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鴨 · 第一幕
〔在威利家,一間又講究又舒服的書房,擺著軟墊彈簧家具和書櫥。屋子當中有一張寫字檯,上頭堆著紙張文件。幾盞罩著綠罩的燈,射出柔和光線。屋子後方,一對敞開的摺扇門,門帘向兩邊拉開。從門裡望進去,可以看見一間漂亮大屋子,許多吊燈和分枝燭台把屋子照得輝煌明亮。前方右首(在書房裡),有一扇呢布小門,通到威利的辦公室。前方左首,有個壁爐,燒著通紅的煤火。再靠後些,有一個通飯廳的雙扇門。
〔威利的用人培特森穿著制服,臨時雇用的茶房顏森穿著黑衣服,兩人正在收拾書房。在後面那間大屋裡,兩三個臨時雇用的茶房正在來回走動,布置屋子,再多點幾支蠟燭。飯廳里傳出一陣陣談笑聲音,過了會兒,聽見有人用刀子敲敲酒杯,聲音才安靜下來。接著,有人提議敬酒,一陣歡呼鼓掌之後,又傳出嗡嗡的談話聲音。
培特森 (把壁爐架上的一盞燈點著,罩上燈罩) 顏森,你聽他們多熱鬧!老頭子正在站著講話,嘮嘮叨叨地恭維索比太太。
顏森 (把一隻扶手椅推到前面) 人家說他們倆是——很好的朋友,不知道這話靠得住靠不住?
培特森 誰知道!
顏森 我聽人說,他年輕時候是個風流活潑的傢伙。
培特森 也許是吧。
顏森 人家說,他今天請客是為他兒子。
培特森 不錯。他兒子昨天回來的。
顏森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威利先生有兒子。
培特森 嗯,威利先生是有個兒子。不過他兒子老在赫義達工廠里待著不動窩兒,我在這兒當差這麼些年了,他沒進過一回城。
一個茶房 (在裡屋門口) 培特森,這兒有個老頭兒要——
培特森 (嘟噥) 討厭!是誰?
〔老艾克達爾從裡屋右首出來。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高領大衣,手上戴著一雙無指毛線手套,手裡拿著手杖和皮帽子,胳臂底下夾著個棕色紙包。頭上帶著骯髒的棕紅色假髮,嘴上留著一撮灰白小鬍子。
培特森 (走過去) 天啊——你上這兒幹什麼?
艾克達爾 (在門口) 培特森,我有事要上辦公室。
培特森 下班已經一個鐘頭了,並且——
艾克達爾 大門口的人跟我說過了。可是格羅勃格還在辦公室。培特森,做個好事吧,讓我從這兒溜進去。(指著呢布小門) 我走這兒不是頭一回了。
培特森 好,讓你過去。(開門) 可是記著,出去時候不許抄近道,我們這兒有客,你知道。
艾克達爾 我知道,我知道——嗯!謝謝你,培特森,老朋友!謝謝!(低聲嘟噥) 傻傢伙!
〔艾克達爾走進辦公室,培特森隨手關上門。
顏森 那老頭兒也是辦公室職員嗎?
培特森 不,不是職員,他只是個臨時抄寫稿件的人。可是艾克達爾這老頭兒從前是個大闊佬。
顏森 看上去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
培特森 可不是嗎!你知道,他當過軍官。
顏森 真的嗎?
培特森 一點兒都不假。可是他後來改行了,搞的是販運木料什麼的買賣。人家說,他從前干過一樁很對不起威利先生的事兒。那時候他們倆是合夥經營赫義達工廠的老闆。喔,我跟老艾克達爾熟得很。我們倆在埃呂森大娘酒鋪里,苦酒淡酒的不知喝過多少回。
顏森 看樣子他不像有錢會酒賬。
培特森 喔,顏森,那還用說,當然是我會賬嘍。我覺得,對待過過好日子的人客氣點兒,總沒什麼壞處。
顏森 後來他破產了嗎?
培特森 不止是破產,他還坐過監。
顏森 坐過監!
