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的呼喚 · 《野性的呼喚》第五章、苦難的征程

傑克·倫敦 《野性的呼喚》
第五章、苦難的征程 離開道森的鹽水區郵政所已經三十天了,巴克和它的同伴們一直都在向前沖。到達斯克哥瑞時,它們一個個的狀態都是十分地可憐。簡直是悲慘,精疲力盡、疲憊不堪,稍一動彈就都要散了架。巴克一百四十磅的體重變成了一百一十五磅。其餘的夥伴,雖說原來體重就較輕,但現在都比巴克下降得還 厲害。派克,那個裝病者,一生中一直是奸詐和欺騙的,成功地假裝著有一條傷腿,現在卻也真地瘸了起來。索邇萊克斯也瘸了。而塔布,正可憐地經受著肩胛骨的疼痛。 它們都患有可怕的腳疼,再也不能夠跳躍了。它們沉重的四肢一落在路上,刺痛就馬上傳遍全身,從而使一天的勞累更加沉重。它們除了把這死去一般的疲勞當回事外,其它再都顧不上什麼了。這種單一而過度的勞累,帶來的是死一般的疲倦。這種死一般的疲倦是幾個月來力氣從體內慢慢地消耗掉了的結果,要想從中恢復過來不知還 要多少時間。現在實在是沒有復原的力量了,實在是沒有重新喚起振奮的東西了,力量完全被用盡了,只剩下最後一點點用來呼吸了。每塊肌肉,每根發梢,每個細胞,都疲倦了,死一般地疲倦了。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在過去不到五個月的時間裡,它們跨過了兩千五百英里,而在最後的這一千八百英里里,它們也只休息了五天。當到達斯克哥瑞時,很明顯地,它們是在邁著它們最後的步子,它們只能勉強地保持著一路上嚴格的緊張。在最後的幾步路中,它們只能艱難地讓雪橇僅僅是在運動。不,是在滑動。 「朝前走哇!可憐的腳!」趕狗人鼓舞著它們。它們終於趔趔趄趄地行進在斯克哥瑞的大街上了。「再堅持最後一步!我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對,是要好好休息了!」趕狗人自信地期望著有一次長時間的中途休息。他們自己也是在七百英里的路途中只休息了兩天。就是在自然的理由和公共的正義中,他們也應該有一個片刻,去混混日子,磨磨洋工。但是有太多的男人們早已衝進了克蘭德來克地區,還 有他們那麼多的情人們、妻子們,以及那些還 在後面就要衝進來的他們的親戚們。擁擠的郵件正像高山似地向趕狗的人們湧來,況且那裡面還 有官方的命令需要馬上下發。一群群新到的來自哈德森海灣的狗們正等著要取代那些在征途中已失去價值的狗,而失去價值的狗們是要被消除掉的。由於狗的數目比錢的數目要多的多,因此它們都是要被低價賣掉的。 三天過去了。在此期間,巴克和它的夥伴們發現它們是那麼的累、那麼的虛弱。第四天早晨,州里來的兩個人過來要帶走它們,還 有所有的繩套,價格當然是很低的了。這兩個人互相稱做哈爾和查里斯。查里斯是一個中年的紅光滿面的人,一對小小的但卻水汪汪的眼睛;一嘴鬍子很兇地扭曲著,十分地剛硬,使得柔軟無力的嘴唇藏匿在裡面。哈爾也就二十來歲,挎著一隻很大的柯爾特式自動手|槍,一把獵刀,腰間的皮帶上很勻地豎著一排子彈。這根皮帶是他全身上下最平靜的地方,它的平靜宣告了他的無經驗,還 只是個羽毛未乾的生手,絕對地單純和幼稚。兩個人很明顯地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可他們為什麼要冒險來到如此這般的北方卻是個神秘的、需要理解的東西。 巴克聽著他們的閒聊,看見錢在這個人和zheng府代理人之間交換著。