論點和論據寫了一頁又一頁。在我看來,這似乎不單單是恢復西里爾·格蘭姆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更是拯救莎士比亞本人的聲譽,免得代代相傳,了無新意地就記著他攪和上什麼艷情韻事。我傾注在信中的是我全部的熱忱。我傾注在信中的是我全部的信念。 事實上,信剛送出,我馬上有一種奇怪的反應。好像我將自己相信這一威利·豪斯理論的能力也送走了,心中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沒有了,對這整件事我人也就變得漠漠然無動於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許很難說,為了能盡善盡美地抒發一種激情,我把這激情本身也消耗淨盡了。情感力量,如同物理世界中的力,正負之間是有界限的。也許,只不過是勸人相信一個理論,就要求勸說者以某種方式放棄自己相信該理論的能力。也許只是這整件事搞得我膩了,我的熱情燒完了,只留下理性來面對它自己冷靜的判斷。不管原因是什麼,而且我也裝不出知其所以然的樣子,無可懷疑的是突然間威利·豪斯在我眼裡變得只是個迷思而已,一場無聊的幻夢,一個年輕人孩子氣的突發奇想。這種人,同大多數死摳牛角尖的怪人一樣,拿著個臆見急著要別人相信,更甚於說服自己去信。 因為在信中說了一些對厄斯金非常不公平的狠話,所以我決定馬上過去看他,向他道歉。於是我第二天上午就坐車去了鳥籠街,看到厄斯金正坐在他的藏書室,面前擺著那幅偽造的威利·豪斯像。 「親愛的厄斯金!」我高叫一聲,「我給你賠不是來了。」 「給我賠不是?」他問,「賠什麼不是?」 「我寫的信。」我答道。 「你信中沒有什麼需要賠不是的地方,」他說,「恰恰相反,你就你所能幫了我最大一個忙啊,向我展示了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天衣無縫。」 「難道你是說你信了威利·豪斯確有其人?」我大聲嚷道。 「為什麼不?」他回駁道,「你已經向我證明了啊。你覺得我看不出證據的價值嗎?」 「可是一點證據也沒有啊,」我哀嘆一聲跌坐在椅子上,「給你寫信,我那是頭腦發熱傻勁攻心。西里爾·格蘭姆的死讓我感動,他那浪漫的理論讓我著迷,整個觀點奇妙新穎又讓我欲罷不忍。我現在看清楚了,那理論建基於一個錯覺。說威利·豪斯確有其人的唯一證據是你面前的那幅畫像,而畫像又是偽冒的。在這件事上你就別一味感情用事頭腦發昏了。這個威利·豪斯理論無論說得有多浪漫,理性同它是誓不兩立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厄斯金說著詫異地看著我,「怎麼說呢,你自己寫的信,還說得我信了威利·豪斯絕對真有其人。可你怎麼又變卦了呢?或者你說了這大半天不過是開個玩笑?」 「我也無法解釋給你聽,」我回他一句,「可我現在明白了,西里爾·格蘭姆的解讀真的是乏善可陳。那些詩是寫給本布魯克勳爵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可別浪費時間做傻事,去找一個子虛烏有的什麼伊麗莎白年代的年輕演員,把一個幻想出來的傀儡當成莎翁偉大詩篇圍著轉的中心。」 「我看出來那理論你不理解。」他回答。 「我親愛的厄斯金啊,」我嚷道,「不理解!為什麼呢?我覺得那簡直就是我自己編出來的。的確,看我那封信你應該知道這整個事我不但深入探究過,還提供了各種證據。這理論唯一的瑕疵在於它假定了一個人的存在,而這個人存在與否又是爭論的重點所在。要是我們姑且認為在莎士比亞的劇團里有個年輕演員名叫威利·豪斯,那就不難證明他就是莎翁商籟詩說的對象。但是我們知道在莎士比亞為股東之一的環球劇院,其劇團里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演員,那再挖下去就是枉費工夫了。」 「可這正是我們不知道的啊,」厄斯金說道,「沒錯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第一對開本的演員名單上,但西里爾指出來了,那正可證實威利·豪斯是有其人而非證明他不存在,如果我們沒忘記他當時背叛了莎翁,轉投他的一個競爭對手這件事。」 這事我們爭了幾個鐘頭,可不管我怎麼說,都無法讓厄斯金回心轉意不再信西里爾·格蘭姆對詩的闡釋。