培特森 也許是進過悔過局。(聽) 噓!他們散席了。
〔兩個茶房從裡面把飯廳門拉開。索比太太跟兩位男客一邊說話一邊走出來。接著,大家陸續都出來了,威利也在其中。雅爾馬·艾克達爾和格瑞格斯·威利兩人走在最後。
索比太太 (走過培特森身旁的時候吩咐他) 培特森,叫他們把咖啡放音樂室里。
培特森 是,太太。
〔她跟兩位男客走進裡屋,轉向右首下。培特森和顏森也走同一方向下。
蒼白臃腫的客人 (向禿頂客人) 嘿!這桌酒席!把它吃完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禿頂的客人 嗯,要是多賣點兒力氣,三個鐘頭工夫肚子裡可以裝得下好些東西。
蒼白臃腫的客人 話是不錯,可是東西到了肚子裡,哼,我的爵爺啊!
另一位客人 我聽說,咖啡和櫻桃酒都在音樂室喝。
蒼白臃腫的客人 好!這麼說,也許索比太太要給咱們表演個音樂節目了。
禿頂的客人 (低聲) 我希望索比太太將來別表演咱們不愛聽的節目!
蒼白臃腫的客人 喔,她不會!柏塞 [1] 決不會對不起她的老朋友們。
〔他們一陣大笑,走進裡屋。
威利 (無精打采,低聲) 格瑞格斯,我想誰都沒覺得。
格瑞格斯 (瞧著父親) 沒覺得什麼?
威利 你也沒覺得嗎?
格瑞格斯 爸爸,你說什麼?
威利 你沒覺得咱們剛才吃飯是十三個人。 [2]
格瑞格斯 是嗎?咱們是十三個人?
威利 (向雅爾馬瞟了一眼) 我們平常宴會是十二個人。(招呼客人) 諸位先生,請走這邊!
〔威利陪著客人從後轉向右下,這裡只剩下雅爾馬和格瑞格斯。
雅爾馬 (已經聽見他們父子的談話) 格瑞格斯,今天你不該邀我來吃飯。
格瑞格斯 什麼話!我父親算是為我請客,我怎麼能不邀我唯一的好朋友?
雅爾馬 可是我看你父親不大願意。你要知道,我一向跟他完全不來往。
格瑞格斯 我也聽說過。可是我想見見你,跟你談談話,並且我也一定住不長。噯,咱們兩個老同學這些年太疏遠了。咱們有十六七年沒見面了。
雅爾馬 有那麼些年了嗎?
格瑞格斯 怎麼沒有。你過得怎麼樣?看樣子你挺不錯。人也胖了,個子也差不多長結實了。
雅爾馬 「結實」倒說不上,可是我比從前精神點兒了。
格瑞格斯 這話不假。你的外表真是好極了。
雅爾馬 (聲調悽慘) 噯,心裡可就難說了!不瞞你說,我心裡滿不是那麼回事兒!你一定聽說過,咱們分手之後我們家遭的那場大禍。
格瑞格斯 (聲音低了些) 現在你父親日子過得怎麼樣?
雅爾馬 別提那個了,老朋友。我那苦命爸爸當然跟我在一塊兒過日子。除了我,還有誰照顧他。你可以想得到,一提起這件事,我心裡就難受。別提了,倒不如你給我說說你在廠里的情形吧。
格瑞格斯 我在廠里很清閒自在——有的是工夫想長想短的。過來,咱們坐舒服點兒。
〔他自己在壁爐旁邊一張扶手椅里坐下,把雅爾馬按在並排的另一張扶手椅里。
雅爾馬 (感慨) 格瑞格斯,不管怎麼樣,我很感激你今天邀我來吃飯,因為我覺得這是表明你對我的仇恨已經一筆勾銷了。
格瑞格斯 (詫異) 這話從哪兒說起?我怎麼會對你有仇恨?
雅爾馬 最初你當然有。
格瑞格斯 什麼叫最初?
雅爾馬 就是那樁倒霉事兒剛發生的時候。那時候也難怪你恨我。那場——那場大禍差點兒沒把你父親拖累在裡頭。
格瑞格斯 我又何必為那件事恨你?這個想法是誰給你提的?
雅爾馬 格瑞格斯,我知道你恨過我,這是你父親親口告訴我的。
格瑞格斯 (吃驚) 我父親!哦,是了。嗯。是不是因此你就不跟我通信了?一個字都不寫了?
雅爾馬 是的。
格瑞格斯 甚至後來你決定開照相館的時候還是不給我寫信?