它知道這個半血統的蘇格蘭人、還 有那個趕郵車的人和費蘭柯斯、波羅特以及以前別的那些人一樣,從此都要從它的生活中消失了……。 巴克和它的夥伴們被一起趕到了它們新主人的帳篷前。它們看到一切都是馬馬乎乎、邋裡邋遢的:帳篷支得松鬆散散,碗碟也沒有洗,亂七八糟地扔在那裡。巴克看見一位婦女,那人叫她莫希。她是查里斯的妻子,哈爾的姐姐。他們是一個很好的家庭。 巴克憂慮地看著他們。他們放下了帳篷,支起了雪橇。他們幹活的方式顯得很不在行,怎麼看都不象那麼一回事。帳篷被捲成了一個捆,體積比別人捆得大三倍。那些碗碟沒有洗就被混裝在一起。莫希一直在傍邊喋喋不休地指點著男人們,一個勁地說著廢話、題著抗議和進行著規勸,嘮嘮叨叨地批評這個,建議那個。當他們把一麻袋衣服放在雪橇前面的時候,莫希建議這東西應該放到後面去;而他們把它放到後面了,並用另兩捆東西把它壓上時,她又發現了問題,說別的什麼地方都能放,就是不能放到那裡。於是他們就又把那麻袋卸了下來。 鄰居的帳篷里走出了三個人,看著他們,互相擠眉弄眼地咧嘴笑著。 「你們裝得太時髦了!太巧妙了!」其中一個喊:「我不是說你們幹的這活兒。我是說,如果我是你們,我就不把帳篷帶走。」「做夢!」莫希叫到,雙手優美地擺了個姿勢:「沒有帳篷,我們怎麼睡,睡在哪兒?」「這天氣已經是春天了!你不會再受凍啦!」那人喊著。 莫希果斷地搖搖頭。查里斯和哈爾把最後的大包小包橫七豎八地堆在了雪橇上。 「想想這能走嗎?」有人問。 「怎麼不能!」查里斯簡短地答到。 「嘔。那好吧,那好吧。」那人趕緊謙和地說:「我只是有點兒擔……,算了。不說了。這看上去裝得太好了!太好了!」查里斯轉過身使勁地甩著鞭子,鞭子夠不著。 「當然了,這些狗會拉著這些新巧的設計一天到晚都走下去的!」另一個人斷言說道。 「當然了。」哈爾說著,冷冷地一手駕著舵一手揮著鞭子:「走!」他喊著:「出發!」狗們使勁地拉著胸帶,僵持了一會兒,又鬆弛了下來。它們動不了雪橇一步。 「這些懶蟲!看我怎麼教訓你們!」他喊著,準備揮他的鞭子。莫希過來干涉了,叫道:「嘔……哈爾!不能這樣!」她一手抓住了鞭子,使勁地擰了下來。 「它們多可憐呀!你要答應我,以後在路上你不能對它們這麼嚴厲!否則我就不走了!」「你知道嗎?這些狗你買貴了!」她弟弟嘲諷地冷笑著。「我希望你別管我,讓我單獨干。它們都太懶了!我告訴你,就是要多抽它們!它們才能向前走!它們就這德性*!你去問問別人,你去問問那些人。」莫希懇求地看著他們,厭惡地沒有說話,在她漂亮好看的臉上顯出了一絲痛苦。 「這些狗們都像水一樣,太軟、太弱了。你知道什麼叫精疲力盡嗎?」旁觀者有人走過來說:「就是這個樣子。它們需要休息!」「休息沒用。」哈爾很固執。沒有毛的嘴唇一張一和。 莫希痛苦悲傷地咒罵著。 但她是一個家族觀念很強的人,她沖了過去護著她的兄弟:「別在乎他的話。」她機警地說:「你趕的是我們的狗。你要最好地善待它們。」哈爾的鞭子又一次落在了狗們的身上,它們又拚命地拉直了胸帶。狗們的四肢陷在結了塊的雪裡,深深地踩在下面的凍冰上,用勁全力地向前、向前。但是雪橇好像拋了錨似地一動也不動。它們又一次用足了勁,雪橇還 是紋絲不動。狗們停了下來,大口地喘著氣。鞭子野蠻地落了下來。 莫希又一次過來干涉了。她跪在巴克的前面,滿含熱淚地抱住了它的脖子。 「親愛的,你可憐可憐它們吧!」她同情地大喊:「為什麼你這麼狠心?你不能再揮鞭子了!」巴克不喜歡她這個樣子,但它也感到這確實太悲慘了而不能拒絕她。巴克把這種方式當成是一天悲苦勞作的一部分了。 一個旁觀者,一直咬緊牙關壓制著內心的火焰,現在開口了:「不是我在這裡對你胡叫胡喊,我是為了這些狗。