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甫蓋尼·奧涅金 · 第三章

她是個少女,她墮入了情網。 ——瑪爾菲萊特爾 一 「哪裡去?瞧我這些詩人!」 「再見吧,奧涅金,這會兒我該走了。」 「我不會留住你的,可這些黃昏 你是在什麼地方度過?」 「在拉林家裡。」「這可是怪事。 饒了我吧!你每天在那裡 消磨整個晚上,難道不難過?」 「一點也不。」「真是天曉得。 我能想像那裡是怎麼回事: 首先(我說得對不對,你聽聽?) 這是個普通的俄羅斯家庭, 對客人可是真心誠意, 端上果醬,總談那些事情, 無非是下雨、亞麻和畜棚。」 二 「我一點也不覺得受罪。」 「無聊,這就是受罪,我的朋友。」 「我討厭您那時髦的上流社會, 在家裡我感到更親切優柔, 在家裡我可以……」「又是牧歌! 夠了,看在上帝面上,親愛的。 怎麼樣?你要走啦?真可惜, 喂,我說,你能不能,連斯基, 讓我一睹菲麗達的風度, 你的寫作、淚水和思想, 還有詩的靈感等等的對象? 讓我見見她。」「你在開玩笑。」「不。」 「我很高興。」「什麼時候?」「就是現在 他們也樂意把我們接待。」 三 「那麼走吧。」 朋友們一路奔馳, 到了,他們受到殷勤招待, 有時按古代好客的風習, 對他們招待得繁瑣而勤快。 待客之道大家心裡都亮堂: 用小碟子送來甜美的果醬, 在打過蠟的小台子上面, 恭敬地擺上越橘水一罐。 ············ ············ ············ ············ ············ ············ 四 他們順著最近的路徑, 以最快速度向家裡飛馳。 現在讓我們偷偷聽一聽 兩位主人公在談些什麼事: 「怎麼啦,奧涅金?老是打呵欠。」 「是習慣,連斯基。」「但是比以前 好像更煩悶。」「不,一個樣。 但是夜幕已降臨田野上; 快點,安德留什卡,快,快! 多麼單調乏味的地方! 隨便說說,拉林娜看來很平常, 卻是一位很親切的老太太; 我真擔心:那杯越橘水 會不會讓我的身體受罪。 五 「告訴我,哪一個是達吉雅娜?」 「就是她,那個憂鬱的姑娘, 她默默無言,像斯薇特蘭娜, 一進來就坐下,緊靠著門窗。」 「難道你真的愛上她妹妹?」 「怎麼樣?」「我寧可挑選另一位, 如果我是個詩人,就像你。 奧麗加臉上缺少生氣, 就像凡·戴克筆下的聖母: 生就個圓圓的紅紅的臉龐, 恰如這個無味的月亮, 飄浮在這無味的天幕。」 弗拉基米爾冷冷回答了一聲, 隨後他一路上都一聲不吭。 六 這一次奧涅金到拉林家拜訪, 給他們家附近的各位芳鄰 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還讓他們大大樂了一陣。 一個猜測接一個猜測, 大家悄悄議論和解說, 開玩笑,作出罪過的判斷: 達吉雅娜許給了那求婚青年; 有的人甚至還肯定地宣告, 婚禮的一切已安排齊備, 暫時不舉行,這是因為 時髦的戒指還沒有取到。 至於說到連斯基的婚禮, 他們早已選定良辰吉日。 七 達吉雅娜臉上帶著慍色, 聽著這種種流言蜚語; 心裡卻不由得將這事琢磨, 暗自感到一種難言的欣喜; 心事在她心中縈迴生根, 時候到了,她心中萌發了愛情。 