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獵記 · 二

孫了紅 《夜獵記》
這中年人瞪直了眼,呆住了。青年暗暗好笑,他想:憑你會說話,破綻到底讓我捉住了!可是停了停,只見這守夜人悠閒地指指那些闊大的窗戶,他說: 「先生請看,這裡沒有什麼遮蔽。燈光雖沒有,但月光是有的!」 一場談話的結果,這青年帶著一個鴨蛋和一張懊喪的臉,退出了這所神秘的博物院。路上他在想,想不到這樣一個面貌誠實的人,會有那樣一根伶俐的舌頭,這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 至此,他覺得他自己的能力,已不足以解決這個艱難的算題。於是他想到了另外一個比他更聰明的人。一到家裡,他在電話機上撥上了一個號碼,他向話筒裡面問: 「喂!歇夫在家嗎?啊,您是歇夫。好極了。」 他說的「歇夫」兩字,並不是人名,而是一種尊稱。這是法文chef一字的譯音;意思就是首領。只聽那位首領在對方說道: 「是黃令德嗎?什麼事?」 「啊,歇夫,你近來聽到過什麼新聞沒有?」 「沒有呀,我這裡是西線無戰事。你呢?」 「難道您沒有聽說過那個博物院內的白……」「熊!」對方馬上接口:「你要報告的,就是這件事嗎?」 「那麼您也知道了。」 「我為什麼不知道。」 「這事情太神秘了!」 「你也認為神秘嗎?哈哈!我不知道你曾受過近代的教育沒有?」對方帶著含笑的訓斥。 「您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一個科學的頭腦中裝進那種不科學的玩意,是有些不適宜的!」 「那麼,您是不相信這故事嗎?」 「那麼,你倒相信這個故事嗎?」 「我已努力打聽過一番。從各方面探詢下來,這事情好像是千真萬確的呀。」 「千真萬確的?哈哈!我的好寶寶,別再孩子氣吧?」對方大笑起來。「我問你:假如你看見一個變戲法的人,在你耳朵後面摸出了一個雞蛋,難道,你也馬上就相信,你的耳朵後面真會生出雞蛋來嗎?」 「好歇夫!別開玩笑!您知道這戲法的內容嗎?」 「這是燒掉一支土耳其煙的問題呀。」 「那麼,請您告訴我吧。」 「對不起。我現在沒工夫……」 呱嗒!對方把電話掛斷了。青年黃令德的鼻尖,又在電話架上,碰到了一個軟木塞。 沒有辦法了。暫時他只能把一顆好奇心,放在悶葫蘆里…… 這問題在他腦內,困擾了很久,但是,過了幾天,他把這件事情,漸漸忘懷了。 有一天,他剛從外面回到家裡,忽然壁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有一個帶點憂鬱性的聲音在對方問: 「喂喂,是令德麼?」 「CC,有什麼事?」那個跟他通話的人,名字叫做錢錦清,也是紅領帶集團中的人物之一個,同伴們都簡稱他為CC,這時他在對方興奮地說: 「你曾聽到過那隻白熊的事情嗎?」 「不但聽到過,我還曾為這事情而親到出事地點訪問過。」黃令德說。 「結果如何?」 「不得要領。」 「你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嗎?」黃令德笑笑,「我以為那位密司脫白,它不耐拘束,它酷愛自由,它很摩登,它會跳舞,也許不久的將來,它將穿上夜禮服,參加那些貴人們的雞尾酒會了。」 「別開玩笑,告訴我,你對這件事如何的看法?」 「我沒有什麼看法,我的腦殼裡面只有一團霧。」 「你曾向歇夫提起過這件事情嗎?」 「提起過的。」 「他怎麼說?」 「他說,這只不過是一支土耳其紙菸的問題。」 「那麼,為什麼不請求他消耗一支土耳其煙?」 「他說,他暫時沒有工夫給我解釋。但你為什麼突然提到這件事?」 「你不知道嗎?」對方興奮地說:「這件事情最近又有了新的發展!」 「嘎」黃令德的眼珠亮了起來,他趕緊說:「你說下去。」 「最近,有人看到那隻白熊,在苑東路一帶出現,時間是在深夜。」電話里的語聲,充滿著詭秘的意味。 「啊,苑東路一帶,那不就是在你的寓所附近嗎?」 「多蒙這位新聞人物,旅行到了我們的區域裡來,這是不勝榮幸的事。」對方帶著點玩笑。但是黃令德催促地說: 「那麼,這白熊的出現,是誰看見的呢?」 