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 識斷

張岱 《夜航船》
斬亂絲 高洋內明而外晦,眾莫能知,獨歡異之,曰:「此兒識慮過吾。」時歡欲觀諸子意識,使各治亂絲,洋獨持刀斬之,曰:「亂者必斬。」 立破枉獄 陸光祖為浚令。浚才士盧楩被前令枉坐重辟,數十年相沿,以其富不敢為之白。陸至,訪實,即日破械出之,然後聞於台使者。使者曰:「此人富有聲。」陸曰:「但當問其枉不枉,不當問其富不富。不枉,夷、齊無生理;果枉,陶朱無死法。」使者甚器之。後行取為吏部,黜陟自由,絕不關白台省。 即斬叛使 胡興為趙府長史。漢庶人將反,密使至,趙王大驚,將執奏之。興曰:「彼舉事有日矣!何暇奏乎?萬一事泄,是趣之叛。」一日盡殲之。漢平,宣廟聞斬使事,曰:「吾叔非二心者!」趙遂得免。 監國解紛 張說有辨才,能斷大議。景雲初,帝謂侍臣曰:「術家言,五日內有急兵入宮,奈何?」左右莫對。說進曰:「此讒謀動東宮耳!陛下若以太子監國,則名分定,奸膽破,蜚語塞矣。」帝如其言,議遂息。 斷殺不孝 張晉為刑部,時有與父異居而富者,父夜穿垣,子以為盜也,瞷其入,撲殺之,取燈視之,父也。吏議:子殺父,不宜縱;而實拒盜,不知其為父,又不宜誅。獄久不決。晉判曰:「殺賊可恕,不孝當誅。子有餘財,而使父貧為盜,不孝明矣!」竟殺之。 刺酋試藥 曹克明有智略,真宗朝累官十州都巡檢。酋蠻來獻藥一器,曰:「此藥凡中箭者傅之,創立愈。」克明曰:「何以驗之?」曰:「請試雞犬。」克明曰:「當試以人。」取箭刺酋股而傅以藥,酋立死。群酋慚懼而去。 杖逐桎梏 黃震為廣德通判。廣德俗有自帶枷鎖求赦於神者,震見一人,召問之,乃兵也。即令自招其罪,卒曰:「無有。」震曰:「爾罪必多,但不可對人言,故告神求赦耳。」杖而逐之。此風遂絕。 一錢斬吏 張詠在崇陽,一吏自庫中出,鬢邊一錢,詰之,乃庫中錢也。詠命杖之,吏勃然曰:「一錢何足道!乃杖我耶?」強項不屈。詠固命杖之。吏曰:「爾能杖我,不能殺我。」 詠判云:「一日一錢,千日千錢,繩鋸木斷,水滴石穿。」自杖劍下階斬其首,申府自劾。崇陽人至今傳之。 強項令 董宣為洛陽令,湖陽公主家奴殺人,宣就主車前取殺之。主訴於帝,帝令宣謝主,宣不拜。帝令捺伏,宣以手據地不俯。帝敕曰:「強項令去!」 南山判 武后時,李元紘遷雍州司戶。太平公主與僧爭碾磑,元紘判與僧。長史竇懷貞大懼,促紘改判。紘大署判尾曰:「南山可移,此判終無搖動也。」 腕可斷 唐韓偓,宰相韋貽範母喪,詔還位,偓當草制,言貽範居喪不數月使治事,傷孝子心。學士使馬從皓逼偓草之,偓曰:「腕可斷,制不可草!」 麻出必壞 唐德宗欲相裴延齡,陽城為諫議,曰:「白麻出,我壞之!」慟哭於廷,齡遂不得相。 判誅舞文 柳公綽為節度使,行部至鄉縣,有奸吏舞文誣其縣令貪者。縣令以公素持法,必殺貪官。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奸吏犯法法亡。」竟誅舞文者。 鐵船渡海 賈郁性峭直,不能容過。為仙遊令,及受代,一吏酗酒,郁怒曰:「吾再典此邑,必懲此輩。」吏揚言曰:「造鐵船渡海也。」郁後復典是邑,吏盜庫錢數萬,郁判曰:「竊銅鏹以肥家,非因鼓鑄;造鐵船而渡海,不假爐錘。」因決杖徙之。 其情可原 孫唐卿判陝州,民有母再嫁而死,乃葬父,遂盜母之喪而袝葬之。有司論以法,唐卿曰:「是知有孝,不知有法,其情可原。」乃判釋之。 問大姓主名 周紆為洛陽令。