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可以大大地幫它們拉起這雪橇。這些狗都快要凍僵了。你用身體靠著駕駛杆,你們兩邊都用勁推,雪橇就會動的。」第三次啟動雪撬。這一次哈爾聽從了那人的建議,他爆發似的驅趕著已經快要在雪裡凍僵的狗們。超載而不寬的雪橇終於向前動了。巴克和它的夥伴們在雨點般的鞭子下狂暴地掙扎著。向前走100碼後,拐個彎就能直直地下到主要的大道上。對這個堆得尖尖的雪橇來說,在這種道路上,本來需要有經驗的趕狗人,顯然哈爾還 不是這樣的人。 當它們搖搖擺擺地到了拐彎處,雪橇就直衝了過去,鬆散的貨物濺落到了地上。但狗們卻沒有停下,變輕了的雪橇從地上被拉起,緊隨在狗們的身後。狗們憤怒了,因為它們受到了惡劣的對待和不公正的裝載。巴克狂暴了,它猛地跑開了,狗們緊跟在它的身後也跑開了。哈爾大聲地喊著:「混蛋!停下!停下!」可是它們不於理睬。哈爾跟著雪橇緊跑了幾步就被甩了下來。變輕了的雪橇越過了他,被狗們拉著衝上了大街,衝過了狂歡愉快的斯克格瑞的主幹道,雪橇上的貨物撒得到處都是。 有好心的市民幫著攔住了狗,並幫著收攏了灑落在各處的東西。他們還 給了哈爾他們一些建議和勸告:如果他們還 想去道森的話,就得把貨物放下一半,再弄一倍的狗來。他們的建議就是這些。哈爾和他的姐夫不情願地聽著,又重新搭起了帳篷。他們仔細地檢查著雪橇上的裝備:捆綁的像罐筒似的貨物被翻了出來,引得人們大笑。因為在長途旅行中這麼多的貨物捆綁成罐筒一樣,那簡直是在做夢。 「這麼多的毛毯都能辦旅館了。」過來幫忙的人笑著說:「有這一半都多了。把這些都扔掉吧!把這帳篷扔掉,還 有這些碟子……誰去洗它們呀!我的老爺!你以為你們是在普兒曼旅行嗎?」但事情還 是很難改變,要扔掉多餘的東西是不可能地。莫希叫著,當她的衣袋被扔在地上,一件又一件的東西被拉了出來時,她一直都在叫著。她尤其對那些被扔掉的東西大喊大叫,她不停地拍手,拍打著膝蓋,前仰後倒、撕心裂肺地哭叫著。她揚言再也不往前走一步路了,說什麼也不往前走了。她懇請著大家,留戀著每一樣東西。最後,她終於擦去淚水,扔掉了那些她認為並不是很必要的東西。在她熱情的懇請下,她把自己的事做完後,又去處理她的人的東西,在旁觀者之間旋風般地穿來穿去。 這件事辦完後,又檢查了一遍雪橇上的裝備。雖然扔掉了一半,可留下來的東西仍然讓人可怕。查里斯和哈爾晚上出去又買回了六條外面來的狗。這六條狗,加上原來的六條狗,再加上在創記錄的去往瑞克熱佩茨的路上加入進來的提克和庫納兩隻狗,使這隻狗隊的數目達到了十四隻。 但是實事求是地說,這些從外面來的狗,雖然自它們一踏上這個地區,就算是闖進來了,但是這六條狗是不能頂六條狗用的。三隻是短毛的獵狗,一隻是紐芬蘭的狗,另外兩隻是確定不出什麼種的雜種狗。這些新來者,看上去什麼都不懂。巴克和它的同志們厭惡地看不起它們。雖然它迅速地教了它們,給它們指定了位置,並教了它們不能做什麼,但巴克還 是教不會它們應該做什麼。它們從不馴服、從不老老實實地跟在路上。先不說那兩條雜種狗,就說這其餘的狗吧。在這野蠻陌生的環境中,在這種它們所收到的惡劣的對待中,它們發現自己很是為難,就是原有的靈氣也被打掉了。至於那兩條雜種狗,本來就沒有一點兒精神,它們的骨頭都好象很脆,隨時都可能跨下來似的。 帶著對新來者的失望、甚至說是絕望,疲憊不堪的老狗們又踏上了兩千五百英里的、連綿不斷的征程。一路上的景色*除了一片潔白、光亮和閃耀就再也沒有什麼。 但這兩個男人卻是十分地自豪:他們帶著十四條狗呢,這是一種新型的雪橇隊呢!