他告訴我他打算花一輩子來證明這個理論,還說他下決心要還西里爾·格蘭姆清白。我懇求他,嘲笑他,哀求他,但一點用也沒有。我們最終分手道別,不能說是憤憤而別,但兩人間畢竟有了一道陰影。他覺得我膚淺,我覺得他糊塗。等我再次登門拜訪時,他僕人告訴我他去了德國。 過了兩年,那天我正要進俱樂部,門房遞過來一封信,蓋的是外國郵戳。厄斯金寄來的,信是在戛納的英格蘭酒店寫的。讀了信我嚇壞了,儘管我不太相信他會瘋狂到把自己的決定付諸實施。信的大意是他已經想盡一切辦法去證實那個威利·豪斯理論,但失敗了,既然西里爾·格蘭姆為這個理論獻出了生命,他本人也決定為同一個事業獻上生命。信中最後幾句話是這麼寫的:「我仍然相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等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為了威利·豪斯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為了威利·豪斯,也為了西里爾·格蘭姆,是我膚淺的懷疑主義和信仰缺失的愚昧把他逼死的。真相一度向你展露,而你拒絕了。現在它又來到你身邊,沾著兩個人的鮮血——別拒之不理。」 那一刻太可怕了。我難過得直反胃,但還是無法相信。為個人的神學信念去死,已是對一個人生命的最大浪費,何況為了一個文學理論去死!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我看了下日期。信是一個星期前寫的。很不巧,我有幾天沒來俱樂部,要不我收信早了說不定還趕得及過去救他一命。也許還不太晚。我驅車趕回住處,收拾好行裝,從查令十字火車站乘夜班郵遞火車起程趕過去。一路上心急人累夠我受的,我差點都覺得自己永遠到不了了。 我真還趕到了戛納,馬上乘車去英格蘭酒店。他們告訴我厄斯金兩天前下葬,葬在英國人墓地。這個悲劇前前後後貫穿著某種詭異得可怕的東西。我胡言亂語地說了一大通怪話,惹得大廳里的人都奇怪地看著我。 突然,厄斯金老夫人一身喪服,走過前廳,看到我便走上前來,低聲說了幾句關於她可憐的兒子的話,眼淚就嘩嘩流了下來。我帶她去了她的起居室。一位老先生正在那裡等她,是這裡的英國醫生。 我們談了很多關於厄斯金的事情,但我隻字未提他自殺的動機。很明顯,他一點都沒有告訴他母親,自己做出如此決絕、如此瘋狂的舉動,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最後,厄斯金老夫人站起身來,說道:「喬治給你留了件遺物做紀念。是件他非常珍重的東西。我去取來給你。」 她一離開房間,我便轉頭對醫生說:「對厄斯金老夫人來說這個打擊太可怕了!我真不知道她還能如此節哀順變。」 「哦,她幾個月前就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他答道。 「幾個月前就知道!」我大叫起來,「那她為什麼不阻止他?為什麼不派人看著他?他那時肯定已經瘋了。」 醫生盯著我看。「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他說道。 「嗯,」我嚷道,「如果一個母親知道她兒子要自殺的話——」 「自殺!」他回答,「可憐的厄斯金並沒有自殺,他是肺結核死的。他來這裡就是等死。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沒希望了。一邊肺差不多已經沒了,另一邊也感染得非常厲害。去世的三天前,他問我還有沒有希望。我坦白告訴他沒希望了,他只有幾天好活了。他寫了一些信,順天由命地相當平靜,直到最後一刻意識都很清醒。」 這時厄斯金老夫人進來了,手上拿著那幅要命的威利·豪斯像。「喬治臨死時求我把這個拿給你。」她說。我從她手裡接過畫像時,她眼淚滴到了我手上。 這畫像現在掛在我的藏書室里,我的藝術家朋友們對它讚賞有加。他們認定了,說那不是克盧埃而是奧弗瑞的作品。我才不想把畫的真正來歷告訴他們呢。但有時候,看著那畫像,我心裡會暗自思量,關於莎士比亞商籟詩的這一威利·豪斯理論,要說的東西還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