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窗鬼談 · 鱉成佛
世多嗜異味者,如屈到嗜芰[1]、魯哲嗜羊棗[2],不足以為異。至如劉邕嗜瘡痂[3]、鮮于叔明嗜臭蟲[4]、劉俊嗜蚯蚓[5],有不可以理論者。然其性之所好,不能若之何也,特怪鱉嗜人之直腸也。直腸者,則送下糞於肛門之管,人身中不潔最極矣。鱉有何厚味嗜之也?曾聞鱉誘人溺於水,自肛門拔腸啖之。或曰:「水死者必多飲水,又多痢水,故肛門開豁,殆如拔腸,非鱉啖之也。」然有子而噬親之脛者、有臣而偷主之眼者,勇士挫怯者之膽,佳人奪男子之魂,鱉之拔腸與雷之取臍[6]一般,其所好亦在正理之外,未必可以一論也。
墨江之畔有巧擉鱉者,由其所好導之,其法:深淵之傍架橫木,距水僅數寸,漁者坐其上,脫褌臨臀於水。鱉在水底,見肛門近於水,徐徐浮水上,伸首窺之。將容嘴,漁者急捕其首,鱉雖大,不能縮首甲中,徒躍四足,遂為籠中之囚。所謂欲啖人,反啖於人者,亦是溺於嗜好也。
一日,獲大鱉如鍋蓋,則畜之籠中。有一士人,久患脫肛,聞鱉最有功,以數金購之,割而食之。其夜,夢有一傖奴,蒼顏蔑衣,潸然涕泣。士人曰:「何者闖入我房?非賊則鬼也。」欲把刀斬之。傖奴曰:「主公勿怒,余鱉也。疇昔為君所食,罪惡未滅,不能成佛。君之病果愈,願為余修冥福,余亦欲使君不再苦於病。」士人曰:「汝為鱉,何以為人來?且有何罪,不得善果?」曰:「我前身人也,偶犯罪,免官刑,故死受冥刑,轉生為鱉。無兄無弟,又無親戚,無為余修冥福者,以故不能生於善所也。」士人曰:「子在人世,為何惡行?」傖奴赧然曰:「我實島屋番頭善六也,在世所為,眾皆知之,君亦可知之。夫愛孌童也,舊幕府時公之,如芳町、湯島、芝七間,張門戶,延遊客,其他貴族僧院及禁婦人之處,襞[7]童甚多。天保以來,以潰亂風俗、悖戾正理,嚴制禁之。我既犯此禁矣,故受冥罰,轉生為介族,尚不能忘舊嗜。不圖近於漁者身邊,我豈拔直腸啖之者哉!」士人嗤曰:「苟治我病,我為汝修冥福。」傖奴拜謝而去。翌,士人慾延僧徒修佛事,以為彼喜孌童,不可請老頭陀。乃擇美貌沙彌,設場讀經,諡曰:「雞譽好髖信士」,供養亦至矣。久之,又夢傖奴,身著錦裟,踏青蓮來謝曰:「以君厚意,始得脫水族,生於西方阿彌陀佛國。」士人亦喜,且曰:「子在淨土為何役?」曰:「極樂有四門,東門即與四天王寺華表相對。所謂東門中心者,新來男女,皆自此門入。我厭逢於人,故請監督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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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屈到:中國春秋時期楚國大臣。芰:菱、荷一類水生植物。蘇軾有《屈到嗜芰論》。
[2] 魯哲:指春秋末期魯國哲人、孔子早期弟子曾皙。羊棗:一種小柿子。
[3] 據《南史》載:南朝宋的南康郡公劉邕,生性嗜食瘡痂,認為其味美似鮑魚。有次他到朋友孟靈休家,見孟靈休炙瘡,瘡痂落到床上,便拿起來津津有味地吃著。孟靈休大驚,劉邕說:「這是我平生最大嗜好。」於是孟靈休將未落的瘡痂全部揭下來給劉邕吃。成語「嗜痂之癖」即來源於此。
[4] 鮮于晉,字叔明,唐中期劍南東川節度使、薊國公。據《太平廣記》載,其嗜吃臭蟲,常讓手下抓臭蟲三五升,先用溫水浸泡,再以酥油及調料熬煎,卷餅而食。
[5] 劉俊:明朝初期國子祭酒,性嗜吃蚯蚓。
[6] 日本民間故老相傳,打雷時孩子們要護住肚臍,不然肚臍會被雷公拿走。
[7] 襞:腸、胃等人體內部器官上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