他們看到別的雪橇隊,不管是從派司到道森的,還 是從道森出來的,那些雪橇隊都沒有多達十四條狗的。 在北極地區旅行,有一個說法:為什麼十四條狗不能拉一架雪橇,因為一架雪橇裝不下十四條狗的食物。但是查里斯和哈爾不知道這些,他們只是用鉛筆計算了這次旅行:一隻狗吃多少,有這麼多狗、這麼多天,又吃多少。他們只是論證了一下計算得對不對。莫希從他們的肩上看過去,信任地點點頭。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第二天早上晚些時候,巴克領著長長的狗隊走在街上。街上沒有什麼活潑的東西,沒有狗來咬它和它的夥伴們,它們也都是死一般的疲倦。從鹽水區到道森,巴克已經走了四次,對疲憊不堪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現在它又面對著同樣的旅途,這使它更加痛苦。它的心不再工作了,狗隊里別的狗們的心也都不再工作了。新來的那些狗們很是膽小,很是害怕,而原來的那些狗卻又得不到它們主人的信任。 巴克含含糊湖地感到,它依靠不了這兩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他們不知道去做任何事,隨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事情變得很明顯:他們不能學習。他們幹什麼事都松松垮垮,沒有秩序,沒有經過訓練。安頓布置好一個很邋遢的帳篷要費去他們半夜的時間,而第二天要用半個早晨來拆帳篷。雪橇呢,裝得很鬆散、但很時髦,可就是要在當天的另一個時間裡把它停下來再重新裝一遍。有好幾天它們一天走不了十英里,還 有幾天它們根本就出發不了。沒有一天它們能走完過去的那些人們根據對狗的進食來計算的一半路程。 這樣,狗們的食物就不可避免地短缺了,而它們的主人卻又猶猶豫豫地由過量餵食過度到不給它們足夠的食物。新來的這些狗們,它們的消化系統沒有經受過長時期的飢餓,它們也沒有經受過把吃下去的食物最大限度地、一點一滴地消化掉的訓練,而是非常地貪吃。於是,當食物不夠,再加上目前的這種狀況,它們就更是加速地跨了下去。哈爾認為現在的定量太少了,就又給狗們加了一倍。加到最後,又冒尖了,胡加開了。當莫希美麗的眼睛裡滿含著淚水,喉嚨顫抖地再也不能哄著弟弟再多給狗們一些吃的時,她就從他們自己吃的魚袋裡偷出些魚來悄悄地餵給狗們。但這卻又不是巴克和那些強壯的大狗們所需要的,它們需要的是休息。雖然它們現在每天走路的時間很少,但它們拉運的沉重的貨物卻使它們各個都用盡了力氣。 然後又不給足夠的食物了。哈爾一天醒來,面對這樣一個事實:狗的食物已經下去了一半,可路程才走完了四分之一。要命的是:再也沒有愛、沒有錢給狗們了,狗的食物再也不能增加了。於是他就又裁減了正規的狗食的配額,並試圖增加每天的路程。他的姐姐和姐夫也贊成這樣做,但他們還 是被他們自己沉重的裝備和他們自己的無能所挫敗了。少給狗食是簡單的,可想讓狗們走的快一些是不可能的,而他們自己因無力做到在早晨早點上路,這又阻止了他們在白天多走幾個小時。他們不僅不知道如何調教狗,而且他們還 不知道如何使他們自己工作好。 第一個要走掉的是塔布,它是一個可憐的、盲目犯錯誤的賊,總是被抓獲、被懲治,可它還 是一個忠於職守的工作者。它那扭傷的肩胛骨從沒有得到過治療、從沒有得到過休息,並且一路上情況還 越來越糟。直到最後,哈爾用他那支碩大的柯爾特左輪手|槍向它開了一槍。 這個地區正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一隻外地來的狗餓死了,死因是長期按照拉雪橇狗的定量吃食。