雅爾馬 你父親說,我最好別給你寫信,什麼事都不必告訴你。
格瑞格斯 (瞪著眼睛發愣) 唔,唔,也許我父親的說法是對的。可是,雅爾馬,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你對於目前的處境是不是很滿意?
雅爾馬 (輕輕嘆口氣) 喔,我很滿意;我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事情。起頭時候,這是你可以想得到的,我覺得有點兒不習慣。一切事情完全是新樣子。不用說,我的境遇也完全改變了。我父親的事業是一敗塗地了——那份兒丟臉,那份兒受氣,噯,格瑞格斯!
格瑞格斯 (替他難受) 是,是,我知道。
雅爾馬 我沒法兒再在大學念下去了。家裡一個錢都拿不出來,不但沒有錢,還欠了好些債——我記得主要是欠你父親的債。
格瑞格斯 唔——
雅爾馬 乾脆一句話,那時候我覺得最好的辦法是跟我的舊環境、舊關係一刀兩斷。你父親格外慫恿我走這條路。既然他對我那麼關心——
格瑞格斯 我父親對你關心?
雅爾馬 他非常關心,難道你不知道?你猜我學照相和開照相館的費用是哪兒來的?告訴你說,那些事兒很得花幾個錢。
格瑞格斯 那些費用都是我父親拿出來的?
雅爾馬 可不是嗎,老朋友,你還不知道?我聽他說,那些事他都寫信告訴過你。
格瑞格斯 幫你開照相館的事他一字沒提過。他一定是忘了。我們父子通信一向只談業務。這麼說,是我父親——?
雅爾馬 一點都不錯。他不願意別人知道,其實是他一手幫忙。不用說,幫我結婚的也是他。難道你——難道你連這件事也不知道?
格瑞格斯 我不知道,一個字都沒聽說過。(推推雅爾馬的胳臂) 可是,親愛的雅爾馬,我沒法形容這件事怎麼使我又高興又慚愧。也許,在有些事上頭,倒是我錯怪了父親。這件事證明他還有心肝,證明他良心上的責備——
雅爾馬 良心上的責備?
格瑞格斯 嗯,嗯,不論怎麼說都行。喔,我聽見父親做這件事,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高興。這麼說,你是個有老婆的人了,雅爾馬!我可永遠不會有那麼一天。結了婚你一定很快活吧?
雅爾馬 非常快活。我老婆又賢惠,又能幹。並且她也不是沒有文化。
格瑞格斯 (有點詫異) 當然。
雅爾馬 你看,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教育。她每天跟我的接觸——。並且我們還認識了一兩個了不起的人,他們常上我們那兒去。我告訴你,你再看見基納的時候恐怕不大認識她了。
格瑞格斯 基納?
雅爾馬 正是她,難道你把她的名字忘了?
格瑞格斯 誰的名字?我連一點兒影子都沒有——
雅爾馬 你不記得她從前在你們這兒干過活嗎?
格瑞格斯 (眼睛盯著他) 你說的是不是基納·漢森?
雅爾馬 當然是基納·漢森。
格瑞格斯 就是我母親害病的最後一年給我們管家的那個基納?
雅爾馬 對,一點兒都不錯。老朋友,我想你父親一定告訴過你,我已經結了婚。
格瑞格斯 (已經站起來了) 哦,不錯,他說過,可是沒提——。(在屋裡走動) 別忙——現在我想起來了,也許他提過。我父親的信老是寫的那麼短。(半個身子坐在椅子扶手上) 雅爾馬,告訴我——這件事很有趣——你是怎麼跟基納——跟你老婆認識的?
雅爾馬 沒有比那再簡單的事了。你是知道的,基納在你們這兒沒待多少日子,那時候因為你母親有病,再加上別的原因,你們這兒什麼事都搞得亂七八糟,基納對付不了,她就辭職走了。那是你母親去世的前一年——也許就是同一年。
格瑞格斯 就是同一年。那時候我在工廠里。後來怎麼樣?
雅爾馬 後來基納跟她母親漢森太太一塊兒過日子,漢森太太是個吃苦耐勞的女人,開著個小飯館,還有間空屋子出租,很舒服的一間屋子。
格瑞格斯 你運氣好,把那間屋子租到手了,是不是?
雅爾馬 不錯。其實是你父親介紹的。這麼著,我才認識了基納。
格瑞格斯 後來你們就訂婚了?
