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窗鬼談 · 阿虎　詼話

源右府[1]獵於富士野，曾我祐成與弟時致，狙父仇工藤祐經[2]，夜襲陣營，殺之。 前是，祐成與大磯娼阿虎者親，綢繆有年，偕誓死生。祐成應命從獵，謂虎曰：「我此行，欲討父仇，報宿怨也。事成必死，不成亦不能全命。我死後，汝為如何？」虎泣曰：「君若死事，妾豈思處世哉？速殉死耳！」祐成曰：「不可，我死，誰能吊後？汝為余竭誠，宜剃髮為尼事佛，修我冥福。我幸生於淨土，應分蓮座而待。人世迅速，終汝天壽，亦不甚久，必勿自死。」言訖共泣。天將明，遂分袂而去，果遂素志，尋而被殺。 虎得報號泣，遂脫籍入寺，欲剃髮為尼。寺僧乃延佛殿，說彌陀佛誓願，中有變成男子語。虎以為若成男子，往而侍傍，甚不便也，心中生惑，猶豫不決。而戀慕之情，日夜切，遂凝結為石。 祐成為親討仇，固大孝矣；為君除奸臣，亦是大忠矣。《法華經》云：「諸佛滅度後，若人善軟心，皆已成佛道。」《觀無量壽經》云：「孝養父母，行世仁義者，為中品下生。」祐成忠孝兩全，不復為惡業，且以時致一為僧行實之弟子，屢詣叩佛理。以其因，果生於極樂國土池中青蓮上，乃分半座而待虎。 久之，虎寄書曰：「妾聞佛有變成男子之誓，覺稍不便，猶豫不決，而日夜思慕，遂為巨石，不能登於池蓮上也。寧為分桃斷袖[3]之徒，得侍傍，妾之願也。今如此，悔不及也。」祐成見書嘆曰：「嗚呼！彼亦踏松浦佐用姬之轍者耶？[4]貞女亦不便於冥界也。」 寵仙子曰：「虎之為石，大善矣；若為尼，得壽如巴女，其悔亦甚。昔者木曾義仲為義經所伐，逃於粟津原，其妾巴從焉。義仲決死，諭巴曰：『大丈夫臨死攜妾，人謂我何？速去全軀。』巴請共死，義仲強之，巴流涕去。義仲苦戰，終中箭沒，年三十一。巴間行[5]至信濃，聞義仲死，削髮為尼，居越後，祈義仲冥福，以九十餘歲終。義仲在冥府久之，有一老尼，皴面如干橑，傴僂如蝦，杖藜徐徐來。見義仲喜，又謝遲延。義仲怪之，問其名，曰：「妾巴也，與君別時，妾僅二十八，不許共死，偷命至今日，願思曩時之愛，加同衾之憐。」義仲大困：「我死時三十有一，不遺老婆於娑婆，冥府一日，娑婆一劫也。我來冥府，未經一秒時間，故依然如故。我豈如此槁木何？」巴亦悔弗殉，將乞冥王再生於人間，為容貌美麗之女，不老而死，來事義仲。冥王不許，遂為其廚嫗，僅勤米薪之役雲。 |阿虎之巴女 * * * 【注釋】 [1] 源右府：即前文所注之源賴朝，因曾任權大納言兼右近衛大將，故稱。 [2] 曾我祐成系鎌倉初期武士，本姓河津。其父河津佑泰與伊豆豪族工藤祐經爭地被殺，佑泰之妻帶兩名遺腹子改嫁曾我祐信。曾我兩兄弟長大後，知悉父仇，立志雪恨。1193年，源賴朝組織了聲勢浩大的富士野狩獵，工藤祐經隨行。曾我兄弟尋機混入營帳，刺殺了酒醉的工藤。聞聲趕來的武士包圍了兄弟倆，二人寡不敵眾，兄長曾我祐成被當場斬殺，弟弟曾我時致遭活捉。次日，時致向源賴朝坦陳報仇情由，源賴朝有感於曾我兄弟之孝義，本打算赦免時致，但苦主工藤祐經的親族竭力喊冤，最終不得已將時致處斬。此為日本歷史上三大真實復仇事件之一，被改編為《曾我物語》流傳至今。 [3] 此處原書有夾註：彌子瑕、董賢。按：此二人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男同性戀人物。 [4] 此處原書有夾註：佐用姬慕夫，遠征不還，日夜望海，終化為石。 [5] 間行：偷偷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