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獵記 · 五

孫了紅 《夜獵記》
窗外有一隻狗在拚命地狂吠,這悽厲的吠聲,咬破了深宵的幽靜,使人毛髮悚然! 天,似乎已在起風,路邊的樹葉在簌簌作響。那落地長窗的玻璃,因為已被劃破了一塊,白窗簾似乎在黑夜裡輕輕飄曳,微風拂過臉上,有一種冰冷的感覺! 他用心地聽,除了風聲,犬吠,他沒有聽到其他什麼可疑的聲音。 但是,他知道歇夫的聽覺是特別靈敏的,說得誇張些,有時候,他簡直會聽到一里路外的蚊子叫。他這樣警戒著他,他一定已經聽到了什麼東西了。 於是他再凝神地細聽。 不錯,他聽出來了。這聲音是在樓下的後門口,好像有一個人,輕輕開了後門,輕輕走了進來,而又輕輕關了門。接著,他聽到樓梯上,有一種柔軟而沉重的腳步聲,在走上樓來,那樓梯的木板,咯吱咯吱在發響! 黃令德絕對不是迷信怪異的人,但是,在這一剎那間,大概是出於心理上所引起的幻覺吧?他聽出這軟而沉重的腳聲,並不像是人類的腳聲,於是,他立刻想起了博物院中灌木叢邊所留下的蹠形的腳印。 他的肺葉禁不住又煽動起來! 他輕輕地伸手,碰碰歇夫擱在桌子上的一隻手。歇夫默然不發一聲,但是他把他的紙菸弄熄了。 這時,那腳步聲已經上了樓,好像停下在這臥室的門外。 只聽那鎖孔中,有柄鑰匙在塞進來,門球在旋轉。 一忽兒室門已被推開,室內有些新鮮的空氣在流動,那腳步聲已經走進了這臥室。那東西的舉動,似乎特別小心,腳步聲還是那樣柔軟而沉重! 黃令德忍住了呼吸,努力向黑暗中凝視,他一點也看不到什麼。他努力地聽,他聽出這東西已走近了他的身邊,連那啉咻然的氣息,也可以清楚地聽到! 黃令德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電燈的開關器輕輕地一響。 滿室立刻通明。 有一個人發怔地直立在電燈光里。 那人是一個瘦長的個子,面色很憔悴,一雙疲乏而失神的眼珠,顯示他的神經很不健全。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西裝襯衫,沒有系上領帶,手裡挽著個很大的黑布包,這黑布包並不曾包裹嚴密,有些白色毛茸茸的東西,露出在外面。 那人萬萬意想不到,在這深夜的時間,會有兩個素不相識的人,悄然端坐在他這漆黑的屋子裡,在第一秒鐘中,他怔視著這兩位不速之客,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跳躍出來! 室內頓時布滿了一片沉寂的緊張! 照理說,這兩個人的行動,很像是兩個賊,但這兩個人的儀表,卻又像是兩位體面的紳士,在眼前的社會上,賊與紳士之間,一向就很難分別;甚至有時,賊與紳士竟是一體的兩面。因之,他把驚愕的視線,粘住在這兩套華貴的西裝上,有點不知所措。 歇夫把已弄熄的半支煙,重新燃上火,掛在嘴角邊,懶洋洋地說: 「喂!朋友!你辛苦了!」 那人把惶惑的視線,從歇夫臉上,滑到黃令德的臉上,又從黃令德臉上,滑回歇夫臉上,他努力遏止著怒氣說: 「你們為什麼三更半夜闖到這裡來?」 「你又為什麼三更半夜溜到外邊去?」歇夫仿效著他的聲調。 「你是什麼人?」那人咆哮地說。 「我是夜遊神!」歇夫把紙菸指指黃令德。「而這個人,卻是夜遊神的侍者。」 「夜遊神?」那人只顧眨跟。 「有一個紅領帶的夜遊神,專門考察這都市中的善惡的,朋友,你聽到過沒有?」歇夫指指他胸前的商標。「今晚我跟我的侍者,在秋雲里散步。不料這都市裡的秋雲跟人情一樣薄,我們一失足,從雲里漏下來,跌進了你的屋子,真是非常抱歉!」 那人雖然聽不懂歇夫這種離離奇奇的話,但是,他一向知道那條領帶,他曾聽到過許多關於那條領帶的傳說。他萬萬意想不到,這位神秘人物今夜竟會突然光顧到他的屋子裡來。他忍不住睜大了駭異的眼而囁嚅地說: 「先生,你,你,你是……」 「不錯,我,我,我是……」歇夫向他學舌,一面溫和地說:「放下你的包,坐下來,我們談談,行不行?」 那人遲疑了一下,把布包拋在床上,他頹然在床沿上坐了下來,用手背擦著額上的汗。歇夫說: 「朋友,今天很得利吧?」 「先生,我,我不懂你的話。」 