因此,巴克以下的這六條外來的狗也是要死去的,因為它們目前吃的是拉雪橇狗的一半定量。那條紐芬蘭狗先死了,接下來是那三條短毛獵狗。至於那兩條雜種狗,雖然是那麼堅韌不拔地不放棄生命,但最後也還 是去了。 到了這種時候,這三個蘇格蘭人所有的舒適、所有的彬彬有理、所有的紳士派頭就都不見了。歡快的魅力、浪漫的情調都去得無影無蹤。北極圈的旅行對他們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嚴俊,對他們男性*的人格和女性*的人格都一樣。莫希停止了對狗們的可憐的哭泣,換成了對她自己的悲傷,換成了和她丈夫、和她弟弟的爭吵。爭吵是一件他們從不感到疲倦的事。他們的煩躁來自他們的不幸,隨著他們不幸的增加而增加,並且還 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又使他們加倍地煩躁。別的男人們在這種苦役般的旅途中形成的那種驚人的沉默,那種甜美的語言和溫柔的和氣,在這兩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之間是蕩然無存的了。對那種精彩的耐心,他們是一無所知的。他們很倔強,也很痛苦。他們的肌肉在疼痛,他們的骨頭在疼痛,尤其是他們的心在疼痛。因為這些緣故,他們變得尖酸刻薄,話一出口就生硬無比,從早上到晚上一直如此。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莫希給他們一個機會,查里斯和哈爾就會爭吵,他們每人都覺得幹得比對方多,在什麼場合下都不克制地表達出這個意思來。莫希有時偏向丈夫,有時又偏向兄弟,這樣做得結果就使這一切變成了一場沒完沒了的家庭吵架。他們從劈柴生火開始,(這樣的爭吵只在查里斯和哈爾之間進行)拉拉扯扯地加上了家裡的其它問題,又牽扯出了雙方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好幾千里以外的各色*人等,其中有些已經過世了的人們也不能倖免。什麼哈爾的有關藝術的觀點,或者是一部他們舅父所寫的有關社會的戲劇,都會參合到這個只須砍幾根樹枝就能去生火的話題中去,這其中還 包括著要去加深理解。但是爭論好象是傾向於查里斯的政治偏見的。而查里斯妹妹搬弄是非的語調也會和在這幾千里外的於肯地區的雪堆中生的這堆火有關。這一切只有莫希明白,她使自己擺脫掉了對這種冗長話題的評論,只是偶而地對她丈夫家庭里的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特殊事情說上那麼幾句。而這些人們則只顧說話了,卻沒有把早就應該生起來的火生起來,帳篷也才拆了一半,至於狗呢卻連餵都還 沒有去餵莫希正培育著一種特殊的不滿,一種性*別的不滿。她很漂亮、很溫順,一直都很有騎士風度地打發著她所有的時光。可是目前,她的丈夫和弟弟對待她,卻是樣樣都可以就是缺少了騎士風度。本來她一直都習慣於不去幫助別人,這就使他們很埋怨了。這種埋怨直接指向她的性*別特權:她使得他們的生活再也不能忍受了。她不再考慮這些狗了,因為她已經極度地痛苦,極度地累了。她堅持乘坐在雪橇上。她是漂亮的、溫順的,但她有一百二十磅重,對這架由虛弱和飢餓的狗們所拉動的雪橇來說,這無疑又是無窮的負擔。她白天乘坐在雪橇上,一直到雪橇停下了,她還 是乘坐在雪橇上。查里斯和哈爾讓她下來走走,和她爭辯著,向她抗議著、懇求著。