猶如一顆落地的麥種, 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下萌動。 她心中早就浮想聯翩, 燃燒著萬般情思與柔情, 正渴望暢飲宿命的甘霖; 她久久忍受著愛戀的熬煎, 這情思折磨著她年輕的芳心, 心中正在等待著……一個人, 八 她終於等到了……早晨睜開眼, 她就說:是他,就是這個人! 唉!現在無論是黑夜,是白天, 她那熱烈而孤寂的夢魂 全都離不開這個男子, 全都在默默施展它的魔力, 向這可愛的少女敘說他。 人們親切關愛的好話、 使女熱情關切的眼神, 都使她厭煩。她愁眉不展, 無心聽取客人的言談, 她咒罵他們閒得可恨, 咒罵他們突然間來到, 坐下來就談得沒完沒了。 九 現在她是多麼傾心於閱讀 那充滿甜蜜情意的小說, 她如痴如醉、全神貫注, 沉湎於誘人的虛幻歡樂! 那些在幻想的幸福力量 激發下創造出來的形象, 朱麗·伏爾瑪小姐的冤家, 馬列克·阿代爾和德·利納[1], 那激情衝動的苦惱人維特, 還有那無與倫比的葛蘭狄生 (這人物的故事能叫人打盹), 在痴情幻想家的腦子裡都融合 成為一個唯一的才俊, 通通變成奧涅金一個人。 一〇 她浮想聯翩,覺得自己 就是心愛作家筆下的女主人公: 克萊麗莎、朱麗、黛菲妮, 達吉雅娜在幽靜的樹林中 獨自徘徊,帶上一本危險的書, 她在書中尋覓並且找出 自己隱秘的熱情、自己的希冀 和心中情思洶湧時的果實, 她長吁短嘆,把別人的興奮、 別人的哀愁,親自一一體驗, 她如痴如醉地低聲默念 給心中親愛主人公的書信…… 但我們的主人公,不管是何人 已絕對不是那位葛蘭狄生。 一一 熱情洋溢的作家必然 讓他的文體賦有莊重的格調, 他的主人公往往是個典範, 塑造得盡善盡美,十分完好。 他描繪的人物都很可愛, 卻總是受到不公正的迫害, 他多愁善感,穎悟聰明, 而相貌也長得迷人英俊, 那熱情興奮的主人公通常 懷著極其純潔熱烈的愛情, 隨時準備為情人而犧牲, 在小說最後一部的結尾上, 罪惡總是受到應有的懲罰, 善良也會得到應有的報答。 一二 如今各種思潮都莫測高深, 道德總讓我們昏昏欲睡, 小說中的罪惡也可愛動人, 在那裡勝利總和它相隨。 不列顛繆斯的荒誕詩篇 驚擾著少女的寧靜睡眠, 或者是陰森的吸血殭屍, 或者是陰沉的流浪漢繆莫斯, 或者是那猶太人漂泊一世, 或者是神秘的斯波加爾和海盜,[2] 現在都成了偶像讓她拜倒。 拜倫勳爵也曾用神來之筆, 以憂鬱的浪漫主義形式 表現不可救藥的個人主義。 一三 我的朋友,談這些有什麼意思? 也許,按照上天的意願, 我作為詩人已不適宜, 另一個魔鬼已潛入我的心間, 全然無視福玻斯的威嚇, 我降低身份來寫樸素的小說, 那時按老調寫一部長篇, 用它來度過我愉快的暮年。 我不想用陰森可怕的筆墨 來描繪惡行造成的痛苦, 我只向你們娓娓地敘述 一個俄羅斯家庭的傳說、 情意繾綣的迷人幻夢, 以及我們舊時的遺風。 一四 我這就來給你們講一講 父親或老伯父純樸的話語, 孩子們在老菩提樹下小溪旁 預先約定的甜蜜會聚、 那不幸的妒忌產生的傷悲、 分手和言歸於好的淚水、 我再次引起的爭吵,以及 如何把他們送去舉行婚禮…… 我將想起那熱烈溫柔的情話、 那纏綿悱惻的愛戀的言語, 在已往那些鍾情的日子裡, 當我跪落在嬌艷情人的腳下, 這些話也曾來到我嘴邊, 而現在我已不習慣用這種語言。 