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窗鬼談 · 染　女

出羽秋田海邊，有漁夫幸八者，其妹染子，年十七八，風致嫣然，未字。偶親戚有病者，染往訪之。歸，路過海灣，遇一少年，眉目秀雅，鮮衣極麗，如相識者，言語甚馴。染亦愛之，以為豪家令息，眼語相通，遂入樹林之中，石枕苔褥與極歡。少年曰：「今宵啟戶而待，二更應到。」染喜，理髮凝妝，入一室待之。其夜果來，自是夜夜綢繆，殆如夫妻。兄復不知之，但其來，熟睡若醉。如斯半年。 一夜，悒然謂染曰：「余與卿世緣已盡矣，請自是別。」染愕然曰：「妾本期百年偕老，曷遽出斯言？顧他有愛者，厭妾鄙陋，然乎？男子之情與秋空同，何陰晴之速？君若棄妾，妾唯有一死耳。」言了潸然，不復能言。少年撫背曰：「我實非人也。主公有命，明日欲變此鄉為蒼海，憐汝兄弟無辜遭禍，故告之。今曉，可攜衣食登前山。應，全命；猶豫，必亡躬。」言畢煙滅，不知所之。 染驚悲，急告兄。兄亦驚愕，乃負衣服什具，匆卒登山。未半腹，颶風俄起，飛石折樹，既而洪波漲天，萬雷激轟，數個村落，忽沒波底。染與幸八才得免焉。 嗚呼！女之淫縱，莫不過身者；此女淫縱，兄弟得免禍，蓋千億中裁有一人而已。 千葉某 攝津今宮有千葉某，好說鬼，詭辯百出，使人喜悲。一夜雨歇，月色朦朧，啟牖獨坐，頗覺蕭索。忽有一少婦，艷容婀娜，突如而入室來，千葉怪之。婦人曰：「妾鄰巷歌妓，屢聞君話，今宵偶無客，欲聽君鬼談，請為妾少話。」千葉喜，話最可懼者，變面易聲，自為鬼形，欲留以得歡。婦人毫不感，曰：「君之技止於此耶？請妾演一鬼談。昔豐臣氏之亡也，淀君[1]及近臣侍女殉死者數十人，怨魂無所歸，白晝為怪。有一勇士，欲自試膽力，被酒，夜入城中。二更，忽有腥風，臭穿鼻灰，聞深宮奏管弦，登堂窺之。少選，有一侍女攜燭來，曰：『何物傖奴？妄塵朝堂，不去，則啗汝肉。』士人慾拔刀而斫，五體如縛，不能動手足。女呵呵大笑，聲震內外。乍見雙眼如百鍊鏡，口裂至耳，長舌如炎，兩角生額上，其形殆如此。」言未了，忽作惡鬼瞋千葉，千葉驚絕，一叫而倒。鄰人聞聲集來，即與水撫胸，久之，漸得蘇焉。自是不復說鬼。 * * * 【注釋】 [1] 淀君（1567-1615）：豐臣秀吉側室。慶長二十年（1615年）德川家康發起大坂夏之陣，徹底攻滅豐臣家。大坂城陷落時，淀君與其子豐臣秀賴及親信數人一同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