可她卻一昧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老天沮咒著他們的殘忍和暴行。 終於有了一個機會,他們用力把她拉下了雪橇。(他們發誓再也不這麼做了。)莫希瘸著腿像個被人搶去東西的孩子似的向前走著,一會兒就一屁股坐在了道上。他們繼續走著自己的路,但她卻再也不能動了。他們往前走了三英里,卸掉了雪橇反過來找她,又用力地把她扶上了雪撬。 越過他們自己的不幸,他們無情地對待著他們的動物。哈爾有個理論,這個理論他在別人身上實踐過:那就是一個人應該冷酷。他開始用這套來對待他的姐姐和姐夫,當這一套不靈了他就用棒子棒打那些狗。在五指峰地區,狗食用完了。一個老的掉了牙的老婆子提議和他們做一筆買賣:用幾磅凍僵了的馬皮交換那支一直在哈爾臀部,陪著那把大獵刀的柯兒特式左輪手|槍。這種馬皮能代替可憐的食物。這些馬皮像是放馬人六個月前從餓死的馬身上割下來的,在凍僵的狀態下,就更像是通過了電的鋼絲一樣。當狗們用勁力氣將馬皮咬碎咽到肚裡時,這些馬皮就融化成了細小的沒有養分的皮條,變成一團團短的毛髮。這很不容易消化,胃很容易發炎。 面對著這一切,巴克艱難地走在隊伍的前面。就像在睡夢中一樣,只要能拉它就向前拉著。當它再也不能向前拉了,它就倒下來,躺在那裡,任憑皮鞭大棒落在身上。它又站了起來,茂盛而美麗的皮毛的光澤已不再出現。那毛髮懸了下來,柔軟而無力,濕漉漉的那麼髒,上面布滿了哈爾留給它的褪了色*的干血。它的體力消耗了、肌肉消瘦了,變成了多結節的皮條。四肢上的肉已經消失不見了。線條顯現在它身架里的每根肋條上,透過那張鬆弛的、因沒有了脂肪而起皺的空空的狗皮,每塊骨頭都已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這是很令人傷心的。只有巴克的心不那麼悲痛。那個穿紅毛線衣的人早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巴克就這麼過著,它的夥伴們也這麼過著,它們的骨骼都已經鬆散了。包括巴克現在共有七條狗,在極大的悲痛之中,它們對皮鞭的叮咬和大棒的撞擊,已經變得毫無知覺,挨打的痛苦也模糊了、遙遠了。就像它們目之所見、耳之所聞的東西已經模糊了、遙遠了一樣,它們各個都是半死不活或是半死不活的一半了。它們只不過是個裝了骨頭的袋子。在這些袋子裡生命火花的閃擊已經是很弱很弱。當那些並無建築物的車站到了的時候,它們就像死狗一樣倒在路上,生命之光虛弱的看上去就要熄滅了,而當大棒和鞭子又落在身上的時候,這種生命的火花又輕輕地振擊了一下,於是它們就趔趔趄趄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又向前走了。 這樣的一天到了,那個好性*子的比利倒了下來,再也不能站起。哈爾的左輪手|槍已經做了交易。於是當比利躺在路上時哈爾就用斧子敲擊了它的頭,然後把它的死屍從繩套上割了下來拖向一邊。這一切巴克看見了,它的同伴們也看見了,並且都知道這種事情已經離它們很近了。 第二天庫納去了,它們只剩下五隻狗了。喬,已經病入膏肓,再不能加病了。派克,早已殘廢,走路一瘸一拐地,現在只有一半清醒,已不能意識到疾病。索邇萊克斯,獨眼地掙扎在苦難的征途上,為它只有那麼一點點力氣往前走著而悲傷。提克在冬天從沒走過這麼遠的路,因為是個新來者,它比別的狗挨的打更多。而巴克仍然在狗隊的前面,但現在已不再強迫實施紀律了,或者可以說不再拚命地強迫實施紀律了。極度地虛弱使巴克有一半時間是在盲目地向前走,它只是靠著四肢摸模糊糊的感覺,朦朦朧朧地行走在路上。 