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窗鬼談 · 象

亞非利加[1]人搭載一象來神戶港，大丈余，能馴人，稍諳技藝。國人購之，設場供觀，頗獲巨利。居於京坂歲余，到長野縣，將之東京。途及犀川，雨後水溢，架以舟橋。蓋舟橋者，橫舟上敷長板也。橋吏謂象主曰：「大象過之，恐不能支也。請連巨船，加厚板，宜投二十五金，速營之。」象主太苦，且惡其貪，躊躇不決，沉思久之，乃謂象曰：「汝過橋為危險，宜涉水。涉焉則與糕，使饜足。」象吼一聲，若解意者。因使能泅者為導，其餘皆乘背，徐徐至中流，深僅七八尺。象身過半，而水勢急激，奔盪若雷。象悠然進步，恰若巨岩，沖水轉騰，散為雪花，旋分左右。遂亂流而涉，見者莫不拊掌驚嘆。 既而到東京，開場於淺草，延眾供覽，迨演技，若頑然不曉，象主百方指揮，尚自若也。一人曰：「曾涉犀川之日，有與糕之約，今而不果，是必求報者。」象主曰：「我忘矣。延之罪，急買糕與焉。初市五圓金，忽啖之，猶不飽，又加二圓金，於是動作如故云。 寵仙子曰：「象之為獸，龐然尤物，生長山野，固非親人者，況來萬裏海外，無母子舌舐之愛，無牝牡[2]相懷之情，獨在陋室，為眾所弄，唯所欲飲食而已。今數口人以此獸為奇貨，以養家眷，象則主也。欺主而失信，彼豈以勞報之為哉！《易》曰：『中孚，信及豚魚也。』[3]豚魚固無知不靈，遠於人者。然以信則感之，矧為主而仰數口衣食者乎！」 * * * 【注釋】 [1] 亞非利加：非洲。 [2] 牝牡：飛禽走獸的雌性與雄性。 [3] 出自《周易·中孚》：「豚魚吉。信及豚魚也。」