一五 達吉雅娜,可愛的達吉雅娜! 現在我正陪著你淌下淚水, 你已經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他, 交到那時髦的暴君手裡。 你會毀滅的,親愛的,但首先 你會把那迷霧般的幸福召喚, 為此懷著光輝燦爛的希望, 你會嘗到生活的溫馨歡暢; 你正飲下願望的醉人毒酒, 幻想正緊緊抓著你不放, 不管走到哪裡,你都在想像, 那就是你幸福約會的綠洲; 那命中注定的誘惑者會出現, 不管到哪裡,都在你面前。 一六 達吉雅娜在相思中心力交瘁, 她走進花園,在那裡發愁, 那呆滯的目光突然低垂, 她真是懶得再往前行走。 胸脯不停地起伏,玉顏 頓時燃起嫣紅的火焰, 呼吸仿佛在嘴邊凝住, 耳朵嗡嗡響,眼前金星舞…… 夜幕降臨了,月亮像巡邏兵 在遠方的天穹緩緩地巡弋, 夜鶯也在幽暗的樹林裡 唱出嘹亮婉轉的歌聲。 達吉雅娜在黑暗中不能入眠, 於是輕聲跟奶媽聊天: 一七 「睡不著,媽媽,這裡多氣悶! 你去開開窗吧,再坐到我身邊。」 「你怎麼啦,達尼亞?」「我心裡悶得很, 我們來把從前的事兒談談。」 「談點什麼呢?從前我記性好, 腦子裡可是記得不少 古代的事兒和有趣的神話, 說的都是姑娘和凶神惡煞; 可現在都記不清啦,達尼亞: 凡是我知道的都忘得乾乾淨淨, 是啊,年歲可真是不饒人! 記性不行啊……」「跟我說說吧,媽媽, 說說你們過去的事情, 從前你是不是愛過什麼人?」 一八 「別提啦,達尼亞,在那個年頭, 我們沒聽說過談情說愛, 要不然我那個死去的婆婆 準會把我打得死去活來。」 「那你是怎麼成親的,媽媽?」 「看來是上帝的旨意,我的凡尼亞 比我還小,我的小寶貝, 那時我才剛剛長到十三歲。 媒婆來回跑了兩個禮拜, 對我爹爹娘親一再催促, 爹爹終於為我祝了福。 我心裡害怕,哭得好厲害, 解開辮子時,我哭得好悲傷, 人們唱著歌把我帶進了教堂。」 一九 「就這樣,我被帶到別人家裡…… 可你並沒有聽著我說呀……」 「噢,媽媽,媽媽,我苦惱至極, 心裡真難過,親愛的媽媽: 我想哭,真想放聲大哭!……」 「我的孩子,你身體不舒服, 上帝發發慈悲,保佑你安寧! 你有什麼事,趕快說分明…… 讓我來給你灑一點聖水, 你在發燒呢……」「我沒有病: 我……跟你說,媽媽……愛上一個人。」 「我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你!」 於是奶媽嘴裡念著禱詞, 用枯瘦的手給姑娘畫個十字。 二〇 「我愛上一個人。」她很痛苦, 對老婆婆喃喃地說了一聲。 「我的好寶貝,你不舒服。」 「你別打擾我,我愛上了一個人。」 這時候天空中月光爍爍, 那清明柔和的溶溶月色 照亮著達吉雅娜蒼白的雙頰 和她那披散在肩的長髮, 照亮著她的淚珠和老婆婆, 她在年輕女主人公跟前坐定, 白髮蒼蒼的頭上包著頭巾, 長長的坎肩保持著身上的暖和; 世界沐浴在動人的月色里, 萬物在沉寂中昏昏睡去。 二一 達吉雅娜的心兒往遠處飛去, 她出神地凝望著天上的月亮…… 突然她想到了一個主意…… 「你走吧,我獨自呆上一晌。 