已經是美麗的春天了。可是狗們不知道這一點,人們也還 不知道這一點。每天,太陽升得更早了,落得更晚了。早晨三點鐘天就亮了,而黃昏則磨磨蹭蹭地延遲到了九點鐘,整個漫長的白天都是陽光燦爛的。可怕而又寂靜的冬天讓位給了偉大的能喚起「沙沙沙」生命之聲而日見走近的春天。這種「沙沙沙」春天的腳步聲來自所有的土地,它充滿著生命的快樂。它來自那些又一次生活過、運動過的事物中,來自那些在漫長的冬季月份里不運動、似乎是死去的事物中。樹汁從松樹中流了出來,柳樹和白楊萌發出了幼小的嫩芽,灌木叢和葡萄樹披上了綠色*的盛裝。夜晚,蟋蟀在低唱。而在白天,所有偷偷爬著的東西都悉悉娑娑地爬向太陽。鷓鴣和啄木鳥的叫聲、敲擊聲在森林裡轟響著,松鼠們在閒聊,小鳥們在歌唱,南方來的大雁鳴叫著從頭頂飛過,像一個個楔子動人地擠在藍天白雲之間。潺潺流水從每個小山的斜坡上流下,看不見的泉水所發出的叮咚聲傳向四方。萬物都融化了,都柔軟了,都怒放了。於肯地區的大地正用勁將束縛住它一冬的冰拉斷,大地在冰下蠕動著,而太陽則在貪婪地吮吸著春天的-乳-汁。冰面上形成了一個個氣孔,裂縫展開了去,一塊塊薄冰成塊地落入河水中。在這所有的斷裂、撕碎、喚醒生命的悸動中,在燃燒著的太陽下面,在迎面吹來的微風中,天涯行路人——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還 有一群骨瘦如柴只有空驅殼的狗們正搖搖晃晃地徒步走向死亡。 隨著狗們的趔趔趄趄、站立不穩,莫希坐在雪橇上又哭開了,哈爾毫無惡意地咒罵著,查里斯的雙眼裡充滿了淚水。他們踉踉蹌蹌地走進了位於白河河口、約翰。桑頓的營地。 一停下,狗們就仿佛是被抽打死了似的一下子躺倒在地上。莫希哭幹了的雙眼看著約翰。桑頓。查里斯走到一根木頭旁想休息,他十分緩慢地坐了下來,不辭辛苦地撫摩著那雙已經僵硬了的雙腿。哈爾和約翰。桑頓在交談。約翰削著一根樺木枝想做成一把斧子柄,他削著、聽著、不時發出一些單音節的音來。被問起了,就簡單明了地給出建議。他知道這種血統的人,不管你給出的建議有多確實,他都不會照著辦的。 「他們說,前面的冰面上沒路了,我們最好是繞過去。」哈爾說著,體會著桑頓的警告:對那些融化了的冰沒有更多的選擇:「我們聽人說,不能在白河逞能。可我們現在到了白河了!」說著最後這句話,哈爾的嘴角上露著一種嘲笑。 「他們說的是對的!」約翰。桑頓回答道:「這河冰隨時都會沒有的。只有傻瓜,瞎碰運氣的傻瓜才會走下去的。我直接告訴你吧,就是把阿拉斯加所有的金子都給我,我也不會冒險把我的屍體放到那些冰面上的。」「我想這都是因為你不是傻瓜!」哈爾說著:「我們也一樣!我們繼續往道森走!」他解開鞭子:「起來,巴克!嗨!起來!上路!」桑頓繼續削著。他知道在傻瓜和笨蛋之間還 有一種人,那就是懶漢。要是有兩三個傻瓜在一起,那就多多少少都不願改變他們即定的計劃,而還 要一昧蠻幹到底的。 但是走進驛站後再把狗們打醒卻費了很長時間,整個狗隊在命令下就是站不起來。鞭子在四下里閃著,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執行著殘忍的使命。約翰。桑頓咬著嘴唇。 索邇萊克斯第一個爬起了腿;提克跟著也動了起來;接著是喬,痛苦地叫著、吼著;派克費勁地努著力,它站了兩次都在中途倒下了,第三次它又掙扎著試圖要再站起來;巴克沒有做什麼努力,它平靜地躺在一開始就躺著的地方。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撕咬著它,可它既沒有悲哀地叫也沒有掙扎地躲。