雅爾馬 是的。年輕人戀愛用不了多少時候;唔——
格瑞格斯 (站起來走了一兩步) 我問你,是不是在你們訂婚以後——是不是在那時候我父親——我的意思是要問,是不是在那時候你開始開照相館?
雅爾馬 一點兒都不錯。那時候我想找個事兒,早點成家立業,你父親和我都覺得開照相館是條最快的路子。基納也那麼說。啊,說起來還有樁湊巧的事兒,基納學過修照相底版的手藝。
格瑞格斯 真是湊得太巧了。
雅爾馬 (高興,站起來) 可不是嗎?你說我運氣是不是太好了?
格瑞格斯 哦,當然。我父親簡直像上帝似的照顧你。
雅爾馬 (感激) 老朋友的兒子有困難的時候,他並不袖手旁觀。你知道,他是個有良心的人。
索比太太 (挽著威利的胳臂走進來) 不行,親愛的威利先生,你不該再待在那兒瞧那些燈光。那對你眼睛很不好。
威利 (鬆開她的胳臂,用手摸摸自己的眼睛) 你這話也許不錯。
〔培特森和顏森遞送茶點。
索比太太 (向那間屋裡的客人) 諸位先生,過來。想喝噴奇酒的請到這屋來。
蒼白臃腫的客人 (走到索比太太面前) 是不是你不准我們在這兒抽菸?
索比太太 是。爵爺,這兒不准抽菸。這是威利先生的私室。
禿頂的客人 索比太太,你什麼時候頒布的這些嚴酷的禁菸條例?
索比太太 爵爺,是上次請客以後頒布的,因為有幾個客人犯了規矩。
禿頂的客人 柏塞夫人,我們稍微犯點兒規矩都不行嗎?你一丁點兒都不能通融?
索比太太 無論在哪方面犯規矩都不能通融,巴爾先生。
〔這時候大部分客人都走進了書房,用人們忙著遞送噴奇酒。
威利 (向站在一張桌子旁邊的雅爾馬) 艾克達爾,你那麼仔細地在看什麼?
雅爾馬 沒什麼,是一本照片簿,威利先生。
禿頂的客人 (走來走去) 喔,照片,不用說,這是你的本行嘍。
蒼白臃腫的客人 (坐在扶手椅里) 你沒帶幾張自己照的照片?
雅爾馬 沒有。
蒼白臃腫的客人 你應該帶幾張來,吃過飯坐著看看照片,可以幫助消化。
禿頂的客人 並且還可以給大家助助興。
眼睛近視的客人 凡是可以助興的事兒大家都歡迎。
索比太太 艾克達爾先生,爵爺們的意思是說,出來做客吃飯,應該賣點力氣回敬點東西。
蒼白臃腫的客人 酒席吃得這麼講究,賣點力氣是樁痛快事。
禿頂的客人 要是為了想活命而賣力氣的話——
索比太太 你的話我完全同意。
〔他們接著談下去,有說有笑的。
格瑞格斯 (低聲) 雅爾馬,你也跟大家說說話。
雅爾馬 (難受) 叫我說什麼好呢?
蒼白臃腫的客人 威利先生,你說脫凱 [3] 是不是一種喝了有益處的酒?
威利 (在壁爐旁) 別的不說,反正今天你喝的脫凱我可以擔保,那是一種陳年上等貨色。不用說,你嘗得出來。
蒼白臃腫的客人 不錯,那酒味兒真香。
雅爾馬 (怯生生地) 酒的年代還有分別嗎?
蒼白臃腫的客人 (大笑) 哈哈!這句話問得妙!
威利 (一笑) 請你喝好酒真是犯不上。
禿頂的客人 艾克達爾先生,脫凱跟照相一樣,都需要太陽光。我這話對不對?
雅爾馬 對,太陽光當然要緊。
索比太太 爵爺們也完全一樣,需要太陽光。 [4]
禿頂的客人 啊,胡說,這是一句濫套子的挖苦話。
眼睛近視的客人 索比太太在挖苦人。
蒼白臃腫的客人 並且挖苦的還是咱們。(翹起手指頭責問她) 嘿,柏塞夫人,柏塞夫人!
索比太太 酒的年代大有分別。年代越陳,味兒越好。
眼睛近視的客人 你是不是把我算在遠年陳酒里?