媽媽,把桌子挪到我這裡, 給我拿來紙張和鵝毛筆, 我就睡,晚安。」留下她一個人, 周圍靜悄悄。月光照在她的身。 達吉雅娜支著身子,不停地寫, 心中縈迴著葉甫蓋尼的身影, 這封不假思索寫成的信, 將天真少女的愛情盡情流瀉。 信很快寫完了,摺疊完畢…… 達吉雅娜!這是寫給哪一位? 二二 我認識許多高不可攀的美女, 她們像冬天般冰清玉潔, 都是心如鐵石,守身如玉, 人們的智力都難以理解; 我驚奇於她們那時髦的驕矜 和她們天生的崇高德行, 而且我承認,我躲避著她們, 我覺得,我心裡總戰戰兢兢, 讀著她們額頭上的地獄題詞: 「永遠放棄你們的希望吧。」[3] 被人愛慕對她們是災難啊, 嚇跑人們她們就欣喜, 也許在那涅瓦河之濱, 您也見過這一類女人。 二三 在一群順從的拜倒者中間, 我又發現另一些古怪的女人, 她們對熱情的嘆息和稱讚 雖那麼得意卻全不動心。 可是我吃驚地發現了什麼? 她們會用冷峻的聲色 嚇跑那種怯生生的愛戀, 又善於重新把這愛火點燃, 至少她會向你表示歉意, 至少她對你說話的聲音 有時會使你感到較可親, 於是那年輕的情人便再次 心醉神迷地懷著輕信 去追逐那迷人的浮幻愛情。 二四 為什麼達吉雅娜更該受責難? 是因為她賦有可愛的純樸天性, 她不知道天真會讓人受騙, 卻相信自己追求的幻夢? 是因為她從不玩弄愛情, 只聽從感情的肆意引動, 是因為她對人如此輕信, 是因為上天賦予她一種天分, 讓她騷動的心善於想像, 賦予她智慧和堅毅的個性, 還有那火熱和多情的心靈, 以及與眾不同的思想? 難道你們真的不能寬容 她那輕率決定的愛情? 二五 風流娘兒會冷靜權衡得失, 達吉雅娜卻愛得實在, 她投入愛情全心全意, 猶如一個可愛的小孩。 她不會說:這事容以後再提, 以此提高愛情的價值, 把他結結實實擒入情網; 起初故意給他一點希望, 讓他去洋洋得意,然後 若即若離讓他痛哭流涕, 再用妒火燃起他的情思, 不然,享福後他會喜新厭舊, 這狡猾的俘虜就會時刻 想掙脫套在他身上的枷鎖。 二六 一件難事擺在我面前, 為了維護祖國的榮譽, 毫無疑問,我理所當然 必須把達吉雅娜的信翻譯。 她的俄語程度確實不好, 從來不讀我們的書報, 要用我們祖國的語言 表達思想還是很困難, 因此她寫信用的是法語…… 有什麼辦法!我再說一遍: 到如今女人心中的愛戀 還是很難用俄語傳遞, 到如今我們驕傲的語言 還是不習慣用於寫書簡。 二七 我知道,有人想強使女士們 讀俄語書報,真的,這太可怕! 難道我們能夠想像她們 手拿《良友》[4],認真地讀它! 我要問問你們,我的詩人們, 這是不是真的:那些可愛的女人—— 你們出於自己罪惡的情思, 曾給她們秘密寫過詩, 悄悄向她們傾訴衷情—— 她們對俄羅斯語言的運用, 說實話,幾乎是一竅不通, 常曲解語意,令人忍俊不禁, 在她們的嘴裡,說外國語言 難道不比說本國話自然? 二八 但願上帝不讓我在舞會中 或者在門廊那裡於分別時 遇見那披著黃披肩的女學生 或者戴著帽子的女院士! 沒有語法錯誤的俄文 猶如沒有笑意的朱唇, 我一點也不感到興趣, 也許我將遇到這種倒霉事; 新生的一代美麗少女 會聽從報紙雜誌的呼聲, 教我們學會文理通順, 還要在實用中學會寫詩, 但是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將忠於古代的文理。 