有好幾次,桑頓好象要開始說話了。鞭子繼續擊打著,他站了起來猶豫不決地走了過去。 這是巴克第一次的失敗,它本來是有充分的理由對著哈爾發出它的狂怒的。哈爾扔掉了鞭子換上了大棒。 現在更重的打擊雨點般地落在了巴克的身上,可它仍然拒絕動一動。它象它的那些同伴一樣,要是努力也可以站起來。但它不想像它的同伴那樣,它已經下定決心不站起來。它有一種模糊的感覺:毀滅的命運就在眼前了。這種想法一直很強烈地出現在它的腦海里,當它拉著雪橇上了河岸,這種想法就一直沒有和它分開。它整天都能感覺到:在它的腳下,那薄薄的、已融化了的冰是什麼東西,那東西看上去好似災難正在向它走來,它的主人正驅趕著它們向著冰的裡面奔去。它不願惹麻煩,它不願盲動。因此它遭受的苦難越大,它的叛逆精神就把它帶的越遠。哈爾的打擊沒有傷害它多少。隨著這種打擊不斷地落到它身上,它生命力中的火花就閃爍了起來,並且再也不熄滅了,那火花幾乎就要出來了。它感到了一種陌生的麻木,這麻木好似來自遙遠的地方。它知道它正在挨打,最後的痛苦感覺正在離開它。它不再感覺到別的什麼了,它能聽到那根大棒正一下一下地落在它的身上,雖然非常模糊。但那已不再是它的身體了,它的身體看上去是那麼遠、那麼遠、那麼遠…… 就在這時,突然,毫無任何預兆地,有人在大喊。發音很不清楚,更像是一隻野獸在大吼。約翰。桑頓挺立在正揮舞大棒的人面前。哈爾猛地向後退了一步,仿佛眼前立著一棵大樹。莫希尖叫了起來。查里斯擦去淚水不滿地望著,但他站不起來,因為他的腿太僵硬了。 約翰。桑頓走向哈爾,搏鬥中他控制了他。 約翰。桑頓聲震環宇,憤怒地說:「如果你再打這隻狗,我就殺了你!」他終於努力地用令人窒息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這是我的狗!」哈爾叫著。反擊時順手擦去了嘴角流出的血:「你給我走開,要不我就要修理修理你!我要去道森!」桑頓站在他和巴克之間,毫無讓開的意思。哈爾抽出了長長的獵刀。莫希尖聲叫著,大哭,接著又大笑,顯然歇斯底里地聽任著眼前的混亂。桑頓使勁地用斧柄敲擊了哈爾的指關節,將刀子打落在地。哈爾去揀刀,他又一下用斧柄打在他的手上。然後他停住了,親自把刀揀了起來,兩下子割斷了巴克的繩索。 哈爾看著桑頓去行動,沒有想再打。他用手臂扶著了他姐姐,或者確切地說,是他姐姐扶著了他。 巴克快要死了,不能再拉雪橇了。 不一會兒其餘的狗們拉著雪橇過了河岸,下到了河裡。巴克聽到它們去了,抬起頭來看:只見派克打頭,索邇萊克斯殿後,中間是喬和提克。它們一瘸一拐、趔趔趄趄地前進著。莫希坐在滿載的雪橇上,哈爾掌著駕駛杆,查里斯在最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 巴克看著他們。桑頓跪在它旁邊,用粗糙友善的雙手模索著,看看有沒有被打斷的骨頭。他發現巴克除了很多外傷和可怕的飢餓以外沒有什麼。 這時哈爾的雪橇已走出四分之一英里遠了,這邊的狗和人看著那邊的雪橇慢慢地爬行在冰面上。突然他們看到雪橇的後部掉了下去,好象有很大的慣性*,那根哈爾用來支撐什麼的駕駛杆竟一下子升到了空中。莫希的尖叫聲傳了過來,他們看到查里斯轉過身向後跑著。接著整個冰面下陷了,狗和人都不見了。冰面上只能看到一個洞,好象一個正在打著哈欠的嘴。 雪橇走過的路徑從冰面上退下去了。 約翰。桑頓和巴克互相看著。 「你這個可憐的魔鬼。」約翰。桑頓說。 巴克添著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