「據說看見的人已不止一個,描寫的最神奇的是一個女人,她說,她看見那隻白熊,披著一件大氅,在法國梧桐的樹影之下負手散步!所以最近連那一百二十四號的通宵營業,也受到了影響了。」對方說到這裡,他問:「你知道這一百二十四號嗎?」 「當然,那是苑東路盡頭的一個秘密賭窟,設備相當豪華,你為什麼要提到它?」 「有一個賭徒,大約從來沒有到北極旅行過,也從來沒有見過白熊,他在一百二十四號的附近,劈面遇到了那個白色怪物,他被這白熊,嚇得暈了過去,到天亮,方始被人救起。因此,其餘那些出入於一百二十四號的人,大家都懷了戒心。」 「看來那隻神秘的白熊,它是反對賭博的。」黃令德幽默地說。 「我以為,那隻畜生,倒是一個時代的前驅者,因為,它剛學會一點人樣,就已懂得了掠奪。」 「你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那個被嚇的賭徒,醒來之後,他發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不見了。」 「會有這樣的事情嗎?」黃令德站在電話機邊沉吟地說。 「那麼,你對這個新聞,願意繼續探訪一下嗎?」 「用什麼方法呢?」 「你可以到我這裡來守候機會。」 「只有守株待兔,難道還有守株待熊嗎?」 「不管待兔待熊,只問你有興趣沒有?」 「對不起,」黃令德想了想而後說:「我已沒有這樣的胃口。」 「但是我希望你到我這裡來一次。」 「另外有什麼事情嗎?」 「我想跟你談談。」 「是不是你的憂鬱感又發作了?」 「你不用管,我希望你來。」 「好吧,抽空我就來。」 呱嗒,電話掛斷了。 這個錢錦清,在紅領帶的集團里,出名的,是一個富於憂鬱感的青年。據他告訴人家,他有一個精彩的女友,這個精彩的女友,有一種精彩的脾氣,常使他受到許多精彩的痛苦。逢到這種時候,他便希望有個談話的對子,發泄發泄他的憂鬱感。 他的寓所,處於苑東路的西段,地點非常僻靜。他把所住的那所小樓,稱為CC小樓。這CC小樓,在紅領帶的集團里,出名的是一架產生歇斯底里溫床。可是他的那些青年同伴們,還是很喜歡踏上這所小樓上來。 而黃令德,也是這所小樓上的常到的嘉賓之一個。 於是,在第二天,黃令德又踏上了那座小樓。 最初,黃令德以為,這小樓上的空氣,照例不會使人感到愉快,但是這一次他猜錯了。這一天,錢錦清比往常高興得多,大約最近,他又接到了一個美麗的小信封,這信封里給他帶來了不少愉快的空氣,因之,他的滿面春風,卻把小樓上的憂鬱氣氛,完全驅走了。 在紅領帶的集團里,大半都是遊手好閒之徒,除了接到chef的命令以外,其餘的日子,簡直閒得要命,因之,黃令德在那座小樓上,一連住下了好幾天。 有一天傍晚,他們踏上了陽台,在憑欄閒眺,只見大路兩端,絕少行人。路旁的榆樹,有幾片落葉在金紅色的晚霞中飛舞。這裡似乎張著一張幽靜的網,把都市間的喧囂完全攔住了。黃令德指著欄外說: 「這裡真是一條最荒涼的路。」 「但我認為這是一條可愛的Milky Way。」 「Milky Way?乳白色的路,什麼意思?」黃令德有點不懂。 「西方人把銀河叫做Milky Way。」 「這銀河太寂寞了。」黃令德笑笑說。 「然而它是美麗的。」 「那麼,在這美麗的銀河的對岸,該有一顆美麗的Vega(織女星)了,是不是?」 「你猜得不錯。」 「你能把Vega所在的方向指給我看看嗎?」黃令德游目四顧地說。 這座CC小樓,是在苑東路的最狹的一段。路的對面,有一排單間雙層的住屋,一共是五宅像積木似的一小堆。每宅屋子的樓外,有一座狹長的陽台,欄杆是綠色的。第五幢屋子的陽台以內,那兩扇落地長窗,懸著潔白的窗簾。錢錦清悄然指著這窗說: 「Vega就在這個窗子裡。」 「她美不美?」 「你看戲劇里所扮演的織女美不美?」 「你為什麼要把她稱為織女呢?」 「在春天,她的長窗敞開著,從這裡望過去,可以看到那臥室的一部分。她常常坐在一張方桌前編結絨線,因此我暗暗地把她稱作織女。」錢錦清一面解釋,一面又說:「她長得真美。有時,她走出陽台,憑欄閒眺,她的纖細的手指,真是雕刻家所無法描繪的手指。她的秀髮常梳成不同的式樣,據我看,第二天比第一天梳得美,第三天又比第二天美,而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