二九 那文理不通的隨意絮談, 談話中不很準確的發音, 仍然讓我心中忐忑不安, 如今還在我胸中回縈; 猶如昔日年輕時的罪愆, 猶如波格丹諾維奇的詩篇, 法語的聲調永遠叫人神往, 讓我悔悟,我可沒有力量。 然而夠了。我該來翻譯 我的美人兒的那封書信, 有什麼辦法?我已經應承, 這會兒真想推掉這件事。 我知道,多情的帕爾尼的詩風 在我們的時代已不很流行。 三〇 歌唱盛筵和哀愁的歌手,[5] 要是你還和我在一起, 我就要提出個大膽的要求, 我的親愛的,拿它打擾你: 我要請你把一個鍾情的少女 用異國語言所寫的文字 演繹成令人沉醉的歌詠。 你在哪裡?來吧,我恭恭敬敬 把自己的權利奉獻給你…… 但在那淒涼的岩石之間, 他的心已不習慣於頌讚, 他獨自一個在芬蘭的大地 徘徊流浪,而他的心靈 已聽不見我痛苦的呼聲。 三一 達吉雅娜的信擺在我面前, 我保存著它,看得十分神聖, 讀著它,我暗暗懷著傷感, 讀過多遍心中猶不能平靜。 是誰教給她如此情意綿綿, 信手寫來字字真摯大膽? 是誰教給她惹人憐愛的夢囈, 吐露的衷曲全然失去理智, 如此扣人心弦,卻很犯忌, 我不明白。看吧,這是我的譯文, 它像一幅生動圖畫的拙劣摹本, 既不傳神,而且不完美, 或者是羞怯女學生的手指 彈奏的《魔彈射手》的樂曲。 達吉雅娜給奧涅金的信 我在給您寫信——還能怎樣表示? 我還有些什麼好說的? 現在,我知道,您可以隨意 對我輕蔑,拿它來懲罰我。 但是您對我不幸的境遇 哪怕還存一點憐憫之心, 就一定不會拒絕我的接近。 起初我真想把心事暗自埋藏, 相信吧,這樣您就永遠 不會知道我會如何羞赧, 我真想懷著這樣的希望: 偶爾,哪怕每禮拜一次 看見您,在我們這個村子, 僅僅是聽聽您的談論, 和您說上一句話,然後 就是想啊想,怎麼也想不夠, 直到下次再與您相逢。 但是據說您不愛與人交往, 在這偏僻的鄉村感到鬱悶, 而我們……沒什麼值得炫耀的地方, 雖然喜歡您是出於真心。 您為什麼要來探訪我們的家門? 在這為人遺忘的荒僻鄉間, 我本來永遠不會認識您, 也不會遭到這痛苦的磨難, 隨著時光的流逝(誰能預見?) 平靜了我這涉世不深的心, 我許會找到個合意的伴侶, 會成為一個忠實的妻子 和一個賢惠慈祥的母親。 另一個!……不,在這人世間 我的心決不獻給任何一個人! 這是神明所註定,上蒼的意願…… 只有你才能占有我的心。 我整個的生命無可置疑, 是必然和你相逢的保證; 我知道,你是上帝給我的賞賜, 你將是我整個一生的保護神…… 在夢裡你曾來到我面前, 雖不可捉摸,我卻感到可親, 你奇異的目光如此亂我方寸, 你的聲音早在我心中迴旋…… 不,這可不是虛幻的夢呀! 你一進來,我立刻就知道, 我頓時就呆住,渾身燃燒, 心裡暗暗地說:就是他! 可不是嗎?我曾聽到你的言語: 當我在幫助窮苦的人們, 或者用默默的祈禱來安慰 我這躁動心靈的愁思, 你不是在和我悄悄地談心? 並且就在這樣的時辰, 難道不是你,親愛的幻影, 在明淨的昏暗中來訪, 輕輕地在我床頭俯身站定? 難道不是你滿懷歡欣與愛情 對我輕聲細語給予希望? 