「噢,不懂,」歇夫噴了一口煙,他向那個黑色的布包努努嘴,「朋友,這布包里是什麼?是不是你的道具?」 那人低倒了頭,有一抹羞澀的紅,浮上了他憔悴的臉。歇夫繼續說: 「今晚,你不是帶了你的道具,在外邊演戲嗎?演戲是有酬報的,是不是?」 「先生,我不懂你的話!」那人猛然抬頭,帶著一種反抗的聲音說。 「不懂,很好,我可以給你一張說明書。」歇夫把眼光掠到了黃令德的臉上說:「前若干天,本市盛傳著博物院裡那隻白熊作怪的野話,這野話,被渲染得非常神奇。而這位先生,卻是一個善於投機的人,於是因這野話,引起了他的偉大的煙土披里純。」 那人的臉,漲得更紅,他重新低下了頭,黃令德在一旁用心地聽。歇夫繼續說: 「他設計了一些道具——這道具大概就在這個黑色的布包之內——於是他的精彩的戲劇,就開始上演。目的何在呢?據我猜想,那不外乎是為掠奪吧?」 「先生,你完全弄錯了。」那人倔強地站起來說。 「朋友,靜一些,有話,我們可以慢慢地談。」歇夫微笑,向他揮揮手:「你不承認你演戲的目的是為掠奪?其實,掠奪有什麼可恥呢?在這個可愛的世界上,掠奪是件最光榮的事!況且,你我還是同道,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但你總不能強迫我承認我所不曾做過的事!」那人怒聲說。 「那麼,你不承認你曾變過白熊的戲法嗎?」 「我,我承認,我曾扮過這白熊。」 「最近,你常常在深夜裡出外?」 「那只有一次。」 「這一次你曾到過一百二十四號的附近。」 「是的,我承認。」 「你曾嚇到過一個人。」 「是的,我承認。」 「你嚇到了這個人劫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值錢的東西。」 「沒有這回事!」那人暴聲抗辯。歇夫覺得他的話,不像是假話,於是點點頭說: 「沒有這回事,那很好。但今晚,你又扮這白熊做什麼?」 那人低頭不語,歇夫譏笑地說:「是不是在荒野里參加化裝跳舞?」 「我承認我又到過一百二十四號的附近去。」那人遏止著他的怒氣說。 「你的目的不為掠奪,而你常常到這一百二十四號附近去,那又是為了什麼?」 「我有另外的目的。」 「我能聽聽你的故事嗎?」 那人似乎一百二十個不願意回答這問句,但是,他受不住歇夫那種目光的威脅,他無可奈何地說: 「你能代我保守秘密嗎?」 「憑這個做保證。」歇夫指指自己的領帶,他換上了一支紙菸,一面,他也遞給了那人一支煙,並為他燃上了火。在這片瞬之間,那人的激動的神情,似乎已經平靜了一些。於是歇夫閒閒地發問: 「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曹秉及。」那人徐徐抬起眼瞼而又立刻垂下了眼瞼,輕輕地回答。 「過去你曾做過什麼事?」 「我是一個低能的失業者。」他吸了一口煙,似乎故意躲避著這問句。歇夫點點頭說: 「很好,失業者是最富於幻想的人。那麼,請把你的故事說下去。」 那人伸手撫著頭,痛苦地說:「我這樣裝神弄鬼,那完全為了阿蘭。」 「阿蘭?」 「那是我的妻子。」 那人說到這裡,旁聽者的黃令德,立刻把目光飄到了壁間那張美得誘人的相片上,他在想,這個阿蘭,大概就是錢錦清所說起的那顆美麗的Vega,於是他再用心地聽下去只聽那人憂鬱而且痛苦地說: 「阿蘭是個非常幽靜的女子,我們結婚還不過一年,這一年中,我們一直過著安靜美麗的日子。但是最近有一陣可怕的旋風,吹進了我們的小家庭,把過去的和平的日子,完全吹散了。她變得非常好賭,她跟以前完全換了一個人!」 「啊,我明白了,」歇夫在紙菸霧中望著那張憔悴的臉。「她的賭博的地方,就在這個一百二十四號里,是不是?」 那人痛苦地點點頭說:「不久以前,她不過在家裡賭,而現在,她卻賭到了那個可怕的魔窟里去。在以前,她不過是在白天裡賭,而現在,她卻常常賭到深夜,甚至是整夜!」 「難道你不能勸告勸告她?」 「那要她肯接受才好!」 「除了勸告之外,難道你不能用別的方法,警戒她一下?」 「我不能,我不能!」那人的兩道眉毛幾乎在他那張憔悴而憂鬱的臉上打成了一個結,他嘆息著說:「因為,我們的感情,已接近了破裂的邊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