索比太太 喔,你還差得遠呢。
禿頂的客人 你瞧!那麼,我呢,親愛的索比太太?
蒼白臃腫的客人 還有我呢?你說我們是什麼年代的酒?
索比太太 哦,你們都是甜酒。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抿。男客們大笑,跟她逗弄風情。
威利 索比太太總有法子找過門兒——只要她想找。諸位先生,把酒斟滿吧!培特森,你過來招呼一下!格瑞格斯,你也過來一塊兒喝一杯。(格瑞格斯不動彈) 艾克達爾,你也跟我們一塊兒喝,好不好?剛才在席上我沒機會跟你喝。
〔管賬員格羅勃格在呢布門口探望。
格羅勃格 對不起,我走不出去了。
威利 你又讓人家鎖在屋裡了?
格羅勃格 是的,鑰匙讓富拉克斯達帶走了。
威利 好,你就走這兒出去吧。
格羅勃格 可是還有個人——
威利 行,你們倆都從這兒走出去。別不好意思。
〔格羅勃格和老艾克達爾從辦公室走出來。
威利 (不由自主) 噢!
〔客人馬上停止談笑。雅爾馬看見父親走出來,吃了一驚,趕緊放下酒杯,轉過身去,向著壁爐。
艾克達爾 (低著頭,一邊走一邊向兩旁的人哈腰施禮,嘴裡嘰嘰咕咕) 對不起,走錯了道兒。門鎖了——門鎖了。對不起。
〔他和格羅勃格從後方轉向右下。
威利 (咬牙低聲) 格羅勃格這蠢傢伙!
格瑞格斯 (張嘴瞪眼,向雅爾馬) 剛才那人不是——?
蒼白臃腫的客人 怎麼回事?那人是誰?
格瑞格斯 喔,沒什麼,那是管賬員和另外一個人。
眼睛近視的客人 (向雅爾馬) 你認識那人嗎?
雅爾馬 我不認識——我沒留神。
蒼白臃腫的客人 你們一個個的打什麼悶葫蘆?
〔另外幾個客人正在低聲談話,他湊上前去。
索比太太 (低聲向培特森) 給他點東西帶回去。給他點好東西,記著。
培特森 (點頭) 是,錯不了。
格瑞格斯 (不勝感慨,低聲向雅爾馬) 這麼說,真是他呀!
雅爾馬 是他。
格瑞格斯 可是你居然忍心硬說不認識他。
雅爾馬 (低聲用力) 我怎麼好意思——?
格瑞格斯 ——認你自己的父親?
雅爾馬 (心裡難受) 唉,要是你替我設身處地——
〔剛才客人們的低聲談話現在變成不自然的高聲歡笑。
禿頂的客人 (好意殷勤地走近雅爾馬和格瑞格斯) 哈哈!兩個老同學在敘舊情,是不是?艾克達爾先生,你抽菸不抽?我給你個火,好不好?哦,我想起來了,這兒不准抽菸。
雅爾馬 謝謝,我不抽。
蒼白臃腫的客人 你有沒有好的短詩給我們念一首,艾克達爾先生?我記得你從前念得好聽極了。
雅爾馬 可惜我都忘了。
蒼白臃腫的客人 哦,真可惜。嗯,那麼,咱們干點兒什麼,巴爾?
〔兩人一同走開,進了裡屋。
雅爾馬 (悶悶不樂) 格瑞格斯——我要走了!你看,一個人遭了命運的打擊——。請你代我向你父親告辭吧。
格瑞格斯 好,好。你是不是一直回家?
雅爾馬 是。你為什麼問這話?
格瑞格斯 回頭我也許去看你。
雅爾馬 哦,使不得。你千萬別上我家來。格瑞格斯,我的家是一座愁城。尤其是剛吃過這麼一頓講究的酒席以後,你千萬別上我家來。咱們可以想辦法在城裡找個地方見面。
索比太太 (悄悄走過來) 艾克達爾,你是不是要走?
雅爾馬 是。
索比太太 替我給基納問好。
雅爾馬 謝謝。
索比太太 還告訴她,我一半天過去看她。
雅爾馬 是,謝謝。(向格瑞格斯) 你別動,讓我趁著沒人看見的時候從這兒溜出去。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溜過去,走進裡屋,轉向右下。
索比太太 (培特森已經回來了,她低聲問) 你給那老頭兒東西沒有?