你是誰,我的安琪兒還是保護神, 或者是奸徒把女性誘引: 你快來解答我的疑問。 也許這一切全然是空想, 一個未經世事靈魂的幻夢! 命定的卻是另一種情況…… 然而就這樣讓它去吧!如今 我把命運全向你付託, 在你的面前熱淚涔涔, 懇切地請求你的保護…… 試想一下吧,我孤零零一個人, 誰也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已無力保持自己的理性, 我應當默默地去尋找死神。 我等著你,請你只看我一眼, 用它來復活我心中的憧憬, 要不然就打破我這沉重的夢, 噢,給予我應得的責難! 寫完了!我不敢再看一遍…… 羞愧和恐懼讓我手足無措…… 但你的人格讓我感到心安, 我大膽地把自己向它付託…… 三二 達吉雅娜又是長吁又嘆氣, 那封信在她手裡瑟瑟打顫, 一張玫瑰紅的封緘紙 在火熱的舌尖上舔濕了又枯乾。 她那可愛的頭低垂在胸前, 從她那雪白迷人的雙肩 輕柔的寢衣微微地滑落…… 可這時皎潔的月光已變得 暗淡。遠處的山谷在薄霧中 已越發明朗。清澈的溪澗 閃耀著銀光,村裡的莊稼漢 正被牧童的短笛喚醒。 早晨來臨了。人們都起身, 可達吉雅娜還是昏昏沉沉。 三三 她仍低垂著頭坐在床前, 沒有發覺窗外的曙光, 她那張傾訴衷情的信箋 也沒有加蓋自己的印章。 可是房門已輕輕地打開, 白髮的菲利波耶夫娜走了進來, 用托盤給她端來了早茶。 「不早了,起來吧,我的嬌娃: 啊,我的美人兒,你已經起身! 啊,我的早起的小鳥兒, 昨晚差點兒把我的魂嚇掉! 真要感謝上帝,你無災無病! 夜裡的憂愁已沒了痕跡, 臉蛋兒還像罌粟花般艷麗。」 三四 「啊!媽媽,你給費心做件事。」 「好吧,親愛的,你就吩咐吧。」 「你不要以為……真的……不要懷疑, 你知道……噢,可別說推託的話。」 「我的寶貝,上帝會幫助你。」 「那麼,請悄悄叫你的孫子 拿著這封信去找奧……我那個…… 找那個鄰居……還要跟他說, 叫他千萬千萬別吭聲, 也不要對他說出我的名字……」 「我親愛的,你到底叫他去找誰? 如今我可是全沒了記性。 這兒四周有那麼多鄰居, 叫我如何把他們一一記起。」 三五 「你啊,瞧你有多笨,媽媽!」 「我的好寶貝,我已上了年紀, 老啦,腦筋遲鈍了,達尼亞, 可從前,我是多麼的伶俐: 從前,只要老爺一句話……」 「啊,媽媽,媽媽,你說到哪兒去啦? 我可不管你的什麼腦筋, 你看,我說的是送這封信, 要送給奧涅金。」「噢,對了,對了。 你快別生氣,我的心肝寶貝, 你知道,我腦子笨,不能領會…… 可你的臉兒為什麼又白了?」 「沒什麼,媽媽,真的沒有事。 你還是快點打發你的孫子。」 三六 可一天過去了,沒見到答覆。 第二天又來了,還是沒回音。 她蒼白得像幽靈,一早穿好衣服, 達吉雅娜等待著:何時會來信? 奧麗加的崇拜者翩翩來到。 「請問在哪兒,你那位知交?」 主婦對他提出一個問題, 「他簡直已完全把我們忘記。」 達吉雅娜臉上一熱,渾身戰慄, 「他說過今天要來做客,」 連斯基對著老太太回答說。 「大概是信件誤了日期。」 達吉雅娜垂下她的眼瞼, 好像聽到了惡意的責難。 三七 黃昏來臨,燒晚茶的茶炊 在桌上閃光,噝噝作響, 熱著中國茶壺裡的茶水, 輕輕的水汽在它下面飄蕩。 