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閭里豪強以對。紆厲聲怒曰:「本問貴戚若馬、竇等輩,豈能知此賣蔡傭乎?」於是京師肅然。 引燭焚詔 李沆為平章。一夕,真宗遣使持手詔欲以劉美人為貴妃,沆對使者引燭焚詔,附奏曰:「但道臣沆以為不可。」其議遂寢。 天何言哉 真宗恥澶淵之盟,聽王欽若天書之計,而行封禪。待制孫奭言於帝曰:「以臣愚所聞,天何言哉?豈有書也?」帝默然。 禮宜從厚 李宸妃薨,太后欲以宮人禮治喪於外,呂夷簡為首相,奏禮宜從厚。後怒曰:「相公欲離間吾母子耶!」夷簡曰:「他日太后不欲全劉氏乎?」時有詔,欲鑿宮城垣以出喪。夷簡乃謂內侍羅崇勛曰:「宸妃誕育聖躬,而喪不成禮,異日必有受其罪者,莫謂夷簡今日不言也。當以後服殮,用水銀。」崇勛馳告太后,乃許之。後荊王元儼為帝言:「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帝因慟號累日,下詔自責,幸洪福寺祭告,易梓宮,親啟視之。妃以水銀,故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后。帝嘆曰:「人言其可信哉!」待劉氏加厚。 奏留祠廟 張方平判應天府。時司農遵王安石鬻祠廟於民法,方平托劉摯為奏曰:「閼伯遷商丘,主祀香火,為國家盛德,所乘歷世尊為大祀。微子宋始封之君,開國此地,是本朝受命建業所因。又有雙廟,乃唐張巡、許遠孤城死賊,能捍大患。今若令承買小人規利,冗褻瀆慢,何所不為!歲取微細,實傷國體。欲望留此三廟,以慰邦人崇奉之意。」疏上,帝震怒,批牘尾曰:「慢神辱國,無甚於斯!」於是天下祠廟皆得罷賣。 收縛誣罔 雋不疑為京兆尹。有男子乘犢車,詣北闕,自謂衛太子。詔列侯公卿以下雜職視。至者莫敢言。不疑後至,叱從吏收縛。曰:「昔蒯聵出奔,輒拒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請,此罪人也。」遂送詔獄。上與霍光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驗治,得奸詐,坐誣罔不道,要斬。 捕脯小龍 程顥為上元主簿,有善政。茅山池有小龍,得見者奉以神,民走若狂。顥捕而脯之。 汰僧為兵 宋胡旦通判昇州。時江南初平,汰李氏所度僧,十減六七。旦曰:「彼無田廬可歸,將聚而為盜。」乃悉黥為兵。以同時所汰尼僧配之。 俟面奏 寇天敘以應天府丞攝尹事。時武宗南巡,權嬖鴟張索賄,拂其意,禍且立至。天敘曰:「與其行賄改節,不若得罪去官。」凡有所需,直阻之,曰:「俟面奏,旨與則與,皆莫誰何!」駐蹕九閱月,費且不資,而民不病。 破柱戮奸 李膺拜司隸校尉,時小黃門張讓弟朔為野王令,貪殘無道,畏膺威嚴,逃還京師,匿於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狀,率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陽獄。受辭畢,即殺之。自此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時朝廷日亂,綱紀頹弛,而膺獨持風裁,以聲自高,有景仰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