培特森 給了。給了他一瓶法國白蘭地,把他打發走了。
索比太太 你應該給他點好東西。
培特森 喔,索比太太。他最喜歡法國白蘭地。
蒼白臃腫的客人 (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樂譜) 索比太太,咱們來個二部合奏,好不好?
索比太太 好,就來一個。
客人們 好極了!好極了!
〔她帶著所有的客人穿過裡屋向右下。格瑞格斯獨自站在壁爐旁。威利正在寫字檯上找東西,看樣子好像要他兒子走出去。格瑞格斯既然站著不動,威利就只好朝著門走過去。
格瑞格斯 爸爸,請你等會兒好不好?
威利 (站住) 什麼事?
格瑞格斯 我要跟你說句話。
威利 等客人走了,剩下咱們倆的時候再說,行不行?
格瑞格斯 不行,因為咱們倆恐怕不會再有單獨在一塊兒的時候了。
威利 (走近些)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他們父子談話的時候,隱隱聽見從遠處音樂室里傳來的鋼琴聲音。
格瑞格斯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讓那一家子過這種悽慘日子?
威利 大概你說的是艾克達爾一家子吧?
格瑞格斯 不錯,我是說他們。艾克達爾中尉從前跟你親密得很。
威利 太親密了。為了這個,這些年來我吃夠了虧啦。為了他,所以我——不是別人——身上落了個臭名聲。
格瑞格斯 (低聲) 你能斷定是他一個人的錯嗎?
威利 除了他,你說還有誰?
格瑞格斯 那個林業公司是你跟他合夥經營的。
威利 可是我們買地的那張圖樣——那張騙人的圖樣——是艾克達爾畫的!在官地上私砍樹木的事兒也是他幹的。那個買賣實際上是他一手包辦的。艾克達爾中尉究竟在搞些什麼,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格瑞格斯 艾克達爾中尉自己好像也不知道在搞什麼。
威利 也許是吧。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後來法院判他有罪,判我無罪。
格瑞格斯 不錯,我知道法院沒抓著你犯罪的證據。
威利 無罪就是無罪。那些倒霉事兒害得我老早白了頭髮,現在你為什麼又要把舊賬翻出來?難道說這些年來你在工廠里整天放不下的心事就是這些嗎?我告訴你,格瑞格斯,本地人早把這些事忘得乾乾淨淨了——已經跟我 不相干了。
格瑞格斯 對!可是倒霉的艾克達爾一家子呢?
威利 你要我當初怎麼給他們出力?艾克達爾從監獄裡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完了。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世界上有一等人,只要身上挨了兩顆小子彈,就會一個猛子扎到水底里,從此以後再也冒不起來了。格瑞格斯,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在不招旁人疑心、不惹旁人議論的限度之內,我已經用盡了全副力量幫助他。
格瑞格斯 疑心?哦,我明白了。
威利 我讓他給辦公室抄寫文件,給他的報酬比他應得的高出好幾倍。
格瑞格斯 (眼睛不瞧他父親) 唔,這話我信。
威利 你笑什麼?你以為我說的不是實話?當然,我沒法子讓你看賬,那一類用款我從來不記賬。
格瑞格斯 (冷笑) 是啊,有些用款最好不記賬。
威利 (吃驚) 你這話什麼意思?
格瑞格斯 (鼓起勇氣) 你給雅爾馬學照相花的那些錢記賬沒有?
威利 我?怎麼「記賬」?
格瑞格斯 我聽說,他學照相是你花的錢。我還聽說,他能舒舒服服成家立業,也是你的力量。
威利 對啊,可是你的口氣好像還埋怨我在艾克達爾一家子身上沒幫過一點兒忙!我告訴你,我在他們身上花的錢可真夠瞧的了。
格瑞格斯 那些費用你記賬沒有?
威利 你問這話幹什麼?
格瑞格斯 唔,我自有道理。請你告訴我:當初你那麼關心你老朋友的兒子的時候,是不是正在他結婚之前?
威利 你問得好沒道理——事情過了這麼些年,我怎麼還——?