奧麗加親手給大家倒茶, 香氣馥郁的茶水斟下 茶碗,像一股濃黑的佳醪, 小廝還雙手送上了乳酪; 達吉雅娜呆呆站在窗前, 對著冰冷的玻璃窗呼吸, 我的寶貝,她默默地想著心事, 輕輕地划動著細嫩的指尖, 慢慢地在霧氣朦朧的玻璃上 寫下心愛的奧和葉兩個字樣。 三八 這時她真是憂心如焚, 愁楚的雙眸滿含著淚水, 一陣馬蹄聲!……她的心縮緊。 更近了!奔馳著……葉甫蓋尼 出現在院子裡!「啊」輕得像幽靈, 達吉雅娜跑進另一個門廳, 從門廊跳到院子,又奔進花園, 飛奔著,飛奔著,怎麼也不敢 回身看一眼。剎那間她已奔過 花壇、一座座小橋和草地, 通過湖濱的幽徑和林子, 碰斷了多少丁香叢的枝萼, 她順著花圃奔向小溪, 氣喘吁吁朝著一條長椅 三九 倒下…… 「在這裡!葉甫蓋尼在這裡! 噢,上帝!他心裡會怎麼想!」 她那飽受煎熬的心智 還做著渺茫的夢,存一線希望。 她渾身顫抖,像火燃燒一般, 等待著:他會來嗎?但沒聽見。 一群女僕在花園的果畦上 採摘漿果,在樹叢間奔忙, 遵照主人的命令齊聲唱著歌。 (主人發出這命令是因為 不讓那些女僕貪饞的嘴 偷偷地吃掉東家的漿果。 女僕們的歌聲沒完沒了: 鄉下佬的腦子裡有多少高招!) 女僕們的歌 姑娘們,美人兒, 姐妹們,心肝兒, 玩起來吧,姑娘們, 樂起來吧,親愛的! 唱起歌兒來, 這歌兒是從心裡來, 引得那小伙子 到我們的環舞裡邊來。 等到我們引來了小伙子, 等到我們看見了小伙子, 就倏地跑開呀,親愛的, 那時就把櫻桃擲過去, 把櫻桃呀草莓擲過去, 還把紅醋栗也擲過去。 別跑來偷聽 我們心愛的歌曲, 別跑來偷看 我們姑娘家的遊戲。 四〇 她們歌唱著,而達吉雅娜 卻無心細聽這嘹亮的歌聲。 她是那麼焦急地想方設法 等待怦怦跳動的心兒能平靜, 雙頰燃燒的紅雲能褪去。 可她胸中的激動仍難以平抑, 雙頰的燥熱並沒有褪清, 反而燒得更加通紅通紅…… 就像被頑皮的小學生捉住, 一隻可憐的小蝴蝶在閃亮, 扑打著五彩斑斕的翅膀; 就像秋播地里顫抖的小兔 突然看見了一支利箭 從遠處射進茂密的灌木間。 四一 她終於長長地嘆了一聲, 接著從長椅上慢慢站起, 她走了幾步,剛剛要拐進 樹蔭蔽日的幽徑,卻不期 遇上了葉甫蓋尼。他目光炯炯 站立著,像個可怕的幽靈, 她像被烈火包圍一般, 手足無措地站在他面前。 但這次邂逅的結果如何, 親愛的朋友們,我已筋疲力盡, 無法再細細對你們說明; 我的話已經說了這麼多, 應該去散散步,稍事休息: 後事如何,以後再說仔細。 [1] 朱麗·伏爾瑪——新愛洛綺絲。馬列克·阿代爾——科坦夫人的一部平庸長篇小說的主人公。古斯塔夫·德·利納——克呂德納男爵夫人的一部美妙小說的主人公。 [2] 吸血殭屍——小說,誤以為拜倫勳爵所作。繆莫斯——梅圖林的天才作品。約翰·斯波加爾——查理·諾地埃的著名小說。 [3] 「永遠放棄你們的希望吧,你們走進來的人。」我們謙虛的作者只譯出這句名詩的前半句。 [4] 雜誌,曾由已故的亞·伊茲瑪依洛夫發行,常不準時出版。出版者有一次刊登啟事,向讀者道歉,原因是他在節日裡外出「閒逛」去了。 [5] 指葉·阿·巴拉登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