格瑞格斯 那時候你給我寫過一封信——當然是談業務的信。可是在信的末尾,你補充了一句——短短的幾個字——你說,雅爾馬·艾克達爾跟一位漢森小姐結了婚。
威利 不錯,有這麼回事。他老婆是姓漢森。
格瑞格斯 可是你沒提這位漢森小姐就是基納·漢森——就是咱們從前的女管家。
威利 (勉強開玩笑) 不錯,我沒提。老實說,當時我沒想到你那麼特別關心咱們這位女管家。
格瑞格斯 我倒不見得特別關心。可是(放低聲音) 咱們家裡倒有人對她特別關心。
威利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發脾氣) 你不是指我說的吧?
格瑞格斯 (聲音很低,態度堅決) 我是指你說的。
威利 你竟敢——!你敢於——!那個沒良心的畜生——那個開照相館的傢伙——他竟敢在背地裡造這種謠言!
格瑞格斯 這件事雅爾馬一個字都沒提過。我看他一點都沒想到這上頭。
威利 那麼,你從什麼地方聽來的?這種想法是誰提醒你的?
格瑞格斯 是我那苦命的母親說的,在我跟她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告訴我的。
威利 是你母親說的!我早就該想到!你跟她——你們娘兒倆老是勾得緊緊的。一開頭就是她攛掇你跟我作對。
格瑞格斯 不是。她吃盡了苦,受盡了委屈,到後來實在支持不下去了,才落得這麼個可憐的下場。
威利 她沒吃過苦,沒受過委屈。無論如何,她不比一般人更受苦,更委屈。可是跟疑心重、精神緊張的人沒法子過日子——那種滋味兒我可嘗夠了。我想不到你會成天揣著這麼一肚子鬼——到處搜羅當年別人糟蹋你自己父親的壞話!格瑞格斯,我覺得像你這年紀的人應該做點更有用的事。
格瑞格斯 不錯,是時候了。
威利 要是那樣的話,你的心情也許可以比現在舒暢一點。一年一年在工廠里待著,像個小職員似的淨干苦差事,除了每月的普通工資之外,一個錢不多拿,你究竟是什麼意思?簡直傻透了。
格瑞格斯 唔,我看不一定。
威利 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你想靠自己吃飯;你不願意沾我的好處。好,眼前湊巧有個機會,你可以靠自己吃飯,一切事情由你自己當家做主。
格瑞格斯 真的嗎?是怎麼個辦法?
威利 我寫信逼你馬上進城來——唔——
格瑞格斯 不錯,你究竟要我幹什麼?我已經等了一天想問這句話。
威利 我想叫你加入我的公司,跟我合夥做買賣。
格瑞格斯 我加入你的公司?跟你合夥做買賣?
威利 是的。合夥以後,咱們倆不必常在一塊兒。你把我城裡的事接過手去,我搬到工廠去住。
格瑞格斯 為什麼?
威利 因為我現在做事不如從前了。格瑞格斯,我得保養保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使了。
格瑞格斯 你的眼睛一向就不好。
威利 可是不像現在這麼壞。再說,觀察目前的情況,也許我搬到廠里去住合適點兒——至少暫時住一陣子。
格瑞格斯 這倒確實是樁新鮮事兒。
威利 格瑞格斯,你聽我說:咱們父子之間有好些事都非常隔膜,可是咱們究竟是父子。咱們彼此應該有個了解。
格瑞格斯 你當然是說表面的了解嘍?
威利 就是表面的了解也比沒有強啊。格瑞格斯,你仔細想想。你看這不是做不到的事吧?唔?
格瑞格斯 (冷冰冰地瞧著父親) 這裡頭有文章。
威利 有什麼文章?
格瑞格斯 你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威利 咱們既然是父子,彼此總可以幫忙。
格瑞格斯 不錯,大家都這麼說。
威利 我很想把你留在家裡陪我一陣子。格瑞格斯,我寂寞得很;我這一輩子老覺得寂寞,尤其現在上了年紀。我需要一個人陪著我——
格瑞格斯 你有索比太太陪著。
威利 不錯,有她陪著我,並且我還可以說,她幾乎是我缺少不得的人。她性情活潑,脾氣沉靜。有了她,家裡就有生氣,在我,這是一樁了不起的事。
格瑞格斯 既然如此,你不是萬事如意了嗎?
威利 不錯,可是我恐怕這局面長不了。像她這種情形的女人別人看著容易覺得彆扭。這種情形對於一個男人也沒好處。
格瑞格斯 喔,要是一個男人請得起像你今天請的酒席,他大可以不必多顧慮。
威利 不錯,可是那個女人怎麼辦呢,格瑞格斯?我怕她不願意這麼長久下去。並且即使她願意的話——即使她為了愛我,願意盡著旁人在她身上說長道短,這個那個的——。格瑞格斯,你是最講公道的人,你想是不是——?
格瑞格斯 (打斷他的話) 乾脆告訴我:你是不是想跟她結婚?
威利 假如我是想跟她結婚呢?怎麼樣?
格瑞格斯 我也要問這句話:怎麼樣?
威利 你會不會堅決反對這件事?
格瑞格斯 我不反對。決不反對。
威利 我不知道你對於母親的孝心是不是——?
格瑞格斯 我不是精神緊張的人。
威利 不管你是也罷,不是也罷,反正壓在我心上的一塊大石頭現在算是落了地啦。你贊成我做這件事,我心裡非常高興。
格瑞格斯 (仔細瞧著父親) 現在我明白你在我身上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威利 在你身上打主意?這是什麼話!
格瑞格斯 咱們不必咬文嚼字——至少在只有咱們倆在一塊兒的時候不必如此。(噗哧一笑) 哼哼!你一定要逼我親自進城,原來就是為這個。為了索比太太,咱們必須裝出一副正經居家過日子的模樣——擺個兒子孝順父親的場面!這倒確實是樁新鮮事兒。
威利 你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格瑞格斯 咱們這個家庭過過正經日子沒有?自從我懂事之後,咱們沒過過正經日子。可是現在呢,當然嘍,為了湊合你的計劃,咱們必須裝個正經過日子的模樣。等到消息一傳出去,說那兒子帶著一片孝心,飛也似的趕回家來吃他白髮蒼蒼的父親的喜酒,不用說,好處可就大了。到那時候,說去世的母親怎麼吃苦、怎麼受委屈的那些謠言豈不就煙消霧散了嗎?做兒子的把那些謠言一掃而空了。
威利 格瑞格斯——恐怕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你恨他像恨我這麼厲害。
格瑞格斯 (靜靜地) 因為我把你這人看得太清楚了。
威利 你一向用你母親的眼光看我。(把聲音放低一點) 可是你別忘了,她的眼睛有時候是——迷迷濛蒙的。
格瑞格斯 (發抖) 我明白你這句話含著什麼意思。然而是誰害我母親得的那個毛病?是你,是那一夥女人!她們之中最後一個就是你拿來矇混雅爾馬的那個女人!哼!
威利 (聳聳肩膀) 簡直跟你母親的口氣一模一樣!
格瑞格斯 (不睬他父親) 現在雅爾馬鑽在你的圈套里了,他那麼天真老實,一點疑心都沒有,跟那麼個娘們兒一塊兒過日子,做夢也沒想到他的所謂家庭是建立在撒謊的基礎上的!我一想起你從前干過的事情,眼前就好像看見了一片戰場,四面八方都是遍體鱗傷的屍首。
威利 現在我才覺得咱們兩個人中間的隔膜實在太深了。
格瑞格斯 (不慌不忙,哈一哈腰) 我也覺得如此,所以我要告辭了。
威利 你要走!不回來了?
格瑞格斯 不回來了。現在我才看清了我做人的使命是什麼。
威利 什麼使命?
格瑞格斯 我告訴了你,你也無非一笑而已。
威利 格瑞格斯,寂寞的人不大容易笑。
格瑞格斯 (指著後方) 爸爸,你瞧——爵爺們正在跟索比太太玩捉迷藏呢。再見。
〔他從後方右首下。觀眾現在可以看見客人都到了外屋,從那裡傳來一陣陣歡笑聲。
威利 (嘲弄地朝著兒子的背影嘀咕) 嘿!這傢伙——他還說自己精神不緊張呢!
* * *
[1] 柏塞是索比太太的名字。
[2] 這是個迷信。西方認為十三是不吉利的數目,尤其在十三個人同席吃飯的時候。
[3] 脫凱是匈牙利出產的葡萄酒。
[4] 索比太太說的太陽光是指朝廷恩寵,爵爺是朝廷的侍從近臣,最需要君王的恩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